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震了一下,我以为是单位的工作消息,划开一看,头皮瞬间就炸了。
班级小管家,物理考试成绩推送。我儿子的名字后面,明晃晃跟着一个数字——23。
23分。
满分100。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又点进去看了一遍。没错,23分,班里倒数第一,比平均分低了将近六十分。
客厅里传来电视的声音,我儿子李知行正翘着腿坐在沙发上,薯片渣掉了一茶几,笑得像个二百斤的孩子。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机屏幕怼到他面前。
“这是什么?”
他瞥了一眼,脸上的笑容像被人按了暂停键,随即又恢复了无所谓的样子:“成绩推送啊,你不是看到了吗?”
“23分?”我的声音已经开始发抖了,“知行,物理满分多少?”
“一百。”他的声音小了下去。
“一百的卷子你考二十三?你是不是闭着眼睛写的?你选择题全蒙也不止这个分吧?”
他把薯片袋往旁边一放,坐直了身体:“妈,你不懂,这次卷子特别难,班里大部分人都没及格——”
“平均分八十一。”我把手机上的数据念给他听,“大部分人都没及格?”
他不说话了,低着头开始抠手指甲。
我看着他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这学期的物理已经换了第三个家教了,每个都说他聪明是聪明,就是不上心。什么叫不上心?就是您说我儿子能考清华,但他偏偏要考二十三,您能拿他怎么办?
我突然想到了一个人。
一个我已经很久不愿意联系的人。
李知行他爸,我的前夫,林淮。
林淮这个人,说多了都是泪。我们是大学同学,我学中文,他学物理。当年追我的时候,他用物理公式推导过“我们为什么应该在一起”,把整个推导过程写成了一封十二页的信。我们系的女同学都羡慕疯了,说这是理工男最顶级的浪漫。
婚后的日子证明,浪漫这东西确实是分阶段的。恋爱时期的物理公式是情书,婚后的物理公式就是生活不能自理。他可以连续一个月吃同一种外卖,因为“更换变量会增加决策成本”。他记得牛顿三定律,但永远记不住我们的结婚纪念日。
离婚的时候,我闺蜜说了一句很经典的话:“你跟物理学家过了八年,最后悟出的道理就是——感情不是力学,光有力没有作用点也是白搭。”
离婚后,林淮搬去了大学附近的公寓,继续搞他的量子光学。我们之间的交集只剩下李知行。他每个月付抚养费,每周六接儿子去吃顿饭,偶尔问问成绩,但从来不当回事。在他眼里,大概没有什么比他的光子纠缠实验更重要的事。
但是现在,我觉得是时候让他“纠缠”一下他儿子的物理成绩了。
我翻开微信,找到那个备注为“林淮(交抚养费专用)”的对话框,上次对话还是两个月前他转抚养费的银行回执。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再打,再删掉。最后还是气不过,一口气发过去一段话:
“林淮,你儿子物理考了23分。23分。你好歹也是个物理学博士,你儿子的物理都快考了个位数了,你能不能管管他?别整天泡在你的实验室里摆弄那些光啊镜片啊,你儿子的脑子都快比光速跑得还远了,你管管!”
发完之后我就后悔了。这话说得像泼妇骂街,显得我很不体面。但转念一想,我体面了这么多年,儿子都考23分了,我还要什么体面?
那边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又去做实验了,屏幕突然跳出来一条消息。
是一个裂开的表情包。
然后又来了一条:“23分,这个分数很有意思。”
有意思?我盯着这三个字看了三秒钟,血压直接飙升到一百八。
“你儿子的物理成绩不是用来给你找科研灵感的!你能不能说点人话?”
这次他回得快了:“我是认真的。23分说明他不是完全不会,也不是完全会。完全不会应该得零分,完全会应该得高分。23分恰好处于一个很特殊的区间,说明他避开了所有正确答案,这是一种高度选择性的错误模式,在统计学上非常罕见。”
我差点把手机摔了。
这就是林淮,永远能把任何问题都变成一个学术问题。儿子考23分,他在那儿分析什么统计学罕见性。他怎么不去分析一下自己罕见的情商?
