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心”为原点：人机共协视角下的新型人机关系构建

本文摘自《科技导报》2026 年第7 期 《 构建以“心”为原点的人机关系——从人机共协计算的视角 》

在当今追求“更高、更快、更强”数字技术繁荣的同时，人类个体、社会、环境、世界的生存和发展模式正在过度承压和透支，已然来到了不可持续的边缘。《科技导报》邀请日本高知工科大学任向实教授、上海工程技术大学王晨副教授撰写文章，从人机共协计算（Human-Engaged Computing, HEC）的“身−知−心”视角出发，提倡构建以“心”为原点的人机关系，以促进人类社会可持续生存与发展的认识和设计。

20世纪曾被称为“探求自我的世纪”。延续到21世纪，同样地，一方面，当今世界正经历前所未有的技术革命，人工智能、大数据、虚拟现实等新兴数字技术快速发展，与20世纪不同的是，这些创新从过去主要应用在工业界，现在高度渗透到人们生活的方方面面；另一方面，这些数字技术却没能意识到20世纪遗留下的人类弱点，相反却是有意或无意地传播、刺激、放大这些问题，可以说也没能较20世纪的技术产生本质的思想进步。其产生的结果如下。

1）从个体角度，社会成员的心理疾病负担正逐年加剧。

2）从社会角度，心理承压和透支的群体化，催生了倦怠社会和工蜂经济。

3）从环境角度，依赖消费的经济模式带来了大量资源浪费和环境污染等负外部性。

4）从世界角度，人类冲突在软性的仇恨言论传播和硬性的地缘战争等形式中越来越难以控制。

尽管不能将所有的责任都推卸于数字技术，但当今的数字技术如空气、水一样深度融入其中，给人类社会的可持续未来带来了重大挑战。面对今天紧迫的人类危机，关注于工具使用、自动控制、构建知识库的数字技术导向传统受限于历史阶段，正遭遇思想瓶颈，甚至遮蔽了真正问题。因此，探讨如何实现理想的、可持续的人机关系这一基础问题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至关重要。

1 时代问题和技术挑战

数字技术发展浪潮汹涌澎湃，特别是以人工智能（AI）为代表的新一代技术和概念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渗透到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人类确实观察或体会到，科技的进步在拓展人类能力边界的同时，也带来了诸如数字鸿沟加剧、信息茧房、精神危机，以及怀疑人之意义和主体性还是否必要等问题或焦虑。

在数字技术快速发展的当下，算法偏见、数据安全、隐私泄露等问题日益突出且频出，狭义和广义的技术几乎和每一个国内国际争议事件的发生和传播都有所联系，AI等新技术不可避免地又进一步加剧国与国之间、人与人之间的竞争，乃至战争，威胁世界和平。

当今讨论人机关系的话题比以往更加重要和紧迫。人机之间的关系需要在一个新的历史时期重新定性（至少仅关注技术本身的功能、效率、体验和一般性的协同已远远不够），这一定性不仅能为当下碎片化的个人与社会问题寻求一个高度统一的解释，而且能够进一步给出一个更为完整可行的解决思路。这也尤其要求学界、思想界和各领域专家，要从现象下看到更宏观、更深入、更清晰、更人文的整体性人机发展逻辑，看到人类可持续生存发展的本质，从而对冲其他社会部门在技术投资和发展上的不理性。

2 追问当下可持续发展的本质

2016年，联合国在沿用并强调了1987年《我们共同的未来》（布伦特兰报告）中的经典表述：“可持续发展是满足当代人的需求，同时不损害后代人满足其自身需求的能力”的基础上，正式提出了围绕经济成长、健康福祉、减少不平等等17个方面的可持续发展目标。然而，随着时间推移，当外在的政治经济推动逐渐来到瓶颈，外部冲突形式愈加剧烈，人们会发现这些可持续发展的目标就开始不尽如人意，有些甚至在倒退。

长久以来，可持续主要体现在人类对资源回收、环境保护、社会照护、降低赤字等外部行动上的关注。事实上，秉承同样的逻辑，在技术领域，其中最富争议的可持续人机关系观点可以说来自技术决定论和技术至上主义。这类观点有意或无意忽略了技术的社会性和政治性，如果人类不能做到合理的制度设计和政策选择，AI和自动化可能会进一步扩大贫富差距和权力失衡等，不仅难以惠及全社会，最终还会导致人类成为受害者。

无论是批判技术至上主义这类观点忽略了人类的能动性和伦理责任、创造了大量的负外部性、导致对技术潜在风险的忽视和陷入一种恶性循环，还是号召全民环保的可持续观，都需要从现象中认清，这2种观念实际上是一体两面的，即凭借外部力量来改善问题。

