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一九八六年夏天,我站在县城汽车站破旧的候车室外头,手里攥着一张清华大学的录取通知书。那张纸薄得很,可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像是攥着整个人生的重量。蝉在头顶的梧桐树上叫得震天响,热风吹过来,把通知书的一角吹得翘起来。我把它贴着胸口放好,背起那个打了补丁的军绿色帆布包,踏上回乡的土路。
从县城到我们村子,要走十五里地。这条路我走了十八年,可从来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脚步轻快得像踩在棉花上。清华,清华大学啊。全乡多少年没出过一个,全县也数得过来。我考上清华的消息,在乡里传开的时候,整个村子都炸了锅。
可这欢喜里头,藏着一样东西,像吃饭咬到沙子,硌得人生疼。
钱。
路两边的稻田绿油油的,早稻扬花的季节,空气里有一股清甜的香味。我走得很快,裤腿扫过路边的狗尾巴草,草籽沾在湿透的裤脚上。太阳毒得很,晒得后脖颈火辣辣的。可这热不算什么,我心里头那股火才叫热,热得人坐立不安。
到家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土院子扫得干干净净,枣树底下放着几只鸡食盆子。我爹蹲在屋檐下头,吧嗒吧嗒抽旱烟,看见我进来,站起身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下去了。他把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进屋里去了。
我娘从灶房出来,围裙上沾着灶灰,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的样子。她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几下,说:“儿啊,你回来了。”就这么一句话,声音都是抖的。
我明白她的意思。通知书来了,高兴是真高兴,可那一千多块钱的学费和路费,就像一座山,压在全家人的心口上。
我们家的情况,我是最清楚不过的。爹娘种了一辈子地,家里三间土坯房,下雨天西屋还漏水。我下面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弟弟念高二,妹妹念初二,都正是花钱的时候。爹有腰肌劳损,干不了重活,娘一个人里里外外地操持,能吃饱就不错了,哪里拿得出这一千多块钱。
一千多块啊。那时候一个公办教师一个月才挣一百来块,我们一家子在地里刨食,一年到头也攒不下两三百块。
吃晚饭的时候,一张方桌,四只粗瓷碗,碗里是苞谷糊糊,一碟咸菜,一盘炒茄子。谁都吃得没滋没味的。妹妹小芳不懂事,还在那儿说“哥考上清华了,以后就是北京人了”,被我娘在桌子底下踢了一脚,就低着头不吭声了。
我爹放下筷子,沉默了好一会儿,用那种瓮声瓮气的嗓子说:“我去找建军他爹借借看,他去年卖猪手里应当有点。”
我娘说:“建军的爹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儿子没考上大学,正在气头上,你去借,不是找不痛快吗。”
爹不说话了,又端起碗喝糊糊。
我看不过去,说:“爹,我去找我姑试试。”
话说出口,满屋子都安静了。
我姑,我爹的亲妹妹,嫁到城关镇上,姑父是开石灰窑的,这些年发了财。姑父是我们亲戚里头最有钱的一个,开一辆二手吉普车,在镇上盖了三层小洋楼,听说光装修就花了上万块。可这个姑姑,跟我们家的关系说不上多亲近。她嫁过去之后,跟娘家的来往就少了。逢年过节回来看看,车子停在村口,下来坐半个钟头就走,她穿得光光鲜鲜的,站在我们这土院子里,格格不入。
我爹皱了眉头,想了半天,才说:“去试试吧。你姑那个人,嘴硬心软,兴许能帮这个忙。”
这话说得他自己都没底气。我见过我姑对我爹的态度,虽说是亲兄妹,可嫌贫爱富是明摆着的。我们家逢年过节去看她,带的是家里的土鸡蛋、自酿的黄酒,她收是收了,脸上那个表情,就像收破烂似的。
可我没别的路可走。
第二天一早,我换上那件浆洗干净的白衬衫,脚上是塑料凉鞋,把录取通知书叠得方方正正,揣在衬衣口袋里。我娘给我煮了四个鸡蛋,让我带着,说“你姑爱吃这个”。我心想,人家三层小洋楼住着,什么鸡蛋没吃过,可还是把鸡蛋装进布兜里。
从我们村到城关镇,二十多里路,要先走五里地去公路边等过路班车。我到路口的时候,太阳刚升起来没多久,露水还没散完。等了大半个小时,一辆破中巴车晃晃悠悠开过来,我一脚踩上去,车里头又挤又臭,卖鸡卖鸭的乡邻挤成一团。
我在心里头一遍遍地想,等会儿要怎么说。我姑那个人,最烦人绕弯子,可要说开门见山地借钱,又觉得张不开这个嘴。
车子到了镇上,我下来走到姑父家那一片。镇上的新楼都在西边,一排排两三层的小洋楼,外墙贴着白色瓷砖,铁门刷着红漆,亮得晃眼。姑父家是三层的,院子比别家大出一截,门口还蹲着两只石狮子,气派得很。
我站在门口,先擦了擦汗,整了整衣领,才去按门铃。门铃响了好一会儿,才有人来开门,是姑父家的保姆,一个四十来岁的农村妇女,上下打量我一眼,问找谁。我说找姑姑,她让我等一等,转身进去了。
我站在门口,莫名地觉得局促。这地方跟我格格不入,我这一身土气的衣裳,脚上沾着灰的塑料凉鞋,站在这儿就像一个跑错了场子的人。
过了几分钟,姑姑出来了。她穿着一件碎花的丝绸连衣裙,烫了头发,脚上是那种系带的凉皮鞋,看着比乡下女人年轻了十岁都不止。她看见是我,脸上先是愣了一下,接着堆出一个笑来,说:“哟,大侄子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那笑容是客气的,也是疏离的。
我被让进客厅,坐在沙发上。这客厅铺着瓷砖,摆着一套组合柜,上头放着电视机、录音机,墙上挂着大镜框,镜框里是一家三口的合影。说实话,我这辈子头一次走进这么阔气的地方,浑身不自在,脚都不知道放哪儿好。
姑姑给我倒了杯茶,坐在对面的沙发上,问我:“听你爸说你考上大学了,哪个学校?”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录取通知书,递过去。她接过来一看,表情才真正变了。那种变化很微妙,不只是惊讶,更多的是一种复杂的、说不上来的神情。她看了两遍,抬起头看着我,语气都不一样了:“清华?北京那个清华?”
