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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爹去世喊我,我没去也没随礼:想起她妈走时我三天没合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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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爹去世喊我,我没去也没随礼:想起她妈走时我三天没合眼。

手机响的时候,我正在厨房里炸丸子。油锅滋滋地冒着泡,金黄色的丸子在热油里翻滚,满屋子都是肉香味。儿子明天从省城回来过年,我特意请了半天假,去菜市场买了五斤五花肉,打算炸点丸子给他带走。

我擦了擦手上的油,拿起手机一看,是秀芳打来的。

“喂,秀芳啊,过年好啊。”我笑着接了电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然后传来秀芳沙哑的声音:“凤英,我爸走了,今天早上六点多的事。”

我手上的丸子“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滚了两圈,停在橱柜脚边。

“凤英?你在听吗?”秀芳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在,在的。”我回过神来,“什么时候的事?之前不是还好好的吗?”

“就今天早上,心梗,送到医院的时候人就不行了。”秀芳说着说着声音就哽咽了,“我打电话就是想跟你说一声,后天出殡,你要是方便的话,就来送他一程吧。”

“好,我知道了。”我说完这句话,就把电话挂了。

挂了电话之后,我站在厨房里,看着地上那个沾了灰的丸子,发了很久的呆。油锅还在滋滋地响,有几个丸子已经炸过了头,颜色发黑了。我关掉火,把丸子捞出来,然后坐到了厨房的小板凳上,双手交叉握在一起,指节捏得发白。

我没有哭,但是心里头像堵了一块大石头,沉甸甸的,喘不过气来。

秀芳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我们俩家住对门,从小学到初中都是一个班。她妈我叫周姨,是个特别和善的人,小时候我去秀芳家玩,周姨总要留我吃饭,做的红烧肉比我家做的好吃一百倍。后来我们都长大了,我嫁到了县城,秀芳嫁到了隔壁镇,两家隔了三十多里地,见面的次数少了,但那份情谊一直都在。

五年前,周姨查出了肝癌,晚期。秀芳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哭得话都说不利索,我第二天就请了假,坐班车去了她家。那时候秀芳的老公在广东打工回不来,她一个人又要照顾两个孩子,又要带周姨去医院化疗,忙得脚不沾地。我去了之后,帮她接送孩子、做饭、洗衣服,周姨住院的时候,我在医院陪了三天三夜,白天黑夜地守着,几乎没合过眼。

周姨走的那天晚上,是我握着她的手送的终。她的手很瘦,骨节突出,皮肤蜡黄蜡黄的,上面全是针眼。那天晚上十一点多,周姨突然睁开了眼睛,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旁边趴在床边睡着的秀芳,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眼睛就慢慢闭上了,安安静静的,像睡着了一样。

我推醒秀芳,说周姨走了。秀芳扑在周姨身上哭得死去活来,我抱着她,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那三天三夜,我几乎没有合过眼,眼睛肿得跟桃子似的,回到家以后整整睡了一天一夜才缓过来。

周姨的后事,我全程都在帮忙。烧纸、守灵、出殡、下葬,我一样没落下。秀芳哭得站都站不稳,是我搀着她走完所有程序的。村里人都说,凤英跟秀芳这交情,比亲姐妹还亲。

可是这一次,秀芳的爹走了,我却犹豫了。

秀芳的爹,我叫他王叔,是个沉默寡言的男人,一辈子在砖瓦厂上班,烧得一手好砖。周姨在世的时候,王叔不怎么管事,家里家外都是周姨操持。周姨走了以后,王叔像是变了个人,脾气变得暴躁,动不动就骂人,对秀芳尤其刻薄。

周姨去世刚满一个月,王叔就张罗着要再娶,找了个比他小十几岁的女人,姓刘,在镇上开麻将馆的。秀芳不同意,说妈才走了一个月,你就找别人,你对得起我妈吗?王叔当着全村人的面骂秀芳,说她是个白眼狼,说她巴不得她爸当一辈子鳏夫。

秀芳哭着来找我,说凤英你说怎么办,我爸鬼迷心窍了,那个刘阿姨一看就不是正经人。我劝她说,你爸一个人也孤单,找个伴儿也不是不行,就是太快了点,你跟他好好说,别硬顶。

结果秀芳回家跟王叔好好说,王叔不但不听,还把秀芳赶出了门,说你别回来了,我不是你爸,你也不是我闺女。秀芳在门口站了一个多小时,王叔愣是没开门。那天还下着雨,秀芳淋得跟落汤鸡似的,最后是我老公开车去把她接回来的。