从宏观层面来讲，上述讨论也正是现代经济发展模式或现代人类意识形态的延伸，试图用外在工具或策略来解决人的实则内部问题。然而，随着并非乐观的永续增长和边际效益递减，在不可避免的经济增长放缓、停滞，甚至倒退的客观规律面前，以效率至上和工具理性为导向的传统技术发展路径就会将过往积累的大量泡沫戳破，抑或由大量无辜之人承受后果，这样的状态被现代经济理论称之为“周期”，实则是短期手段泛滥后无计可施的可持续性崩盘。一言以蔽之，以外部手段为本质的人类可持续发展观，垄断了人类对自身的认识，也就遮蔽或不愿意相信可持续发展的其他可能。对此，必须要问，人类可持续发展的主题应当是什么？

3 以“心”为原点重新理解人类经验和问题本质

回归到人机关系的角度，“双刃剑”经常被用来概括当下各种技术对人类可持续发展的影响。不同技术在人类、社会、环境、世界的消极面向上所产生各种各样的问题，也应意识到，即“这些问题可能是一体多面的”，而“各种技术可能也是一体多面的”。

在此，扩展麦克·卢汉对“媒介作为人的延伸”的理解，也尝试为以上多面的问题和技术现象寻找其延伸之初的“一体”原点。这样的理解被西方现代理论观念总结出2个基本假设，即经济学和社会学角度的“理性人”假设，以及生物医学角度的“自然人”假设。在道德和宗教传统没有那么强约束力的现代社会生活中，这2种基本假设理论对人的塑造形成了相当强的暗示效应，人类的各种认知和行为都试图从这2种假设推演而来，各种宏观、微观的可持续手段或外部刺激也因此寄托在了人类基于理性的利益计算和基于动物本能的欲望满足2种支点上（图1）。

图1 “心”“知”“身”整合过程中探索出的创新空间

将“理性人”和“自然人”这2种假设分别概括为基于“知”和“身”的人类经验原点，而各种各样的技术手段所共享的本质则是“知”和“身”不同程度的、一体多面地向外延伸，这也是为何本文认为人机关系的考察范围包括而不限于任何交互式计算机、AI在内的交互技术、数字环境，乃至广义人造物等。

然而在围绕“知”和“身”高度发展的当下，“知”和“身”并不能代表全部的人类经验：一方面，对于人类“知”和“身”的讨论过于将人视作抽象对象，更多人类的真实存在状况被忽视；另一方面，则是对于“知”和“身”的高度发展本身带来问题，仅围绕“知”和“身”的发展，甚至构成了人类可持续性的脆弱来源。所以不可避免地，当人以追求感官刺激作为发泄出口，技术对促进人“知”的异化和“身”的极化就成为常态。

总之，围绕“知”和“身”的现代性实际上限制了更多样化的人类经验，即在一些方面维持人类的可持续生存，也在另一些方面破坏人的可持续生存。正是在这样一种视外在手段为唯一价值观的当下，应将可持续性的讨论从人的内在进行重建，找到更深层次的原点。

“心”在东方思想哲学，例如，儒家理学中，既被理解为人的真正主体（“心即理”），又是人类理性和情感官能的统一来源（“心统性情”），是一种普遍的人类经验，并强调其在现实世界中的人文道德实践价值（“致良知”）。

在人机共协计算（HEC）中，“心”对于思考用户价值和技术方向至少体现出4重意义。

1）生物意义：“心”作为人类的身体官能核心，以及注意力的方向，“心安”的主观感受和客观生理指标可以作为评价技术向善的标准之一。

2）认知意义：“心”作为“heart−mind”的统一根源，能够提供一种分析人类理性、情感和动机交互变化的观察者视角。

3）社会意义：“心”作为人类集体生活共识与习俗的核心理念，能为构建数字/现实社会中的人类向善秩序——“礼”、习惯法提供线索和正当性解释。

4）哲学意义：“心”作为东方思想性善论的核心，为调和“知”与“身”的关系和消除负面效应提供了容器和方法。

总之，以儒释道为代表的东方思想提供了一整套从“心”出发的人生观、价值观和宇宙观解释，也为思考人类“心”“知”“身”之间的关系和完整经验给出了一套哲学假设和理论工具。

通过反思人类自身与自然、技术的关系，从东方思想及技术发展史中提炼出关于人类“心”“知”“身”能力的整体框架，并在此基础上提出一种基于东方智慧的内生可持续发展路径。从这一视角出发，当代诸多问题的根源可归结为人“心”无法安定。这种状态导致“身”与“知”能力的运用日趋极端化，最终演化为极端情绪、社会撕裂，乃至冲突战争的深层诱因。

