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远,今年三十四岁,在一家不大不小的贸易公司做采购经理,每个月工资到手七千出头,加上年底双薪和一点绩效,一年到头也就十万块钱。这收入在小县城不算低,但也绝对算不上高,养一个老婆一个孩子刚好够,偶尔出去吃顿好的就肉疼好几天。
我老婆叫方敏,在镇上的卫生院当护士,三班倒,工作比我辛苦,挣得比我少,但从不抱怨。我们有一个六岁的女儿,上幼儿园大班,活泼得像只猴子,每天在家里上蹿下跳,把我和方敏折腾得够呛。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好歹没欠债,每个月的房贷和车贷加起来快三千,剩下那点钱精打细算着花,倒也过得下去。
我们家在本地算是个大家族。我爸兄弟三个,还有两个姑姑,加上各自的孩子、孙子、外孙,七大姑八大姨凑在一起,逢年过节吃顿饭能坐满三四桌。家族有个规矩——轮流坐庄办家宴。春节、中秋、端午这些大节,各家轮流做东,地点定在县城那家最大的饭店“聚贤楼”,一桌菜一千二打底,加上酒水饮料,一家人一顿饭下来少说四五千,多则上万。
今年中秋的家宴,轮到我们家主持。
这是方敏嫁过来以后我们家第一次当家宴东道主。以前不是没轮到过,但那时候我爸还在。我爸在的时候,家宴是我爸的事,他老人家拍板,我妈操持,我和两个妹妹打下手。我爸这个人一辈子要强,在家族里说话嗓门最大,谁家有红白事第一个到场,谁家吵架他第一个去劝。他是这个家族的灵魂人物,有他在,没有人敢说半个不字。
但他去年冬天走了。
走得急,心梗,从发病到人没,前后不到两个小时。那天我正在公司开年度总结会,中途接了我妈的电话,电话那头她只说了一句“远儿,你快回来,你爸不行了”,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这件事。我开车往家赶,路上闯了三个红灯,等我到医院的时候,我爸已经盖上白布了。
葬礼办得很大,几乎整个家族的人都来了。堂哥周海龙也来了,穿着一件黑色的羊绒大衣,胸口别着一朵小白花,身后跟着两个拎着公文包的下属。他在灵堂里站了三分钟,上了一炷香,对着我爸的遗像鞠了三个躬,然后对我妈说了一句“婶子节哀,有什么需要随时找我”,转身就走了。
从进来到出去,前后不到十分钟。他来参加自己亲叔叔的葬礼,表现得像出席一个商务活动——得体、高效、绝不多停留一秒。
我没怪他。堂哥是做大事的人,日理万机,能抽出十分钟来已经是给了天大的面子了。他的公司在省城,名下据说有好几个亿的资产,朋友圈里天天发的是跟省长合影、在北大上课、新项目奠基仪式的消息。像我这样的穷亲戚在他眼里大概就是“过年群发微信问候一下”的存在,我理解。
但今年中秋家宴轮到我们家了,这是我爸走后的第一次家宴,我得办,而且得办得体面。
我妈在中秋前半个月就跟我提了这事。
那天我在她那儿吃完晚饭,她一边洗碗一边用那种不经意的语气说:“远儿,中秋的家宴该咱们家办了,你心里有个数。”
我说:“知道了,我和方敏商量着办。”
我妈把碗摞好,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过身来看着我说:“你爸在的时候,咱们家办家宴从来没让人说过一个不字。现在你爸不在了,你是这个家的长子,你得撑起来,不能让人看笑话。”
我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不是不能让人看笑话,是不能让大伯那一房人看笑话。
大伯周建国,就是我爸的亲大哥,也就是堂哥周海龙的爹。大伯家和我们家关系微妙,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但总有一种隐隐约约的较劲。我爸在的时候,大伯在我爸面前还算收敛,毕竟我父亲是那种自带气场的人,往那儿一站就让人不敢小瞧。可我爸一走,大伯家里人的态度就微妙地变了。去年过年的时候我去给大伯拜年,坐了半个小时,大伯母连杯茶都没给我倒,那种不咸不淡的态度让我心里像吞了只苍蝇。