后来王叔还是跟那个刘阿姨领了证,彩礼给了六万八,在镇上办了三桌酒席,一个亲戚都没请。秀芳是事后才知道的,还是从邻居嘴里听到的。她打电话给王叔,王叔接都没接,直接挂断了。

从那以后,父女俩的关系就彻底僵了。秀芳逢年过节给王叔打电话,王叔不是说忙就是直接不接。秀芳回去看他,他把门关着不让进,说这是他的家,他不想让谁进就不让谁进。秀芳站在门外哭,他就把电视声音开得老大,盖过哭声。

秀芳跟我说这些的时候,哭了不知道多少回。她说凤英,那是我亲爸啊,他怎么就能这样对我?我抱抱她,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来。

后来秀芳也不怎么回去了,但该给的钱一分没少,每个月按时打五百块钱到王叔卡上,过年过节再加五百。王叔收了钱,连个电话都不打回来,好像这钱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我有时候想起周姨临终前看我的那个眼神,总觉得她是不放心的,不放心秀芳,也不放心王叔。她大概没想到,自己走了以后,这个家会散成这样。

所以这一次,王叔走了,我第一反应是难受,第二反应就是为难。

我去不去?

去吧,我心里那关过不去。我想起周姨,想起她在病床上受的那些罪,想起她走了才一个月王叔就张罗着找新人,想起秀芳在雨里站了一个多小时她亲爸都不开门。这些事像一根根刺,扎在我心里,五年了都没拔出来。

不去吧,秀芳是我的朋友,从小到大的交情,她爸走了,她肯定难受。她给我打电话,声音都哑了,说明她哭过很多回了。这个时候她最需要人陪着,我不去,她得多难过。

我在厨房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炸好的丸子凉透了,硬邦邦地堆在盘子里。我老公下班回来,看见我坐那儿发呆,问我怎么了。我跟他说了,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自己拿主意吧,你要是去,我陪你去;你要是不去,我帮你找个理由。”

我想了一夜,第二天早上给秀芳发了一条信息:“秀芳,对不住,王叔的后事我去不了了,家里有事走不开。节哀。”

发完这条信息,我把手机扣在桌上,不敢看。过了大概半个小时,手机震了一下,我翻开一看,秀芳只回了一个字:“嗯。”

就一个字,没有任何多余的话,但我看着那个“嗯”字,心里头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

随礼的事,我提都没提。我知道按规矩,朋友家里办丧事,人不到礼得到,这是基本的人情世故。但我就是不想出这个钱,我觉得出了这个钱,就是对周姨的背叛。王叔活着的时候对秀芳那样,对周姨那样,他走了我还给他随礼,周姨在底下会怎么想?

我知道我这个想法不对,不近人情,甚至有点钻牛角尖。但我就是转不过这个弯来。

接下来几天,我手机异常安静。秀芳没有再给我发任何消息,朋友圈也没有更新。以前她每天都发朋友圈,不是晒孩子就是晒做的菜,那几天什么都没有,安静得像一块石头沉进了水里。

我心里越来越不安,好几次拿起手机想打过去,犹豫了很久又放下了。我不知道说什么,说“节哀”太假了,说“对不起”又不知道该不该说。我好像做错了什么,又好像没有做错。这种矛盾把我折磨得坐立不安,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好。

我老公看我这样,叹了口气说:“你就是太拧了。你去不去,随不随礼,这都是小事。你倒是给秀芳打个电话问问她怎么样了啊,这个时候她最需要的就是有人跟她说说话。”

我说我不敢打,我不知道说什么。

老公说你就问问她吃没吃饭,孩子怎么样,别说那些虚的,就说实在话。

我想了想,觉得他说得有道理。我拿起手机,拨了秀芳的号码,响了五六声没人接。我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第三遍的时候,响了两声就被挂断了。

她挂了我的电话。

我拿着手机愣在那里,心里头像是被人浇了一盆冷水,从头凉到脚。她生我的气了,我想。她肯定生气了。她爸走了,我连个人影都没露,连份礼都没随,她怎么可能不生气?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一夜没睡。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把我和秀芳这些年的交情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我记得小时候我们俩一起去河里摸鱼,她滑倒在水里,我把她拉起来,两个人浑身湿透了,回家都挨了打,但第二天又嘻嘻哈哈地一起去河边了。

我记得初中毕业那年,我考上县里的高中,她没考上,哭了一整天。我陪着她坐在村口的大槐树下,一人吃了一包辣条,辣得眼泪汪汪的,但不知道是因为辣还是因为难受。

我记得我出嫁那天,她给我当伴娘,我穿红嫁衣上车的时候,她站在门口哭得比我还厉害,我妈说你别哭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闺女出嫁呢。

