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高铁上救了一个老人,下车后他儿子带10个人拦住我,不让我走
那天是九月十七号,我坐上G1372次列车从长沙回上海。
车厢里人不多,靠窗的位置空了一大半。我找到自己的座位,把双肩包塞进头顶行李架,刚抽出水杯打算喝口水,手机就响了。是我妈打来的,问我要不要带点她腌的剁椒回去。我说高铁上不让带太大气味的,她在那头“哦”了一声,语气有点失落。
我挂了电话,靠着椅背看向窗外。站台上的人来来往往,推着行李箱的、抱着孩子的、拎着土特产袋子的,每个人都行色匆匆。列车快要启动了,一个穿着深灰色夹克的老人急急忙忙跑上车,头上还戴着一顶洗得发白的棒球帽,看年纪得有七十多了。他喘着粗气在过道里找座位,最后停在了我右手边隔了一个过道的座位上。
老人坐下来之后就一直捂着胸口,脸色不太好看。我多看了两眼,但没多想。老年人坐车不舒服也正常,也许是跑着上车累着了。
列车驶出长沙南站,窗外的景色从城市的天际线慢慢变成了连绵的丘陵和稻田。我从包里翻出一本没看完的小说,翻了几页就犯困,正打算眯一会儿,身后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晕倒了!乘务员!乘务员!”
我猛地转过头去,就看到那个穿灰色夹克的老人已经从座位上滑了下去,半跪在过道里,整个人往前栽。他旁边的一个年轻姑娘吓得把手里的奶茶都扔了,白色液体溅了一地。老人的嘴唇发紫,脸色灰白得像水泥墙面,呼吸急促而微弱,左手还死死抓着椅背的扶手。
车厢里一下子乱了。
乘务员跑过来的同时,我也顾不上多想,直接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我是做什么的?我是湘雅医院心外科的护士,在这行干了整整九年。急诊科轮转过三年,什么场面没见过,这点阵仗还不至于吓住我。
“我是护士!”我一边说一边快步走到老人身边蹲下来,“麻烦大家让开一点,保持通风!”
我伸手摸老人的颈动脉,心里咯噔了一下——搏动非常微弱,节律紊乱。再看他嘴唇的颜色,典型的缺氧表现。我翻开他的眼皮,瞳孔对光反射迟钝但还在。
“老先生,老先生你能听到我说话吗?”我拍着他的肩膀,声音尽量镇定但足够响亮。
老人的眼皮动了动,嘴巴张合了几下,发出来的声音像风箱漏气一样含混不清。我凑近了勉强听到几个字,“胸口……闷……”
我心里大概有了数,有可能是急性心梗,也有可能是严重的心律失常。不管哪一种,在高铁上都足以要命。老人从发病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几分钟,每一秒钟都很关键。
我扭头问围过来的乘务员:“车上有急救箱吗?!”
“有有有,我马上去拿!”乘务员撒腿就跑。
“还有,问一下车上有没有其他医务人员,最好能找到一个内科或者心内科的!”
乘务员跑远了。我又转向刚才那个被吓到的年轻姑娘:“麻烦你帮我把他放平,头偏向一侧,防止呕吐物堵塞呼吸道。”
姑娘大概是被我说话的口气镇住了,哆嗦着手帮忙。我们两个人合力把老人从半跪的姿势轻轻放平在过道上。这过程不敢太猛,心脏病人最怕突然的动作。老人穿得不多,皮肤摸上去冰凉,额头上却冒着冷汗,这是心肌缺血的典型表现。
这时列车广播响了:“各位乘客请注意,9号车厢有乘客突发疾病,如果车上有医务人员,请速到9号车厢协助救治,重复一遍,9号车厢有乘客突发疾病……”
我看着老人的意识一点一点模糊下去,心跟着往下沉。在急诊科那些年,我见过太多类似的情况,有时候救得回来,有时候眼睁睁看着一条生命从你手边滑走,怎么抓都抓不住。但这一次不一样,这趟车上没有监护仪,没有除颤仪,没有抢救车,什么都没有。我能依靠的只有自己的双手和脑子里的知识。
乘务员抱着急救箱跑回来的时候,老人的呼吸已经变得又浅又快。我打开急救箱扫了一眼,血压计、听诊器、纱布、胶带和几样简单的急救药品——肾上腺素、硝酸甘油,好在这些都有。
我给老人量了血压,收缩压只有八十多。我深吸一口气,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急救流程。没有心电图机,无法判断是ST段抬高还是非ST段抬高,贸然用药存在风险,但如果不用药,这个血压和血氧撑不了多久。
“老先生,你有没有对什么药物过敏?”我问了好几遍,老人已经没有意识回应了。
旁边的姑娘插了一句:“我刚才听到他打电话,好像说他儿子在杭州。”
杭州。那离上海不远,但老人的情况能不能撑到杭州都是个问题。我没有时间犹豫了,从急救箱里找出硝酸甘油,掰开老人的嘴压在舌下含服。这个药能扩张冠状动脉,缓解心绞痛,就算不是心梗而是其他原因引起的心绞痛,也没有大的副作用。
然后我让乘务员找来氧气袋,给老人吸上氧。做完这些,我能做的已经全部做完了,剩下的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以及列车能以多快的速度到达下一站。
接下来的三十多分钟是我人生中最漫长的半小时。