我点头说是。
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笑了,这次的笑容跟刚才不一样,是有温度的那种。她把通知书还给我,说:“咱老陈家几辈子没出过这么有出息的人了。你爹养了个好儿子。”
我趁着她高兴,斟酌了半天,还是开口了:“姑,我这次来,是有件事想求你。”
她脸上的笑容收了几分,喝着茶,没说话,等我往下说。
我硬着头皮说:“清华的学费加上第一学期的生活费,一共要一千三百多块。家里实在拿不出来,我想跟你借这个钱,等我毕了业,工作了,一定连本带利还给你。”
话说完,客厅里安静下来了。从窗户外面传来街上卖西瓜的吆喝声,一声声的,远远近近。
姑姑把茶杯放在茶几上,靠进沙发里,看着我。她的眼神叫人捉摸不透,不是不愿意,也不是愿意,更像是在盘算什么。
沉默了大概有一分钟的工夫,她开口了。她说的话,我记了半辈子,每个字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说:“钱的事好说,我可以借给你,甚至连本带利都不用你还,学费、生活费我全包了,供到你大学毕业。”
我心头一喜,刚想说话,她又接着说了下去。
“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她的语气很平淡,就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可我知道,下面要说的话,才是真正的重点。
“你考上清华,在北京上学,四年时间呢。你表妹明年也该上高中了,我这个当姑的,没别的心思,就是希望她能有个好前途。所以我的条件是——等你毕业分配了工作,你得娶你表妹。”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被人当头砸了一闷棍。
表妹。我姑姑的女儿,叫林小燕,比我小六岁,今年才十二。十二岁的丫头,还没上初中呢,跟我谈什么娶不娶的。
这太荒唐了。
我看着姑姑的脸,想从她脸上找出一丝开玩笑的意思来。可她脸上的表情认真得很,没有半点说笑的意思。她端起茶杯来又喝了一口,补充道:“我不是逼你现在就娶,是等你毕业工作以后。小燕那时候也十八九了,正合适。”
“你放心,小燕那孩子你也见过,长得不丑,人也不笨,配得上你。”
不是她长得丑不丑、笨不笨的问题,是我跟她之间,根本就不存在那种感情。说到底,她是我表妹,虽说表亲结婚在我们那地方不少见,可我心里头从来没有这么想过。
可这些话我没法说出口。
因为那一千三百块钱,就像一个铁笼子,把我困住了。
姑姑看着我的脸色,又笑了笑,说:“你也别急着答应,回去想想,跟你爹娘商量商量。想好了给我个信。我说话算话,钱不是问题。”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你要是不愿意,也没关系,姑不怪你。可你爹那个腰,你娘那个身子骨,你自己也清楚,这一千多块钱,他们就是把命搭上,也凑不齐。”
这话说得客气,可骨头里头都是刀子。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那个客厅走出来的。姑姑留我吃午饭,我说不用了,赶着回去。她也没强留,从冰箱里拿出一袋子苹果让我带上,又说了一句“想好了来电话”。
我出了那个铁门,站在太阳底下,后背全是冷汗。
回去的车上,我把录取通知书贴在胸口,心里头翻江倒海。
那是清华啊。我苦读了十一年,从小学一年级起就是全校第一名,冬天教室里没有火炉,手上生满冻疮还坚持写字,夏天蚊虫叮咬,点着煤油灯学到半夜。家里供我念书不容易,高中三年的学费,是我娘卖鸡蛋、我爹帮人扛水泥,一分一分攒出来的。
我考上了中国最好的大学,眼看着就要走出这穷山沟,去北京,去那个我只在书本上见过的城市。
可这一切,就要被一千三百块钱卡住了。
一千三百块,对姑父家来说,算不了什么。姑父那个石灰窑一年少说也挣好几万,买件皮夹克都上千块。可对我们家来说,那是天文数字。
我爹要是知道姑姑提这个条件,他一定不会让我答应。他这个人一辈子要强,宁可穷死也不低头。可我要是拒绝了,那这一千三百块钱从哪里来?
我想到我娘,想到她那双因为常年劳作而粗糙变形的手,想到她这些年省吃俭用供我读书,熬得头发都白了。想到我爹,腰疼得直不起来还去工地扛水泥,一袋水泥一百斤,扛一袋赚五毛钱。
我又想到了姑姑这个人。她到底是在帮我,还是在算计我?把我的婚事拿来做交易,这是我亲姑姑能干出来的事?
我越想越乱,越想越堵得慌。
到家的时候天快黑了。院子里,我爹坐在枣树底下乘凉,我娘在灶房烧火做饭。炊烟从烟囱里冒出来,被晚风吹散,院子里飘着苞谷糊糊的味道。一只黄狗趴在门槛上,看见我回来,摇了摇尾巴。
我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把烟袋递过来。我没接,蹲在他旁边,把姑姑的话一五一十说了。
听完以后,我爹沉默了很长时间。他的脸被夕阳映得黑红黑红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他就那样蹲着,指间的烟卷快烧到手指了才扔掉。
“不能答应。”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很硬。
我娘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灶房门口,手里还拿着锅铲,脸上全是泪。
“凭啥?凭啥咱家的孩子要受这个委屈?”她声音都变了调,“她是你亲妹妹,咋能说出这种话?这跟卖人有啥区别?”
我爹没应声,又卷了一支烟点上。
我看着他们,心里像被揉碎了一样难受。那一刻我甚至想,要不就算了,清华不上了,在乡里找个活干,或者去南方打工。可这个念头一出来,又被我自己按下去了。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十一年寒窗,我不能因为一千三百块钱就把这辈子给毁了。
这天晚上,我没睡着。
躺在西屋那张硬板床上,月光从破了的窗纸里漏进来,照在地上明晃晃的。虫子在外面叫,远处的狗一声接一声地吠着。我想起了姑姑家的客厅,那套组合柜,那台电视机,那个铁门,那两只石狮子。
有钱真好。有钱就可以把别人的前途当成买卖,理直气壮地谈条件。
可恨的是,你没有选择。
接下来的日子,我没有去镇上给姑姑回话。我爹到处托人打听贷款的事。乡信用社的人来家里看了看,说要有东西抵押,我们家那三间土坯房,不值几个钱,贷不了。我娘回娘家去借,姥姥家也不富裕,凑了三百块钱,说是给我弟我妹的学费省下来的,让我先用。她几个兄弟你一百他五十地凑,又凑了二百块。
五百块。
还差八百多。
眼看着八月过了一半,离清华报到的日子越来越近了。我们那个乡里,考上大学的学子都要去乡政府登记,乡长说要开个表彰大会,每个大学生奖励一百块钱。一百块。加上之后,还差七百多。
我爹急得嘴上起了燎泡,我娘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弟弟妹妹也变得格外懂事,小芳主动说不念书了,出去打工挣钱,被我娘骂了一顿哭了,可大家都明白,这学恐怕是真的没法再上了。
那段日子,我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出门,不说话,不想见任何人。录取通知书被我压在枕头底下,不敢看。我心里头有一个疙瘩,越来越大,越来越硬。
我埋怨过。我埋怨过老天爷为什么让我生在这样的穷家庭里,埋怨过我姑姑为什么要把亲情拿来做交易,埋怨过我自己为什么没有本事挣出这一千多块钱。
可埋怨有什么用呢?埋怨不能当饭吃,也不能替我把学费交了。
有天下午,我一个人走到村后面的河边,坐在石头上发呆。河水很浅,清亮亮的,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这是我们村里唯一的一条河,小时候我常来这里摸鱼、游泳。河对面的山坡上,是我念小学的地方,那所学校只有两间教室,黑板上方的墙皮都掉了。
我想起小学四年级那年,我考了全乡第一名,校长在全校大会上表扬我。他说:“陈念生这个伢子,将来一定有出息。”
出息。什么是出息?出息就是被一千三百块钱逼得走投无路吗?
我在河边坐到天黑。月亮升起来,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光。后来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往回走。
走到村口的时候,我爹在路边等我,手里提着一盏马灯。
“回去吧,你娘把饭热了三遍了。”
他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马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的,拖在土路上,一摇一晃。
他忽然停下来,也没回头,就那么背对着我说:“念生,你要是决定去找你姑,爹不拦你。可有一条,你得记住——答应了的事,就得算数。咱陈家的男人,讲的是诚信。”
说完他又走了。
他的腰弓得很厉害,步子也有些蹒跚。我看着他的背影,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把自己亲儿子的婚事,交给了他的亲妹妹去安排,而他自己,连反对的力气都没有。这种无力感,比刀子剜心还疼。
第二天,我去乡里给姑姑打了电话。
那时候乡政府只有一部电话,是那种老式的手摇电话,要先接到总机,再转接到镇上。电话那头响了很久,才有人接,是姑姑家的保姆。我说找姑姑,她让等一等。
过了好几分钟,姑姑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腔调:“想好了?”
我说:“想好了。”
“答应?”
电话线那头安静了两秒。我闭上眼睛,把那两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
“答应。”
听筒里传来一声轻笑,很轻,像是松了一口气,也像是笃定什么。姑姑说:“行,这才是我陈家的好孩子。你什么时候过来拿钱?”
