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出轨那天,我打断了她情人的一条腿,入狱后和她离了婚,
她转眼就和情人领了证。3年后我出狱,前妻雇了31个保镖防我,其实她多虑了。
第1章
监控录像里,我老婆正和一个男人在车库热吻。
那男人我认识,叫郑远,是她大学同学,开了家健身房,朋友圈总晒肌肉照。
我没砸手机,没砸电视,甚至没立刻冲出门。
我冷静地拿起车钥匙,先去超市买了把橡胶锤,又去五金店买了卷保鲜膜,最后去药店买了碘伏和纱布。
收银员问我买这么多纱布干啥,我说家里摔碎了个花瓶。
她在骗我这事上早已驾轻就熟。我们结婚七年,她出轨至少三年。这三年,她借口加班、跟闺蜜逛街、回娘家看妈,每次都有截图、定位和转账记录,毫无破绽。
都说绿帽子戴久了就习惯,我是习惯了,但今天我不想再忍。
我把车停在她公司地下车库B3层,熄了火,关了灯,在黑暗中坐了一小时。这一小时我想了很多,想起刚认识时她是文员,我是程序员,她穿白裙子笑起来真美。想起她妈要十八万彩礼,我掏空积蓄还借了五万,婚礼上她哭了,我也红了眼眶,司仪问新郎是否愿意,我大声说愿意,现在想来,真是傻透了。
橡胶锤放在副驾驶,保鲜膜在后座,纱布和碘伏在手套箱。
我做好了一切准备,却没料到亲眼看到那一幕时,还是会心碎。
九点四十三分,她的车驶进车库,跟在一辆黑色奔驰后面。
两辆车绕了几个弯,停在了监控盲区。
但她不知道,B3 层东区消防栓玻璃罩反光,能映出大半区域,这是我踩点三天发现的。
她下车时身着酒红色连衣裙,是我上个月花两千八买给她的,
她说同事聚会要穿得正式些,笑得格外开心,这笑容很久没对我展现过了。
郑远从奔驰上下来,身高一米八五,身着背心,胳膊满是纹身。
他一把搂住她的腰,她假意推了一下,随后便贴了上去。
橡胶锤砸向郑远膝盖,采用的是我在工地见老师傅用过的手法,
短促、集中,力道全沉在锤头一点。
我走到他们身后五米处,皮鞋踩在水泥地上有声音,
但他们太投入,没听见。我喊了声“老婆”,她回头的表情我终身难忘。
那不是害怕,不是愧疚,是厌烦,像吃饭时被敲门声打断的厌烦。
我说“你们继续,我就问一句,在一起多久了”。
郑远很嚣张,推开她朝我走来,说“你他妈谁啊”。
我说“我是她老公”,他愣了一秒,笑道“哦,原来你就是那个窝囊废”。
橡胶锤落下,我听到脆响,像冬天踩断冻硬的树枝。
郑远倒地抱膝惨叫,声音在空旷车库回荡。
她尖叫着冲过来推我,指甲划破我脸,我闻到她身上陌生香水味。
我说“你别怕,我带了碘伏和纱布,不会让他出事的”。
她愣住了。我掏出保鲜膜缠上郑远双腿固定,然后蹲下处理伤口。
她看向我的眼神变了,从厌烦转为恐惧,
她说:“你有病,你有病你知道吗。”
我说我知道,但今日不想吃药。
警笛响起时,我已为郑远包扎好膝盖。
是她报的警,她边哭边报警,称有人要杀她朋友。
我没跑也没销毁证据,橡胶锤扔在地上,满是我的指纹。
警察很快赶到,三个男警察和一个女警察。
领队问怎么回事,我说打人了,打断妻子情人一条腿。
领队看了我一眼,又看看地上哀嚎的郑远和哭泣的她,
叹了口气说:“铐上吧。”
手铐铐上手腕,触感比想象中凉很多。
上车前我回头看她,她蹲在地上哭,还趁间隙偷看手机。
手机屏幕是微信界面,她在给人发消息,看不清是谁,
我猜应该是她妈。
在看守所的第一晚,我没睡。
不是环境的原因,是脑海中不断“放电影”。
不是与她的美好回忆,那些早被三年猜忌怀疑磨碎。
我在想,人要多贱,发现老婆出轨后不想恨她,却想挽回。
我曾在知乎看过提问:你何时发现自己不爱了。
最高赞回答:我在她出轨那一刻发现的。扯淡。
真正的不爱并非瞬间之事,是明明不爱却骗自己还爱,
因为害怕承认七年是个笑话。
我承认了,在看守所木板床上,凌晨三点十七分。
那晚我对着天花板说了七年来最诚实的话:我不爱她了,或许从未爱过。
检察院以故意伤害罪批准逮捕我,我聘请的周律师四十多岁,头顶微秃,语速极快。
他告知我这案子不轻,对方司法鉴定显示膝盖粉碎性骨折,至少是轻伤一级,很可能会定为重伤,量刑三年起步。
我说三年倒也还行,正好让我冷静一阵。
周律师看我的眼神仿佛我脑子有问题,但他没吭声,转身开始整理案卷。
开庭那天,她身着一身黑色,头发剪短了,显得干练,宛如电视里的女强人。
我曾总说她短发不好看,她一直没剪,如今倒是听了郑远的话。
郑远坐轮椅出庭,右腿打着石膏,表情丰富,时而龇牙咧嘴装疼,时而含情脉脉看她,比春晚小品还卖力。
法官问我有无陈述,我说没有,我认罪认罚,赔偿款我哥已筹齐,愿承担打人的医药费,但有个条件。
法官问什么条件,我说只有一个,就是马上和我老婆离婚,就在法庭办。
她和郑远都愣住了,旁听席上她妈站起来,指着我骂:“你还有脸提离婚,我女儿被你害成这样,你还好意思提!”
我看着她妈说:“妈,您这话不对,不是我害了您女儿,是她害了我。不过没关系,我不追究了,咱们各走各的路,以后您也不是我妈了,省了不少事。”
最终,法院判我两年十个月,赔偿郑远各项费用四十一万,当庭解除了我和她的婚姻关系。
走出法庭,周律师说:“你这人,打人归打人,离婚倒处理得挺干脆。”我问他:“周律师,你结婚了吗?”他说结了,十五年了。
我说,你应该明白,有些事拖得越久越难看。
我这人就爱提前做计划,离婚也不例外。
她没来领离婚证,是她妈代领的。
我签字时手没抖,反倒是她妈抖得厉害。
老太太把笔递给我,小声说:“小陈,你是个好孩子,是我闺女对不起你。”
我说:“阿姨,您别这么说,这事我和她都有责任。我不该明知她不爱我了,还死撑着不放手,非要把自己作进牢里才认输。”
说到这儿,我突然说不下去了,不是因为难过,而是这话太对了,我不知该怎么继续。
老太太走后,我坐在民政局门口台阶上抽烟。十月的风有点凉,吹得人眼睛发酸。
路过的人都看着我,一个穿看守所黄马甲的中年男人坐在路边抽烟,旁边还站着两个法警,画面挺违和。
这根烟我抽得很慢,抽完后把烟头掐灭在鞋底,站起来对法警说:“走吧,回监狱。”
看守所的日子没那么难熬。
我适应能力强,以前做程序员时,连续加班三天三夜都撑得住,现在不过是换个地方,没手机、电脑和自由,对我来说不算什么。
真正让我难受的是,每天六点半起床,叠被子、洗漱、吃早饭,然后就是一整天的空闲。
空闲是最大的敌人。
你会想很多不愿想的事,比如她从什么时候开始不爱我,是升职经理后,还是更早。
比如我从什么时候开始让她看不起,是被裁员那年,还是更早。
比如在我们这段婚姻里,真正快乐的日子究竟有多少,百分之一,还是百分之二?