我跪在过道里,每隔几分钟就摸一次老人的颈动脉,数他的呼吸次数,观察他的瞳孔变化。乘务员在旁边帮忙递东西、擦汗,列车长也来了,询问情况后通知了前方车站联系120救护车来接应。
老人含服硝酸甘油后大概过了十分钟,情况有了一点微妙的改善。他的呼吸稍微平稳了一些,脸色不像刚才那样灰败,虽然还是很难看,但至少从鬼门关门口往回退了一小步。我不敢掉以轻心,继续监测他的生命体征。
车厢里的乘客都很配合,没有人抱怨,没有人催促,有人递过来一瓶水,有人问我需不需要帮忙。乘务员在广播里反复致谢,并提醒大家不要围观。
直到列车减速进站的时候,老人才终于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珠子转了转,浑浊的目光慢慢聚焦在我脸上。我以为他会问“我怎么了”,或者“这是哪里”,但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让我愣住了。
“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我笑了笑说:“老先生你先别说话,保存体力,马上就到站了,外面有救护车等着。你什么都不要想,配合医生治疗最重要。”
老人的嘴唇哆嗦了几下,眼眶突然红了。他伸出那只瘦骨嶙峋的手,颤巍巍地握住了我的手腕。那只手力气小得几乎感觉不到,但他握得很认真,很固执,像是抓住了什么不想松开的东西。
“你救了我的命啊。”他说。
我的鼻子有点发酸,但这个时候不是煽情的场合。我拍了拍他的手背,轻声说:“老先生你别多想,我就是刚好碰上了,换成任何一个人都会这么做的。”
列车缓缓停稳的时候,站台上已经等着好几个人,有穿着白大褂的急救人员,有拿着对讲机的工作人员。车门一开,他们抬着担架就上来了。我帮着把老人从过道转移到担架上,整个过程老人一直在看我,嘴巴一张一合想说什么,但救护人员忙着给他上监护仪、测血糖、询问病史,根本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我退到一边,看着担架被抬出车厢,心里长舒了一口气。
回到座位上,我发现自己膝盖上磨破了一块皮,手心全是汗,白T恤的袖口上沾了不知道是奶茶还是血迹的东西。我瘫坐在椅子上,灌了大半杯水,心跳才慢慢平复下来。
旁边的乘客递过来一包湿纸巾,笑着说:“小姑娘真厉害,刚才要不是你,那个老爷爷怕是不行了。”
我接过来擦了擦手,说了声谢谢。其实心里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就像完成了日常工作中的一项任务,只不过工作地点从病房换到了高铁上。我们科室每周的早交班会上,主任常说的一句话就是“择善而行,不问西东”,我们做这一行的,本来就是跟死神抢人,抢到一个算一个。
过了一会儿乘务员过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笑嘻嘻地跟我说需要登记一下救助经过和个人信息,这是铁路部门的流程。我没多想,按要求签了字,留了电话号码。
到了上海虹桥站,我拎着包下车的时候,乘务员又追了上来,非要把一张名片塞给我,说下次坐车提前联系她们,给我安排个好座位。
我一笑了之,把名片揣进兜里,出了闸机往地铁站方向走。
虹桥站永远是人山人海,出站口挤满了接站的人,举着各色牌子,喊名字的、打电话的、拉着行李箱奔跑的,空气中混杂着各种方言和泡面的味道。我拖着箱子穿过人群,准备下扶梯去坐地铁。
刚走到北出口的柱子旁边,我突然发现前面的路被人堵住了。
十个人。
整整十个男人,清一色的深色衣服,高的矮的胖的瘦的都有,但无一例外都长着一张不好惹的脸。他们呈一个半圆形散开,将我的去路拦得严严实实。为首的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国字脸,浓眉大眼,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手里没拿任何东西,但那架势一看就是领头的。
我下意识停住了脚步,后背的汗毛一根一根竖了起来。
什么情况?打劫的?可虹桥站到处都是监控,哪个脑子进水的会选择在这里打劫?找错人了?可他们挡的偏偏就是我的去路,我把头往左偏,他们也往左偏,往右偏,他们也往右偏。
我的心跳蹭地一下飙了上去。一个人对十个人,就算我是全国武术冠军也跑不掉,更何况我就是个拿注射器的护士,唯一的“武器”就是箱子里那把指甲剪。
就在我脑子里飞快转动着该怎么脱身的时候,那个国字脸的男人朝我走了一步。
我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
他站定了,两只眼睛直直地盯着我看了两秒钟,然后——
他深深鞠了一躬。
九十度,标准的不能再标准。
我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这个弯转得太陡了,我的大脑完全来不及切换频道。刚才还在想怎么报警、怎么逃跑、要不要大喊救命,现在这个领头大哥突然给我鞠了个躬?这是什么路数?