需要强调的是，东西方思想首先是一种经过历史过滤的人类智慧，而非智能。人们对当下人机关系、人工智能的思辨之所以停滞，很大程度上源于对“智慧/心智”（Xin/wisdom）与“智能”（intelligence）概念的混淆。

总之，在对人性的超越上，整合全部（包括西方）的人类“身−知−心”经验，以“心”为基底探索对应“知”与“身”的表现方式，有望对全人类的可持续生存发展模式提供新的思考路径，更是思考符合这一时代可持续人机关系（特别是对当今的信息技术、人工智能的发展）的哲学基础（图1）。

4 由内而发可持续发展的人机关系

以“心”为原点、结合“身”与“知”理解完整的人类经验，面向解决人类可持续生存的根本问题，在人的内向超越基础上理解由内而发的可持续性，构成人机共协计算在提出一种新型人机关系上的关键视角。

实际上，将东方思想融入西方或现代学科体系，在20世纪60年代开始的佛学、汉学西渐运动中，从一种广义的人机关系理解上来说，对西方体系造成了里程碑式的影响。然而这一影响一方面由于过度依赖私人性的经验难以被理解，另一方面由于知识或实践表达的碎片化（例如，将某一个别东方理念置于作品上），使得东西思想间并未充分融合，也未呈现出完整的东方世界观图景。

对于人机关系的理解，人机交互领域的思想发展史一直以来都可以说是最前沿阵地之一。概括来说，人机交互领域所呈现的人机关系观建立在围绕人“身”的人体工学和认知心理学倾向，以及围绕“知”的提升人类智能倾向上。

从根源上看，作为数字技术思想的轴心之一，维纳的控制论在对人机关系研究产生深远影响的同时，其关注点主要在于将有机体与无机物同化为控制论机器——“human−in−the−loop”，把人作为高度抽象的符号而难以更深层次讨论人的内在，其原始思想在之后的发展中又不断被机械化扭曲。在这一传统下，人的狭义经验、潜能和能力提升等更多作为一种抽象意义上的排列组合出现在后续的人机交互研究中，而并未对其进行哲学溯源，其结果也就跟众多“人造物领域”的现代思潮一样，更多关注于一个领域的“器用”价值，渐渐忽略了目的，在大跨步发展之后遭遇困境。

当强大技术遭遇机械化思想和商业要求，对人类注意力等内在资源的过度透支等情况就变得愈加频繁，更成为放大人类内心不安的介质。一个国家国民心智水平的普遍提升，将成为其综合国力跃升的深厚底蕴；推而广之，全人类心智的整体进化，亦将为世界的持久安定与和平构筑最为坚实的精神基石。

为此，结合东方思想的深刻影响，HEC主张的人机共协关系正是在对传统人机交互所提出的交互、协同等人机关系进行反思的基础上提出的。共协关系认为，离开了人的内在发展和提升，任何外在的可持续都难以持久。在“共协态”下，人不仅是技术使用者，更是技术共同创造者和进化者；而技术也不仅是工具，更是能唤醒和滋养人类善良和智慧本性的环境。

共协关系是根植于对人类文明发展历程的深刻反思。作为一种以“心”为原点由内而发的可持续人机关系，共协关系高度强调对人类完整性的认识，其体现在东西方思想的融合互补，将“身”“知”“心”的特征和需求综合考虑。

在更为具体的解决思路上，共协关系的整体愿景将以“共协计算机”这一计算环境进行实践（图1）。共协计算机是对人类自身理解的投射，旨在以系统性的表现方式为每个人的心智提升构建一个促进觉知的环境，将那些经过检验的人类经验、理论和智慧融入架构设计中，将各种任务和对象的讨论放置在人类活生生的存在和感受中。

共协计算机的创新之处并不在于局限于某一软件或硬件，或依赖类似通用人工智能（AGI）等先进技术才能实现，而是重构计算机整体交互层面的底层思路，使用户能够不受现象制约，从“心”的原点上建立整体体验和逻辑，这也是共协计算机可能实现的前提和不同以往的问题意识。通过用户与共协计算机的长期日常交互，改善其理解自身、社会、世界的元逻辑，潜移默化地提升用户的感知和观念能力，在保证工具生产力的前提下，杜绝激发“恶”的设计机制，实现从内向到外向的自我超越。在这个过程中，共协计算机也在充分发挥计算的独特潜力，通过建造一种宏观设计来对冲改善当前世界的结构性和可持续问题。

长此以往，人类能力（特别是内在能力、智慧）的提升和内在安定会促进社会提升和安定，节省大量维稳成本，同时个人的能力提升带动其创造力的发挥，世界将减少大量“内耗”和“内卷”，有助于解决人类在个体、社会、环境、世界等层面的共同问题，共协计算机生态也将出现新的创新空间。

