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
姜梨在龙华小区的房子里待了三天,没有出门,没有开机,没有任何人能联系到她。
她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从白天变成黑夜,又从黑夜变成白天。茶几上放着那份流产同意书的复印件——原件在厉司珩手里,她走之前留在了他别墅的茶几上。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等他的电话?他不会打,因为她的手机关机了。
等他来找她?他知道地址,但他没有来。
那晚他在门外说了“我爱你”之后,就走了。声控灯灭了又亮,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什么都没有了。她在地上坐了一整夜,等到天亮,等到大福从她怀里醒来,等到来福饿得开始叫,那扇门再也没有被敲响。
他走了。
他说的“我爱你”,就像一颗石子扔进深井,听不到回响。
第三天傍晚,姜梨终于打开了手机。
屏幕亮起来的那一刻,涌入的消息让她愣住了。不是厉司珩的,是沈渡的。十二条未读消息,从昨天凌晨开始,每隔几个小时一条。
“姜小姐,厉总出事了。”
“他从老宅回来的路上,高架桥上,车撞了。”
“人现在在ICU,还没醒。”
“医生说有颅内出血的风险,需要家属签字。厉老先生联系不上,公司那边乱成一团。”
“姜小姐,您能不能来一趟?”
最后一条消息是今天下午发的,只有一句话:
“厉总醒了。但他看上去不太对劲。”
姜梨盯着那条消息,盯了很久。
大福从她脚边站起来,把脑袋搁在她膝盖上,眼神湿漉漉的。来福也醒了,小小地爬到她腿上,仰着头看她。
“大福,”姜梨的声音沙哑,“他出事了。”
她换了衣服出门。还是那件旧卫衣,还是那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她没有化妆,没有梳头。下楼的时候王阿姨正好买菜回来,看到她这副样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
出租车停在医院门口。姜梨付了钱,下车,一路小跑进住院部。电梯太慢了,她爬楼梯,三楼,四楼,五楼。
VIP病房在五楼尽头。走廊很长,消毒水的味道很重。
沈渡站在病房门口,看到她来,表情很复杂。不是松了口气,是那种“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表情。
“姜小姐。”
“他怎么样?”
沈渡犹豫了一下:“厉总他……身体没什么大碍了。左臂骨折,头上缝了七针,轻微脑震荡。医生说需要住院观察几天。”
“那你说的‘不太对劲’是什么意思?”
沈渡张了张嘴,还没开口,病房里传来一个声音。
女人的声音。
“司珩,你头还疼不疼?我帮你把床摇起来一点好不好?”
姜梨的手僵住了。
沈渡的表情更难看了:“姜小姐,厉老先生昨天把陆小姐接过来了。”
陆嘉怡。
不是私生子那个陆嘉怡。是厉司珩大学同学、青梅竹马、差点订婚的那个陆嘉怡。是项链上刻着“L.J.”的那个陆嘉怡。是他唯一公开承认过的那个女人。
她在里面。
“她什么时候来的?”
“昨天下午。厉老先生亲自去机场接的。厉总出事之后,老先生第一时间就联系了她。”
不是意外。
是安排。
厉正庭在儿子出车祸、躺在ICU昏迷不醒的时候,第一件事不是来医院看儿子,而是去机场接陆嘉怡。
姜梨觉得胃里翻涌了一下。
“姜小姐,”沈渡压低声音,“要不您先回去,等厉总情况稳定了——”
“他让我来的。”姜梨的声音很平,“你的消息,十二条,让我来。”
沈渡低下了头。
姜梨推开病房的门。
病房很大,窗帘拉了一半,夕阳从另一半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影。
厉司珩半靠在病床上。他的左臂打着石膏,用绷带吊在胸前,头上缠着纱布,纱布上渗着一点血迹。他的脸色很差,惨白得像纸,嘴唇发干,眼睛下面一片青黑。
陆嘉怡坐在床边,手里端着水杯,正要喂他喝水。
她穿着一条鹅黄色的连衣裙,长发披在肩上,妆容精致但不浓艳。和照片上一模一样——温婉、优雅、得体,像从画报里走出来的人。
她脖子上戴着一条钻石项链。
姜梨认识那条项链。
那是厉司珩在一个深夜送到她手里的那条。黑色丝绒盒子,主石大得夸张,搭扣内侧刻着“L.J.”——陆嘉怡的名字。她以为是给她的,后来发现不是。她以为是给陆嘉怡的,后来发现也不是。
现在它戴在陆嘉怡的脖子上。
所以它从头到尾,就是给陆嘉怡的。
姜梨只是路过看了一眼。
陆嘉怡看到姜梨,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不惊讶,不慌张,甚至没有多看。她只是微微侧了侧头,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礼貌微笑。
“这位是?”
