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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就不再通过一个男人的眼睛去看留在家里“被养着”的女人,而是通过一个女人的视角看到另一个与她共同成长、共享身份的女人。
本文作者/猹,小哥
写在前面
今晚开始聊五一档——
《给阿嬷的情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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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整个五一档我们最喜欢的一部,也是质量看下来最好的一部。
这部导演蓝鸿春是土生土长的潮汕人,院线第一部就只拍潮汕的本土故事,一路拍过来,这是第三部了。
进步非常快,第一部还在及格线边缘,第二部已经是豆瓣能上7分的水准了,第三部我看完直接给了8分以上,五一档最佳没跑了,弄不好今年还能进一进我们的年度华语十佳。
和他的编导水平一同进步飞快的还有他作品里情感要素的普世性,前几部或许还有一些只有潮汕地区才能懂的段落,到这一部已经没有任何理解门槛,我一个北方人也依旧在第一次看他的时候忍不住多次落泪。
导演极为擅长找到那个人和人之间达成情感共通的点,他甚至找到了我们和一百年前一千年前,同一轮明月下站着的人里相同的情感,而且对这种情感的讲述也很成熟,是那种看完后会坐在影院不舍得离场的电影。
这种舍不得,有关于历史的部分,也有关于人之常情的部分,还有它塑造的潮汕侨民的历史中,女性的位置和力量的部分。
以下内容涉及剧透,剧透会极大影响对该片的观看体验,所以如果你还没看片,请务必先去看片,再继续阅读。
————剧透分隔线—————
一、剧本有多好?
为了回答小标题的这个问题,我必须把电影的大概故事,以及最核心的反转在文章一开始就讲述出来。
从片名到它的整体走向,我们都不难感受到,这是一部情感驱动为主的电影,本身这样的电影重点并不落在真相和结果的推导,而是人物的情感浓度的逐渐升高。
但是编剧厉害的地方,恰恰就在于,它的“人物的情感浓度”的升高,是伴随着真相一步步出现的,两者紧密结合,合二为一,在真相释放的那一刻,也是全片情感浓度最高的时刻。
这就意味着,这个片子在几个重场戏里,几乎没有依靠传统这类电影里的各种煽情技法,而是靠着合理的逻辑和大量的细节,让观众在一步步发现真相的过程中自动泪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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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非常厉害了,我们来看它是靠什么做到这一点的。
电影在一开始,故事就是以谜题的形式来面对观众的——
起因是欠债的孙子看到了阿公在泰国暴富的往事,还有新闻里阿公捐建的各种学校,起了去要钱的心思。但阿公木生的名字在家里是一个违禁词,因为当年阿公下南洋后抛弃了阿嬷和他的孩子,至今杳无音讯。
孙子便从阿嬷那里偷了一份当年阿公写给阿嬷的情书,带着情书上的地址出发寻人,但奇怪的是,这个富商阿公在泰国几乎没有人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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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子一步步调查才最终发现了当年阿公再也没有回国的真相。
这个真相是阿公在泰国一直都过得其实很辛苦,为了寄钱回家养育妻儿拼命在底层赚钱,自己没有什么钱,但对同样遭遇的华人都非常仗义,帮助了很多人。
甚至在火灾里救了自己借住的旅馆的老板,也和老板的女儿南枝成了好友。
而阿公一直没有回去的原因,是他在一次见义勇为里不幸丧生,南枝为了报答阿公的恩情,选择向阿公国内的妻儿隐瞒死讯,并且在当年模仿阿公给阿嬷写了几十年的情书,寄了几十年的养育费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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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非常戏剧化的处理,编剧需要达成的效果,是在这个真相到来时,观众感受到的也并非“原来如此”的震惊,而是对于命运的机缘凑巧以及它背后的无可奈何。
编剧用了一个方法,控制情绪,不去放大戏剧化带来的结果。
比如淑柔为什么会误解木生出轨,只是因为当年台风天邮差掉进水里冲走了解释的信造成了误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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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很容易滑向狗血的巧合。
但这里淑柔的反应只有一个停顿,然后说了一句,怎么不早点说呢?然后把信丢在了桌子上,继续织毛衣了。
还有淑柔在几十年后得知了真相,电话挂掉后她没有哭也没有追悔,只是迈着小步走进厨房开始叮嘱儿子给南枝装橄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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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牛的设计还是去泰国见到南枝后,观众本以为二人终于相见团圆,两人的相见本该是一场大开大合的激烈哭戏,结果导演在这些最适合大肆渲染情绪的时刻都处理得极其克制。
这些巨大的情绪时刻,在片中却像度过一生中极其平常的一天。但越克制,反倒越让我想哭,导演很懂得于无声处落惊雷的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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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让最戏剧的部分都变成了人生的无常,只是一场台风而已,广东每年都会刮数场台风;只是一封丢失的信件而已,每年丢失的信件更是不知几何;只是年老记忆模糊了而已,很多人都会经历这一过程。
但她忘掉的东西是否会成为另一个人的遗憾呢?那些信件丢失之后会不会让一些人失联,让一些人的轨迹从此改变呢?