我记得她生孩子那年大出血,我连夜从县城赶过去,在医院走廊里站了四个多小时,等她平安出来的时候,我腿都软了,差点坐地上。

我记得周姨走的那三天三夜,她靠着我的肩膀哭,我说没事的,有我在呢,什么坎都能过去。

可是现在,她最需要我的时候,我却没有站在她身边。

我翻了个身,枕头湿了一大片,不知道什么时候哭的。

王叔出殡那天,我请了半天假,骑着电动车去了镇上的公墓。我没去殡仪馆,直接去了公墓。

初春的风还带着寒意,吹在脸上像刀子割。公墓建在半山腰上,我爬上去的时候出了一身汗。我找到周姨的墓碑,上面刻着她的名字和生卒年月,照片上的她笑得很温和,跟我记忆里的一样。

我在周姨的墓前站了很久,一句话都没说。旁边不远处就是新挖的坟坑,我知道王叔今天要葬在这里,就在周姨旁边。我不知道这是秀芳的意思还是王叔生前的要求,但我觉得周姨可能不愿意,她走了一个月王叔就找了别人,现在死了又葬在她旁边,她心里头能舒坦吗?

我在公墓待了大概半个小时,远远地看见山下开来几辆车,打头是一辆黑色面包车,后面跟着几辆小车。我知道是送葬的车队来了,就赶紧从另一边下了山,没有跟任何人打照面。

我倒不是怕见秀芳,我是不知道怎么见。王叔的葬礼上,所有亲戚朋友都在,我一个没来没随礼的人出现在那里,算怎么回事?

回到家以后,我老公开门看见我的样子吓了一跳,说我脸色白得像纸。我照了照镜子,确实,嘴唇都是白的,眼底下青黑一片,像是大病了一场。

接下来几天,我每天都给秀芳打一个电话,每次都是响几声就被挂断。我又给她发信息,说秀芳你接电话好不好,我跟你说几句话就行。她不回。

到了第五天,我实在忍不住了,请了一天假,坐上早班车去了秀芳家。

秀芳家在镇上的一条老街上,一栋两层的自建房,一楼是门面,租给别人卖五金,二楼自己住。我到的时候,卷帘门半拉着,我从底下钻进去,上了楼。

楼上的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看见秀芳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穿着一件黑色的棉袄,头发乱糟糟地披着,茶几上摆着几个方便面桶,苍蝇在上面飞来飞去,她也不赶。

整个屋子冷冷清清的,没有开灯,窗帘拉了一半,光线暗暗的。

她看见我进来,愣了一下,然后别过头去,不理我。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闻到她身上一股烟味,茶几上的烟灰缸里全是烟头。秀芳以前不抽烟的,是那种闻到烟味都会皱眉头的人。

“你抽烟了?”我问。

她没说话,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根烟,打火机打了两下才打着,点着了,狠狠吸了一口,呛得咳嗽了好几声,但硬是没把烟吐出来。

我看着她这样,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我把她手里的烟拿掉,掐灭在烟灰缸里,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冰凉的,骨节突出,指甲缝里还有黑泥,不知道几天没洗了。

“秀芳,你打我骂我都行,你别这样糟蹋自己。”我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都是抖的。

秀芳终于转过头来看着我,眼睛红肿得像核桃,嘴唇干裂起皮,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泪痕。她看着我,嘴角动了动,然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整个人扑到我身上,哭得浑身发抖。

我抱着她,拍着她的背,眼泪也不争气地往下掉。她哭了好一阵子,哭声才慢慢低下去,变成抽噎。她从我身上起来,用袖子擦了擦脸,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凤英,你知不知道我这几天是怎么过的?”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我爸走那天,我给他打电话,打了八个,没人接。后来是刘阿姨打过来的,说人没了。”秀芳说着说着又哭了起来,“我赶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盖上白布了。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我听着这话,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

“你在殡仪馆陪了三天三夜,秀芳。”我低声说。

“对,三天三夜。”秀芳擦了擦眼泪,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我妈走的时候,你陪了三天三夜。我爸走的时候,我一个人,三天三夜,就在殡仪馆的走廊上坐着,没人跟我说一句话,没人给我送一口热饭,没人问我冷不冷。我就一个人坐着,看着那些人来来往往,看着那些人哭,看着那些人笑,我觉得自己像个鬼一样,没人看得见我。”