厉司珩抬起头,看到了姜梨。
他的目光从她身上扫过去,像扫过一个无关紧要的东西。
“不认识。”他说。
然后他低头,喝了一口陆嘉怡递过来的水。
姜梨站在门口,指甲陷进了掌心里。
不认识。
三天前,他跪在她家门口,在黑暗的走廊里说“我爱你”。今天,他坐在别的女人身边,喝着别的女人喂的水,说“不认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站在那里。她应该转身走的。她应该像三年前从裴家走的时候一样,头也不回地走掉。
但她的脚钉在了地板上,一步都迈不动。
因为她看到了他看她的眼神。
不是冷漠,不是疏离,不是拒人千里。
是恐惧。
他在怕。
怕什么?怕她拆穿他?怕陆嘉怡知道他们的关系?还是怕别的?
“不好意思,”陆嘉怡站起来,语气温柔得体,“你是司珩的同事吗?还是公司的?”
姜梨看着她,又看着厉司珩。
厉司珩没有看她。他盯着自己打着石膏的左臂,下颌线绷得很紧,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在紧张。
“我是厉先生的私人助理。”姜梨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的,“沈特助让我来送文件。”
“沈渡也真是的,”陆嘉怡笑了笑,“司珩都这样了还送什么文件。你放桌上吧。”
姜梨没有动。
她看着厉司珩。
他在躲她的目光。
“厉总,”她说,“文件放在哪里?”
厉司珩终于抬起头看着她。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姜梨看到了他眼里的东西——不是爱,不是恨,不是愧疚。是哀求。
他在求她走。
“放桌上。”他说,声音没有任何温度,“然后出去。”
姜梨把手里那个空文件夹放在床头柜上——她根本没有带什么文件,她只是空着手来的。
她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听到陆嘉怡在身后说:“司珩,你助理怎么穿成这样就来医院了?也太不正式了吧。”
厉司珩没有说话。
姜梨没有回头。
她走出病房,带上了门。
走廊很长。她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的眼睛是干的,没有眼泪,但胸口那个地方,像是被人用钝器反复捶打,又闷又疼。
她走到电梯口,按了向下的按钮。
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按了一楼。
门快要关上的时候,一只手伸了进来,卡住了门。
厉司珩站在电梯门口。
他的左臂还吊在胸前,头上的纱布在渗血。他穿着病号服,光着脚踩在走廊的地板上,没有穿鞋。他应该是在床上直接跳下来的,石膏上还有没来得及拆的绷带。
他看到她按的楼层是“1”。
“你要去哪?”他喘着气。
姜梨没有看他。
“你不是让我出去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姜梨抬起头看着他,“‘不认识’是什么意思?‘放桌上然后出去’是什么意思?厉司珩,你跟我说清楚。”
厉司珩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电梯门又关上了一半,被他用身体挡住了。
“她在这里,”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我不能让她知道你是谁。”
“为什么?”
“因为我爸。”
姜梨看着他。
“你爸又怎么了?”
“陆嘉怡是我爸请来的。不是来看我的,是来盯着我的。”厉司珩的声音沙哑,“我爸知道我那天晚上去找你了。他知道你的房子在哪里,知道你养了两只狗,知道你肚子里有我的孩子。他什么都知道。”
姜梨的手指攥紧了。
“他让你娶陆嘉怡?”
厉司珩沉默了一下。
“不是娶。”他说,“是联姻。陆家的资源,厉家需要。”
“所以你要跟她结婚?”
“我没有答应。”
“那她为什么在这里?她为什么戴着那条项链?你为什么让她叫你‘司珩’?你为什么让她喂你喝水?”
姜梨的声音终于开始发抖。
“你告诉我,厉司珩,你到底在干什么?”
厉司珩的眼眶红了。
“我在保护你。”
“保护我?你让别的女人坐在你床边,喂你喝水,叫你‘司珩’,然后对我说你在保护我?”