我明白他们的心理。周家这门亲戚,在我爸走了之后,就只剩下我们这一支毫无存在感的穷亲戚了。我们家拿不出像样的排场,拿不出有头有脸的人物,在这个以实力说话的家族里,我们就像一棵被人遗忘在角落里的枯草,谁路过都不会多看一眼。
但我还是想把这个家宴办好。
不是因为我想证明什么,也不是因为我咽不下这口气。我只是单纯地不想让我妈的脸上挂不住。她这辈子跟着我爸吃了不少苦,没享过什么福,我爸走了以后她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养了一只猫,种了几盆花,每天过得清汤寡水的。中秋节是我爸走后第一个团圆节,我不想让她在这个日子里受半点委屈。
我跟方敏商量了这件事。方敏是个通情达理的人,她说:“这事我支持你,该花的钱得花。你不是还有张信用卡吗?额度还有两万多,先用着,我下个月的绩效工资出来也能还一部分。”
我握住她的手,心里暖了一下又酸了一下。方敏跟了我这么多年,没穿过一件超过五百块的衣服,没买过一盒像样的化妆品,所有的钱都用在了这个家上。我有时候觉得自己挺没用的,一个大男人,三十四岁了,连让老婆孩子过上体面日子的本事都没有。
“没事,”我说,“我有分寸。”
中秋节是农历八月十五,今年在公历十月初。我从九月中旬就开始忙活这事,先是去聚贤楼订包厢,然后跟厨师长商量菜单,一道菜一道菜地过。我选的是聚贤楼最好的那个大包厢,能摆四桌,刚好把全族人都装下。菜单我反复斟酌了四五遍,既要体面又不能太铺张,最后定了一个中间档位的套餐,一千八的标准,冷热荤素一共十六道菜,有鱼有肉有海鲜,看着还算排场。
算下来,四桌菜钱加服务费,一共七千二。酒水另算。
我在九月底的时候就把菜钱提前付了。七千二,我刷的信用卡,一次性结清。不是因为我有钱,是因为我想让厨师长把菜做好一点,用料足一点,别到时候让人挑理。我跟聚贤楼的老板也算半个熟人,他拍着胸脯保证:“周哥你放心,中秋那天的菜我亲自盯着,绝对让你们满意。”
酒水的事我原本打算自己带。我跟方敏商量好了,去批发市场买几箱好点的白酒和红酒,再买几箱饮料和啤酒,预算控制在三千块以内。这样弄下来,加上菜钱一万出头,虽然肉疼,但咬咬牙也能撑过去。
但我忘了一个人——堂哥周海龙。
中秋那天,天气好得出奇。天空蓝得像水洗过一样,一丝云都没有,阳光亮得晃眼。我一大早就起来了,穿上方敏提前给我熨好的那件深蓝色衬衣,打了领带,头发抹了发胶,对着镜子照了又照。方敏在背后笑我:“你这是去赴宴还是去相亲?”我说:“都是。”她白了我一眼,帮我把领带重新打了一遍,说:“你打的什么玩意儿,歪到姥姥家去了。”
我们一家三口十点半到了聚贤楼。大堂里已经挂上了中秋的装饰,红灯笼大福字,喜气洋洋的。我先去包厢里转了一圈,确认桌椅餐具都摆放整齐了,又跟服务员确认了一遍菜单,然后站在门口等客人。
十一点开始,人陆陆续续到了。二叔二婶、三叔三婶、两个姑姑和姑父,还有各家的小辈们,打了招呼寒暄了一阵,各自落座。大伯和大伯母是快十一点半才到的,大伯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进门的时候鼻子朝天,扫了我一眼,淡淡地说了一句:“远儿来啦。”我说:“大伯来了,快里面坐。”他“嗯”了一声,背着手走了进去,大伯母跟在他身后,连正眼都没看我。
堂哥周海龙是最后一个到的。
他来的时候我已经数过人头了,人到得差不多了,就差他一个。我正在犹豫要不要打电话催一下,就听见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比普通人的脚步声重,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派头。
包厢的门被服务员推开,堂哥周海龙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就是那件葬礼上穿的那件,我认出来了——里面是白衬衫黑西裤,皮鞋锃亮,手腕上一块金灿灿的表,整个人像是从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他身后跟着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穿黑色西装,女的穿灰色套裙,一看就是助理和秘书。