我说后天。
挂了电话,我站在乡政府门口抽了根烟。我不会抽,呛得直咳嗽,可还是抽完了。那个味道苦得很,像我这十八年的人生。
回到家,我娘正在院子里晾衣服。她看见我,手里的湿衣服掉在地上也没捡,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我。她知道我去打电话了。
我说了一句“姑愿意借”,就没再说了。
我娘弯下腰捡起衣服,眼泪掉在还没拧干的床单上,分不清是水还是泪。
日子就这么定了。
八月二十二号,我再次去了姑姑家。这次是我一个人去的,我爹我娘都不肯来,也难怪,谁能受得了这个。
姑姑这次热情多了,早早让人准备了饭菜,姑父也在家。姑父是个矮胖的中年男人,见人先笑,说话声音不大,看着和气,可眼睛里透着精明。他拉着我的手说:“好小子,有出息,有出息,老陈家祖坟冒青烟了。”
我应着,陪笑,心里头的滋味只有自己知道。
吃过饭,姑姑把我叫到楼上的小客厅,关上门,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茶几上。
“三百块是这学期的学费,一千块是生活费,剩下两百块你带在身上,到了北京置办些衣裳被子。北京的冬天冷得很,你要多带些棉衣裳。”她一边说,一边从信封里抽出钱来,一张张地数给我看。
十块的大团结,厚厚一沓。那些钱叠得整整齐齐,崭新崭新的,怕是刚换出来的。
“你数数,一千五百块。”
我说不用数了。
她把钱装回信封,推到我面前,然后坐下来,看着我说:“念生,你可能觉得我这个当姑的不近人情,拿钱拿捏你。可你要站在我的位置想一想,小燕是我唯一的孩子,我这辈子就指望她了。你考上了清华,将来的前程不用我说,你自己也明白。我把小燕托付给你,是因为你是自家人,我知道你的底细,知道你是个好孩子。要是换了外人,再有钱我也不放心。”
“你也别觉得这是买卖,这桩婚事要是不愿意,你毕业后也可以反悔。可你要是反悔了,咱们这亲戚也就没得做了。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她说的每句话,听起来都合情合理。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那么亲密的关系,为什么要绑上条件?既然觉得我好,为什么不能无条件帮我一把?这些话我咽下去了,没说出口。
能说给谁听呢?
我拿着那个信封出了门。走到街上,我看见路边有邮筒,差一点想把信封塞进去。可那不是退回给姑姑,那是扔钱。一千五百块钱,是全家人四年的收入,我不能扔。
我把信封揣进贴身的衬衣口袋里,摸了摸,硬硬的还在,心里是悲是喜,完全分不清。
走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我这到底是走运,还是倒霉。我考上了清华,是天大的好事。可我被亲姑姑拿婚事做要挟,才能凑齐学费,这又像是天大的讽刺。
但不管怎么说,大学能上了。
九月一号,我背着行李,踏上了去北京的火车。
绿皮火车鸣着笛从县城站台出发,我趴在车窗边,看着站台上的父母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我爹挺直了腰板站在那儿,我娘在一旁不停地擦眼泪。我把手伸出车窗挥了挥,也不知道他们看见没有。
车轮咣当咣当地响起来,田野和村庄从车窗外飞掠而过。我摸了一下衬衣口袋,那个信封还在,压在心口上,像一个承诺。
北京,我来了。
清华,我来了。
可我不知道的是,这个承诺,会在我心头压上整整四年,比任何一门功课都沉重。
火车哐当哐当地开了二十多个小时,从华北平原一路穿过去,过了黄河,过了石家庄,窗外的风景从一望无际的庄稼地渐渐变成了密集的厂房和楼房。我的脸贴在冰凉的玻璃窗上,看着这片陌生的土地,心里头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到北京的时候是清晨五点来钟,天还没全亮。我扛着蛇皮袋装着的铺盖卷,背着那个帆布书包,跟着人流走出北京站。站前广场灯火通明,人声嘈杂,出租车、公共汽车、三轮车挤成一团,广播里播着北京站到站的各次列车信息,那口标准的普通话我听着都有点发愣。
这就是北京啊。
我站在广场上转了一圈,看见远处建筑物的轮廓,灰蒙蒙的天边刚露出一线白光,空气里有种干燥的、煤烟子味儿的气息,和我们那儿湿润的、带着稻禾香气的风完全不一样。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把这味道记住,然后去找清华的迎新点。
广场东边有一长溜各大学校的迎新点,打着红布横幅,在晨风里猎猎响着。我一路找过去,找到了,“清华大学”四个字映入眼帘的时候,我手都在抖。
接待的是一个戴眼镜的师兄,高高瘦瘦的,穿着一件蓝色运动服,看我的行李就一个蛇皮袋,皱了皱眉头,不过还是热情地招呼我上车。一辆黄色的校车停在路边,已经坐了好几个新生了,都是家长陪着来的,大包小包的行李塞得满满的。我抱着蛇皮袋上了车,找了个角落坐下。
车开了。在北京的晨光里,车子穿过长安街,我看见了天安门,看见了人民英雄纪念碑,看见了宽阔得不像话的街道。我使劲看着这一切,像一个贪婪的食客,想把所有景色都吞进眼睛里。
这是课本上写的,老师讲过的,我在梦里梦过无数遍的北京。
清华园比我想象的还要大。从校门进去,林荫道两旁的槐树遮天蔽日,一栋栋红砖楼掩映在树丛后面。校车停在一栋楼前面,师兄说这是新生报到的地点。我抱着行李下了车,被人流推着往前走,办手续、交费、领宿舍钥匙、领学生证、领饭票,一条长龙从头走到尾,晕头转向的。
到了交费窗口,我把姑姑给的信封递进去,工作人员数了数,递出来一张收据,说:“学费三百,住宿费八十,书本费预收一百,还剩一千零二十,你自己保管好。”我把钱和收据仔细叠好,塞进贴身的内衣口袋里,拍了拍,放心了。
宿舍在七号楼三层,六人间。我到的时候,已经有三个室友在了。一个是从沈阳来的,叫张大雷,个子快一米九,说话大嗓门,他爸开着轿车送来的,车里装满了东西,光行李箱就三个。一个是从上海来的,叫林文远,戴眼镜,斯斯文文的,他妈妈在帮他铺床,铺得整整齐齐,连枕巾都熨过了。还有一个是从四川农村来的,叫赵铁柱,跟我一样背着蛇皮袋,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褂子,脚上是解放鞋,我俩对视一眼,都笑了。
那是一种惺惺相惜的笑。穷人家的孩子,一眼就能认出穷人家的孩子。
剩下两个床位空着,人还没来。
我选了靠窗的下铺,把蛇皮袋打开,掏出被褥铺上。我娘给我做的那床新棉被,絮的是今年新收的棉花,白花花的,叠得四四方方,用塑料布包了好几层。被面上印着大红的牡丹花,土气是土气了些,可盖在身上一定暖和。我把被子抖开铺好,又在枕头上垫了一条蓝白格子的毛巾,算是枕巾。
上海的林妈妈看见我的被子,欲言又止,笑了一下没说什么。东北的张大雷倒是直爽,凑过来摸了摸,说:“哎哟,你这被子真厚实,比我那蚕丝被还暖和。”我笑笑,知道他是照顾我的面子。
办完入学手续的头一件事,不是参观校园,不是结识同学,而是找了一个安静的地方,坐下来写信,给我姑姑写信。