“姜梨,你不懂——”
“我不懂什么?我不懂你为什么要骗我?还是我不懂你为什么永远有借口?”
电梯里的灯很亮,亮得刺眼。
姜梨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你说过,你不会再让我哭了。你说过的,厉司珩。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你呢?你记得你自己说过什么吗?”
厉司珩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你不记得了。”姜梨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没关系,我帮你记。你说过三句话,我这辈子都忘不掉。第一句,三年前你说‘跟我走’。第二句,你把我狗找回来的那天,你说‘先从对狗好开始,再学对你好’。第三句,三天前,在我家门口,你说‘我爱你’。”
她看着他,泪水模糊了视线。
“厉司珩,我活了二十四年,你是第三个跟我说‘我爱你’的人。前两个,一个是裴衍之——他说完第二天就跟我退婚了。第二个是裴家的管家王妈,她说完第二天就去世了。”
她的声音碎了。
“你跟我说完之后,三天没有出现。我以为是你不想要我了。后来沈渡告诉我你出车祸了,我跑过来看你,推开门的看到的却是你在跟别的女人笑,你跟她说你不认识我。”
她深吸了一口气。
“厉司珩,你是不是也要第二天就消失?”
厉司珩的眼泪掉了下来。
他伸出手想拉她,姜梨退后了一步。
“别碰我。”
手僵在半空中。
“姜梨——”
“我没说完。”姜梨打断他,“那三个跟我说‘我爱你’的人,一个抛弃了我,一个离开了我。你知道我听到你说‘我爱你’的时候,第一反应是什么吗?不是感动,不是开心,是害怕。我怕你也会走。”
她看着他。
“你真的走了。”
电梯发出滴滴的提示音——门卡太久了。
厉司珩把脚从门缝里移开,走了进去。
他站在她面前,距离不到半步。
他比她高很多,低头看着她,眼泪从他的眼眶里涌出来,滑过苍白的脸,滴在她的头发上。
“我不会走。”
“你已经走了。”
“我没有。”
“你这三天在哪里?”
厉司珩沉默了。
“我在医院。”他说,“但我让沈渡给你发消息了。”
“你让沈渡给你发消息?”姜梨看着他,“厉司珩,你自己没有手机吗?你自己不能给我发吗?”
厉司珩张了张嘴。
“我发了。”他说,“但你手机一直关机。”
姜梨愣住了。
“你发了什么?”
厉司珩从病号服的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碎了,玻璃裂成蛛网状,但还能用。他翻到消息记录,递给姜梨。
三天前的晚上,她关机之后。
凌晨一点二十三分:“姜梨,我到老宅了。我爸把陆嘉怡接过来了。”
凌晨两点零七分:“我跟他说了,我不会娶陆嘉怡。”
凌晨三点四十五分:“他不听。他说如果我不同意,他就去找你。”
凌晨四点十二分:“姜梨,开机。”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从老宅出来了。你在哪?”
早上六点三十一分:“我开车去找你。”
早上六点四十分,最后一条消息,没有文字,只有一个系统提示——“对方已关机,消息未送达。”
然后就没有了。
因为他的车在高架桥上撞了。
姜梨握着那个屏幕碎裂的手机,手在发抖。
“你为什么不开车?”她的声音在抖,“你那个状态怎么能开车?你一晚上没睡——”
“因为我要见你。”厉司珩说,“我怕你去医院。”
“我去医院干什么?”
“打掉孩子。”
姜梨停住了。
“我以为你会去。”厉司珩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说过,三天之内把所有事情处理好。我没有处理好。我爸不同意,陆嘉怡不走,我给不了你一个家。我怕你不要这个孩子了。我怕你趁我不在,一个人去医院。”
他看着她。
“姜梨,我开车去找你,是想告诉你——就算没有家,我也要你。”
电梯里的灯闪了一下。
姜梨低着头,看着手里那个屏幕碎裂的手机,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坍塌。
“我发了四十二条消息。”厉司珩说,“你一条都没有收到。因为你关机了。”
“我不知道。”姜梨的声音小得像蚊子,“我不知道你发了……”
“你当然不知道。”厉司珩的声音没有责备,只有疲倦,“你把手机关了三天。你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你不知道我出了车祸,你不知道我在ICU里叫了你的名字叫了多久。”
他看着她。
“姜梨,你可以怪我。你可以说我让你哭了,可以说我说话不算话,可以说我什么都做不好。但你不能说我没有试过。”
姜梨的眼泪掉了下来。
“我知道你试过。”
“那你还走吗?”