我们无时无刻都在经历默不作声的人生拐点,电影从一份信里抓住了一个人的拐点,捞出了一个或许被埋没的故事,也讲述了一个只能被放在博物馆中陈列的侨批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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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也可以顺势聊到电影的第二个优点。
那段历史,以及女人在那段历史中的位置。
二、历史和女人
所谓侨批,就是如片中所讲,曾经下南洋讨生活的人寄回给家里人的信件,他们在心中诉说想念、安慰家庭、赚钱寄钱,牵起隔着山海万里的等待与想念。
这部片对我的其中一个冲击,就是它把一个博物馆里的物体背后的沧海桑田实体化了。
我举一个电影之外的例子,大家可能更好理解我这句话
我之前在短视频看到过主持人朱迅在歙县跑步时介绍到的渡口和长桥,表面其实就是两座普通的建筑物。但她的介绍是徽商们成年后随船出门做生意,他们的妻子就在渡口送别和等待,等待传来的信件、金银,或者棺材。
信件,金银,棺材这几个词语一下子让我感受到了历史的厚重。
博物馆里的侨批就是歙县现存的渡口和长桥,这个电影就是一场充满柔情的介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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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我们看到了一千年前渡口等待的那些人,看到了几十年前一封信背后的一个家庭。
这里有离家后寄回的第一封平安批;有寄钱回家附信“见信切切,赎回吾女”;有为了赚给母亲治病的钱下南洋打拼,一起等寄信的人慷慨解囊;有给妻子回信“暹罗没有春天,一想到你,便仿佛有了春天”。
这些故事就是我在开头说的,全中国,甚至全世界共通的情感,我们和几十一千年的古人共享着爱情、亲情,共享着等待、思念、回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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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木生救人死去后,南枝本想给淑柔寄一封讣告回去,她在江边边烧边念淑柔寄给木生的信,念完后决定代替木生给淑柔回信,隐瞒他的死亡。
她在几十年前对着江边和明月念出那些信,感受着信里的牵挂和爱意,就像感受到女人们一千年前也在同样的夜晚在那座桥上送别丈夫,等来一封封的平安信或讣告书。
他们的思念在同一轮月光下从南洋传到唐山,从四海传到安徽,而这一轮明月携带着千年来的相思和牵挂,在此刻照到了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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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至江心,明月正好,抑制不住对你的思念”,古人不见今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同一轮月光下的我们跨越上下千年南北万里,不过是共享同一片情感的人罢了。
在公平地共享月光下,这部电影更好的地方还在于,它不止写出了下海谋生的男人,还写出了在历史中一直被定义成等待者、接受者,被视为望夫石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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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引入之后,电影的主线看似是围绕着在南洋时木生和南枝的故事而讲。
因为它要讲的是木生前往南洋后的命运和身世,是用南枝的信件视角回忆讲述,所以主线故事主要是木生的经历,以及南枝这个坚强独立女性的成长,她独自撑起旅馆、招不了入赘就不结婚、和木生的友谊、支起小摊照顾父亲和捡到的孩子。
而淑柔则像历史中无数女人一样,很容易被放在背景里,成为离乡故事中的另一块望夫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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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电影在最后一层“回信者是谁”的转折之下,陡然变成了两个女人之间的故事,女主的位置也被重新安置、重新看到。
当我们发现原来男主救人身亡之后,是南枝在代替他给女主回信寄钱之后,我们就不再通过一个男人的眼睛去看留在家里“被养着”的女人,而是通过一个女人的视角看到一个与她共同成长、共享身份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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淑柔的位置也在新的视角里被重新定义,我们看到的不止有南枝定期汇钱养着她,给她寄自行车、咸猪肉,以及小孩子胀肚后的偏方,还看到了淑柔独自抚养三个孩子长大的辛苦,夜半智斗小偷的英勇,她教会了南枝如何成为一个母亲,如何支撑起一个家庭。
它以如此温柔的姿态讲了一份相隔万里的爱情,讲了同为乡亲同为人的情谊,讲了两个女人互相托举的一生,讲了侨批背后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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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在同一片月色中共享同一种情感,这感情无关地域和人种,我们望着月亮,念出那些思念的、哭泣的、兴奋的、手舞足蹈的信或诗,仿佛看到了木生行至江心思念淑柔时看到的月亮,南枝江边烧信念信时看到的月亮,以及淑柔每个夜晚抬头看到的月亮。
情感跨越百年千年被我们捕捉到,于是他们不再孤单,我们也不再孤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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