就在我准备再骂两句的时候,他又发来一条消息:“周六我去接他的时候,把卷子带上,我看看。”
就这么轻飘飘的一句话。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行吧,好歹算是答应了。物理学博士亲自出马,总比我病急乱投医强。
周六那天,林淮准时出现在了门口。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整个人看起来比离婚那会儿年轻了不少。果然搞科研的人最大的优势就是生活极简,连皱纹都懒得长。
李知行拎着书包出来,看见他爸倒是挺高兴的,喊了一声“爸”,又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妈你搞什么名堂”的意味。
“卷子带了吗?”林淮开门见山。
李知行从书包里抽出那张皱巴巴的卷子,我隔着一道门都看到了上面那个血红的23分。林淮接过去看了看,面不改色,折叠了一下揣进兜里。
“走吧,先去吃饭。”他说。
我看着父子俩走向电梯,忍不住喊了一声:“林淮,你认真点。”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平静,像他实验室里那些经过无数次校准的仪器:“我从来不跟物理开玩笑。”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看见李知行偷偷笑了一下。
那顿饭吃了三个小时。
晚上九点多,李知行回来了,手里拿着那张卷子,表情很复杂,不像高兴,但也不像挨骂后的沮丧。他把卷子放在鞋柜上,换了鞋就往自己房间走。
“等等,”我叫住他,“你爸跟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他挠挠头,“他就把卷子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就讲了讲?”
“嗯,他没骂我,也没问我为什么不好好学。”李知行顿了顿,“妈,爸说我不是学不好物理,我是害怕学好物理。”
“什么意思?”
“他说,23分是最安全的分数。考太低了会被骂,考太高了你们会觉得我应该一直考那么高。23分刚刚好,足够低到让你们不对我抱希望,又没低到零分那么刺眼。他说这叫‘避错本能’。”
我愣住了。
李知行看了我一眼,嘟囔了一句:“爸还说,他觉得我是个天才。”说完这句,他飞快地钻进了自己的房间,砰地关上了门。
我站在走廊里,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不是因为这孩子考了23分,而是因为他为了让自己不被期待,把自己藏在了23分里。而我,他的母亲,除了生气和焦虑,竟然从来没有看懂过这个分数。
手机震了一下,是林淮的消息:“他的问题不是物理,是自信。你给他请的那些家教,都在教他解题技巧,没有人教他物理是可以玩的。下周三晚上我过来,带他做几个小实验。”
我看着这条消息,打了好几次“不用了”,最后还是删掉了,换成:“随你。”
发完之后我又觉得太冷淡了,加了一句:“谢谢。”
他回了一个“嗯”。
就一个“嗯”。
我盯着那个“嗯”看了半天,忽然就笑了。有些人就是这样,永远学不会好好说话,但他会用他的方式,去解决他认为重要的问题。
周三那天,我正在厨房里切菜,林淮准时来了。他拎着一个黑色的大箱子,看起来不轻,像是什么精密仪器的运输箱。李知行从房间里探出头来,看见那个箱子,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爸,这是什么?”
“光的偏振实验。”林淮把箱子放在茶几上,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各种镜片和光源,“你不是考了23分吗?说明你对物理的理解还停留在十九世纪。我带你直接跳到二十世纪。”
我靠在厨房门口,看着父子俩趴在茶几上捣鼓那些镜片。林淮说话的声音不大,语速很慢,像是在跟同事讨论课题,但用词都换成了李知行能听懂的话。
“你看这个偏振片,光从这边过来,如果你把两个偏振片的方向垂直,光就过不去了。这叫什么?”