腾的一下,包厢里的气氛就变了。
大伯和大伯母脸上立刻绽开了笑容,那笑容和刚才对我的冷淡判若两人。大伯母欣喜地说:“海龙来了,快坐快坐。”堂哥朝二老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我身上。
“远弟,”他笑着说,声音不大但浑厚有力,“今天是你们家做东啊,辛苦了辛苦了。”
他伸出手来跟我握了握,手掌干燥厚实,握得很有力。我笑着说:“不辛苦不辛苦,堂哥能来就是给面子。”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带着两个下属在最中间那一桌的主宾位置坐下了。他的秘书和助理没有上桌,被服务员带到旁边的包厢吃饭去了。我看到大伯母脸上那种扬眉吐气的表情,心里五味杂陈,但脸上还是堆着笑。
酒水上桌了。
我原本想把我从批发市场买来的那些酒搬上来的,但堂哥一坐下就对服务员说了一句让我心猛地一沉的话。
“你们这儿有什么好酒?”
服务员是个小姑娘,大概二十出头,被堂哥的气场压得有点紧张,说话都结巴了:“先生,我、我们店里有茅台、五粮液、剑南春,还有几种进口红酒……”
堂哥大手一挥,云淡风轻地说:“茅台吧,先来六瓶,开了以后不够再加。”
六瓶茅台。
我听到这几个字的时候,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人拿锤子在我太阳穴上狠狠敲了一下。茅台是什么概念我知道,聚贤楼这种档次的饭店,一瓶飞天茅台两千多块,六瓶就是一万多。而我三个月的工资加起来也才两万出头。
但我不能拒绝。今天是中秋节,今天是家宴,今天是我们家做东,当着全族几十口人的面,我不能让人看笑话,更不能让我妈的脸面上挂不住。
堂哥点的酒,我必须认。
我感觉到方敏在桌子底下轻轻握了一下我的手,她的手心全是汗,冰凉冰凉的。我反握了一下她的手,用眼神告诉她“没事,我来处理”。她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担心,有心疼,还有一点我读不懂的东西,像是一层薄薄的雾气蒙在她的眼睛上。
我妈坐在对面那一桌,她的脸色已经不太好了,但她什么都没说。我妈这个人,年轻的时候脾气火爆,年纪大了反而越来越沉默,像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很多年的石头,所有的棱角都磨平了,剩下的只有沉默和忍耐。
六瓶茅台开瓶的声音清脆悦耳,酒香弥漫了整个包厢。那种香味很浓,浓到有点呛人,我闻着那个味道,胃里一阵一阵地翻涌。不是因为酒不好,是因为我知道那一口口喝下去的不是酒,是我和方敏省吃俭用了好几个月攒下来的钱。
堂哥敬酒的时候说了一番漂亮话。他举着酒杯站起来,声音洪亮得像个演讲家:“今天是中秋节,也是我爸走了以后咱们周家第一次大团圆。我堂弟周远今天安排得特别好,我这个当哥哥的心里特别高兴。来,第一杯酒敬大家,祝咱们周家人丁兴旺,万事如意!”大家纷纷举杯响应,气氛热烈得像过年一样。
酒桌上的气氛确实热闹。堂哥周海龙坐在主宾位置上,像一颗恒星一样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和话题。大家轮流敬他酒,他来者不拒,一杯接一杯地干,一边喝一边说自己在省城的生意经,说自己跟哪个领导吃过饭、又拿下了哪个大项目、明年打算在哪个城市开分公司。那些数字大得离谱,动辄几千万上亿,听得人一愣一愣的。大伯和大伯母坐在一旁,脸上的表情像中了彩票一样,嘴角恨不得咧到耳朵根。
二叔家的儿子周远清小声问我:“兄弟,这茅台多少钱一瓶?”我说:“两千多吧。”周远清倒吸了一口凉气,看了堂哥一眼,又看了看我,欲言又止,端起面前的啤酒喝了一口,没再说话。
三瓶茅台下去以后,堂哥喝得脸都红了,脖子也红了,整个人像一只煮熟的虾。他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手势越来越夸张,时不时地拍着桌子,拍得碗碟叮当响。大伯母心疼地劝他少喝点,被他一手推开:“妈你懂什么,今天高兴,多喝几杯怎么了?”
