嫡姐出嫁前一日,我救下惊马的太子。
他要报恩,让我代嫡姐嫁入东宫。
我身份卑微,太子逼嫡母将我记在名下。
为立我为后,他更是连罢三名御史。
他宠我一辈子,临了却说:
「姜梨初,为了你,我没做成明君。若有来世,希望救我的是你嫡姐。」
我重生到太子惊马那日。
1
可惜晚了那么一刻,我已经救下太子顾献玉。
顾献玉醒来,语气疏离。
「姜二姑娘?是你救下的孤?」
我站在那里,手还在渗血,却被他这句话钉在原地。
上一世,他醒来第一件事是抓住我的手,眼眶泛红地说:「是你救了孤?你我命中注定。」
那一世,他叫我的名字时,声音是颤的。
而现在,他连「姜二姑娘」四个字都说得像在念一份公文。
我垂下眼,把渗血的手缩进袖子里。
不疼。
早该不疼了。
「你想要孤赏你什么?」
他的语气像是打发一个拦路的乞丐。
我深吸一口气。
「臣女不敢居功,是姐姐发现殿下有危,唤臣女救您。殿下要赏,不如赏姐姐?」
顾献玉紧抿的唇放松下来,语气轻快得近乎雀跃。
「原来是你姐姐。孤就说,怎会有如此巧合之事。」
他的目光终于有了温度。
「梨笙在哪?孤要当面谢过她的救命之恩。」
在我指明方向后,他大步离去,浑然没注意我的手在渗血。
我不由觉得好笑。
上一世,他满心满眼都是我。
发现我受伤,不顾劝阻撕下太子的礼服为我包扎。
这一世,他甚至不愿意多看我一眼。
太子感动于嫡姐的救命之恩,当众许下誓言婚后一定好好待嫡姐,一生一世一双人。
回府之后,嫡母留下了我,已经有大夫在等着。
大夫帮我处理好伤后,嫡母屏退了左右。
「梨初,救太子这么大的功劳,你怎么让给姐姐?」
我苦笑。
上一世她把这话倒过来说:你怎么能抢姐姐的姻缘?
我垂下眼眸。
「嫡姐身份高贵。机会给她,才能给姜家带来最大的利益。女儿也能跟着沾光。」
嫡母显然对我的话半信半疑,不过我确实是帮了姐姐,她并不介意给我点甜头。
「罢了。梨初,母亲给你一个承诺,允你婚姻自由。」
我抬起头,对上嫡母的目光。
上一辈子,我至死都不得自由,没想到现在轻易就得到了。
「多谢母亲。」
我磕了个头。
「女儿的婚事,想请母亲帮忙掌眼。」
嫡母的脸上有了真正的笑意。
「倒是比你姐姐懂事。罢了,母亲帮你牵线,具体人选你自己定。」
我谢了恩,退出正院。
很快嫡母就帮我敲定了人选。
祝家的公子祝少辞,少有才名,这些年在老家陪伴祖父,去年才回京。
嫡母问我和姨娘愿不愿意。
我羞怯地点头。
嫡母却仍不放心。
「母亲不愿你们盲嫁哑嫁,下月你外祖母寿辰,届时你随我去。我安排你们见一面。」
姨娘高兴得差点哭出来,拉着我给嫡母连连磕头。
「主母大恩大德,妾身来世做牛做马报答。」
我额头触地的那一瞬,眼泪终于落下来。
祝少辞。
上一世满朝文武骂我是妖后时,唯一站出来替我说话的人。
他说:「惟有懦夫,才会将自己的无能,推到女子身上。」
那句话得罪了太子,他从此不得重用。
我欠他的,这一世终于可以还了。
2
寿辰那日,嫡母带上我和嫡姐去外祖母家。
嫡姐今日打扮格外用心,眉心贴了花钿,发间簪了赤金步摇,走路时摇曳生姿。
我不欲抢嫡姐的风头,挑了件鹅黄色的褙子,头上只戴了支素银簪子,清爽又干净。
嫡母看到我的打扮,眉头舒展开来,难得露出个笑脸,从妆奁里取出一支蝴蝶振翅的金钗,亲自帮我戴上。
「到底是年轻,戴什么都好看。」
宴席过半,嫡母果然安排了我与祝少辞见面。
为避嫌,她特意让我带上芸香,又唤了外祖母身边的黎嬷嬷带路。
穿过九曲回廊,远远地就看到水榭里站着一个青衫公子。
他背对着我们,身形清瘦,脊背挺得笔直,像一竿青竹。
黎嬷嬷笑着回头。
「二姑娘,祝公子在等着了。」
我心头微微发紧,攥了攥袖口。
我曾远远地看过他几眼,隔着金碧辉煌的朝堂,隔着皇后与臣子的身份鸿沟。