学校的信纸,红格子,印着清华大学的字样,拿在手里都觉得沉甸甸的。我趴在图书馆的桌子上,斟酌了半天的措辞,最后写得很短:
姑,一切顺利,已经报到,学费住宿费都交了,生活费还有一千零二十元。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学习,不辜负你和姑父的期望。小燕表妹那边,等我安顿下来再给她写信。侄子念生。
这封信写得很别扭,可我不知道还能写什么。表妹才十二岁,我总不能写“未婚妻你好”。那个词我连想一想都觉得荒谬。
信寄出去之后,我开始上课。
清华的课业比我预想的要重得多。高等数学、普通物理、英语、计算机概论,每一门课都讲得飞快,教授们在黑板上刷刷刷地推导公式,一节课就是一章的内容,根本来不及消化。我高中的底子还算扎实,可跟大城市来的同学一比,差距就显出来了。
张大雷英语口语流利得跟外国人似的,林文远早学过微积分,上课不过是复习。而我,英语听力几乎为零,微积分的第一堂课就听得云里雾里,计算机课更是连键盘都没怎么摸过。
最要命的是那种看不见的差距——不是智力上的,是见识和眼界上的差距。他们在讨论华尔街、硅谷、诺贝尔奖得主的最新研究,我在想今天食堂哪个窗口的菜最便宜。他们放假去故宫、颐和园、长城,我放假窝在宿舍里看书,因为出门就要花钱。
我成了一台学习机器。每天六点起床,洗漱完去操场跑两圈,然后去食堂买两个馒头一碗粥,就着咸菜吃完,赶去教室占座。上课记笔记,下课泡图书馆,晚上自习到熄灯。周末别的同学出去玩,我在宿舍里把一周的功课重新复习一遍,再做几套题。
我不想比别人差。我不能比别人差。因为我不是一个人在上这个学,我是整个陈家、整个村子、甚至整个乡的希望。我的身后,有我爹佝偻的腰,有我娘皲裂的手,有我弟弟妹妹省吃俭用的饭钱,还有姑姑那桩像石头一样压在心头的条件。
成绩很快上来了。期中考试,高等数学全班第三,普通物理第五,英语虽然还在中游,可比刚来的时候进步了不少。辅导员在班会上表扬了我,说陈念生同学进步很大,值得大家学习。我坐在最后一排,低着头,脸烧得厉害。
不是因为害羞,是因为惭愧。
我在想,如果这些同学知道,我是靠一桩婚约才凑齐学费走进这个校门的,他们还会不会觉得我值得学习。
这个念头像虫子一样,在夜里钻出来,啃噬我。躺在床上,听着室友们均匀的呼吸声,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天花板上。我盯着那一片光亮,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这些事。
表妹林小燕。
我努力回想她的样子。上次见面好像是三年前,我们家过年去姑姑家拜年,她十岁,扎着两个小辫子,穿了件红色的棉袄,在客厅里跑来跑去的。后来大了些,没怎么接触过。十二岁的丫头,还没长开,圆圆的脸上有点婴儿肥,眼睛不小,一笑两个酒窝。说不上漂亮,也不丑,就是个普通的小姑娘。
让我娶她?这念头怎么想怎么别扭。她是我的表妹,我的亲人,我一直把她当小妹妹看待,那种男女之间的感情,根本不存在。而且等我毕业她都才十八九,我自己也不过二十四五,正是想在外面闯一闯的年纪,怎么可能回老家结婚。
可姑姑的话说得明白,“你要是反悔了,咱们这亲戚也就没得做了”。
亲戚没得做。说得轻巧。我们家跟她家这门亲戚,本就没有多深的感情。可那一千五百块钱呢?那不是一笔普通的借款,那是有附加条件的交易,如果我不履行条件,这笔钱算什么?算施舍?算投资?还是算我欠下的债,一笔永远还不清的债?
我能还钱。等我毕业工作,挣了钱,连本带利还给她,不就行了吗?
可事情没那么简单。姑姑要的不是钱,她是要一个保障,一个有出息的姑爷来保证她女儿的将来。她那个石灰窑再过几年生意怎么样,谁知道?她老了以后谁来养老?她只有小燕一个女儿,自然想把女儿许配给一个有本事的人,把后半辈子托付出去。
所以,只是还钱,她不会答应。她答应了,也一定会闹。到时候两家撕破脸,我爹我娘在老家还怎么做人?
我想来想去,想不出个头绪。只觉得自己被困在一个笼子里,撞不破,逃不掉。
日子就这么过着,上课,自习,考试,循环往复。我把自己埋在学习里,不去想那些烦心事。可每个月,我都会给姑姑写一封信,汇报学习情况,问问家里的近况,再问问小燕表妹的学习,最后客气几句。姑姑的回信很简短,每次都会说“好好学,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事”。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信纸的最后一行。
大一那年寒假,我没回家。
一来是路费贵,从北京到县城,火车票要三十多块钱,来回就是七十多。七十多块钱,够我吃一个月的食堂了。二来我找了份家教,给一个初中生补习数学,一个小时两块钱,一周去三次,寒假能挣个百八十块的。三来,也是最重要的,我不想回去面对姑姑。
我不想在过年的时候去她家拜年,不想看见表妹林小燕,不想看见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脸上,被人为地贴上“未婚妻”的标签。
我写信告诉我娘,说学校有安排,寒假要搞社会实践,回不去。我娘托人带了一包东西来,有炒花生、红薯干、腊肉,还有一件新织的毛线背心,灰色的,针脚密得很,是她的针线活儿。我抱着那包东西,闻着上面熟悉的味道,差点哭出来。
大年三十晚上,室友们都回家了,宿舍楼空了大半。我一个人躺在宿舍里,听着窗外远远近近的鞭炮声,翻来覆去睡不着。后来起来泡了一包方便面,算是一年到头了。没有饺子,没有春晚,没有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的暖和,只有北京干燥的冬夜和方便面廉价的香味。
我想家了。想我爹的旱烟味,想我娘的苞谷糊糊,想弟弟妹妹争抢一块红烧肉的样子,想村口那棵歪脖子槐树,想门前那条一到夏天就涨水的小河。
我在心里跟自己说,快了,快了,等毕业了就好了。等毕了业,有了工作,挣了钱,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一切真的会好起来吗?
我不知道。
假期里那家家教做了一段时间,学生成绩提升挺快,家长挺满意,主动把课时费涨到了两块五一个小时。我算了算,一个寒假下来能挣一百二,下学期的伙食费基本有了着落。过完年我还找了一份,给一个高三的学生补习物理,也是一周三次,时间错开正好。两份家教加起来,一个月能进账一百多块,不仅能养活自己,还能攒下一点钱寄回家。
大一下学期,我的成绩继续保持在全班前十,还通过了英语四级考试。辅导员找我谈话,问我有没有兴趣当班干部,我说算了,怕影响学习。其实我心里清楚,我哪里是不想当,是怕当了就没办法兼顾家教,没了家教就没钱吃饭。
赵铁柱跟我情况差不多,他也是农村出来的,家里供他上学也是勒紧了裤腰带。他没那么幸运,没有能借钱的姑姑,靠的是助学贷款和勤工俭学。我俩经常一起去食堂吃饭,一人打三毛钱的米饭,一份最便宜的素菜,偶尔加一份炒鸡蛋就算改善伙食了。
有一次吃着饭,他忽然问我:“念生,你有对象没有?”
