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说出来很多人不信。
梵蒂冈,一个小到地图上几乎找不到的城邦,却是全世界收藏中文古籍最多的欧洲图书馆之一。约7000种中文文献,就躺在那里。
更离谱的是,其中好些书,在中国境内已经找不到了——梵蒂冈的版本,是世界上硕果仅存的那一本。
这些书,是怎么跑到那里去的?
一本书,两个世界
先说说这批藏书的"规模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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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00种,这个数字单说没感觉。换个方式理解:欧洲其他知名图书馆,比如牛津大学的博德利图书馆,在柏应理带书去之前,全部中文藏书加起来也就一百来册。梵蒂冈一家,抵得上当时欧洲十几家图书馆的中文藏书加在一起。
当然,这7000种并非全是我们概念里的"古籍经典"。有传教士用中文写的科学书、宗教书,有汉外双语词典,有地图,也有正儿八经的经史子集。1911年以前印刷或抄写的古籍,大约有2000种——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中国古代文献"。
就在这2000种里,藏着好几个让人叫绝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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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有一部明代的通俗历史小说,叫《汉书故事大全》。这书在国内,早就绝版到连书名都快被遗忘了。全世界范围内,现在能找到的,就梵蒂冈那一部残本。 它是1623年随着一批战争缴获的书籍辗转进入梵蒂冈的,一躺就是四百年。
再比如明代名臣许彬的文集。《明史》里提到过这个人,说他出过一本文集,但后来翻遍国内各大图书馆,找不着了。梵蒂冈有,而且是唯一一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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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水浒传》的一个万历年间刻本,国内早已无传,德国某图书馆有一部残本,梵蒂冈也有一部——两部残本,学者们怀疑原来是同一套书,后来不知道经过什么曲折,一半漂到了德国,一半落在了梵蒂冈。
更让人瞠目结舌的是一部叫《万物真原》的天主教护教著作。这本书在国内,七家图书馆加起来也就七个版本。梵蒂冈一家,就有七本。 数量上,他们赢了我们全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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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国作家蒙田,在1581年访问梵蒂冈图书馆时,就在那里亲眼见到了中文书。那时候,大航海刚开始没多久,中文书出现在罗马城,本身就是一件让人脑洞大开的事。
这批书,不是"送"来的
读到这里,大多数人的第一反应可能是:这是中西文化交流的成果,古人赠书、互相学习,挺好的故事。
但如果你真去扒一扒这些书怎么到梵蒂冈的,会发现事情远没这么温情。
先说一个关键人物:比利时传教士柏应理。1682年,他从中国回欧洲,带走了四百多册中文书。这批书的钱,不是梵蒂冈出的,也不是柏应理自己买的——是徐光启的孙女许甘第大出资购置的,委托柏应理献给教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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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甘第大是晚明最虔诚的天主教女信徒之一,一生资助建教堂、供养传教士。临终前还出了这笔钱,买了四百来册中文书,托人带去罗马。
但柏应理带这批书去的目的,绝不只是表达虔诚。彼时天主教内部正打得不可开交——耶稣会和道明会在争一个核心问题:中国信徒祭祖祭孔,算不算违背教义?耶稣会觉得没问题,道明会觉得这是异端。
柏应理带这批书去,就是要向教廷证明:你看,耶稣会在中国已经出版了这么多用中文写的教义著作,"融入儒家"这条路是走得通的。献书,是一场政治辩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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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另一个人:法国传教士傅圣泽。他在中国待了二十多年,收了三百来部、约四千册的书,带回欧洲。这批书怎么出来的?是因为他被赶走了。
傅圣泽是"索隐派"——一个在耶稣会内部很小众的派别,他们认为中国古书里藏着基督教的隐秘预言。这个观点太离经叛道,遭到同僚反对,最后他被耶稣会上司勒令回国。他一走,中国几十年搜罗的书,当然也跟着走了。
所以,这批书的出走,很多时候不是"送",而是政治失意者的随身行李。
然后是第三个关键:禁教。从康熙晚年到雍正,清廷开始大规模打压天主教,书被查、被烧,木刻印版也毁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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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清时新一批传教士来了,找不到前人印的书,只能干瞪眼。那些在中国境内被烧光的,梵蒂冈保留着。 孤本是这样产生的——不是因为当年印得少,而是因为后来烧得太狠。
还有一个细节不得不提。1650年,南明永历朝廷走投无路,太后写了一封信给罗马教皇,求他向葡萄牙、西班牙施压,出兵援助南明。
这封信由一位叫卜弥格的波兰传教士带着,穿越半个地球,辗转两年多才抵达罗马。结果教廷没当回事,这封信就这样在梵蒂冈一躺,躺了足足260年,没有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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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1910年,出版人张元济环游世界,路过罗马,在图书馆里翻到了这封信。他估计当时愣了很久。
找回属于我们的东西
1910年之后,中国人才开始意识到,有一批规模庞大的中文文献,一直在地球另一端的图书馆里睡觉。
问题是,梵蒂冈图书馆根本不好进。它本质上是教宗的私人图书馆,进去要提交申请,要证明你要找的东西"只有这里有",每年只对极少数学者开放。整个20世纪,真正进过那扇门、见过那批书的中国学者,屈指可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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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2年,法国汉学家伯希和用了短短24天,把馆里近三千册中文书拉丁转写编成了目录。这是外国人做的,用的是欧洲图书馆学的框架——那些书有了西方的"户籍",但还没有回到中国人的视野里。
真正系统性的努力,要等到2008年。北京外国语大学的张西平教授推动立项,国家清史编撰委员会批准,一个专门整理梵蒂冈所藏明清中西文化交流文献的项目正式启动。
研究团队花了六年多时间,拍摄复制了数十万页文献,涉及大约1300部典籍。
2014年,《梵蒂冈图书馆藏明清中西文化交流史文献丛刊》第一辑出版,44册,收录170种珍贵文献。 这被认为是继敦煌文献之后,中国出版的规模最大的一批欧藏中文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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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第三辑出版。整个丛刊计划共四辑、三百册,现在还没做完。
算一算,从张元济发现南明那封信,到今天,已经过去了一百一十多年。这一百年里,中国学者一代一代地往梵蒂冈跑,一点一点地把那些沉睡的文字拍照、整理、印出来,送回国内。
说"送回"其实不太准确——书还在梵蒂冈,只是内容终于有了中文的记录。那七千种文献,某种意义上,还在等着被完整地"认出来"。
这大概才是"令人深思"的地方——不是感慨散落海外,而是意识到,找回来这件事,我们其实才刚刚做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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