第四瓶开的时候,大伯终于发话了。他看了我一眼,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远儿,你堂哥难得回来一趟,今天是咱们家的团圆饭,酒你得管够。”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说“管”吧,我管不起;说“不管”吧,这话我说不出口。
堂哥摆了摆手,眼珠子都有些红了,舌头也有点大了:“爸你别说这话,远弟今天安排得好,我心里有数,回头我……我跟远弟算账,不用他出这个钱。”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算大,但酒桌上的每一个人都听见了。“回头我跟远弟算账”、“不用他出这个钱”,这两句话像两颗定心丸一样吞进了我的肚子里。我悬着的那颗心终于落下来了一点,但落得不踏实,像踩在一块松动的石头上,总觉得随时会塌。
方敏大概也是这么想的,她的眉头微微舒展了一点,但手指还在桌底下不停地绞着餐巾纸,把那张纸绞成了一个小小的、湿漉漉的纸团。
第六瓶茅台见底的时候,堂哥又开始点酒了。
“服务员,”他打了个酒嗝,指着桌子上的空酒瓶,“再拿六瓶来,今天高兴,喝个痛快。”
大伯终于坐不住了,皱着眉说:“海龙,差不多了,别再喝了。”堂哥的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说话的声音也含糊不清了:“爸你……你别管,今天是我弟弟做东,我这个当哥哥的,得……得捧场。”
我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脸上的笑容像被人用胶水粘在那里一样,保持着同一个弧度,嘴角的肌肉已经开始发酸了。我看着服务员开了一瓶又一瓶的茅台,听着那一声声“啵”的开瓶声,像有人在折断一根根骨头。
第十二瓶茅台打开的时候,我妈的脸色已经不是不好看了,而是像一张白纸,一点血色都没有。她坐在对面的角落里,筷子搁在碗上,一口菜都没动。她的眼睛看着满桌的菜,但我敢肯定她什么都没看见。
我想走过去跟她说句话,安慰她一下,但脚像钉在地上一样迈不动。因为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会处理好?可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一张信用卡只有两万的额度,已经刷了七千多的菜钱,剩下的那一万出头,连六瓶茅台都不够买。
十二瓶茅台喝完,堂哥彻底醉了。他趴在桌上,嘴里含混不清地念叨着什么,一会儿说“远弟你这个兄弟我认”,一会儿又说“我周海龙在省城那是有头有脸的人”,反反复复地说,说到最后变成了含糊的呢喃,再也听不清了。大伯和大伯母的脸色很难看,但不是对堂哥,是对我——那种眼神像是在说,你怎么不多劝劝他?你怎么让他喝成这样?