我筷子一顿,差点没把饭喷出来。我说没有。
他压低声音说:“我跟你说,咱班里有个女同学好像对你有意思,就那个,学习委员周晓棠。”
周晓棠。我脑海里浮现出一张清秀的脸,扎着马尾辫,说话声音不大,每次收作业都会对我笑一下,笑得很好看。
我赶紧摇摇头:“别瞎说,人家是城里姑娘,看不上我这种穷小子的。”
赵铁柱嘿嘿一笑:“那可不一定,我就是替你观察观察。”
我没接话,低头扒饭。心里头有一块地方,软了一下,又硬了回去。
周晓棠。她家是北京的,父亲是工程师,母亲是中学老师,标准的书香门第。她穿着打扮不张扬,但一看就是讲究人家的孩子,衣服永远是干干净净没褶子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指甲修得圆润整齐。她跟林文远、张大雷他们是一路人,跟我不是一路的。
更重要的是,我不能有别的想法。
我已经被定下了。虽然那个约定荒唐得可笑,可在我的家人和姑姑的心里,那已经是一桩定下来的亲事了。我要是敢在学校里谈对象,姑姑那边没法交代,爹娘那边没法交代,连我自己都没法交代——毕竟人家出了钱,你得守信用。
可这件事,能算信用吗?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我是有钱人家的孩子,或者我爹娘能拿出那一千五百块,事情会不会不一样。如果我能理直气壮地对姑姑说“谢谢,不用了”,是不是就不会被绑在这桩荒唐的婚约里。如果我有得选,我的人生会不会是另一番光景。
可是没有如果。
大一暑假我回去了,不能不回去。一年没回家了,我娘想我想得不行,托人打了好几次电话到学校传达室,每次都说“你放假了一定回来,娘给你做好吃的”。
回去之前,我给姑姑写了信,说暑假在家待两周,去镇上看看她和姑父。她的回信很简洁:“回来就好,到时候来家里吃饭。”
我坐了二十多个小时的硬座回到县城,又走了十五里土路回到家。一进院子,看见我娘站在枣树下,头发又白了不少,脸上的褶子又深了几分,我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她上来拉着我的手,左看右看,嘴里念叨着“瘦了瘦了”,眼泪就掉下来了。
我爹从屋里出来,看见我,嘴角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回来了?”我嗯了一声。他转身进屋,过了一会儿端出一碗绿豆汤来,晾凉了的,递给我说:“喝了吧,解暑。”
我喝了一口,觉得这是这辈子喝过的最好喝的绿豆汤。
在家待了两天,我换了件干净衣裳,去镇上姑姑家。这次我没空着手,从北京带了点东西——一盒稻香村的点心,一对景泰蓝的小花瓶,花了我半个月的家教钱。贵是贵了点,可有来有往,面子上过得去。
到了姑姑家,开门的是表妹林小燕。
一年没见,她长高了不少,十三岁的小姑娘,个子蹿得快,快到我肩膀了。脸上那点婴儿肥消了一些,五官长开了些,穿着一件淡粉色的连衣裙,扎着高马尾,看着挺精神的。她看见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表哥回来啦!”
她说话的语气大大方方的,没有害羞,没有扭捏,跟普通表妹对表哥的态度没什么两样。这说明姑姑还没有把那个约定告诉她。也是,她才十三岁,说这些太早了。
我松了一口气,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给你带的,点心,还有小花瓶。”她接过去看了看,笑着说谢谢表哥,就转身进屋里了。
姑姑从厨房出来,系着围裙,看见我带来的东西,笑了:“来就来呗,还带什么东西,见外。”话是这么说,可眼神里是满意的。
午饭做得很丰盛,红烧肉、清炒虾仁、糖醋排骨、蒜蓉空心菜,还有一锅排骨莲藕汤。姑父开了瓶好酒,拉着我喝了两杯。饭桌上,姑姑问了我学习的情况,问我在北京生活习惯不习惯,又问将来分配工作有什么打算。
我说学习还行,生活也习惯了,分配工作的事还没想过,反正服从国家分配。
姑姑点点头,夹了一块排骨到我碗里,说:“念生,你也别太拼了,身体要紧。你表妹明年就上高中了,学习上你得帮帮她,写信也好,打电话也好,她现在数理化不太好,你这个当表哥的多指导指导。”
旁边的小燕抬起头来,撅着嘴说:“妈,我数理化哪里不好了?我期中考试数学还考了八十五呢。”
姑姑瞪了她一眼:“八十五就好意思说?你表哥清华的,你考个八十五让他脸往哪搁?”
小燕哼了一声,不说话了,低头扒饭。
我看着这母女俩拌嘴,心里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多正常的一家人。多正常的一顿饭。如果不是知道那个约定,我会觉得我姑姑是个热心肠的亲人,关心我的学业,关心我的身体,让我指导表妹学习,都是人之常情。
可正因为我知道,所以每一句“关心”里,我都听出了别的意思。
“你表妹学习上你得帮帮她”——这是在为将来培养感情铺路。
“你身体要紧”——这是提醒我别把身体搞垮了,将来还得指着我照顾她们家。
我是不是想多了?也许吧。可我没办法不多想。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算盘,噼里啪啦地响着,只是有些声音大,有些声音小。
吃完饭,小燕回房间写作业了,我和姑姑在客厅喝茶。她问了我爹我娘的情况,我说都还好,就是娘身体有点不好,老咳嗽。姑姑叹了口气,说:“你娘就是太操劳了,让她少干点活。”
后来话音一转,她忽然压低声音说:“念生,姑给你说的话,你没忘吧?”
她的手搁在沙发扶手上,我不看也知道她在看着我。我端着茶杯,盯着杯子里浮浮沉沉的茶叶,说:“没忘。”
“好。”她点点头,“姑就知道你是个讲信用的孩子。你好好上你的学,小燕的事你不用操心,她现在还小,等她再大几岁,懂事了,你们多接触接触,自然就有感情了。”
我嘴里应着,手心里全是汗。
那年的暑假在家只待了两周。走的时候,我娘往我包里塞了好多东西,自己做的辣椒酱、腌萝卜干、腊肉,还有一袋新花生。我说少带少带,火车上不好拿,她不听,说“北京的东西贵,能省一点是一点”。
我爹送我到村口,一路上没怎么说话。临上车的时候,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报纸包的小包,塞到我手里:“拿着。”
“什么?”
“三百块钱。你大舅家还的,你拿着用。”
我不要,他硬塞过来,语气不容商量:“拿着。到了北京,想吃什么买什么,别太省了。”
我攥着那个报纸包,看着他在车窗外站着,车子开动了还站在那里。后视镜里,他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我低下头,眼泪掉在那个报纸包上,洇开一片。
大二那一年,我过得还算平稳。成绩稳在班级前五,过了英语六级,还跟着系里的一个教授做了一个小课题。教授姓周,五十多岁,戴一副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对我的印象不错。有一次他私下问我毕业后有什么打算,我说还没想好,他说可以考虑读研究生,以我的成绩保研应该没问题,想做他的研究生也可以。
读研。这个念头在我心里动了一下。清华的本科生和研究生,不是一个层次。如果能读研,将来的路会宽很多。可转念一想,读研要三年,三年之后我二十六七了,姑姑能等得了吗?小燕那时候该二十出头了,在农村,二十岁的大姑娘还没出嫁就算老姑娘了。姑姑一定不会同意我再等三年。
我犹豫着,没有给教授一个准话,只说回去再想想。
与此同时,我的心里也发生了另一种微妙的变化。
我发现我在想念周晓棠。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那次她帮我整理实验数据的时候,低头写字的样子很好看。也许是那次全班一起去香山秋游,她站在红叶中间冲我笑了一下,阳光落在她脸上,安静又明亮。也许更早,也许更晚,也许就是一点一滴积累起来的,像春雨润物,不知不觉就把心浇透了。
可我不敢。
我真的不敢。
不是怕被拒绝——虽然那也是一方面。更主要的是,我觉得自己不配。不是家境的差距,不是出身的不同,而是我已经不是自由身了。我心里有一个人,那个人占据的位置不是周晓棠,不是别的任何人,而是一个叫“责任”的东西。不管我愿不愿意承认,姑姑出的那一千五百块钱,在我身上绑了一个责任,我不能视而不见。
所以她递给我复习笔记的时候,我接过来,说了声谢谢,没敢多看她的眼睛。她约我去图书馆一起上自习的时候,我说我有事,其实是怕自己把持不住。有一天下大雨,她没带伞,在教室门口站着,我的伞就在书包里,手伸进去又缩了回来,最后眼睁睁看着她淋着雨跑了。
赵铁柱骂我:“你是不是傻?人家女生都表现得那么明显了,你还在这儿装什么正人君子?”
