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哥走的那天早上,我故意把头蒙在被子里,没出去送。
后来我妈说,你哥上车前回头看了你窗户一眼,我说哦,翻了个身。
那一年我十二岁,他十九,穿上军装的样子,我到现在都能想起来,可我再也没跟人提过。
他是领养的,这事儿村里人都知道。我爸妈结婚三年没孩子,从邻村抱来的。后来有了我,亲生的,可爸妈对他比对我要好。
我妈总说:“你哥命苦,小时候吃了苦。”我心想,他吃啥苦了,我到十岁还穿他的旧秋裤。
他当兵第三年提了干,来信说排长了。我爸把那封信读了三遍,压在枕头底下,第二天赶集买了两挂鞭炮放了。
我问我爸:“哥啥时候回来探亲?”
我爸说:“部队忙,忙完就回。”
我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手指摩挲着信封上“父亲大人亲启”几个字。他的字真好看,比以前好看多了。
换作别人可能觉得没啥,可我心里清楚,他从那年开始,就没再叫过我“小妹”。
信里只问我爸妈身体好不好,地里的庄稼收了没,不问我。一个小标点都没提我。
我妈让我给他回信,我说你写吧,我手疼。我妈说你这孩子,我跑到灶房里蹲着剥蒜,剥了一头又一头,指甲缝里全是蒜汁,辣得我直甩手。
后来他真的当官了,副营正营,村里人开始说闲话。
“老李家的领养子,飞黄腾达了,怕是忘了本。”
“白眼狼呗,喂不熟的。”
我端着饭碗在门口吃,听见了也没吭声,把碗里的粥喝得呼噜响,喝完用袖子一抹嘴,进屋了。
我爸那年摔了一跤,胯骨裂了,躺了三个月。我妈给他打电话,他说回不来,任务重,汇了两千块钱。
钱到了,人没到。我妈把钱攥了一整天,晚上压在枕头底下,和我爸那封信放在一起。
我带着我爸去镇上拍片子,挂号排队取药,一个人来回跑。医院的凳子冰凉,我坐在走廊里等CT结果,旁边一个老太太问我:“闺女,你爸就你一个孩子啊?”
我说:“还有个哥,在外地。”
老太太说:“哦,忙啊,忙点好。”
我把片子装进袋子里,低头系鞋带,系了两遍,第三遍才系紧。
那种感觉,当过妹妹的人都懂。
不是恨他,就是说不出来,胸口那个地方,像被什么东西压着,不疼,就是闷。
他结婚那年,给家里寄了喜糖,人没回来。
我妈拆开那包喜糖,里面有一张照片,他和一个穿婚纱的女人站在酒店门口。我妈看了很久,把照片塞回信封,说:“你嫂子长得好看。”
我说:“嗯。”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去灶房倒水喝,看见我妈一个人在灶台前坐着,手里捏着那张照片。
我没进去,端着水杯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水喝了,回去了。
我爸后来身体越来越差,肺气肿,走几步就喘。我妈又给他打电话,他说年底争取回来。年底没回来,第二年开春也没回来。
我爸去世那天,我妈让我给他打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通了,我说:“哥,爸走了。”
那边沉默了几秒,说:“我知道了,我看看能不能请假。”
我把电话挂了,回头看见我妈蹲在堂屋地上,我爸的遗像还没取出来,她用手擦着相框上的灰,一遍一遍擦。
我当时就想,我图啥呢,打这个电话。
他最终没回来。说请不到假,汇了五千块。
丧事是我男人和我叔伯帮着办的,我跪在灵前烧纸,火苗窜上来烤着脸,眼泪不是哭出来的,是被烟熏的。
村里人更说了,“养了个白眼狼,亲爹死了都不回。”
我没接话,把纸钱一张一张往火里扔,指关节被烤得发红。
我妈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我隔两天回去一趟,给她送菜,帮她洗衣服。
有一回我帮她剪指甲,她突然说:“你哥小时候,最怕剪指甲,每次都哭。”
我说:“嗯。”
她没再说了,我也没再说了。我剪完指甲,把她的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的纹路比我乱多了。
去年过年,我哥打了个电话。我妈接的,说了不到五分钟。
挂了之后我妈说:“你哥说今年一定回来。”我说:“好。”
那是他第八年说“今年一定回来”。
我包饺子的时候,刀剁在案板上,一下一下,声音很重。我男人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把电视声音调大了一点。
我把刀搁下的时候,声响大了一点。
案板上的肉馅还没剁完,我把刀拿起来,又剁了几下,然后洗了手,擦了擦,坐下来包饺子。
后来的日子,也差不多。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