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读:阿来说,“高贵的情感、坚定的信念、纯真的向往……这些形而上的东西,让我们的生命有了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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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来: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四川省作家协会主席
阿来热爱行走,在他的随笔集《去有风的旷野》里,他从清晨走到黄昏,从暴雨前走到暴雨后。他说,地球有一个尺度,海拔升高从200米到2000米,它的春天就会晚来两个月。如果你愿意,人也可以像植物一样,在地球上过很多个春天。
阿来是茅盾文学奖历史上最年轻的获奖者,却从不觉得写作是一件有多了不起的事情。他先后做过拖拉机手、老师、主编、文联主席,“作家”仿佛一直是阿来的副业。
出身藏族,阿来却用汉语在广袤的天地间书写,文字遍布于诗歌、小说、散文、剧作。他始终扎根于民族文化的土壤,带来了《尘埃落定》《空山》《格萨尔王》《瞻对》《云中记》《去有风的旷野》《大河源》等一部又一部作品。
“写作,从来不是技术的炫耀。它可以是对过往经验的唤醒,也可以是对脚下土地的感知,我们需要用阅读去滋养灵魂,用思考和情感去锻造那些独一无二、不可替代的文字。”阿来认为,写作之于自己,是一种信仰,“我始终相信,文字是生活中最美好的内容,在这个时代,除了物质之外,更应该追求那些精神性的、情感性的、美好的东西。”
正是这种相信,让阿来笔下的世界有了灵魂。
为家乡立传
20世纪90年代,30多岁的阿来读了很多书,也写了两本书,却突然发现一个问题:他生活的那片土地,在文学书写中几乎不存在。
法国哲学家维特根斯坦说:“语言即世界。”阿来深以为然——没有被书写过的世界,即使今天真实存在,当这一代人消失后,它也就消失了。
4年的时间里,阿来停笔行走,开展田野调查。他走遍老家阿坝藏族自治州的5万平方公里,更加清晰地认识到自己与川藏这片土地的血脉联系,也对那些深植于土地、充满原始生命力的故事产生了更浓厚的兴趣。
阿来开始调查18家土司的所有历史,他不仅研究制度,还实打实考据生活的细节:器具、服装和饮食,“我开始爱这个土地上的人,这上头的一切生命。”于是,他提笔写下首部长篇小说《尘埃落定》,以傻子二少爷的视角讲述土司制度的兴衰。
在大多数人眼里,“傻子”是被遗忘的边缘人,可在阿来的笔下,“傻子”是闪耀在高原上的那颗星星,众人抢种罂粟以牟取暴利,他却说要种粮;其他土司为守护旧制度而负隅顽抗,拼至最后一兵一卒,他走开,做一个旁观者。书中写道:“一个傻子,往往不爱不恨,因而只看到基本事实。”在阿来看来,《尘埃落定》是把一个文化的内在结构展开给读者看。
1994年,阿来写完《尘埃落定》,直至1998年才出版。在此期间,他辗转于各出版社之间,屡屡遭拒,却也异常坚定:这本书除了错别字,其他一字不改,“我相信文学史不会埋没真正好的东西”。
两年后,阿来凭借这部作品获得第五届茅盾文学奖,成为该奖项有史以来首位得奖的藏族作家。评委会评价该书“兼具藏族文化意蕴与灵动的诗意表达”。它为阿来的家乡立了传,也让世界看见了那片土地。
从《尘埃落定》中土司制度的轰然落幕,到《云中记》对汶川地震后生命意义的虔诚叩问,阿来的笔下从未离开过对“人”的深切关怀,对家园的眷恋。
2008年,汶川地震爆发。正坐在成都家中写作的阿来,目睹了这场骇人的灾难。隔天,阿来就赶到了震中的映秀镇,作为志愿者参与救援。
当时很多作家想捕捉题材写小说,阿来认为这并不正确。他说:“当巨大灾难降临时,你首先是遇难者的同胞,不应该第一时间想‘这次给我提供了写作题材’——这样不道德。”后来的8个月,他一直在灾区。不是去“捕捉”什么,而是作为普通人,为灾区人们提供帮助。
10年后,阿来才动笔写下纪念汶川地震的《云中记》。
为什么等了10年?“因为灾后重建不只是修房子、修路,更重要的是人的重建。写作这本书时,我心中总回想着《安魂曲》庄重而悲悯的吟唱。”阿来说,对这个灾难性事件,考虑的不只是物质上的修复,而是灵魂的归宿与精神的抚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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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史博览·人物》2026年第4期 《行走的阿来:写作是一种信仰》
“作家中的植物学家”
在贡嘎山脚下观察蓝色鸢尾,站在雅鲁藏布江渡口追忆牛皮船的历史……从《西高地行记》《去有风的旷野》到《大河源》等,阿来在多部自然文学作品中描写了磅礴的自然地理气象。
近年来,阿来将创作重心由历史转向生态,由小说转向散文,代表作有“山珍三部”《三只虫草》《蘑菇圈》《河上柏影》等,在这些作品中,植物不仅是背景,更是叙事的引子和意象,阿来通过对藏地风情的纤细描摹,展现了自然生态、社会生态与文化生态的交织,因此也被读者称为“作家中的植物学家”。
“我们除了认识人之外,周围还有一个非常美好的生命世界,那就是植物与动物。”阿来认为,作家必须不断开辟新的领域。这种开拓体现在两个方向:一是题材与内容上的拓展——比如他过去写《尘埃落定》,是书写历史;而今天,他更希望关注现实,关注自然。
阿来形容自己的写作状态,更像是一个“采集者”和“聆听者”,采集那些散落在民间、即将被遗忘的故事,聆听风声、水声、以及人心深处最细微的颤动。
写作同样离不开大量的阅读积累,阿来的阅读并没有学科边界,文学、历史、哲学、科学,他都读。他说,真正的阅读,是与一个经过时间淬炼的、富有深度的灵魂进行对话,它训练的是我们的理解力、思辨力和情感共鸣能力。
在2025中国文学盛典·儿童文学奖之夜上,阿来和刘震云的一段脱口秀让观众印象深刻。当被记者问及平时是否爱说段子时,阿来回答:“我不爱说段子,但我觉得人应该有幽默感。”他又补了一句,“生活中随机的东西很多。”
这种“随机感”,或许正是阿来创作的底色——既认真,又不端着;既严肃,又不沉重。正如他自己所说,一个作家需要两种准备:一是深入生活,深刻感知;二是大量阅读,吸收传统。
当被问及对年轻读者的推荐时,阿来只说了四个字:“经典文学。”但整场对话已经给出了答案:无论时代如何变化,技术如何冲击,文学的意义从未改变——它让我们相信物质之外还有精神,相信经验之外还有超验,相信每一朵云下的雨,都普润众生。
“高贵的情感、坚定的信念、纯真的向往……这些形而上的东西,让我们的生命有了价值。”阿来说这话时,神情平静,却让人想起他笔下那些执拗的灵魂——他们都在相信着什么,哪怕全世界都不相信。
那大概就是阿来自己。
文 | 政协融媒记者 肖君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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