有些问题想多了便会有答案,有些问题想得再多也无解。
还有一种问题,你明知答案是什么,却不愿承认。
比如我问自己,打郑远那一锤,是因为生气,还是嫉妒?
答案我自然清楚。
是嫉妒。
我嫉妒他和她大学四年的时光,嫉妒他们的回忆我永远无法拥有,嫉妒她在他面前的笑容比在我面前好看一万倍。我打的不是第三者,而是那个我永远无法成为的人。
这个念头浮现时,我正踩着缝纫机缝裤腿,机器嗡嗡作响,针脚又密又快。我盯着针,忽然觉得自己的婚姻就像一条缝死的裤腿,外表平整,里面却全是褶子。
关在里面时,她来看过我一次。
那是判决后的第二周,监狱探视日。管教喊我号子时我愣住了,我知道她不会来,她连离婚证都让她妈代领,怎会来看我?可管教说你前妻来看你了,快点。
我走到探视窗口,隔着玻璃看到她坐在对面,头发染成棕色,涂了口红,穿着件我没见过的风衣。她气色很好,好得让我怀疑探监对她来说就像逛街一样随意。
她拿起电话,我也拿起。
她说:“郑远的手术很成功,医生说恢复得好能正常走路。”
我说:“那挺好,我下手有分寸,没打算让他残废。”
她说:“别以为你这么说我就会原谅你。”
我说:“我没指望你原谅,见你只想确认一件事。”
她说:“什么事?”
我开口道:“你肚子里的孩子,是他的吧。”
她脸上表情瞬息万变,先是震惊,接着恐惧,最后转为愤怒,这三种情绪在她脸上不过两秒,全被我捕捉到了。
她惊问:“你怎么知道的?”
我平静地说:“两个月前,我在你公司楼下药店看到了你买验孕棒的购物小票。那段时间你总说加班,可淘宝购物记录却显示你在看婴儿用品,这说明你根本没打算打掉孩子,只是等时机让我主动提离婚,这样你就不用背负出轨骂名了。”
她沉默不语。
我接着说:“你不用愧疚,我多次说过,我喜欢提前做计划。你出轨的事我三年前就知晓,你买验孕棒我两个月前就知道了。今天见你也是计划好的,我就想亲口告诉你一句。”
我认真地说:“放心,孩子生下来后我不会打扰你们,你们一家三口好好过日子。我不恨你,也不恨他,只恨自己蠢了这么多年。”
她真真切切地哭了,眼泪啪嗒啪嗒落下,打湿了风衣领子。她哽咽着说:“老陈,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我淡淡道:“没关系,你走吧,以后别来了。”
挂了电话回到监室,室友老赵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什么,就是死透了。”老赵是个因贩毒入狱、被判十五年的老江湖,他看了我一眼说:“死透了就好,死透了才能重生。”
那晚我睡得很好,一夜无梦。
两年零十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长到能让人忘掉一个人的模样,短到当你真忘掉时,却发现还有一个多月就要出狱了。
出狱前一周,管教通知我,有人往我账户存了五千块,署名是林薇。
她就是林薇。
我盯着那张存单许久,最后折好塞进裤兜。管教问我认不认识她,我说认识,是我前妻。管教表情有些微妙,但没说话。
出狱时是三月,天还有些冷。我收拾好狱中攒的东西,拎着塑料袋出了大门。我哥开着他那辆保险杠用胶带缠着的五菱宏光在门口等我,还带了件新棉袄,说天冷让我穿上。
我说:“哥,这两年辛苦你了。”
我哥说:“少废话,上车,你嫂子炖了排骨。”
车子驶出监狱围墙时,我回头看了眼铁门,心里没什么特别感觉。既不潇洒,也不留恋,只觉得这地方与我无关了,就像那段婚姻,关上门,扔掉钥匙,不再回头。
一路上,我哥跟我说家里情况,说嫂子在超市上班,他还跑运输,日子紧巴巴但还凑合。他不敢提林薇,我知道他想说,因为高速上开半小时,他有十六次话到嘴边又咽下。
我说:“哥,有话就说,别憋着。”
我哥犹豫一下说:“林薇上个月和郑远领证了,办了个大婚礼,请了好多人。”
我说:“我知道,她给我寄了请柬,管教帮我看了,我没拆。”
我哥问:“你真放下了?”
我说:“哥,我坐过牢,离了婚,赔了钱,还能怎样。再不放下,我就是世上最蠢的人。”
我哥没再说话,打开收音机,里面放着刘德华的《一起走过的日子》。我听着忽然笑了下,我哥问我笑啥,我说:“没事,就觉得歌词写反了,‘有你有我有情有天有海有地’,这能叫一起走过的日子吗?”
真正一起走过的日子,只有你自己。
车子下高速拐进城区,路灯渐次亮起,城市烟火气扑面而来。
烧烤摊、奶茶店、电动车、共享单车,这些我三年没见,既熟悉又陌生。
我哥把车停在他家楼下,那是栋九十年代的老居民楼,外墙刷过漆,底层瓷砖掉了不少。
我嫂子围着花围裙站在单元门口,见我就笑,说:“大陈你来啦,排骨炖好了,快上来。”
我看着她,眼眶忽然有点热。
在监狱里我没哭过,被打没哭,被骂没哭,她来探监我也没哭。
可现在,一个跟我没说过几句话的女人在门口等我回家,我差点哭了。
这就是生活。真正伤人的,不是讨厌的人,而是对你好的人。
上楼后,嫂子把菜端上桌,有排骨、鱼香肉丝、炒青菜和蛋花汤。
我坐小板凳上吃了两碗米饭,第一碗吃得太急差点噎着,我哥给我倒了杯水。
我端起杯子时手在抖,不是激动,是太久没吃正经饭,肌肉不听使唤。
吃完饭我要帮嫂子收拾碗筷,她不让,让我去洗澡歇着。
我说行,走进卫生间关上门,对着镜子看自己。
老了。
三年过去,三十四岁的我看着像四十出头。头发白了不少,眼角多了褶子,下巴线条更硬,大概是瘦太多。
我脱了衣服,身上没伤疤,多了几个纹身,是跟里面一个会纹身的犯人学的,用圆珠笔芯和针头自制工具,墨水是圆珠笔油。
我的胸口纹着一行字:Don't look back,意思是不回头。
洗完澡出来,见哥哥坐在客厅抽烟,我瞥了眼他的烟,开口要一根,他递给我一支,我点上深吸一口,尼古丁冲进肺里,像被人从背后猛拍了一巴掌。
嫂子从厨房探出头,看了我们一眼,叹了口气又缩回去。
哥哥问我以后打算怎么办,我说先找工作、找地方住,慢慢来吧。
他说我高中毕业就打工,后来上了几年班,又坐三年牢,这履历难找工作。
我表示总会有办法,实在不行就去送外卖、跑网约车。
他沉默片刻,提议我跟他跑运输,他正缺个帮手。
我应下,说先干着。
接着他压低声音,提醒我林薇那边,郑远不知抽什么风,雇了好多保镖,上下班身边总有一群黑衣人,让我离他们远点,别惹事。
我称他雇保镖与我无关。
哥哥看我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他妈在装什么”。
我吐出一口烟,笑着问哥哥,真觉得我还会找他们麻烦吗。
哥哥没说话。
我又说,真想找麻烦,三年前那一锤就不会砸在膝盖上了。
说完我回屋睡觉,却在床上辗转反侧,不是想她,而是哥哥那句话在脑中盘旋。
郑远雇了三十一个保镖,整整三十一个。
我又不是杀手,至于这么大阵仗吗?