国字脸直起身子的时候,眼眶已经红了。他的嘴唇在发抖,好几秒都没能说出一个完整的字来。后面那九个人齐刷刷地站着,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又紧张又诡异的气氛。
“你好,请问你是不是刚才在G1372上救了一位老人的护士?”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忍着什么巨大的情绪才把这句话挤出来的。
我张了张嘴,下意识点了头。
他猛地扑了过来。
不,不是扑,是跪。
这个四十多岁的大男人,在虹桥站人来人往的出站大厅里,直直地跪在了我面前。
我当时就傻了,不,不光是傻,是整个人宕机了。周围来来往往的旅客纷纷停下来侧目,有人在拍照,有人在议论,有个大妈甚至还喊了一声“小伙子快起来,地上凉”。
“你这是干什么?你快起来!”我慌了,弯腰去扶他,但他太重了,我根本扶不动。
国字脸跪在地上没动,两只手抓着我的行李箱拉杆,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刚才我爸在高铁上……是你救了他的命。120说你当时要是晚了哪怕一分钟,或者判断错了一个步骤,我爸就没了。”
他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大理石地面上,一颗一颗,透明的。
“你们护士救人不是一次两次了,可我们家只有这一个爸啊。”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我心里最软的地方。
刚才在高铁上忙着救人的时候,我没时间想这些。但现在,看着这个四十多岁的大男人跪在我面前哭,我才真正意识到,我今天在高铁上做的那个决定——站起来,走过去,蹲下去——对于另一个人、另一个家庭意味着什么。它不是一条工作记录的完成,不是一页值班日志的填写,而是一个人活了,一个家庭没有碎。
我鼻子一酸,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
这时候后面那九个人也动了。他们没跪,但齐刷刷地朝我弯下了腰,动作不算整齐,但那种诚意是装不出来的。
“拜托你,让我请你吃顿饭。”国字脸抬起头,眼圈通红,“我知道这个要求很唐突,但我爸在救护车上一直在说,一定要找到那个救他的姑娘,一定要好好谢谢人家。他这个人一辈子要强,从没欠过谁的人情,今天是真的欠了你一条命。”
我抹了把眼泪,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你爸现在怎么样了?送哪个医院了?”