我刚踏上水榭台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姜二姑娘。」
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漫不经心。
是顾献玉。
他不知何时过来,正站在回廊尽处,身后跟着两个随从。
一身玄色锦袍,腰佩白玉,眉目间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意味。
那种笑,像在看一个不自量力的小丑。
「姜二姑娘的消息还真灵通,知道孤今日要来,特意在此等候?」
他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可眼睛里的轻蔑,比任何辱骂都刺人。
上一世,我也曾在寿宴偶遇顾献玉。
他欣喜若狂,说这是缘分天定。
这一世,他以为我故意堵他,避之不及。
原来同一件事,喜欢时是缘分,不喜欢就成了纠缠。
原来同一双眼,含情时可以温柔似水,漠然时可以冷得像刀。
我攥紧袖口,指尖掐进掌心。
「殿下多虑了。」
「臣女约了旁人,不知殿下也会来此。若冲撞了殿下,臣女这就回避。」
说完我侧身让出道路,姿态恭敬得无可挑剔。
顾献玉却不动。
他站在原地,目光越过我,落在水榭那抹青衫身影上,眉头微微皱起。
「约了旁人?」
「男未婚,女未嫁,私下约见男子,姜二姑娘倒是好规矩。」
我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那殿下缘何在此?」
「臣女不知殿下什么时候兼职了州官?」
只准州官放火,不准百姓点灯。
水榭临近后院,他一个外男本不可能走到此处。
他分明是想来此偶遇嫡姐。
他的脸色沉了一瞬。
「孤与你不同,孤与梨笙早有婚约,孤行得正坐得直。」
我差点笑出来。
上一世他偷偷摸摸追着我满京城跑的时候,怎么不说自己行得正坐得直?
「殿下说得是。臣女自知身份卑微,不配与殿下相提并论。」
这话软中带刺,让他少管闲事。
顾献玉听出来了。
「姜梨初,你救过孤的命,孤不想看你自甘堕落。祝家那小子,一没爵位,二没官职,配不上你。」
他像是在训斥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殿下。」
水榭方向传来一道清朗的声音。
3
祝少辞不知何时过来,站在我身侧,不偏不倚地挡住了顾献玉逼近的视线。
他拱手行礼。
「臣祝少辞,见过太子殿下。」
顾献玉眯起眼,上下打量他。
「祝少辞?」
他嗤了一声,「就是那个在乡下长大的祝侯府家二公子?听说你去年才回京,在京中尚无官职。」
这话戳人痛处。
祝少辞守孝三年,确实尚未授官。
可祝少辞脸上没有半分窘迫。
「殿下好记性。」
他微微一笑,「臣确实尚未授官,不过圣上已下旨,待臣守孝期满,便入翰林庶吉士。」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温和。
「臣虽位卑,却不敢忘礼义廉耻。殿下方才说,私下约见不合规矩,臣深以为然。所以臣今日来,是奉双亲之命,与姜家姑娘见礼,并非私会。」
说完,他侧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平静而温润。
「姜二姑娘品性高洁、兰心蕙质,祝某若蒙青眼,自当三书六礼、登门求娶。」
顾献玉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祝少辞这番话,一个字都没顶撞他,却把他方才那番「私下约见」的指责全堵了回去。
奉长辈之命见礼,算什么私会?
只要我点头,祝家就能求娶,那我们也算未婚夫妻,更不算无礼。
反倒是他顾献玉,不请自来,堵在人家水榭门口,张口就是冷嘲热讽,算什么东西?