“叫……挡住了?”李知行不确定地说。
“错。这叫量子力学的入门。光能不能过去,取决于你怎么看它。”
李知行把两个偏振片转来转去,看着光强忽明忽暗,忽然说:“爸,这不是很简单的道理吗?两个栅栏方向不一样,光当然过不去啊。”
“对,这是经典力学的解释。”林淮从箱子里拿出第三个偏振片,“那你再看看这个。如果我在两个垂直的偏振片中间再加一个45度角的偏振片,你猜光能不能过去?”
“肯定不能啊,第一个和最后一个垂直,中间那个放什么都一样吧?”
林淮把偏振片摆好,打开光源。李知行愣住了。
光,真的透过去了。
“这不科学!”他叫起来。
我在厨房里忍不住笑出了声。能让一个考23分的孩子说出“这不科学”这种话,林淮也算是达到了某种教学奇效。
那之后,林淮每周三都来。有时候带实验器材,有时候不带,纯粹是来做一些在普通人看来完全不着调的事情。比如有一次他让李知行把家里所有的球找出来——篮球、乒乓球、网球、弹珠——然后从楼梯上滚下去,比较它们的加速度。
李知行抱着笔记本在楼梯上跑上跑下,记了一大堆数据,最后得出一个结论:“爸,你说得对,加速度跟质量没有关系。”
“不是我说得对,是伽利略说得对。”林淮纠正他。
还有一次,他让李知行在浴缸里放满水,把一个苹果和一个硬币同时扔进去,比较浮力。结果苹果浮起来了,硬币沉下去了。李知行蹲在浴缸旁边,湿了半条裤腿,很严肃地在本子上写:“浮力跟物体密度有关,跟重量无关。”
我在旁边看着,忽然意识到一个很可怕的事情——我儿子好像真的开始对物理感兴趣了。
这比他考23分还让我觉得不真实。
一个月后的月考,物理成绩出来了。
58分。
我盯着那个数字,心情非常复杂。说进步吧,确实进步了,三十五分的跨度,放哪个科目都是巨大飞跃。说没进步吧,毕竟还没及格,离平均分还有距离。
但我已经没那么焦虑了,因为在过去的四个星期里,我看到的不是一个成绩单上的数字,而是一个活生生的孩子,开始用不一样的眼神看这个世界。他会问我:“妈,你知道彩虹为什么是弧形的吗?”然后不等我回答,自己就滔滔不绝地讲什么折射率、色散、最小偏向角。
我一句都听不懂,但我觉得这样的李知行很好看。
林淮看到58分的时候,发来了一条消息:“及格了请我吃饭。”
我回:“他还没及格。”
“快了。”
“你这么有信心?”
“我的实验从不出错。”
我对着这三个字翻了个白眼,但嘴角不争气地上扬了。有些人就是这样,明明说的话让人很想揍他,但你偏偏就没办法真的生气。
期中考试前一周,李知行突然跟我说不想学了。
“妈,我觉得我期中可能又考不好。”他坐在书桌前,转着笔,眼睛里全是不安,“爸花了好多时间教我,如果我还是考不好,他会不会觉得我很笨?”
我拉过一把椅子坐在他旁边,想了想,说:“你爸这个人你也知道,他从小就不太会跟人相处,但他有一个优点,就是他从来不会觉得你笨。他连23分都能分析出花来,你觉得还有什么分数能吓到他?”
李知行低头笑了,笑完又抬起头看着我:“妈,你跟爸当年为什么要离婚啊?”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我愣了一下,然后很诚实地说:“因为他这个人太讨厌了。”
“那你还喜欢他吗?”
“李知行,你一个小孩子,问这种问题合适吗?”
他嘿嘿笑了两声,不问了,低头继续写作业。我站起来走出去的时候,听见他在身后小声说了一句:“我觉得爸也挺喜欢你的,他每次来咱们家,头发都是洗过的。”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
什么叫头发洗过的?这人以前跟我过的时候,连续三天不洗头都是常态,什么时候学会这种精致了?