翻了个身,我突然冒出个念头:也许他们怕的不是我,而是他们自己。
但我很快打消这个念头,因为我答应过自己,不回头,就是不回头。
窗外不知哪家在放烟花,“砰”地炸开,窗玻璃跟着震了一下。
我闭上眼,决定从明天起,做一个全新的陈远山。
第2章
我哥的运输生意,说白了就是给建材市场拉货。面包车后排拆了,装满水泥、沙子、瓷砖、卫浴,一趟趟地跑。
第一天上班,我比我哥起得还早,五点半就醒了。叠好被子成豆腐块,才反应过来不在监狱,不用叠了。
我抖散被子,坐在床边发愣。天还没全亮,窗外灰蒙蒙的,有鸟在叫。
我嫂子在厨房热馒头,见我出来,让我再睡会儿,说还早。
我说睡够了,在里面养成习惯,到点就醒,比闹钟还准。
她说行,吃了早饭再走,别学我哥,空着肚子开车迟早胃出问题。
馒头夹咸菜,一碗小米粥,吃得我肚皮圆滚滚的。
六点半,我哥下楼发动车,我拎着工具箱跟上。天刚亮,早高峰还没开始,马路上行人与环卫工稀稀拉拉。
我哥说,今天先去城南货站装一吨水泥,送到北郊工地,再送三单瓷砖,分别在城东、城中、城西,跑完整天差不多三百公里。
我说行,你开累了换我,我有驾照,不过过期了。
我哥说没事,他有三本驾照,爱扣哪本扣哪本。
他说着笑了,可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苦涩。
到了货站,我搬水泥。三年前我是坐办公室写代码的程序员,月入一万二,手指头比脚指头还金贵。
现在,我穿着破迷彩服,戴着棉纱手套,扛着五十斤一袋的水泥,灰扑满脸,呛得直咳嗽。
旁边搬货的小伙子看了我一眼,问我蹲过吧。
我说你怎么看出来的。
他见我搬东西的样子,便说:“看样子是学过吧。”
我回应道:“没错,踩了三年缝纫机,手劲练出来了。”
他笑了笑,没再言语,递给我一瓶水。
我接过水,咕咚咕咚喝了半瓶,凉水流过喉咙,那感觉十分舒坦。
一吨水泥搬完,我浑身沾满灰尘,头发硬得像打了发胶,根根竖着。
我哥给我拍了张照片,把那瓶水P掉,换成盒饭,说要发到网上,标题就叫“刑满释放人员再就业第一天”。
我说:“可别发,我妈看到该心疼了。”
话出口我便沉默了,因为我想起母亲三年前因肺癌离世,从查出到去世还不到两个月。
那时我还没开庭,跟看守所请了假去送她最后一程。
老太太临终拉着我的手说:“儿子,妈对不住你,把你生成这个命。”我忙说:“妈,是我对不住你,让你操了一辈子心。”
老太太最后对我说:“找个好姑娘过日子,别跟她似的。”
她指的是林薇。
我妈从第一次见林薇就不喜欢她,说这姑娘眼神太活,藏不住事。
我当时觉得老太太是吃醋,嫌我恋爱后陪她的时间少,现在想来,老人看人真准,准得可怕。
北郊工地在一片未完全开发的荒地上,周围全是野草和砖头堆。
工地负责人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烫着卷发,满脸雀斑,说话嗓门大得像吵架。
她让我哥把水泥卸到临时仓库,看了我一眼问:“你弟啊?”
我哥回答:“对,亲弟。”她又说:“瞧着面生,是新来的吧。”我答:“对,刚出来。”
她没问我从哪出来,工地上这种人她见多了,有人出来就开始新生活,有人一辈子都出不来。
看得出她把我归为前者,因为她转头递给我俩盒饭,说:“中午了,吃口饭再走。”
盒饭是红烧肉盖浇饭,肉量多得不像普通盒饭,倒像是食堂师傅特意多给添的。
我蹲在砖堆旁慢慢吃着,每一口都细细咀嚼,不是故作深沉,实在是舍不得一下子吃完。
我哥也蹲在旁边,叮嘱我:“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我跟我哥说:“我在里面时做梦都想吃红烧肉,有次梦到吃了一整碗,醒来发现咬着枕头皮。”
我哥放下筷子看了我一眼,问:“你在里面到底过得咋样?”
我回答:“挺好的,真的。我这人平时不爱说话,但走到哪都能活下去。
把我扔沙漠,我能和仙人掌过一辈子;扔监狱,我也有法子活下去。
你知道我咋活下来的吗?我帮犯人写材料。他们写年终总结和思想汇报跟鬼画符似的,我帮他们改,改一篇换一包烟。
三年攒了八十多包烟,全换成泡面了,别人睡觉我吃泡面,比在外面还胖。”
我哥没说话,低头扒饭,我看到他肩膀在抖。
下午三点多跑完最后一单,车停在老旧小区楼下等人取货。
我靠着车窗眯了会儿,被手机震动吵醒,是我哥的手机,他没接,看了眼来电显示,脸色变了。
我问:“谁啊?”
他说:“没谁。”然后把手机关机了。
我从他脸上看到了害怕。我这辈子没见我哥怕过,他大我六岁,从小天不怕地不怕。
小学跟初中生干架,初中跟高中生干架,高中辍学去打工,二十岁就开上大货车,横穿半个中国眼睛都不眨。
我问:“哥,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林薇的事?”
他沉默许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随后,他长叹一声道:“不是林薇,是你嫂子。”
“什么?”