姜梨没有说话。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个属于他的手机,屏幕上的裂纹在灯光下闪闪发光,像一张破碎的蛛网。她把手机还给他。
“不走。”她说。
厉司珩闭上了眼睛。
电梯门在身后关上了。两个人被困在这间狭小的、只有他们两个人的空间里,面对面站着。
“陆嘉怡怎么办?”姜梨问。
“我会让她走。”
“你爸怎么办?”
“我会让他同意。”
“你怎么让他同意?”
厉司珩看着她,目光沉甸甸的。
“我有我的办法。”他说,“但你要给我时间。”
“多久?”
“一个月。”
姜梨摇了摇头。
“太久了。”
“那你说多久。”
姜梨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那支快用完的豆沙色口红。
她拉过厉司珩没有受伤的右手,在他的掌心里写了一行字。
三个字。
厉司珩低头看着那行口红写的字,眼眶红了。
“这是什么?”
“限期。”姜梨说,“这支口红用完之前。你必须把所有事情都处理好。”
厉司珩握紧了拳头,把那行字攥在了掌心里。
“好。”他说。
电梯开始动了,不知道是谁按了按钮。数字从五变成四、三、二、一。
门打开,一楼大厅。
姜梨走出去,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厉司珩。”
“嗯。”
“下次再让我看到你握着别的女人的手——”
“不会了。”
“我还没说完。”
“那你继续说。”
姜梨深吸了一口气。
“下次再让我看到你握着别的女人的手,我就把你的另一只手也打断。这样你就不用握任何人了。”
厉司珩愣了愣,然后笑了。不是苦笑,不是自嘲,是真正的那种笑,眼睛弯起来的、带着光的笑。
“好。”他说,“你打。我不还手。”
姜梨没有回头,但她嘴角弯了一下。
她走出医院大门,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
她没有带伞,站在门廊下面等车。
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是厉司珩发来的。
“你在我手心写的那行字,我看了三遍才看懂。”
“你不是不会写那个字吗?”
姜梨看着这条消息,眼眶忽然红了。
她在他的手心里写了三个字——“我等你。”
她确实不会写“等”字。她写成了“我你”。
她回了一条:“你懂就行。”
几乎是秒回,只有四个字:
“我懂。我快。”
外面雨还在下,但姜梨站在门廊下面,看着那四个字,忽然觉得这场雨也没有那么冷了。
她想起三年前他说的“跟我走”,想起那天晚上他说的“我爱你”,想起刚才他说的“就算没有家,我也要你”。
这个男人的每一句话,都像一颗钉子,钉在她心里,拔不出来。
手机又震了一下。
“姜梨,回去给大福喂饭。你已经三天没好好喂它了,它瘦了。”
姜梨盯着这条消息,愣住了。
他怎么知道大福瘦了?
他什么时候看到的?
她抬起头,透过医院大厅的玻璃门,看到电梯口站着一个人影。
光着脚,穿着病号服,左臂吊着石膏。
他站在那里,手里举着手机,屏幕朝着她的方向。
屏幕上是她刚才回复的那四个字——“你懂就行。”
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歪了但没有倒下的树。
姜梨拿起手机,拍了一张他的照片。
隔着一道玻璃门,模糊的,看不清脸的,只能看到一个穿着病号服的光脚男人。
她发了一条朋友圈,只有这张照片,没有配文。
一分钟之内,三条评论。
第一条,沈渡:“姜小姐,厉总还没穿鞋???”
第二条,周妈:“哎呀怎么光着脚,地板凉啊!”
第三条,厉司珩:“删了。丑。”
姜梨没删。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走进了雨里。
身后那道玻璃门内,光脚的男人还站在那里,举着手机,屏幕上的光映在他脸上。
他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
直到她的身影完全消失在雨幕中,他才低下头,摊开右手。
掌心里,那行口红写的字已经被汗水和雨水模糊了,只剩下三个浅浅的红印子。
他看了很久。
然后用左手,一笔一划,在自己的手臂上重新写了一遍。
“我等你。”
这一遍,字是对的。
第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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