顾献玉冷哼。
「好一张利嘴。」
祝少辞低着头,语气恭顺得不露破绽。
「殿下谬赞。」
空气僵了一瞬。
「梨初!」
嫡姐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娇软。
她提着裙摆快步走来,身后跟着两个丫鬟,脸上挂着惊喜的笑。
「殿下来看外祖母,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梨笙好去迎您。」
顾献玉看到她,脸上的沉郁瞬间散了大半。
他迎上去,语气温柔得不像方才那个咄咄逼人的太子。
「梨笙,我想给你一个惊喜,自然不能提前说。」
嫡姐脸一红,目光扫过我和祝少辞,笑盈盈地问。
「殿下在跟梨初说什么?」
「没什么。」
顾献玉说着,解下自己的披风,轻轻披在她肩上。
「秋日风凉,梨笙你穿得太单薄了。」
动作行云流水,体贴入微。
嫡姐受宠若惊地拢了拢披风,垂眸含羞:「殿下……」
我转过身,不再看他们。
祝少辞静静站在我身边,什么也没说,只是不动声色地挪了半步。
正好挡在了风口。
风从他身后绕过来,到我面前时,已经没了凉意。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正看着远处那对璧人,脸上没什么表情,可身形稳稳地挡在我前面。
这个姿势,我见过。
上一世,朝堂之上,满朝文武都在骂我是妖后。
所有人都低着头,只有他一个人站出来。
他站在风口,替我说了一句话,然后被那个风口吹了一辈子。
我垂下眼,把涌上来的酸涩压下去。
「祝公子,多谢。」
他沉默了一瞬,声音很轻。
「姜二姑娘不必言谢。我说的都是实话,不过是恰好看到。」
我忽然有些想笑。
上一世,顾献玉逼嫡母把我记在名下。
嫡母却觉得是我抢了嫡姐的婚事,坚拒。
后来嫡母被逼得去了家庙,爹为了家族屈服,将我记在嫡母名下。
我虽然当上了皇后,却是名不正,言不顺,不少官员背地里称我为妖后。
顾献玉也是「恰好」在朝堂上说了那句公道话,从此得罪了太子,蹉跎半生。
他好像总是这样,轻描淡写地把真心藏在「恰好」两个字里。
不让人难堪,也不让人误会。
可我分明看见,他的耳尖红了一瞬。
远处传来嫡姐的笑声,银铃似的。
伴着顾献玉低沉的嗓音。
「梨笙,你可以叫我的名字。」
是了,他对喜欢的人,从来不自称孤。
我没有回头。
黎嬷嬷不知何时走到我身边。
「二姑娘,老奴多嘴。方才祝公子一直站在风口,替姑娘挡风呢。姑娘也别失落,这位祝公子,是个知道疼人的。」
我望着祝少辞离去的背影,拢了拢衣领。
「多谢嬷嬷。我自省得。」
这一世,我不会再被困在东宫了。
这一世,有人替我挡风。
4
回府的路上,嫡母问我对祝少辞的印象。
「梨初,你觉得祝家公子如何?」
我垂首,「全凭母亲做主。」
嫡母知道我害羞。
「既如此,回府我便跟你父亲说。祝家那边也该递个信。」
我点头。
上一世,我嫁给顾献玉,是顾献玉强娶豪夺,满京城却传我蓄意勾引太子。
嫡母视我为眼中钉,就算我贵为皇后,她也不曾向我说过一句软话。
如今我不过顺手帮了嫡姐,她就能为我的亲事奔忙。
我嫁祝少辞,是父母之命,名正言顺。
姨娘说得对,嫡母这个人,你对她好,她就能双倍对你好。
姨娘在偏院门口翘首以盼,见我回来,迎上来小声问。
「祝家公子如何?」
「人很好,母亲说跟父亲商量后,给祝家递信。」
姨娘的眼眶红了。
「好,真好……」
看着姨娘又哭又笑的样子,我喉咙像堵了团棉花,说不出话。
上一世,我进宫不到一个月,姨娘病重。
我却困囿于身份,别说床前侍药,就是想出宫看一眼姨娘都不得自由。