“你嫂子。”他接着说,“上个月查出来患了乳腺癌,还是早期。但医生说,手术费加上化疗得二十多万。我把这些年攒的钱都拿出来了,还差八万。前两天实在没辙,我就去借了高利贷,说好三个月还。可利滚利太快,才两周,一万块就变成一万五了。”
我的血瞬间涌上头顶。
“高利贷?你竟然去借高利贷?哥,你是不是疯了?”
“我是疯了。”他说,“你嫂子才三十七,我怎能眼睁睁看着她死?我知道自己不聪明,没读过多少书,做事冲动,脑子一热就干了蠢事。但陈远山,你摸着良心说,要是换成你,你嫂子生病了,你没钱,你会怎么办?”
他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让我想哭。
“我没什么本事,就是跑运输的命。”他又说,“你嫂子跟我过了快十年苦日子,没穿过一件像样的衣服,没吃过一顿像样的饭,我亏欠她太多太多。她现在病了,我要是连钱都拿不出来,还算什么男人?”
“那个电话是谁打的?”我问。
“放贷的。”他说,“催我还利息。”
“你欠了多少?”我又问。
“连本带利,到现在大概十二万。”他说,“下周五之前要还一万五的利息,还不上他们就上门了。”
我闭上眼睛,后背靠在车窗上,被太阳晒得发烫的铁皮,烫得我后脑勺生疼。脑子里各种念头交织在一起,像一团打了死结的线,怎么也理不清。
“哥,给我三天时间,我来想办法。”我说。
“你能有啥办法?”他说,“你不能再去打人了,再进去就不是三年的事儿了。”
“我不打人。”我说,“我发誓,这辈子我再也不碰任何人了。”
把他送到家后,我下了车,说:“我去买包烟。”
随后,我沿着马路走了许久,从黄昏一直走到天黑。
路灯一盏盏亮起,我的影子时长时短,宛如来回伸缩的弹簧。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等红灯时,我突然停下了脚步。
马路对面是一家银行,ATM机散发着白惨惨的光,让整个路口都显得冷冰冰的。
我盯着那台ATM机看了很久,脑海中有个声音说:“进去,办贷款,先把我哥的窟窿填上。”
另一个声音则说:“你是刑满释放人员,哪家银行会贷款给你?你没工作、没征信,连身份证都快过期了。”
绿灯亮了,我没过马路,拐进了旁边的一条小巷。
巷子里有一家小饭馆,类似苍蝇馆子,门口摆着两张塑料桌,桌面满是油腻。
我坐下后,老板娘出来问我吃什么,我说:“两瓶啤酒,一碟花生米。”
她问:“就这些?”我回答:“就这些。”
啤酒是常温的,不凉,但喝下去很舒服,像有一条温水线从喉咙滑到胃里。
花生米是咸的,嚼起来咯嘣作响,声音大到盖住了我脑子里的那些声音。
我喝到第二瓶时,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我盯着屏幕看了五秒,接了起来。
“喂。”
“请问是陈远山先生吗?”对方是个年轻女性,声音客气,像电话客服。
“我是,你哪位?”
“我是盛世安保集团的客服专员,工号0732。我们有份工作机会想推荐给您,您是否感兴趣?”
“安保集团?就是当保安?”
“可以这么理解,具体工作内容和薪资待遇,方便的话我们约个时间面谈。”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直觉告诉我这事不对劲。
一个刚出狱三天的前科人员,突然接到安保公司电话说有工作机会,这比天上掉馅饼还离谱,馅饼好歹能听听响,这直接砸脸上了。
我问道:“谁把我的信息给你们的?”
她回答:“抱歉,这属于公司内部信息,我不便透露。若您感兴趣,明天上午十点可到公司面试,地址稍后发您手机。”
她挂断电话。我盯着通话记录许久,端起啤酒一饮而尽,然后叫老板娘结账。两瓶啤酒一碟花生米共二十二块,我从兜里掏出皱巴巴的纸币,数了二十三块扔桌上,说不用找了,转身就走。
老板娘在后面喊:“小伙子你多给了一块。”
我没回头。
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我站在盛世安保集团大楼下,抬头看了眼十二层的写字楼,玻璃幕墙锃亮能照出人影。我穿着哥哥的旧夹克、牛仔裤和运动鞋,头发用水抿了抿,像刚下工地的民工。
前台是个精神小伙,身着制服,胸口工牌写着“王浩”。他看了我一眼问:“您是陈远山先生?”我答是。他说:“王总在上面等您,六楼,电梯右转。”
“王总?”
上了六楼,我找到总经理办公室,门开着,里面坐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素颜,穿深灰色西装外套,不像老板,像高中班主任。她抬头看到我,笑着说:“陈远山?进来坐。”
我走进去,在她对面坐下。办公室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桌上放着盆歪歪扭扭的绿萝,似无人打理。
她姓王,叫王静,是公司总经理。她没寒暄,直接开门见山:“我们公司接了大单,要给客户提供全天候贴身安保服务,但人手不够。市场上找了一圈,觉得你履历合适。”
什么履历?我不禁失笑,高中毕业,做过程序员,还坐过牢,这便是我的履历。
她说她看中的恰恰就是这些。“你的档案我看过了,故意伤害罪,但手段干脆,下手有分寸,事后还主动救助受害者,说明你既有执行力又有自控力。另外你在狱中表现良好,提前一个月获释,说明你服从管理、遵守规则,这些都是做安保的基本素质。”
我道:“王总,您这逻辑有点绕。我打断过别人的腿,您却觉得我能保护别人?”
她称这个社会有时就是这么奇妙,会用刀的人往往更清楚刀的可怕。“你尝过伤害的滋味,所以比任何人都明白如何避免伤害发生。”
我沉默片刻,问道:“能问下这个客户是谁吗?”
她看着我,表情毫无变化,但眼神中闪过一丝犹豫,极为短暂,几乎难以察觉,可我捕捉到了。毕竟在监狱里,观察人的微表情几乎是每个犯人的必修课,得在别人动手前洞悉其想法。
她说按公司规定,客户信息保密,签署保密协议后才能告知。“但我先告诉你,这是份高强度工作,对体能、反应速度和心理素质要求都很高,当然,待遇也不错,底薪两万,加上绩效和补贴,一个月到手三万左右。”
三万!