我说:“我不是装。我不想骗她。”
赵铁柱没听懂,但我没办法跟他解释。说什么?说我欠了姑姑一千五百块钱,代价是娶我表妹?这事说出来,不是让人觉得可笑,就是让人觉得可怜。我自己都不知道是可笑还是可怜,要是告诉别人,岂不是更乱。
大二下学期,我收到了弟弟陈念祖的一封信。他在信里说,他高中毕业了,没考上大学,准备去南方打工。他说他不想复读了,复读一年又要花家里的钱,爹娘太累了,他去打工挣钱,供妹妹小芳念书。
我把信看了三遍。每一遍,心里的滋味都不同。
念祖从小成绩就不如我好,可他不是不努力,是底子薄。小学的时候他经常感冒发烧,耽误了不少课程,后来就怎么都追不上了。我考上清华那年,他才念高二,老师说努努力考个大专没问题。可他没有机会了,家里的钱都给了我,他连复读的学费都凑不齐。
我坐在宿舍的床上,把信纸翻过来,背面有几行歪歪扭扭的小字,像是后来加上去的,墨水颜色都不同:
“哥,你放心念书,不要有负担。你是咱全家的骄傲。我跟爹说了,等我挣了钱,先把姑家的债还了,你就没压力了。”
我把信贴在脸上,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信纸上,把几个字洇糊了。
念祖,我的好弟弟。你在替我还债。
可我欠的债,真的只是钱吗?
当天晚上,我失眠了很久。后来起来点了支蜡烛,趴在桌子上给念祖回信。我写了撕,撕了写,最后只有几句话:“念祖,出去打工注意身体,别累坏了。哥对不起你,等哥有出息了,一定加倍补偿你。小芳的学费哥想办法,你别操心。”
信寄出去之后,我申请了一份勤工俭学的岗位,在图书馆帮忙整理书架,一个月四十块钱。加上周末的家教,一个月能挣一百五六十。我把大部分寄回家,自己留一点吃饭,日子紧巴巴的,可心里踏实了些。
至少,我在用自己的手挣钱了。这让我觉得,我距离姑姑的那个条件,又远了一点点。
大三那年,发生了一件事,把所有的平衡都打破了。
那是一个周末的下午,我照例在学校附近的公园给一个初中生补课。那天的阳光很好,公园里银杏叶黄了,风一吹,飘飘扬扬地落了一层。我正讲着一道几何题,忽然听见有人喊我的名字。
“陈念生?”
我抬起头,看见周晓棠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抱着一摞书,站在几米外。阳光从她身后透过来,把她的头发照成了栗色,她微微眯着眼睛,笑容很淡,可很好看。
我的心跳猛地加速了。那是控制不住的,血液涌上来,脸一下子就红了。
“你……你怎么在这儿?”我放下笔站起来。
“我家就在后面那个小区。”她指了一下,“路过看见像你,果然是。你这是……家教?”
“嗯,教一个初中的孩子。”
她把书换了只手,犹豫了一下,说:“你周末都在这儿吗?”
我说基本上都在。
她点点头,好像想说什么,又没说,最后摆了摆手:“那你好好教,我先走了。”她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我说不清楚的东西。
她走了以后,我半天没缓过神来。那个初中的孩子问我:“陈老师,那是你女朋友吗?”我瞪了他一眼:“别瞎说,好好做题。”
可那天晚上回去,我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她。她的风衣,她的头发,她微微眯着眼睛笑的样子。我觉得自己快疯了。
接下来的日子,总是“偶遇”。食堂里,图书馆里,教学楼走廊里。每次都是一句“好巧啊”,可我心里明白,没有那么多的巧合。
有一天晚上,在图书馆闭馆的时候,她叫住了我。
“陈念生,我有话跟你说。”
她站在图书馆门前的台阶上,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平时那种轻松随意的样子。我的心里咯噔了一下,预感到了什么。
“你说。”
她看着我,咬了咬嘴唇,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我想了很久了,可能你也有感觉。我喜欢你,从大一开始就喜欢。我想跟你在一起,不是普通的那种在一起,是谈对象的那种。”
她说得直白又认真,没有一点扭捏。
我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我说不出话来。
“你不用现在回答我。”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点紧张,“你可以想一想,想好了告诉我。不管你的答案是什么,我都接受。”
她说完转身走了,马尾辫在路灯下一甩一甩的。
我在台阶上站了很久,久到管理员出来锁门,看见我还站着,吓了一跳。
那天晚上,又是一个不眠夜。
我想了很多。想周晓棠,想她对我的好,想她笑起来的样子,想她递给我笔记时指尖的温度。想那份感觉是多么真实,多么美好,就像这四年来灰暗生活里唯一的光。
可我又想到了姑姑,想到了那个条件,想到了那一千五百块钱,想到了我爹弯着的腰和我娘皲裂的手,想到了弟弟念祖去南方打工的背影。
我有什么资格?
我是一个背着婚约的人。那个婚约荒唐,可笑,不合时宜,可它真实地存在着,像一根绳子,一头拴在我身上,一头拴在姑姑的期望上。如果我现在跟周晓棠在一起,我拿什么面对姑姑?拿什么面对自己的良心?
就算我不管那些,周晓棠知道真相以后会怎么看我?她会觉得我是一个为了钱出卖自己婚姻的人。她会看不起我。就算她原谅我,我心里这道坎也过不去。
我不能骗她。我不能害她。
可我又能怎么办?
第二天,我找到了赵铁柱,把这个藏了三年的秘密,一股脑儿地告诉了他。我说的时候声音都在抖,说完以后,整个人像虚脱了一样。
赵铁柱沉默了很久。他是陕西人,脾气犟,认死理。他想了好一会儿,开口说:“念生,我说句不好听的,你别生气。”
“你说。”
“你现在不跟周晓棠说清楚,就是不对。人家姑娘都主动跟你表白了,你至少得给人家一个交代。至于你姑姑那边的那个约定,那是你跟你姑姑的事,跟周晓棠没关系。你要是不想履行,趁早跟你姑姑摊牌,还钱也好,怎么也好,把话说清楚。你要是想履行,那就别耽误人家周晓棠。”
他顿了顿,又说:“可我问你一句真心话,你想娶你表妹吗?”
我摇头。
“那你想娶周晓棠吗?”
我没摇头,也没点头。可我心里知道答案。
赵铁柱看着我的表情,叹了口气:“那不就结了。该说的说清楚,该断的断干净。你不能这么拖着,拖得越久,伤的人越多。”
他说得有道理。可做起来,哪有那么容易。
跟姑姑摊牌?拿什么摊?那一千五百块钱我还没还,弟弟妹妹的学费还指着家里那几亩地,我爹的腰病也没钱治。更重要的是,姑姑要是撕破脸,我们两家还怎么做亲戚?我爹我娘在老家怎么抬头做人?
可跟周晓棠说清楚,又该怎么说?“对不起,我有未婚妻了,是我表妹”?
这话我说不出口。
我想了三天,最后做了一个决定——不是摊牌,是逃避。
我找到周晓棠,对她说:“晓棠,谢谢你,可我现在不能考虑个人问题。我要把书念好,要把工作找好,要把家里的债还完,这些事做完之前,我不会谈对象。你是个好姑娘,你会遇到比我更合适的人的。”
我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地面,不敢看她。
她沉默了很久。我以为她会哭,会生气,会质问我为什么。可她都没有。她只是轻轻说了一句:“我知道了。那你好好念书。”
她转身走了,步子很慢,走到第三步,停了一下,然后加快了速度。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像被人用手攥着,越攥越紧,疼得喘不上气来。
那天晚上,我去了操场,跑了十圈。跑完之后坐在看台上,北京秋天的风已经很凉了,吹得树叶沙沙响。我看着远处宿舍楼的灯光,想着那些光里,有一盏是她的。
我又哭了。
我是个没出息的男人。
大三的寒假,我照例没有回家。不是不想回,是不敢回。我害怕面对姑姑关切的目光,害怕面对小燕渐渐长大懂事后可能出现的复杂的眼神。我宁愿在北京的冷风里当家教、打工,也不想回到那个温暖却让我窒息的环境里去。
可有些事,不是你躲就能躲得掉的。
大四上学期,我收到了一封家信。信是我娘写的,字歪歪扭扭的,她没念过什么书,能写这几个字已经不容易了。信上说:“念生,你姑打电话来说,小燕明年就高中毕业了,让你考虑考虑结婚的事。你爹让我问你,你想好了没有?”