“送了我们当地的第一人民医院,我爸的情况已经稳定了,医生说这次真的是命大,抢救及时。”他顿了顿,认真地看着我,“要不是你,我爸就……所以我一定要找到你。”
我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一个陌生人突然跪在你面前的情感冲击力太大了,相比之下,他带着十个人拦住我的另一种可能性——勒索、碰瓷、寻仇——反而显得没那么吓人了。
我蹲下来,和他的视线平齐:“你先起来,咱们好好说话,你这样跪着我紧张。”
他终于站了起来,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巾擦了擦脸。后面的九个人也收回了鞠躬的姿势,其中一个还偷偷竖了个大拇指,我没看清是给谁竖的,也许是我,也许是他。
国字脸稳了稳情绪,说了自己的名字叫宋建军,他爸叫宋德茂,今年七十三了,退休前是一个国企的老厂长。宋德茂这次是一个人从长沙老家坐高铁去杭州看孙子,没想到半路上出了事。
“你怎么找到我的?”我问。虹桥站这么大,他又不是神通广大的警察。
“乘务员登记的。”宋建军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庆幸,“我先打电话给铁路客服,然后联系上了那个乘务员,她把你的手机号码告诉我了。我打了你两次电话你都没接。”
我掏出手机一看,果然有两个未接来电,是上海本地的陌生号码。刚才在车上忙着救人,下地铁又赶着走路,根本没注意手机响。
“我等不及了,怕你走了就找不到了。”宋建军的眼睛又红了,“我把厂里的同事都叫来了,让几个人去出站口守着,我带着剩下的就在这附近找你。幸好你在北出口这边出来的,要是从南出口走了,我们还真未必找得到。”
十个人,兵分两路,在虹桥站这么大的地方大海捞针一样地找我。就凭一个电话号码,一个名字,一句“她是护士”。
我看着宋建军和他身后那九个人,心里百感交集。我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成为别人寻找的对象,也从没想过一个护士的本能反应会被这么多人郑重其事地当成一份恩情。
“宋先生,你太客气了。”我说,“我是护士,救人是我的本职工作。不管是高铁上还是医院里,对我来说都是一样的。你今天这样大动干戈来找我,我真的很感动,但真的没有必要。”
宋建军摆了摆手:“有必要,太有必要了。你不知道,我妈走得早,我爸又当爹又当妈把我们姐弟三个拉扯大。他现在老了,我们做儿女的本来应该好好照顾他,可他闲不住,非要一个人到处跑。今天这事要是真出了岔子,我这辈子都没办法原谅自己。”
他的声音再次哽咽,“所以,请你一定给我一个机会,就算不当面感谢,至少让我请你吃顿饭,让我知道自己还能做点什么。”
我被他的诚恳打动了。
我这个人做事从来不喜欢拖泥带水,但此刻面对宋建军的盛情,我第一次不知道该怎么拒绝。说不去吧,人家跪也跪了,哭也哭了,找了十个同事在虹桥站翻了半天,你扭头就走,未免太不近人情。说去吧,我跟这一群人素不相识,这顿饭怎么吃、在哪里吃、吃到什么时候,我心里完全没底。
我想了想,掏出手机翻到最近的一个外卖订单:“饭可以吃,但我有个条件。”
宋建军一愣:“什么条件?”
“我请你和你爸吃。”我说,“这顿饭我来买单。今天在高铁上我没能把你爸送到医院,心里一直觉得不踏实。现在我确认他安全了,这顿饭就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宋建军眼睛瞪得老大,好像我说了一句他完全无法理解的话。他身后那九个人也面面相觑,好像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奇闻。
“那不行!”宋建军急了,声音都高了几度,“你救了我爸的命,怎么能让你请客?这不反了吗?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那这饭我就不吃了。”我拉着箱子作势要走。
宋建军赶紧拉住我的箱子,那张国字脸皱成了一团。他看了看身后那九个人,那九个人也是一脸为难,大概在他们的认知里,从来没见过这种“被感谢的人反倒要请客”的操作。
“你这个人……”宋建军挠了挠头,叹了口气,无奈地笑了,“行吧,不跟你争了。但是你得答应我,吃完饭让我送你去车站。”
“我没问题。”
“还有,”宋建军认真地补充,“以后你来杭州或者长沙,提前打我电话,我派车去接你。这个不能推。”
我被他搞得有些哭笑不得,点了点头算是答应。
宋建军这才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笑容,扭头冲那九个人喊了一嗓子:“行了兄弟们,收工!今天这顿我请客,谁都不许拦着我!”
那九个人终于松了那副如临大敌的样子,笑了起来,一个比一个憨厚,完全看不出先前那张不好惹的脸。
我跟在宋建军身后走出虹桥站的时候,上海的夕阳正巧落在陆家嘴那片高楼后面,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初秋的凉意。
手机震动了一下。我低头一看,是科室群里同事发来的消息:“听说你在高铁上又救人了?在朋友圈看到视频了,你怎么回事,休个假也不消停?”
看来有人拍了视频传到了网上。我苦笑了一下,把手机揣回兜里。
说什么呢?说我也没想到会这样?
还是说,这本就是我们每个医护人员的日常——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任何情况下,看到有人倒下,就会本能地伸出手去。
这是我们的本能,也是我们的宿命。
而宋建军的十个人不是来拦我,是来告诉我一个道理:你以为的本能,在别人那里,是一座山。
我走着走着忽然想通了。从今往后,我不再会说“举手之劳”这四个字。
因为对医生和护士来说是举手,对被救的人和他们的家人来说,是托起了他们塌下来的天。
天,从来不是手能举起来的。
但我今天确实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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