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福来把三轮车停在废品收购站门口,眼睛被一个东西勾住了。
那是一只旧木箱,侧躺在废铁堆里,落满了灰。箱子不算大,大概两尺长、一尺宽,木质暗沉沉的,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他顺手翻了一下,沉甸甸的,以为是废木头,正想扔回去,手摸到箱子边缘的时候顿住了。
箱角的花纹还在。
是手工雕刻的缠枝莲纹,刀法细腻,枝叶缠绕间隐约能看出“光绪年制”四个字。李福来虽是个拾荒的,年轻时却跟着村里的老木匠干过三年,什么木头什么工,一上手就知道。这是老酸枝,正经的广作工艺,光这块料子就不止二十块。
“老板,这个箱子多少钱?”他喊了一嗓子。
收购站老板正忙着过磅,头都没抬:“二十,拿走。”
李福来从贴身的布袋里数出二十块钱,压在磅秤下面,把木箱绑在三轮车后座,吭哧吭哧蹬回了家。
他住在城郊结合部的一间出租屋里,十来平米,一张床一张桌一个灶台,满打满算。七岁的孙子小光正趴在桌上写作业,铅笔头短得都快握不住了。儿子三年前在工地上出了事,儿媳改了嫁,就剩爷孙俩相依为命。
“爷爷,这是什么?”小光丢下笔跑过来,脑袋探到木箱跟前。
“收来的箱子,回头拆了做个板凳。”李福来把箱子放在地上,抹了把汗。
小光却对这个旧箱子着了迷。他蹲下来,拿手指头抠上面的灰,抠着抠着,发现箱盖和箱体之间有道极细的缝隙,里面似乎藏着什么东西。他把脸凑上去看,又伸手去摸,摸到一粒绿豆大的铜疙瘩。
“爷爷,这个能按下去。”
李福来正在淘米,随口应了一声:“别弄坏了。”
小光用大拇指摁了一下那粒铜疙瘩。
没有反应。
他又摁了一下,还是没反应。小光不甘心,把那粒铜疙瘩来回拧了半圈——咔哒。
一声极其细微的、金属碰撞的脆响,从箱子内部传出来。
紧接着,箱子的底板无声无息地弹开了一道缝,不是箱盖,是底板。整个箱底像一块活动的盖板,朝上翻了起来。
小光愣住了。
李福来听见动静,扭过头来,手里的淘米盆掉进了水池里,溅了一身的水。他顾不上擦,直愣愣地盯着木箱底部弹开后露出的那个暗格。
暗格不大,用深红色绒布衬底,绒布已经有些朽了,但上面摆着的东西还完好如新。十根黄灿灿的金条整整齐齐码成两排,金条旁边躺着三枚银元,银元上面压着一只翡翠镯子,水头极好,绿得像春天刚冒出来的柳芽。
金条的反光照亮了爷孙俩的脸。
小光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圆,半天没合上。李福来的腿发软,扶着床沿慢慢蹲下来,伸出那双满是裂口和污垢的手,哆嗦着拿起一根金条。沉,真沉。他咬了一下,上面浅浅地留下一个牙印。
是真的。
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屋里的灯泡只有四十瓦,昏黄的光落在金条上,映得满屋子都是碎金子似的光斑。小光这时候才回过神来,小声问:“爷爷,我们是不是有钱了?”
李福来没说话。
他脑子里转得飞快。这个箱子是谁丢的?为什么里面有暗格?那些金条和镯子,是老底子的东西,少说也值上百万。他一个拾破烂的,每月靠卖废品挣七八百块,小光的学费还欠着学校两个月没交。
上百万。他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他可以拿去卖了,给孙子买新书包、新衣服,把这间破屋子退了,租个像样的房子。他甚至能给儿子修一修那个坟头,三年了,还是块光秃秃的水泥板。
李福来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他把金条一根一根放回暗格里,盖上底板,又把箱子外面的灰尘擦干净,整整齐齐地摆在了门口。
“爷爷?”小光不太明白。
“小光,”李福来蹲下来,和孙子平视,“你说,这些东西是谁的?”
“不知道。”
“对,不知道。不是咱们的东西,拿了,心里不踏实。”他摸了摸孙子的头,“明天爷爷带你去派出所,让警察叔叔帮忙找找主人。要是找不着主人,政府会处理的。咱们花二十块买的,不能贪这个。”
小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忽然问:“那如果主人的亲人也不要了呢?”
李福来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那到时候爷爷再给你买新书包。”
第二天一早,李福来蹬着三轮车,木箱放在车上,小光坐在木箱旁边,去了附近的派出所。
值班民警听完老人的叙述,又看了看箱子里的东西,神色立刻凝重起来。他请来所长,又请来了文物部门的专家。专家戴上白手套,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箱子暗格和金条后,表情变得极为复杂。
“这个箱子,”专家抬起头来,“是民国时期大户人家用来藏贵重物品的‘夹层箱’,这种工艺已经失传了。这些金条是民国中央造币厂的金条,上面的戳记清晰,属于可评级文物。翡翠镯子也是老坑玻璃种,至少是晚清王府里的东西。”
民警问:“值多少钱?”
专家沉吟了一下:“保守估计,三百万以上。”
三百万。派出所里安静了一瞬。
李福来下意识地攥紧了小光的手。
接下来是漫长的寻找过程。民警查阅档案,走访老住户,一个月后终于找到了线索。这只木箱的主人是一位姓沈的老太太,五年前去世了,无儿无女。老太太生前住在城东的一处老宅子里,去世后房子被街道办收回,屋里的旧物被清理到了废品站。
没有人知道她还有这样一笔遗产。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无人继承又无人受遗赠的遗产,归国家所有。但李福来作为拾得人,主动上交文物,依法应当获得奖励。最终,有关部门给予李福来十万元现金奖励和一张荣誉证书。
十万元。
李福来拿到这笔钱的那天,先去学校补交了孙子的学费,又到菜市场买了两斤排骨、一条鱼,回家炖了满满一锅。小光吃得满嘴流油,高兴得像过年一样。
吃完晚饭,小光忽然想起什么,跑到墙角把那只空了的木箱拖了过来。没有了暗格里的金条,箱子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旧木箱子。小光把自己的课本和铅笔盒整整齐齐地放进去,又塞了两个玩具车,然后盖上盖子,冲李福来咧嘴一笑。
“爷爷,这个箱子留给我装东西好不好?”
李福来看着他笑,眼角的皱纹一层叠着一层。
“好。”他说。
那天夜里,李福来等孙子睡着后,一个人坐在门口抽了三根烟。月亮很亮,照得地上像铺了一层霜。他把那张荣誉证书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最后压在枕头底下,关了灯。
他梦见了老伴。梦里老伴还穿着那件蓝布褂子,站在老家的院子里冲他笑,说:“老李,你做对了。”
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小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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