我拿着那封信,在宿舍里发了半天呆。
想好了没有。
我从来就没想过。
可现实逼着我想。大四了,毕业分配就在眼前。我不再是那个初入清华的懵懂少年,这四年的北京生活,让我看到了更广阔的世界,也让我更清楚地知道自己不想要什么。我不想要一个被安排的人生,不想要一桩被买卖的婚姻,不想要在二十出头的年纪就被家庭和责任绑死在老家的土地上。
可我更不想要的是,让我爹我娘失望,让姑姑寒心,让亲戚们戳我脊梁骨,说“陈念生忘恩负义,拿了人家的钱不认账”。
两难。
我决定回一趟家,当面跟姑姑谈。不是谈履行不履行,是谈一个解决方案。
走之前,我去见了周教授,跟他说我想读研究生的事。他听了挺高兴,说以我的成绩保研没问题,他可以帮我推荐。我谢过了他,没有最后拍板。一切都要等回家谈完之后才能决定。
火车上,我把可能会出现的种种情况都想了一遍。最好的结果,是姑姑通情达理,同意让我分期还钱,婚约作废。最坏的结果,是她坚决不同意,两家反目成仇,我背上忘恩负义的骂名。
无论哪种结果,我都得面对。
回到家,我娘看见我,先哭了。她抱着我,说:“儿啊,你瘦了。”我拍拍她的背,说没事,挺好的。
我爹还是老样子,蹲在枣树下抽烟,看见我,说了句“回来了”,就没下文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说了我对小燕的想法——不是她不好,是感情的事不能勉强,我跟她之间只有兄妹之情,没有别的。我说我会把姑姑的钱连本带利还上,以后也会像亲侄子一样孝顺她,但这个婚,我不能结。
我爹放下筷子,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没说话。
我娘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碗里。
沉默了半晌,我爹开口了:“你决定了?”
“决定了。”
“不后悔?”
“不后悔。”
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是失望,是无奈,还是别的什么,我一时分辨不清。最后他又倒了一盅酒,一饮而尽,说:“行,明天我跟你一起去你姑家。”
第二天一早,我爹换了一件干净的衣裳,我穿了我最好的一件外套,我娘往包里装了一篮子鸡蛋,我们一家三口朝镇上走去。路上谁都没怎么说话,只有脚步声和风吹玉米叶子的沙沙声。
到了姑姑家,保姆开门,看见我们一家三口都来了,愣了一下,赶紧进去通报。姑姑从楼上下来,看见这阵势,脸上闪过一丝狐疑,很快就堆满了笑:“哥,嫂子,你们怎么都来了?念生不是说要回来吗,我还想着他一个人来就行了,你们也跟着跑一趟。”
她招呼我们坐下,倒了茶,拿了瓜子糖果摆在茶几上。姑父也在家,坐在另一张沙发上,笑眯眯的,可那笑容底下藏着审视。
寒暄了几句,我爹开门见山了:“小妹,今天我们来,是为念生和小燕的事。”
姑姑的笑收了收,看了姑父一眼,姑父微微点了下头。
“念生这孩子孝顺,懂事,知道感恩。”我爹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稳稳当当的,“你当年帮了他,这个恩情,我们全家都记着,一辈子不会忘。可婚姻大事,不是买卖,强扭的瓜不甜。念生跟我说了,他对小燕只有兄妹之情,没有那个意思。强让他们成亲,将来过不好,反而是害了小燕。”
“所以今天来,是想跟你商量商量,这个婚,能不能退了。念生借的钱,我们连本带利还,有多少还多少,一分不差。他毕业以后挣了钱,每个月往你这里寄,直到还清为止。”
他说完,屋子里安静了。
姑姑脸上的表情变化很微妙——惊讶、失望、不悦、克制,一层层叠上去,最后定格在一个淡淡的冷笑上。
“哥,你这是来跟我说退亲?”她的语气不重,可分量不轻,“当年我跟念生说那个条件的时候,他可是亲口答应的。他一个清华的大学生,说话不算数?”
我爹说:“他那时候才十八岁,什么都不懂,你不能拿这个——”
“十八岁不小了。”姑姑打断他,“我们那年代十八岁都当爹了。他答应了的事,现在反悔,这说不过去吧?”
姑父这时候开口了,声音不大,腔调却不容置疑:“大哥,不是我们不讲情面。当年那个条件说得很清楚,我们出钱供念生上大学,毕业后娶小燕。这是双方的约定,念生也亲口答应了。现在他要反悔,那我们这钱不是白出了吗?这四年供他吃喝穿用,前前后后花了不止三千块,我们现在找谁要去?”
他的语气越来越硬:“如果念生不认这个账,那我们只好找学校、找组织评评理了。清华的学生,借钱不还,还说话不算话,说出去也不好听吧?”
这话说得已经很重了。
我娘抬起手抹眼泪,我爹的脸色黑得像锅底。我坐在那里,心口堵得厉害,拳头攥得青筋暴起,指甲掐进肉里。
正僵持着,楼上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妈,你们在说什么?”
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楼梯口,林小燕站在那里,穿着一件校服,手里还拿着书本。她十七岁了,已经长成了一个大姑娘的模样,比前几年高了半头,瘦了一些,五官舒展开来,有了几分少女的清秀。她的脸上满是不解,看了看客厅里的每一个人,目光最后落在我身上。
“表哥?”
姑姑的脸色一下子变了,语气慌张起来:“小燕,你上去,大人说话你听什么。”
可小燕没动。她走下楼来,脚步不快,可每一步都很稳。她走到客厅中间,看着她的母亲,又看了看姑父,最后看着我。
“妈,你们说的那些话,我都听到了。我在楼梯上坐着,听了快半个小时了。”
整个屋子像被按了暂停键。
小燕的眼睛红了,可她使劲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她的声音有些发抖,却很清晰:“所以,从我十二岁那年起,你们就安排好了,让我嫁给表哥?就因为表哥考上了清华,你们就提前把他定下来,等我长大了就嫁给他?”
“小燕——”姑姑站起来。
“妈你别说话。”小燕的声音提高了半度,“我问表哥。”
她转过头看着我的眼睛。她的眼眶里全是泪水,可一滴都没落下来。她就那样看着我,嘴唇哆嗦着,问:“表哥,你知道这件事吗?从一开始就知道?”
我张了张嘴,声音像是从别人喉咙里发出来的:“知道。”
“那你答应了?”