总之，构建以“心”为原点的人机关系在于直面真实的人类生存危机，在向内理解人类安身立命的智慧和经验基础上，向外找到适应时代发展的计算机形态。由内而发，或者说探索人“心”的安定与超越并不意味着就能达成完美的可持续，而是尽可能降低可持续发展被外部手段扭曲而带来的不必要次生问题。这种对于人机关系的认识不仅有益于技术设计，更能为社会建构等宏观人造物提供参考。

5 面向可持续发展的人机关系：5项建议

1）建立技术理论模型的必要性。技术现象的急剧增加和复杂性使得理解技术本质越发困难，因而建立一套整体的人机关系哲学体系，在交叉中找到领域共通，将复杂的现象抽象为一个大道至简的模型，去看到技术在完整图景上的哲学意义及对多方面的微妙且长远的影响，而仅非技术的或经济的视角，越来越凸显其重要性。

2）重视思维范式的转变对数字技术整体发展的动机促进力量。无论人类本性如何被理解，当人们在技术发展和机制设计中彰显人性的善，就有可能改变，并展现出一套更为可持续发展的技术逻辑去提升用户的观念和动机，使善的自我实现成为可能。

3）计算作为“心”的研发投入试验场。HEC认为可以设计数字技术成为提升人类能力、促进人心安定的重要环境——计算由此转化为一个可以持续聚集和迭代人类智慧的试验场，而这一点是以往任何技术（如单纯机械）都难以企及的。建议国家各部门高度重视“共协计算机”及相关心智提升技术的研发与投入，同时呼吁相关基金设立与产业生态的同步培育，及早开展整体性的创新战略布局，抢占未来心智文明与数字文明融合发展的制高点。

4）发展人机关系学术和教育。已有学者强调应该将人机交互作为一门应用科学来教授。虽然海内外已有相关的人机交互学术会议、社区或组织，可是总体上人文和技术领域依然缺少更多的对话。为此，建立更加广泛的人机关系国际共同体，打破国界、身份、领域、学科壁垒，使世界各处智慧的学者能够进行充分对话、汇聚共识。人机关系研究具有天然的学科交叉性，能碰撞出更多的火花，产生更多的创新，建议将人机关系的讨论纳入人文、社会、技术等领域学科的课程结构；各大学成立学院和研究院所，培养面向未来的人机关系领军人才和数字技术设计研发的领袖。

5）力争实现数字技术思维范式与产业的突破。在市场日益内卷的背景下，能够系统性关注用户及社会的内心安定与精神需求的数字技术产品（例如，共协计算机及其未来软硬件生态，或其他相关思考），将成为新的创新和核心竞争力。而当下，这一趋势正处于起步阶段。此转向不仅有望于重构商业模型、推动数字技术向提升人类福祉的方向发展，更在于为寻找商业的可持续性奠定了坚实的用户价值基础，实现用户与数字服务技术之间的良性互动与共同成长。

6 结论和展望

面对以生成式人工智能为代表的技术浪潮所引发的社会异化与生存挑战，人机关系的理论认知亟需实现从“工具效能”向“人机共协、共升（华）”的范式转移。我们立足HEC视角，提出以“心”为原点、结合“知”和“身”完整经验发展的人机关系，旨在为人类的可持续生存建立深层哲学根基。

首先，相较于过往技术逻辑对“身”（物理交互）与“知”（知识增强）的过度透支，HEC重塑“心”作为计算的原点。将提升“心”作为评价技术向善的本体论标准，将会扭转当前人机关系中由于过度追求效率与感官刺激而引发的“人机相克”困局。

其次，“修人心”。论证了人类内在安定与全球可持续发展之间的必然联系。主张通过构建“共协计算机”等新型数字交互环境，将计算系统转化为培养人类智慧的试验场，使每一次人机交互都成为启发自觉、对冲技术负面的力量。

最后，面对“AI是否取代人类”的时代焦虑和广泛的讨论，应当超越简单的技术决定论或完全的人类中心论，转而追问：如何与技术（AI等）共协以提升人类的生命境界？希冀汇聚跨学科智慧，共同推动人机关系从“外向超越”回归“内向超越”，为了人类的持久和平与可持续未来，在数字文明中重寻心灵的归宿。

致谢：感谢程子学教授、陈东义教授对本文提出的宝贵意见，以及在研究资料方面给予的帮助。

本文作者：王晨、任向实

作者简介：王晨，高知工科大学信息学院、上海工程技术大学，副教授，研究方向为人机共协计算；任向实（通信作者），高知工科大学信息学院，教授，研究方向为人机交互和人机共协计算。

文章来 源 ： 王晨, 任向实. 构建以“心”为原点的人机关系——从人机共协计算的视角[J]. 科技导报, 2026, 44(7): 31−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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