我哥欠了十二万高利贷,嫂子手术费还差八万,总共二十万。这份工作干半年,所有窟窿都能填上。
但我没立刻答应,说:“王总,我需要时间考虑。”
她表示当然可以,明天给答复就行。接着从抽屉拿出一个信封推到我面前,说:“这是公司给的诚意金,五千块,不管你来不来,这钱都是你的,算是补偿你花时间来面试。”
我望着那个信封,蓦地想起林薇托教官转交给我的五千块。
我在心里暗自提醒自己,这并非同一样东西,二者有所区别。
我拿起信封,道了声谢后起身离去。
出了大楼,我给哥哥打去电话,告知他今晚不回去吃饭,有事要办。随后,我前往火车站,买了一张去临城的火车票。临城距此四百公里,搭乘高铁两小时便可抵达。
我致电嫂子的主治医生,问清了医院地址和病房号。
我在临城逗留了三天。
这三天里,我做了几件事:其一,将嫂子从普通病房转到单人病房,并交了两万块押金;其二,找到主治医生,预定了嫂子后期所需的全部药物和耗材,预付了三万块;其三,把剩余的钱都打进嫂子的住院账户,让她短期内无需为钱发愁。
做完这些,我给嫂子打电话,让她安心养病,别担心钱的问题。电话那头,嫂子泣不成声,不住地说:“大陈,你是个好人,好人会有好报的。”
“好人”。
挂了嫂子的电话,我拨通王静的电话,问王总工作我接了,何时入职。
她答复明天。
次日,我准时来到盛世安保集团,签合同、按手印,领了制服和装备。制服是黑色战术服,穿着合身,裤腿和袖口有弹力收口,活动方便。装备有伸缩警棍、防狼喷雾、对讲机和定位器。
王静带我到会议室,打开投影仪,屏幕上出现一个人的照片。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
此人我认识。
既不是林薇,也不是郑远,而是一个我没见过但如雷贯耳的名字——赵一鸣,临城首富、福布斯上榜企业家,旗下产业涉及房地产、酒店、新能源,身家保守估计两百亿。
王静告知,赵一鸣先生近期收到一些威胁信息,
警方调查后认定其存在真实的人身安全风险,便通过我们公司招募一支三十二人的私人安保团队,你是最后入选的。
我询问:“为什么是我?”
她答:“赵先生看过你的资料后,点名要你。”
会议室安静下来,静得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王静说:“赵先生原话是,‘这个人是真的狠,但不是疯狗式的狠,是那种对着镜子能把自己眼珠子抠出来的狠。我要的就是这种人,因为他连对自己都下得去手,就不可能对我要保护的人下不了手’。”
我盯着屏幕上赵一鸣的照片,他六十多岁,
保养得宜,看上去像五十出头,头发乌黑浓密,脸上挂着商人特有的温和疏离的微笑。
我问王总:“赵先生要保护的人不是他自己吧?”
王静看我一眼,回答:“是的,是他女儿。”
大屏幕上照片切换成一个年轻女人。
资料显示,她叫赵书瑶,二十七岁,是赵一鸣独女,临城大学金融系硕士研究生在读。
我盯着照片许久,
并非因她好看,虽她确实很美,瓜子脸、丹凤眼、薄唇,不笑时清冷,笑起来应很温暖。她梳着简单马尾辫,穿白色卫衣,背后是图书馆书架,阳光洒在侧脸,如画一般。
我久久凝视,是因一瞬间忆起一个画面。
多年前的下午,我刚被公司裁员,在出租屋喝闷酒,电视里一个女孩在台上弹肖邦的夜曲,弹得有瑕疵,但她很认真,眉头紧皱、嘴唇紧抿,汗水从额角滑落。
那个画面仅持续了几秒,随后便切入广告,但我记住了那张脸。
就是这张脸。
王静问:“有问题吗?”
我回答:“没有。”
她说:“那好,明天去临城,赵小姐那边已安排好,你到后直接和她对接。记住,你的任务只有一个——寸步不离保护她,直至威胁解除。”
我回应:“明白。”
走出会议室时,王静突然叫住我,说:“陈远山,你还没问我最关键的三个字。”
“哪三个字?”
她说:“为什么。”
我停下,转身看向她。
她走到我面前,说:“你难道不好奇?赵一鸣为何点名让刚出狱的前科犯保护自己女儿?盛世安保集团业内排名前三,旗下一百多退役军人和专业保镖,高学历、高技能、高颜值的应有尽有,为何偏偏选你?”
我说:“王总,您想告诉我自会说;不想说,我问也没用。”
她笑了,这次笑容与之前职业化微笑不同,嘴角上扬,眼角鱼尾纹都出来了。
她说:“赵一鸣二十年前欠一人一条命,他现在在还债。”
我没听懂,想再问,可她已转身离开,高跟鞋在地板上发出清脆哒哒声,渐消失在走廊尽头。
我独自站在会议室,阳光从百叶窗缝隙漏进来,在我脸上投出明暗交替光斑。
二十年前,我十四岁,读初二,每天骑车上下学,最爱物理,最讨厌英语。那时我爸还在建筑工地搬砖,我妈在纺织厂当女工,日子虽穷,但一家人整整齐齐。
二十年前发生何事,能让首富欠一条命?
我思索良久,却仍未想出答案。
不过我并非那种爱钻牛角尖的人。人生诸多事皆如此,你自以为想通了,实则什么都没明白;你觉得想不通了,走着走着,答案自会浮现。
我掏出手机给哥哥发消息:“哥,我找到工作了,要去外地一阵子,嫂子的病我已安排妥当,你别担心。利息的事我来处理,那些人不会再找你了。”
发完消息,我关机将手机揣进兜里,拎起装备包走出盛世大门。
外面阳光炽热,我眯眼望向天空,天蓝得不像话,好似有人用Photoshop将饱和度拉到最高。
明天就要前往临城了。
我即将开启一段与过去毫无关联的新生活,而这段新生活的首个任务,便是保护一张十二年前在电视上见过的脸。
不得不说,命运这个编剧,愈发会写了。
不知为何,嘴角不自觉上扬,我也不清楚自己在笑什么,反正就是笑了。
随后我拦下一辆出租车,报了火车站地址。车子启动时,我摇下车窗,三月的风还带着冬的寒意,我没关窗,想让风吹醒自己。
新工作、新城市、新人群。
一切都是新的,唯有我自己依旧。
但我能让自己慢慢改变,如同翻新旧家具,打磨掉斑驳漆面,重新上色。
至于旧木料最终会怎样,谁又知道呢。
走一步看一步吧。
第3章
临城大学比我预想的大很多,光是校门就有四个,我走的南门正对着一条种满梧桐的大道。三月底,梧桐刚冒嫩芽,阳光透过枝丫洒下,在地上形成细碎光斑。
我背着黑色双肩包,身着深灰色冲锋衣、牛仔裤与运动鞋,乍一看就像送快递的。
保安瞥了我一眼,许是觉得我这模样气质与大学生不搭,不过没拦我,临城大学开放式管理,游客都能进,何况我看着就不像好人。
赵书瑶住在校内研究生公寓,那是栋灰白色六层楼,外墙贴瓷砖,三楼以上阳台晒满被子床单,花花绿绿像彩色旗子。
公寓楼下有门禁,需刷卡进入,我站门口按对讲机,许久才有回应。
“哪位?”
“我是陈远山,盛世安保派来的。”
对讲机那头沉默两秒,传来清脆声音:“哦,你上来吧,302。”
门锁咔嗒弹开,我推门进去,楼道有洗衣液香味,地板干净得能照出人影。
电梯在维修,我爬三层楼,站在302门前敲敲门。
门开了。
赵书瑶站门口,穿宽大灰色毛衣,随意扎着丸子头,没化妆,嘴唇有点干。
她比我印象中矮些,约一米六出头,比例却很好,站着像小白杨。
她上下打量我,问:“你就是陈远山?”