“……是。”
眼泪终于从她的眼眶里滚落下来,一颗一颗的,无声无息。她愣在那里好一会儿,然后转过身看着她的父母,声音忽然大了起来:“你们怎么能这样?我才多大?你们就把我的一生安排好了?问过我同意了吗?我是你们的女儿,不是一件东西!你们拿我去换一个清华的姑爷,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
“小燕!”姑父的声音沉下来,“你听爸爸解释——”
“我不听!”小燕吼了一句,眼泪彻底泛滥了,她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脸,转身跑上楼去,楼道里传来噔噔噔的脚步声和一声重重的摔门声。
客厅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姑姑呆呆地站着,脸色发白。姑父靠在沙发上,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我爹在叹气,我娘在哭,我自己心里的感觉已经没法用语言形容了。
过了好一会儿,姑姑慢慢坐下来,声音哑了:“这孩子……这孩子什么时候这么犟了。”
小燕的一番话,像一把锥子,把客厅里每一个人的伪装都戳破了。
我和爹娘在原计划之外吃了一顿沉默的午饭,然后回了家。走之前,姑姑没再提解除婚约的事,也没说不解除。一切都悬着,像一把没落下来的刀。
回家的路上,我爹走在前头,一句话都没说。我娘跟在他后面,偶尔抽噎一下。我走着走着,忽然觉得轻松了。不是事情解决了,是真相大白于天下了。小燕知道了,这个所谓的婚约,从根子上就站不住脚。它不是我同意的,也不是她同意的,是两个大人自作主张的产物。这个认知让我的腰板直了一些。
回去后的第三天,我接到了堂弟陈念平的电话。他跟我关系不错,在镇上开了个小卖部,说是小燕去找他了,让他转告我一件事。
我问他什么事。
念平在电话那头犹豫了一下,说:“哥,小燕说她不同意这桩婚事,让你也不用有什么负担。她说那钱是她爸妈自愿借给你的,跟你娶不娶她没有关系。她说她会跟她爸妈说清楚,让你安心读你的书。”
我拿着电话,听了两遍才确信自己没有听错。
一个十七岁的姑娘,比我爹我娘、比姑姑姑父、比所有的大人都想得通透。
她不愿意。
她在楼梯上坐的那半个小时里,把她母亲四年来安排的一切听了个真切。她愤怒、伤心、感到羞辱,可她没有选择逃避或者顺从,而是选择了站出来,说出自己的想法。
我可以的。十七岁的女孩子都可以,我一个清华的大学生,有什么不能的?
那天晚上,我给姑姑写了一封很长的信。不是去镇上当面谈,是写信。信里我写了几层意思:
第一,感谢她和姑父四年来的资助,这份恩情我一辈子都不会忘。
第二,向她和念祖、表妹道歉。我当年答应那个条件,是年少无知、迫于无奈,没有考虑过表妹的感受,也没有考虑过婚姻的本质,这是我的错。
第三,我会在毕业工作后,分期归还所有借款,连本带利,一分不少。
第四,我祝愿小燕表妹以后能自由恋爱,找到一个她真心喜欢的人。我不会成为她的负担。
第五,不管姑姑是否原谅我,她永远是我的亲姑姑,我永远记得她的恩情。
信写好后,我寄了出去。
寄出去之后,我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收到回复。那段时间我煎熬得很,不知道姑姑收到信是什么反应,不知道她会不会真的去学校闹,不知道我爹我娘在老家会不会受牵连。
可我没退路了。那封信寄出去的那一刻起,我就做好了承担一切的准备。
大四下学期,周教授帮我争取到了保研名额。我跟他说我想继续读书,他笑着说:“早就等你这句话了。”我攻读了本校的研究生,专业方向是计算机应用,这在当时是个新兴的热门领域。
毕业典礼那天,我穿着学士服在清华园里照了张相,寄回了家。照片上我笑得很灿烂,可心里头始终有一块地方是悬着的——这半年多来,姑姑那边一直没有明确的消息。
研究生开学后不久,我终于接到了家里的电话。
电话是我爹打来的,他用那种瓮声瓮气的声音说:“你姑姑来过家里了。”
我心里一紧:“怎么说?”
“她说信收到了,她想了很久,觉得你和小燕说的都对。她说她当初是太着急了,怕小燕将来没依靠,才想出这么个馊主意。她说让你别放在心上,好好学习,钱的事不着急,以后有了再还,没有就算了。”
“她还说了啥?”
“还说让你有空去看看她和小燕,亲戚总是亲戚。”
我爹说完这句话,声音有点发哽。我在这头听着,眼泪也下来了。
不是觉得委屈,也不是觉得轻松,而是那种压在心上四年的重担忽然被卸下来的感觉,让我整个人都虚了。
后来我才知道,这半年里发生了很多事。小燕跟她妈大吵了一架,哭了整整一个礼拜,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来。后来姑姑进了她的房间,母女俩谈了很久。小燕跟她妈说,她知道妈妈是为她好,可这样的好不是她想要的。她会好好读书,以后靠自己,不需要靠嫁人来保障将来。
姑姑被女儿这番话触动,加上我爹也上门解释了好几次,她慢慢地就想通了。其实她心里未必不清楚,这门亲事从根子上就不对,只是放不下面子,也放不下那份算计。是小燕的眼泪和我的那封信,让她彻底下了这个决心。
我回去看姑姑的时候是个秋天。
研究生第一年的国庆假期,我回了趟家,专程去镇上看了姑姑。这次我没带什么贵重东西,只在学校门口的书店里买了一本《傅雷家书》,扉页上写了一行字:“谢谢姑姑,教我长大。”
姑姑接过书,翻了翻扉页,眼睛红了。她拉着我的手,说:“念生,你不怪姑吧?”
我说:“不怪。怪什么怪,你是我姑。”
她笑了,眼泪掉下来了。
小燕那天放学回来,看见我在客厅,愣了一下。她比我上次见她又长高了些,穿着一身校服,扎着马尾辫,脸上干干净净的。她喊了一声“表哥”,我从她的语气里听出了距离,也听出了一丝释然。
我从包里拿出一套卷子递给她——是清华附中的高考模拟题,我特意找来的。她接过去翻了翻,脸上露出了笑容:“谢谢表哥。”
那个笑容,是真心的。
我后来还是还清了姑姑的钱。研究生期间,我靠着奖学金和校外兼职攒下了一笔钱,研究生的第二年,我连本带利还给姑姑两千块。她推辞了一番,最后还是收下了。
周晓棠呢?
她后来考上了另一所学校的研究生,我们保持着淡淡的联系,偶尔通个电话,逢年过节发张明信片。那些年少的心动,终究没能酿成一桩姻缘。不是因为没有缘分,是因为时机不对。她在对的时间出现了,可我在那个时间节点上,还没能成为一个自由的人。
后来我工作,结婚,对象是单位的同事,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姑娘,但踏实、善良,我们过着普通的日子。我不再是那个被婚约捆住的少年,也不再是那个对世界充满怨气的穷学生。我感谢那些经历,感谢姑姑的那笔钱,感谢小燕的大胆抗争,也感谢周晓棠曾经给过我的那份纯粹的喜欢。
如今每每想起一九八六年的那个夏天,想起在姑姑家客厅里那一瞬间的窒息感,想起小燕从楼上走下来时那倔强的模样,我都会有很深的感触。
生活不是小说,没有那么多完美的大团圆。人生走到最后,不过是你跟这个世界、跟你自己达成和解。我用了很多年才学会,有些债不是钱能还清的,比如恩情;有些事不是将就能解决的,比如婚姻;有些人不是为了凑合而存在的,比如那个敢于在十七岁说“不”的小姑娘。
我到今天都记得,二〇一八年我回老家,在镇上遇见了小燕。她已经是一个中年妇女,在镇上开了个服装店,嫁了个做生意的丈夫,儿女双全,日子过得红红火火。她看见我,喊了一声“表哥”,然后笑了,像那年秋天在家门口看见我一样。
我请她喝了杯奶茶,坐在她的小店里聊天。说起当年的事,她笑着说:“表哥,你那时候是不是特恨我妈?”
我摇摇头:“没有。我就是恨自己穷。”
她笑了,笑得很坦然:“其实我妈后来跟我说过,说她那几年做了一件特别蠢的事,差点害了你,也害了我。”
我说:“可如果没有你妈那笔钱,我到不了今天。”
她沉默了,然后点点头,说:“那倒是。所以说,一切都是命。”
一切都是命。我从前不信命,后来信了,再后来又不信了。可有一件事我是信的——不管命运把你推到什么境地,你总得保有说一声“不”的勇气。小燕有,我后来也有了。
人生就是这样,走着走着,就走出了当年自己都想象不到的路。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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