我没解释,解释什么呢?他点的酒,我拦了吗?我没有。我是一个懦弱的人,一个不敢在家族的权威面前说“不”的穷亲戚,一个宁愿刷爆信用卡也要维持可怜体面的窝囊废。
付账的时候到了。
服务员拿着账单走过来的时候,表情有些微妙。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包厢里东倒西歪的客人们,小心翼翼地把账单递给我:“先生,您核对一下。”
我接过账单,先看总金额。三万八千多。我的心跳停了一下,然后猛地加速,像一只受惊的兔子在胸腔里横冲直撞。三万八千多,比我两个月的工资还要多,比我信用卡的额度还要多出一大截。
我的目光在账单上飞快地扫了一遍:茅台十二瓶,每瓶两千两百八,一共两万七千三百六。菜钱七千二,加服务费、茶位费、开瓶费,零零碎碎加起来三万八千七,取了个整数三万八千五。
我的脑子在飞速运转。信用卡只有两万额度,已经刷了七千多,还剩一万两千多可用,连酒钱的一半都不够。我微信里还有三千多,那是方敏给我转的,说让我买菜买酒用的。支付宝里还有两千,是我偷偷存的,本来想给女儿报个画画班。全部加起来,凑不够两万。加上方敏的钱,勉强两万出头,离三万八还差将近一半。
我抬起头,朝堂哥的方向看了一眼。他还趴在桌上,醉得不省人事,鼻鼾声比我女儿的还响。大伯和大伯母正在收拾他们的东西,准备扶堂哥离开。
我深吸了一口气,走到大伯面前。
“大伯,”我的声音有点干涩,像砂纸打磨过一样,“能不能麻烦您,先帮我垫付一下今天的酒钱?三万多,我一时半会儿凑不齐,回头我慢慢还您。”
大伯看了我一眼。
就这么一眼,我可能要记一辈子。
那一眼里面有太多东西了——有惊愕,有不满,有嫌弃,有那种“你怎么会连这点钱都没有”的不屑,还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穷人时的冷漠。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不大,但很刺耳,“远儿,今天是你们家做东,你让我们垫钱?”
我的脸烫得像被火烧过一样,从脖子根一路烧到耳朵尖。我感觉包厢里那些还没走的亲戚们都在看我,那些目光像无数根针一样扎在我身上,让我无处可逃。
大伯扶起醉醺醺的堂哥,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包厢。大伯母跟在后面,临走前扔下一句:“我们家海龙今天点了那么多酒,你们家连句感谢都没有,还让我们垫钱,这是什么道理?”
方敏终于没忍住,眼泪掉下来了。
她坐在门口的椅子上,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无声无息。结婚这么多年了,我从没见她这样哭过,她哭的时候总是很小声,小到有时候我就在她身边都听不见。但我知道她在哭,因为她的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聚贤楼大堂的大理石地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在灯光下闪着微弱的光。
我妈走过来,拉住方敏的手,对方敏说:“别哭了,跟这种人犯不着。”说完这句话,她也哭了。两个女人,一个在走廊的左边,一个在走廊的右边,隔着一道门,哭成了两个沉默的影子。
走廊里终于彻底安静了。
所有人都走了,只剩我。
我蹲在走廊的拐角,一只手捏着那张三万八千五的账单,另一只手拿着手机,翻着通讯录里那些熟悉的名字。我给他们打电话,一个个地打,问他们能不能借我两万块钱,说我遇到了一点急事。电话那头要么是“不方便”,要么是“我最近手头也紧”,要么是漫长的沉默之后的一句“对不起”。
打了七个电话,没有借到一分钱。
我把手机放在膝盖上,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这双皮鞋穿了三年多了,鞋头的皮已经磨得发白,鞋底也磨得快平了,下雨天会渗水。我一直说换一双,一直没舍得换。
我忽然想起我爸。
想起他还在的时候,每年办家宴,他都提前好几天开始准备,菜单翻来覆去地改,酒水亲自去挑,每一道菜都要试吃,每一次敬酒词都要提前写好,对着镜子练好几遍。我那时候还嫌他小题大做,说你不就是个东道主吗,至于吗?他不解释,只是嘿嘿一笑,说你不懂。
我现在懂了。他不是在办家宴,他是在维持一种秩序,一种在这个家族里不被轻视、不被遗忘、不被踩在脚下的秩序。他用自己的嗓门、自己的气势、自己的人情世故,为我们这个普通的家庭在这个大家族里撑起了一片天。他走了以后,那一片天就塌了,而我没能撑起来。
聚贤楼的老板走过来,看了看我手里的账单,叹了口气:“周哥,你们今天这顿真是……”他没说下去,大概是不好意思把话说得太难听。
我抬起头看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硬邦邦的,硌得生疼。
老板又说了一句:“你堂哥那个人,省城的大老板,点十二瓶茅台跟点十二瓶矿泉水似的。他咋不买单呢?”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关在我心里的所有愤怒、委屈和不甘。是啊,他咋不买单呢?他不是大老板吗?他不是身家好几个亿吗?他不是跟省长合影、上北大上课、拿下几千万大项目的大人物吗?他不是在酒桌上拍着桌子说“回头我跟远弟算账”的人吗?他不是在灵堂里说“有什么需要随时找我”的人吗?