我答是。
她说:“进来吧,别站门口,走廊有监控。”
我走进顺手关门。公寓不大,一室一厅,客厅有书桌、书架和双人沙发,书架堆满英文金融专业书,我一个单词都不认识。
茶几上放着半包薯片和半杯凉奶茶,杯壁凝着水珠。
她指着沙发说:“坐吧,喝什么?”
“不用了,谢谢。”
她没搭理我,径直去厨房倒了两杯水,
一杯留给自己,一杯推到我面前。
随后她在对面椅子上坐下,双腿盘起,
模样像个天真的小孩子。
我事先调查过她,这是我来之前做的功课。
赵书瑶,二十七岁,临城大学金融系研三学生,导师是业内知名的张维明教授。
她本科毕业于清华,毕业后工作一年,
便辞职考研,跨专业考入临城大学金融系。
她社交圈狭窄,除同学和导师外几无其他社会关系,
平时最大的爱好是弹钢琴,每周四晚都会去学校附近琴行练两小时。
资料显示,她性格内向,不善交际,不喜人多之处,
多数时间都待在宿舍看书或写论文。
但此刻坐在我面前的女孩,和我预想的不太一样。
她眼神明亮,并非锐利的那种,而是透着好奇与探究,像猫打量新物体,随时准备伸爪拨弄。
她问:“你知道你来的原因吗?”
“知道一些,收到威胁信息,需要贴身保护。”
她点点头,忽然笑道:“你是不是觉得奇怪,为何偏偏是你?”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
“因为我也问过我爸。”她说道,“他说他认识你爸。”
“我爸?”
“对,你父亲,陈建国。”
我的身体瞬间僵住。
我爸在我二十二岁那年离世,从工地脚手架上摔下,
送到医院时已回天乏术。
那是我人生中最灰暗的时光,并非我与父亲感情深厚,
相反,我们父子交流甚少,他沉默寡言,我也一样,吃饭时能全程无言。
但他走后,我才发现自己身上有诸多他的影子,
走路姿势、抽烟动作,甚至生气时攥拳的习惯都如出一辙。
我爸绝不可能认识赵一鸣。
他搬了一辈子工地的砖,而赵一鸣是全国知名企业家,这二者毫无交集的可能。
“你确定你爸说的是陈建国?”
“确定。”她答道,“他还说欠你爸一个天大的人情,这辈子都还不完。”
我的脑子飞速运转,试图串联起所有可能的信息点。
我爸、工地、二十年前、赵一鸣、欠一条命,这些关键词在我脑海里拼凑,却始终无法拼成完整画面。
“你爸还说了什么?”
“就这些了,我多问,他说等你来了自然知道。”
“赵小姐,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叫我书瑶就行,叫赵小姐像叫我妈。”
“你收到的威胁信息,能给我看看吗?”
她犹豫了一下,从手机翻出几张截图递给我。我接过一看,是微信消息,对方用新注册的号发的,内容很简单,只有一句:“你爸欠的债,该你来还了。”
没有表情包,没有标点,看不出任何情绪,就这简简单单十二个字。
我盯着这句话许久,心跳不禁加快。
“你爸欠的债,该你来还了。”
这句话信息量很大。其一,对方针对的是赵一鸣,赵书瑶只是替父还债的工具;其二,对方用的是“债”而非“钱”“命”,诉求可能并非经济上的,而是更深刻、原始、情绪化的东西;其三,“该你来还了”的语气,带着等待已久终得解脱之感,仿佛等了二十年,终于等到赵书瑶到了他们认为合适的年龄。
这种语言风格、措辞方式,还有藏在平静表象下的杀意,我好像在哪见过。
赵书瑶见我半天没吭声,伸手在我面前晃了晃,问:“你没事吧?”
“没事。”我把手机还给她,“从今天起,你所有外出活动都要提前告诉我,我来安排路线和安保方案。在校内尽量走人流多的地方,非必要不进行校外活动。若有人加你微信或给你发消息,别回复,第一时间告诉我。”
她道:“你是不是太紧张了?我收到这条消息都三个月了,啥事儿没发生,说不定是谁恶作剧呢。”
我说:“赵书瑶,你知道那些被绑架撕票的人,收到威胁消息时,都跟你想法一样。”
她又笑了,这次笑得比之前大声,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说:“好,听你的。”
第一天没什么特别的事。赵书瑶上午有课,我跟着她去教学楼,坐在最后一排。
教授讲的是公司金融,什么资本结构、股利政策、MM理论,我一个字都听不懂,但见赵书瑶听得认真,笔记本写满了字,蓝色笔写标题,黑色笔写内容,红色笔划重点,整整齐齐,看着很舒服。
下课有个男生过来跟赵书瑶搭话,戴眼镜,瘦高个,穿格子衬衫,一看就是学霸。
他说:“书瑶,上周论文数据整理好了吗?”赵书瑶说:“差不多了,晚上发你邮箱。”
男生看了我一眼,问:“这是你哥?”赵书瑶说:“不是,是我爸给我找的保镖。”
男生表情很精彩,嘴巴张了张,想说又咽回去,最后挤出一句“哦,那挺好”就走了。
我问:“这是你同学?”
“我同门,张维明教授的学生,叫刘洋。”
“他对你有意思?”
赵书瑶看了我一眼,
说:“你这人说话怎么这么直接。”
我回应道:“我只是在评估风险。
你身边每个人都可能与威胁信息有关,我得知道他们和你的关系。”
她思索片刻,说道:“刘洋确实追过我,
但我拒绝了,后来他没再提,我们现在就是普通同学。”
我说:“行,记下了。”
下午回宿舍路上,赵书瑶去了趟琴行。
琴行在学校东门外小街,门面不大,进去却别有洞天。
一楼摆着几架钢琴,
二楼是一间间练琴房。
赵书瑶租了最里面一间,
房间很小,一架立式钢琴占了大半面积,只剩放椅子和谱架的空间。
她坐到钢琴前,打开琴盖,手放琴键上,
忽然转头问我:“你要不要出去等我?我弹得不好听,怕你受不了。”
我说:“我坐过三年牢,每天听三百个男人打呼噜、磨牙、说梦话,
你弹得再难听也没那难听。”
她愣了一下,接着大笑起来,
笑得弯腰,眼泪都快出来了,说:“你这人说话真有意思。”
我说:“我只是陈述事实。”
她开始弹奏,弹的是肖邦的《降D大调夜曲》,
就是十二年前我在电视上听到的那首。
这次她弹得好多了,几乎没错音,
音符如流水般从她指间流出,慢如溪水,快似瀑布。
整个小房间都被音乐填满,
连墙上灰蒙蒙的隔音板都仿佛有了颜色。
我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听着听着,鼻头忽然有点酸。
不是因为感动,
而是想起了不该想的事。
十二年前我二十二岁,刚毕业,
在小公司做程序员,月薪三千五,租了间地下室。
每天加班到凌晨,
活得像行尸走肉。
那天是周六,我难得休息,躺在床上看电视。
翻到一个频道正在播钢琴比赛,一个女孩在台上弹奏肖邦的曲子,虽弹错好几个音,但十分认真,汗水顺着脸颊淌到脖子,又流进领口里。
我盯着画面看了很久,广告来了都没换台。
后来上网搜了下,得知女孩叫赵书瑶,十六岁,那次比赛拿了第四名,没进前三,却被评委点名表扬。
我当时在想,这女孩和我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她弹钢琴时,我在地下室闻着霉味吃泡面;她站在舞台上时,我在键盘上敲代码敲到手指抽筋,我们之间隔着无数层天花板,高得我抬头都望不见。
十二年后,这女孩就在我面前弹奏同一首曲子,而我负责保护她的安全。
命运这编剧,真会写。
赵书瑶弹完最后一个音符,手悬在琴键上方,整个人像雕塑般保持着姿势。
几秒后她才把手放下,转头问我:“怎么样?”