我的手在发抖,膝盖上的裤子被眼泪打湿了一大片。

“凤英,我不是气你不来,也不是气你不随礼。”秀芳看着我,眼睛里的情绪复杂得我读不懂,“我是想不通,你说过这辈子不管什么事,你都会站在我身边的。我妈走的时候你说了,你说秀芳没事的,有我在呢。可是我爸走的时候,你不在。”

“秀芳,我不来是有原因的……”

“我知道。”秀芳打断了我,“你不就是觉得我爸对不起我妈吗?你不就是觉得他找刘阿姨找得太快了吗?你不就是心疼我妈吗?凤英,我也心疼我妈,那是我亲妈,我比谁都心疼她。”

她说着说着声音又大了起来:“可是凤英,那是我爸啊。他再不好,他也是我爸。他活着的时候,我跟他吵跟他闹,我不让他进家门他就不进,我不接他电话他就不打。可是他人没了,你知道我心里是什么滋味吗?我想跟他吵,他没有嘴了;我想跟他闹,他没有耳朵了;我想跟他说句对不起,他都听不见了,凤英,他听不见了!”

秀芳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我伸出手想抱她,她推开我,又扑过来抱住我,像个孩子一样放声大哭。

我抱着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在秀芳家待了一整天。给她烧了热水,煮了一锅粥,逼着她喝了半碗。把茶几上的方便面桶收掉,把窗户打开通风,把窗帘拉开让太阳照进来。秀芳的孩子被奶奶接走了,家里就她一个人,冷冷清清的,像个冰窖。

下午的时候,秀芳的情绪稳定了一些。我们俩坐在阳台上晒太阳,初春的太阳暖洋洋的,晒得人昏昏欲睡。秀芳靠在我肩膀上,声音沙哑地说:“凤英,其实你没来,我没怪你。”

我说:“你骗人,你明明怪我了,你挂我电话,还不接我电话。”

秀芳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是怪你了,但不是因为你没来,而是因为你连一个电话都不打。我爸走那天我打电话给你,你连句‘节哀’都没说,就问了一句什么时候的事,然后就说知道了,就挂了。”

我回想了一下,好像确实是这样的。那天我接了电话,听到王叔走了的消息,整个人都懵了,脑子里全是周姨的事,根本顾不上说什么安慰的话。

“后来你发信息说不来了,我回了‘嗯’。”秀芳继续说,“那个‘嗯’不是在敷衍你,是我实在说不出话了。那天我哭了一整天,眼睛都快瞎了,谁打电话我都不接,谁发信息我都不回,就回了你一个‘嗯’,还回的是‘嗯’不是‘哦’,你知道‘嗯’是好的意思,‘哦’才是敷衍。”

我听着这话,心里头酸得厉害。

“再后来,你打电话过来,我挂了,是因为……”秀芳的声音低了下去,“是因为我不想让你看见我那个样子。我不想让你看见我哭得像个鬼一样,我不想让你看见我一个人坐在殡仪馆的走廊上,像个没人要的孤魂野鬼。”

“秀芳……”

“你知道我爸最后这几年是怎么过的吗?”秀芳忽然说起了王叔,声音平静得不像在说自己的事,“他跟刘阿姨过了三年就离了。刘阿姨把他手里的积蓄花得差不多了,又嫌他老嫌他身体不好,跟一个打麻将的男人跑了。我爸一个人住在镇上的老房子里,没人管他,没人问他。我去看他,他不让进门,我就把东西放在门口,敲敲门,说爸东西放门口了,你记得拿。他不回话,但等我走远了,我回头看,门开了,他在门口张望。”

秀芳说着说着又哭了:“凤英,你说他图什么?他要是当初不找刘阿姨,好好过日子,我也不至于跟他闹成这样。可他就是犟,就是不认错,就是死要面子。他知道自己错了,他知道对不起我妈,对不起我,可他就是不开口。他要是开口说一句‘秀芳,爸错了’,我早就原谅他了。可他到死都没说。”

太阳慢慢偏西了,阳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我搂着秀芳的肩膀,两个中年女人坐在初春的太阳底下,像两个小女孩一样,头靠着头,眼泪无声地流。

“凤英。”秀芳忽然叫了我一声。

“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这辈子特别委屈?妈走得早,爸又那个样子。”

我摇摇头:“谁家没点破事?咱都是普通人,过的就是普通日子。委屈肯定有,但也不是过不去。”

“你知道吗,我妈走的那天晚上,你不是握着她的手吗?”秀芳的声音轻得像风,“她其实在你们谁都不知道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秀芳,你爸那个人,心眼不坏就是嘴硬,你别跟他记仇。她说这话的时候,已经病得很重了,说话都不利索了,但她还是说了。”

