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流，轻轻地流

（来源：中国旅游报）

转自：中国旅游报

　　□ 李宣华

　　一股清流，轻轻地流。

　　在福建清流县出差的那些时日，我时常到龙津河畔散步，脑海里时不时会情不自禁地蹦出一个疑问：“清流”二字是不是从《诗经》里走出来的？《诗经·小雅·黍苗》不是有“原隰既平，泉流既清”这样的描述么？

　　如若不是，这股“清流”，会不会与被誉为“闽学鼻祖”的北宋著名理学家杨时有关？他在《蓝田溪上》一诗中不是也写过“清流”么？“夹篱桃李趁溪斜，浅浅清流映落花。欲问武陵源上路，度云穿石认胡麻。”从河畔公园望月廊下方的简易码头登上游船起，我就产生与诗意高度契合之感。九龙桥、南门桥、西门桥、东门桥的倒影，在船尾的波纹中渐次模糊，从“东华翠嶂”与“南极白云”两座山峰透射下来的白色光点，在河面精灵般跳跃。时有白鹭从水面掠过，悄悄地，仿佛怕惊着我们这些游人。

　　清流，缘何“清流”？为此，我请教过被誉为“清流百事通”的当地前辈。他告诉我，闽江上游九龙溪从清流县城蜿蜒流过，展现出婀娜的S形身姿，酷似龙行太极，故清流有“太极之城”的美誉。北宋元符年间，福建提刑按察司提刑官王祖道巡视各郡县，憩于宁化麻仓里清流驿。因爱此地山明水秀，遂以宁化地界广远、难以管理为由，奏请朝廷划宁化六团里、长汀二团里另行置县，并以“清溪环绕、碧水洄流”，取县名“清流”。

　　好吧，我错了。但是，撇开《诗经》不说，杨时与清流是真有不解之缘的。清道光年间《清流县志》记载：“杨时、张驾、陈瓘三君子，宋熙丰间尝读书于侍郎岩。在今归化城外，当时属清流地也。”

　　除了读书讲学，杨时还曾受命到清流工作过一些时日。当时，杨时的伯母俞氏去世。他在《俞氏墓志铭》中写道：“始夫人疾革，予方以漕檄窃食清流……”

　　那么，这位闽学大儒可曾在这龙津河畔驻足？他少年时刻苦攻读，肘不离案，后来宦游四方，亦在临近家乡的清流留下过足迹。在那些劝课农桑、讲学传道的日子里，他想必也见过这样的水吧？不急不缓，看似柔弱，却能滴水穿石，一路奔向远方。老师程颢送他南归时饱含期许说下的那句“吾道南矣”，绝非虚言。道向南行，莫非就是顺着这样的清流，一程一程，流入八闽大地的每一座山川河谷？

　　此问无声。一股清流，清清地流。当晨光刚刚从清流城东的山脊露出，细碎光斑已在平静的龙津河水面跳起了舞蹈，一切如此安然。当地作家在《此心安处是清流》一书中写下这样的句子：“对于小城，不存在惊叹艳羡，也不存在高标傲世，它没有沧海桑田的厚重，也没有白驹过隙的匆促。一直以来，它都这样：以山为底，水为色，清灵俊秀，安静从容。”

　　这就是清流最大的“家底”，是许多都市人苦苦寻找的“诗和远方”。不是么？大丰山云海茫茫，九龙湖碧波潋滟，李家冷泉汩汩喷涌，赖坊樱园灿若云霞，每一寸土地都浸润着自然的灵秀与生机。

　　何况，这里还有声名远播的温泉。位于清流嵩口镇的天芳悦潭温泉度假基地，已然成为往来清流游客的不二选择。延伸出来的温泉康养产业风生水起，方兴未艾。

　　山水给了清流清冽底色，文化给了清流清雅品质，产业给了清流清健活力，乡民给了清流清纯品格。满满当当的几天行程下来，我不免又想，清流的“清”，从何而来？如果要给清流画个像，该选什么元素入手？画泉吧，就画林畲镇石下村的冷泉。那泉，带着深山的幽寂与青苔的滑腻；那泉，冷而不寒，可饮可浴，是夏日里叫人清醒的慰藉；那泉，夏凉冬暖，藏着地底的脉动，是无论多深的夜也冷不透的温情。

　　再画些樱花树作背景吧。在赖坊镇，还没下车，我远远就看见了那片粉色的云霞。那是一片占地广阔的樱花园，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山脊。那一道道缓坡，脚下的台阶是粉红色的，头顶的花骨朵是粉红色的，绵延的山包被30余万株樱花树精心装点成一派粉红。有风吹来，花瓣簌簌飘落，落在游人的肩上，落在山路的石板上，像一场童话世界里的雪。

　　没有烟火味不行，还得给画作添上李家五经魁，添上嵩溪花灯，添上龙津三角戏，添上灵地舞青狮，添上拔里村的森林观光小火车，添上林畲初心小镇，添上海峡两岸茶博园……

　　哦，要画的东西实在太多了，我不知道该如何下手了。那就不画吧，把眼前的一切收入行囊，继续轻装前行。

　　一股清流，轻轻地、清清地流。流呀流，流至深处，便流出了今天的城乡新韵，流出了今天的澎湃律动。

　　秘籍何在？在清流客家文化博物馆二楼展厅，一块落款“康熙四年”的匾额，漆色脱落，但“齿德并茂”四字清晰可辨，让人感受到字里行间那沉淀下来的光阴，以及那一份不曾褪色的温情叮嘱：一个人，无论年龄多大，都要保持高尚的节操和品行。“炳耀成均”“雍培芹藻”“德备贞恒”……一块匾额，就是一个家族的灯塔，一方水土的精神坐标，一个个游子思念故乡时回望的一抹暖意。在展厅，我了解到这里乡民的礼仪之馨、耕作之勤、教化之厚、乡情之淳、习俗之古和待客之诚。

　　巧的是，写下这些内容时，正好看到一位作家朋友刚刚创作的诗歌。诗中文字，宛如杨时《蓝田溪上》那“浅浅清流”里飘来的一朵花瓣：

　　不是所有泉流

　　都急着流向大海

　　有些 常常以一面镜子的姿态

　　蓄势山谷

　　待天明云散

　　才悄悄起身

　　轻轻流向下一渡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