姨娘没了后,顾献玉甚至不准我去见最后一面。
「卿卿,我是为了你好。」
为了我好。
这四个字,他用了整整一辈子。
5
三日后,祝家请了德高望重的陈国公保媒。
父亲亲自迎到大门口。
陈国公捋着胡须笑道:「老夫今日前来,是替祝家求娶贵府二姑娘。」
父亲接话:「祝公子人才出众,能得祝家青睐,是小女的福气。」
两家交换了庚帖,合了八字,天作之合。
婚事定在金秋六月,比嫡姐的婚事晚半年。
姨娘高兴得整宿睡不着。
半夜爬起来,点着灯在那儿翻箱倒柜,翻出一块压箱底的料子,对着蜡烛看了又看。
「初初,你嫡母真是把你当亲闺女了。她说你嫁去侯府,不能被人小瞧,说服你父亲拿出一千两体己给你压箱,再加上公中的两千两,足够你风光大嫁。你看这料子,这是你嫡母特意让人从江南买的,说是给你做嫁衣。」
她说着说着就哭了,拿帕子捂着嘴,声音哽咽。
「姨娘没想到,真没想到……主母能有这份心……初初,你可要记住嫡母的恩情。」
我替她擦眼泪,轻声说:「姨娘放心,女儿省得。」
消息传出去,满京城都在议论。
有人说我命好,一个庶女嫁入侯府做正头娘子。
有人说祝二公子不是嫡长,又没官职,这门亲事也就那样。
消息不知道怎么就传到了顾献玉的耳中。
宫中的旨意来得突然。
「姜氏二女救太子有功,特封安宁郡主,赐北郊温泉庄子一座,黄金百两,绸缎百匹。」
我跪着接旨,心头猛地一跳。
安宁郡主。
北郊温泉庄子。
上一世我到死都是皇后,从未被封过什么郡主。
这一世他把太子妃的位置给了嫡姐,却封我一个郡主,是什么意思?
嫡姐却是一脸笑意地给我道恭喜,拉着我的手,亲亲热热的。
「梨初,我跟殿下提了,救他的事,主要还是你出手。殿下夸我们姐妹情深。他说你是我的妹妹,不能薄待了你。」
我的笑容有些勉强。
北郊温泉庄子。
不会是我想的那个吧?
北郊的温泉庄子,是顾献玉的私产,上一世,我们每年都要过去避暑。
甚至在他退位之后,我们在北郊的温泉庄子长住。
我在那里种过桃花,养过锦鲤,可以说,那就是我们的家。
可现在,他借皇上的名义把庄子赏给我,是什么意思?
我捏着圣旨,指尖发凉。
6
封赏的旨意刚下,嫡母就提出将我记在名下。
「梨初如今是郡主了,若还是庶出,说出去不好听。」
父亲深觉有理。
「夫人说的是。梨初这孩子乖巧懂事,让她记在夫人名下,也是她的福气。」
我给嫡母磕头的时候,额头触地的那一瞬,忽然想起上一世。
上一世,她也是在这里,也是这样坐在正厅的椅子上。
可她没有点头。
她说:「臣妇宁愿去家庙,也不会让一个庶女记在我名下。」
她说那话的时候,眼神里的恨意,像刀子一样。
「好孩子,起来吧。」
嫡母的声音把我拉回来。她亲自扶起我,语气温和得不像话。
「以后你就是我嫡女了。」
一切都顺利得不真实。
可顾献玉偏要来戳破这份体面。
我去看庄子。
庄子里的桃花树开得正盛。
这株桃花树后来越来越茂盛,顾献玉派人在树下支了秋千让我玩。
等到年纪大了,我们在树下放了躺椅。
可以说,这株桃树,承载了我和顾献玉许多的记忆。
只是如今物是人非,我和顾献玉成了陌路。
庭树不知人去尽,春来还发旧时花。
我在桃树下发呆时,得了消息的顾献玉不请自来。
「姜梨初,你别以为你嫡母是好人。」
「若不是你封了郡主,她怕被人说姜家的闲话,姜家的庶女被封了郡主,嫡女却没有,她岂会将你记在名下?」
我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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