我猛地转过头看着秀芳,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凤英,我妈都原谅他了,我有什么不能原谅的?”秀芳的眼泪也在掉,但嘴角竟然有一丝笑意,“他活着的时候我没来得及告诉他,现在他死了,我跟他说了好多遍。我在他坟前说了,在他遗体前说了,在他火化的时候也说了。我说,爸,我不怪你了,你安息吧。”

我抱着秀芳,哭了很久。

那天晚上,我在秀芳家住了一晚。我们俩睡一张床,像小时候一样。秀芳睡着的时候,手还攥着我的衣服,好像怕我半夜跑了似的。

我看着她睡着的样子,脸上的泪痕还没干,眼角还有眼屎,嘴唇干裂起皮,头发乱得像鸡窝。就是这么一个邋里邋遢狼狈不堪的女人,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朋友。她妈走的时候我在她身边,她爸走的时候我没在,但最终,我还是来了。

第二天早上,我跟秀芳说,我去王叔坟上看看。秀芳说好,我陪你去。

我们俩去了公墓,王叔的新坟就在周姨的旁边,泥土还是新的,花圈还没撤,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我在坟前站了一会儿,鞠了三个躬,在心里头默默地说,王叔,对不住,没来送你,你别怪秀芳,要怪就怪我。你在那边好好跟周姨过日子吧,别再吵架了,也别再找别人了,周姨是个好人,你也是好人,两个好人在一起,应该好好过。

秀芳站在旁边,没有说话,但从口袋里掏出两个橘子,一个放在王叔坟前,一个放在周姨坟前,说:“妈,你爱吃橘子,我给你带了。爸,你也吃一个,以前你不爱吃甜的,但这个橘子不甜,你尝尝。”

我看着那两个橘子并排摆在两座坟前,圆滚滚的,黄澄澄的,在初春的阳光下闪着光。

从公墓下来的时候,秀芳忽然拉住了我的手。她的手还是凉,但不像昨天那么冰了。

“凤英,以后我有什么事,你还是得来,不许不来。”她看着我的眼睛说。

我说:“那你以后也别挂我电话了。”

她笑了,眼睛底下还有青黑,笑容里的褶子能夹死蚊子,但那是真的,打了折扣的,批发来的笑,可它是真的。

我也笑了。

回去的班车上,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和村庄,想了很多。想着人和人之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分,想着原谅和被原谅那点破事,想着活着的人该怎么好好活着。

我们总喜欢给感情标价码,你来我往,斤斤计较。你对我好一分,我还你一寸。你在我妈走的时候陪了三天三夜,我就该在你爸走的时候也陪三天三夜。你不来,你就是忘恩负义。你不随礼,你就是不把我当朋友。

可感情从来不是做买卖,没法用尺子量,也没法用秤称。秀芳需要我的时候我没在,这是事实,我认。我心里头那道坎过不去,这也是事实,我也认。但最终我还是来了,她还是原谅了我,这也是事实。

人这一辈子,谁心里还没几道坎呢?有些坎是别人给你设的,有些坎是你自己给自己设的。但不管是哪种坎,只要还愿意走过去,就总有过去的一天。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老公在门口等我,看见我从车上下来,问了一句:“跟秀芳和好了?”

我说:“和好了。”

他说:“那今晚能好好吃饭了吧,这几天你瘦了一圈。”

我说:“今晚你做饭,我想吃你炒的土豆丝。”

他转身进厨房的时候,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佝偻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上真正对你好的人,其实没几个。那些人和你之间的感情,不需要你来我往地计算,不需要随礼随多大,不需要到场不到场。你欠他们的,他们不跟你计较;他们欠你的,你也别往心里去。

秀芳欠我的吗?不欠。我欠秀芳的吗?欠了。但她说了,没关系。

这一句没关系,值千金。

我没有随礼,人也没到,但秀芳后来跟我说,那天在阳台上,我抱着她哭的时候,她已经收到了最好的礼。

我说,那是什么礼?

她说,是你这个人,是你来了。

我又想哭又想笑,最后两个人都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从那以后,我跟秀芳的来往又多了起来。周末没事的时候,我骑车去她那儿吃顿饭,她来县城办事的时候来我店里坐坐,喝杯茶,说说话。王叔的事,我们都不提了,不是忘了,是过去了。

孩子上大学了,老公工作忙了,日子一天一天地过,普普通通的,不好不坏的。有时候我想起周姨,想起王叔,想起那三天三夜没合眼的日子,想起秀芳阳台上的那个下午,觉得人生大概就是这样吧,有来有往,有欠有还,有些账算不清,但有些情,永远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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