我说:“很好。”
“你又没看谱,怎么知道我没弹错?”
我说:“我不懂音乐,但听得出你比十二年前弹得好多了。”
她愣住:“你说什么?”
“没什么,我说你弹得好听。”
“不是这句,你说十二年前。”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抬头看着我,她眼睛很大,瞳孔是深棕色,像我小时候在村子里看到的琥珀色糖球。“你十二年前听过我弹琴?”
“电视上。”我说,“那年你参加一个钢琴比赛,弹的就是这首。”
她表情从好奇变为不可思议,嘴角慢慢上扬,笑容如水面涟漪般在脸上漾开。
她说:“天哪,你居然记得。”
我说:“我当时就觉得你弹得很好,虽说我不懂音乐,但能听出来你很认真。”
她盯着我看了许久,久得让我有些不自在。接着她突然转身,嘟囔了句什么,我没听清,却看到她耳根红了。
出了琴行,天已黑透,三月天黑得早,六点多路灯就亮了。我和她并肩走在东门外小街上,街边满是小吃摊,烤串、炸鸡、煎饼果子、奶茶,各种香味混杂,空气都是香的。
赵书瑶在一家奶茶店前停下,说:“我想喝奶茶。”
我说:“行,我去买。”
我排队买了杯少糖去冰的芋泥波波,她刚才说喜欢喝这个。她接过吸了一口,眼睛眯起,像只满足的猫。
“你连我喜欢什么都知道?”
“来之前做了功课。”
她边喝奶茶边往前走,我在后面跟着,手持对讲机和伸缩警棍,眼睛不住四处扫视。这是职业病,刚入行就有了,总觉得每个人都可能是威胁,每个角落都可能藏着危险。
到了宿舍楼下,她刷卡推开门,回头看我一眼,问:“你不进来?”
“我在楼下守着就行。”
她想了想,说:“这样吧,你先回去休息,我宿舍在一楼,窗户有防盗网,门锁也是新换的,不会有事。”
我说:“不行,我必须在你视线范围内。”
她看我一眼,那眼神我读不懂,似无奈又似其他什么。然后她叹口气,说:“那好,你进来吧。”
那晚我睡在她公寓沙发上。她给我拿了条印着小兔子的粉色毯子和一个枕头,我对着毯子愣了半天,最后还是盖上了。
沙发有点短,我一米七八的个子,腿伸不直,只能蜷着睡,但睡得还行。三年监狱生活让我明白,能躺下的地方就是好地方,能睡着的时间就是好时间。
凌晨两点多,我从睡梦中醒来。
并非出于恐惧或紧张,而是有个声音传入耳中。
那声音很轻,好似有东西在摩挲玻璃。
我躺在沙发上没动,连呼吸都没调整,只微微睁开一条眼缝。客厅窗帘未拉严,窗外路灯的光从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
声音再次响起。
这次我听清了,是手指敲击窗户玻璃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停顿,又是三下,节奏分明,仿佛在传递暗号。
我无声地从沙发上坐起,摸到茶几上的伸缩警棍。毯子被我推到一旁,没穿拖鞋,脚踩在地板上冰凉刺骨,但我顾不上这些,因为我已看到窗外有个黑影。
那影子很高,至少一米八以上,紧贴窗户而立,路灯勾勒出他的轮廓,黑色卫衣帽子扣在头上,看不清脸。
他仍在敲窗。
一下,两下,三下。
我走到窗边,隔着玻璃与他对视,他也看到了我,停止敲窗,僵在原地。我们对视约两秒,我注意到他眼睛很小,眉毛浓密,嘴角向左歪着,似笑非笑,又似强忍什么。
接着他转身跑了。
跑了。
我没追,因为我的任务是保护赵书瑶,而非抓贼。万一我追出去,他同伙从正门进入,我就失职了。
我站在窗边听了三分钟,确认外面没动静后,才重新坐回沙发。我的心跳极快,用手捂住胸口都能感觉到心脏在猛烈跳动。
我拿出手机给王静发消息:“凌晨两点十三分,一个身高约一米八五的男人在赵书瑶宿舍窗外徘徊,敲窗三次,已逃离。请求调取周边监控。”
发完消息,我深吸一口气,走到赵书瑶卧室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她没有回应。
我又敲了三下门,这次稍微用了点力。
屋内传来一个含混不清的声音,像是刚被吵醒的人在说话,听不真切。
我推开门走了进去。
赵书瑶的卧室不大,有一张单人床和一个衣柜,床头放着一盏散发昏黄光芒的小夜灯。她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头发散落在枕头上,脸侧向一边,呼吸均匀。
她又睡着了。
我在门口站了三秒,确认她没受伤后,轻轻关上了门。
回到沙发上,我靠着扶手坐了一整夜,不敢合眼,并非睡不着,而是窗外那个人的脸一直在我脑海里浮现,那张歪嘴、小眼睛,还有跑步的姿势。
我总觉得在哪见过他,却又觉得不太可能,我认识的人不多,大多都在监狱里。
凌晨五点多,天开始泛白,路灯自动熄灭,窗外传来鸟叫声,起初稀稀拉拉,随后越来越密集、响亮,好似有人在指挥一场合唱。
我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小区里一片寂静,落叶满地,清洁工还没上班,昨夜的露水打在草坪上,亮晶晶的,像铺了一层碎玻璃。
忽然,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王静回复的消息:监控已调取,宿舍楼东侧和北侧的摄像头在凌晨一点到三点之间被人为遮挡,南侧和西侧的摄像头未拍到可疑人员。
人为遮挡,这不是临时起意,是踩过点的。
我心里那股压抑感越来越重,像有块铁压在胸口,喘不上气。
赵书瑶七点半起床,穿着睡衣从卧室出来时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睛半闭着,走路晃晃悠悠,像只刚睡醒的熊猫。她看到我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问道:“你怎么起这么早?”
我告诉她,昨晚我没睡。
她问:“怎么了?”
我描述道:“有人半夜敲你的窗,一米八五左右,穿黑色卫衣、戴帽子,没看清脸,看体型不像学生,年纪应该三十岁以上。”
她脸上的睡意瞬间没了,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上岸的鱼。
她结结巴巴问:“你……你没看错吧?”