我深吸一口气,把脑子里那点乱七八糟的念头甩掉,走进了厨房。菜还是要切,日子还是要过,期中考试还是要考。
有些事,跟物理实验一样,急不得,得等它慢慢沉淀。
期中考试那天,我请了半天假去学校门口接李知行。他出来的时候,表情很平静,不像以前那样一出来就说“完了完了全完了”。
“怎么样?”我问。
“还行。”他说,“最后一道大题我没用标准解法,爸教过我另一种思路,不知道会不会扣分。”
“你会就行。”
他看了我一眼,好像不太习惯我说这种话,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
成绩出来的那天晚上,我正在洗碗,手机响了。是林淮。
他很少打电话,一般都是发消息,消息也从来不发表情包,每条都像是实验报告里的条目,精炼到不能再精炼。所以他一打电话来,我就知道肯定有什么事。
“知行期中物理72分。”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我很久没听到过的轻快,“比平均分高了两分。”
我手里的碗差点滑进水池里。
“72分?”我几乎是喊出来的。
“72分。”他重复了一遍,“超出我的预期大约四个百分点,属于非常理想的实验结果。”
“林淮,你能不能不要动不动就实验结果?那是你儿子,不是你实验室里的小白鼠。”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彻底说不出话来的话。
“我知道那是我儿子。所以我花了一整个月的时间,推翻了之前所有的实验安排,就为了每周腾出两个晚上来教他。你知道这对于一个正在赶国家自然科学基金本子的人来说,意味着什么吗?”
我不知道。但我听出了他声音里那一点点不甘心的味道——不是不甘心付出的那种不甘心,而是不甘心被我当成一个甩手掌柜的那种不甘心。
我握着手机站在厨房里,水龙头没关,哗哗的水声和他那边微弱的电流声混在一起,像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背景音。
“谢谢。”我说。
“不用谢。”他说,“他也是我儿子。”
顿了顿,他又说:“还有一件事。”
“什么?”
“及格了,请我吃饭。”
我想起他之前说的那句话——及格了请我吃饭。没想到他还真记着这事。
“行。”我说,“周六知行补课,他没有时间,就你跟我两个人。”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安静了很长时间,长到我以为信号断了。然后他说了一个字:
“好。”
我挂了电话,关掉水龙头,把碗擦干放进碗柜里。客厅里,李知行正在跟他同学视频,得意洋洋地展示他72分的物理卷子。
“我跟你们说,我爸可厉害了,他是物理学博士,他说我这个思路是大学才会学到的东西……”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眉飞色舞的样子,忽然觉得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过。
不就是23分嘛。
从23到72,这中间隔着一道物理学的鸿沟,也隔着一个父亲沉默了很久才终于迈出的那一步。
我拿起手机,打开那个备注为“林淮(交抚养费专用)”的对话框,想了想,把备注改成了“林淮”。
不交抚养费专用,其他也通用。
然后我发了一条消息过去:“周六晚上七点,老地方。别迟到。还有,记得洗头。”
那边秒回了三个字。
“知道了。”
紧接着又来了一条,只有六个字,但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很久。
“一直都有洗。”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莫名其妙地笑了。窗外的夜风涌进来,吹动了厨房里那个一直没换的旧风铃,发出一连串细碎的声响。
风铃还是林淮买的。
那是我们结婚第一年,他去参加一个什么光学会议,回来的时候带了这个风铃。他说这个风铃的每一片玻璃都经过了特殊切割,光线穿过的时候会发生折射,会在墙上投出彩虹一样的颜色。
我当时说他是文科生浪漫过敏,明明是送礼物,非要讲一通物理原理,一点都不浪漫。
现在想想,也许他从来就没变过。只是有些人的浪漫,需要用更远的距离去看。就像光的偏振片,从某个角度看上去什么也看不见,换个角度,就亮了。
七十二分的光,穿透了二十分的迷雾。
而我,好像也在那束光里,重新看见了某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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