十二瓶茅台,两万七千三百六十块钱。他点的,他喝的,他当着他父亲母亲的面、当着全族几十口人的面、当着我的面点的。
然后他喝醉了,他走了,他把他点了十二瓶茅台的单,留给了我。
一个每个月工资七千块钱、还着房贷车贷、女儿想报个画画班都要犹豫半年的穷亲戚。
我想起他在酒桌上说的那些话,什么“我这个当哥哥的得捧场”,什么“远弟你这个兄弟我认”,全是屁话。都是放屁。
他认的不是我这个兄弟,他认的是自己高高在上的面子,认的是全族人仰视他的目光,认的是他周海龙在周家说一不二的地位。至于我这个远弟是穷是富、能不能付得起这顿饭钱,跟他有什么关系?又不是他买单。
我站起来,走到前台,把那张信用卡递了过去。
“帮我看看能不能刷两万?”我说。
前台的小姑娘刷了一下,又刷了一下,摇摇头说:“先生,您的额度只能刷一万两千三了。”
我把微信里的钱转出来,支付宝里的钱也转出来,把身上所有的现金都掏出来,连兜里的钢镚都没放过。七零八落地凑了一万九千多。加上信用卡的一万两千三,拢共三万一千多,还差七千。
方敏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后。她把她的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微信转账的界面,一个朋友给她转了一万块。
“我跟我闺蜜借的。”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被谁听见。
我想说点什么,但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一个三十四岁的大男人,蹲在饭店前台哭了出来,丢人得很。但我控制不住,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我到现在也想不通,那天晚上周海龙是真的醉到不省人事了,还是借酒装醉不想买单。
想不通的事,我就不想了。
日子还要过,债还要还。三万八千五,加上之前方敏跟她闺蜜借的一万,一共四万八千五。我列了个还款计划,每个月从牙缝里挤出两千五来还债,逢年过节的红包钱另算。方敏多上了几个夜班,每天在医院里跑来跑去,脚后跟磨出了血泡。我妈把压箱底的两万块钱拿了出来,我不要,她红着眼睛说:“你爸要是在,也不会看着你受这个罪。”
我想起我爸了。
他要是还在,一定会在堂哥点茅台的时候站起来,拍拍堂哥的肩膀,笑着说:“海龙啊,今天这酒你随便喝,叔叔管够,但是有一条——你远弟家的情况你也知道,酒钱你得出。”他会用最轻松的语气说出最硬的话,让堂哥面子上挂不住又发不了火。
他一定有这个本事,就像他当年为了供我上高中,一个人骑着自行车到镇上找校长,在校长办公室坐了三个小时,硬是把免了学杂费的事情谈成了一样。
他是这个家的顶梁柱,是这棵大树的根,是这条船的舵,是一切的依靠。
他走了,什么都没给我留下,又什么都给我留下了。他把这个家留给了我,把这个家的体面、尊严、在这个虎狼环伺的家族里活下去的权利,全留给了我。
而我,端着这副沉甸甸的担子,踉踉跄跄地走在深一脚浅一脚的路上,摔了跟头,被人看了笑话,被人踩了一脚。但我想,这没什么,我还在走,我还在往前。
那些在我最困难的时候没有伸出手的人,以后我的日子过得好了,也不会多看他们一眼。
这不是报复,这是成长。
今年过年,家宴轮到三叔家主持。堂哥周海龙在家族微信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说他公司有事,回不来了。没有人问为什么,也没有人觉得奇怪。
他大概是真的有事,也可能是不想面对我。
但这些都是后来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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