我自信回应:“我在监狱练了三年眼力,不可能看错。”
她站在原地,手指攥着睡衣衣角,指关节都发白了。我看得出她害怕,但她没哭没叫,就那么站着,咬着嘴唇,身体微微发抖。
接着,她做了件让我意外的事。
她走到沙发前,在我旁边坐下,离我很近,我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味,是洗衣液的栀子花味,淡淡的,很好闻。
她问:“陈远山,你会保护我的对吧?”
我答:“这是我的工作。”
她抬头看着我眼睛,瞳孔里有我的倒影,两个小小的我,在瞳孔里一动不动。她又问:“我是问,你,会保护我吗?”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这个女孩和我记忆中弹钢琴的她不一样了。那时的她像天上的星星,闪闪发光、遥不可及。现在她坐在我旁边,头发乱糟糟,穿着睡衣,因害怕发抖,问我能否保护她。
星星掉下来了。
掉进了我的世界。
我只说了一个字:“会。”
她笑了,这次的笑和之前不同,不是好奇的笑,不是被逗乐的笑,是放心、踏实、有人能说话的笑。
她说:“谢谢。”
我说:“不用说谢谢,说了就不灵了。”
她歪着头看我一眼,说:“你这人说话跟写小说似的。”
我告知要先去洗漱,七点四十有课。
说完起身前往卫生间,关上门拧开水龙头,冷水泼脸,我打了个寒颤。
镜子里的我头发凌乱,眼下有黑眼圈,嘴角莫名下撇,像老了十岁。
我对着镜中的自己发问:“陈远山,你在干什么?”
镜中人并未回应我。
我凝视他的双眼,忽然读懂了他眼神里的意味。
那并非害怕、紧张,也不是职业保镖应有的警觉。
而是别的某种东西。
一种他许久未曾有过的感觉,一种他以为此生不会再有的感觉。
他嘴上说不要,可眼神却出卖了他。
第4章
日子如流水般一天天过去,平淡且规律。
我早上七点起床,七点半和赵书瑶去食堂吃早饭,她爱喝豆浆,我喜欢小米粥。
八点陪她去上课,我坐在后排,听不懂金融术语,就用手机看刑侦案例。
中午吃完饭她回宿舍午休,我在客厅沙发上小憩。
下午有时有课有时没课,没课她去图书馆看书,我坐在旁边假装好学,实则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傍晚她去琴行练琴,我靠在墙边聆听。
晚上她写论文到很晚,我泡一杯超市最便宜的速溶咖啡陪她,一块二一包,味道像刷锅水,我却喝得津津有味。
有课就上课,没课就吃饭,饭后各做各事,周末偶尔去超市买零食和日用品。
这样的日子过久了,我有时会恍惚觉得自己回到了大学时代,回到人生尚未走下坡路的年纪。
当然,这期间也出了几次小状况。
那次在学校图书馆,有人往赵书瑶书包里塞了张纸条,红笔写着“你跑不掉的”。
她看到纸条时手在抖,却没哭,把纸条递给我,还镇定地说这字真丑。
我把纸条装进证物袋,联系王静转交给警方。
纸条没指纹,是常见的A4打印纸,学校文印室一堆,根本查不出来源。
还有一次她参加学术会议,会议在市中心酒店,要穿过一条长地下通道。
通道光线昏暗、人少,我走前面,她跟后面,脚步声回荡,像好多人跟着。
她突然拉住我衣角说怕,我没回头,抽出衣角后伸出手。
她愣了下握住,她手小而软、满是汗,我手掌粗糙、茧子厚。
两只手握一起感觉怪异,像不同材质强行粘合,不合适又不舒服,但都没放开。
走到通道出口,我看到地上有排烟头,整整齐齐摆成直线,共七根,都只抽了一半。
这不是随手丢的,是有人故意摆的。
那天下雨,赵书瑶撑着透明雨伞走我旁边,雨水顺伞骨淌下,滴在地上溅起水花。
我注意到一个穿灰色风衣的男人在我们身后五十米左右跟着,我们停他停,我们拐他拐。
赵书瑶说是不是我太敏感,我说在这事上敏感总比迟钝好。
我送赵书瑶进入会场后,独自去了趟洗手间。
洗手间里只有我一人,我对着镜子洗了把脸,冷水拂面,顿感神清气爽。
镜子里突然出现一个人,正是那个穿灰色风衣的男人。
他不知何时跟了进来,站在我身后两米处,双手插兜,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我没转身,继续洗手,搓得缓慢而仔细,逐个指头搓动,宛如进行某种仪式。
我说道:“哥们儿,跟了一天了,不累吗?”
他没有说话。
我从镜子里看着他,又问:“你知道我是干什么的吗?”
他依旧沉默。
我说:“我不知道你是谁派来的,也不清楚你想干什么,但有件事你得明白——我坐过牢,曾因打断一个人的腿被判三年。你想想,一个能为打断别人腿坐三年牢的人,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
他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嘴角抽动一下,然后转身离开。
从那天起,我再没见过他,不知是被我吓跑,还是换了更厉害的人接手。
威胁信息的发送者也被查出,是邻市的一个中年男人。
他在网吧用临时注册的微信号发的消息,警方上门时,他正在家吃泡面。
看到警察,他特别淡定,说了句“你们终于来了”。
他交代,是听朋友的话才这么做的。朋友说赵一鸣欠人很多钱,若他帮忙发几条消息吓唬赵一鸣的女儿,事成后给他五万块。
但他只知道那人微信昵称叫“不再沉默”,对方没说过自己是谁,两人一直线上联系,从未见过面。
这条线索就此断了。
断得很彻底,像被剪刀齐根剪断的线头,想接都不知从何下手。
我并不着急,因为我明白一个道理——绳子可在任意处断裂,而断裂之处便是最脆弱的地方。
“不再沉默”这个名字,就是那条绳子最脆弱的一环。他或许会改名字、注销账号、使用虚拟 IP,但改不掉自己的语言习惯、表达方式,以及藏在每个字里的咬牙切齿的恨意。
只要他再开口,我就能认出他。这些事我没跟赵书瑶讲太多细节,不是不想讲,是怕她担心。
但我没想到,她比我想象中坚强得多,坚强到让我觉得自己那些所谓的保护有时有些可笑。
那天从图书馆出来,天快黑了,路灯还没亮,校园里满是暮色,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像一只只伸着懒腰的猫。
赵书瑶忽然停下,仰头看着我说:“陈远山,你跟我聊聊你的事吧。”
“什么事?”
“你以前的事,你坐牢的事,你前妻的事。”
我愣住了,脚像被施了定身术,钉在地上。
“我不想聊。”我说。
她说:“可是我想听。”
“为什么?”
“因为我想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她说这话时语气平常,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或食堂菜又涨价了,但我的心跳还是漏了一拍。
“你真想听?”
“真想听。”
“那我们边走边说。”
我们沿着梧桐大道往前走,路灯一盏盏亮起来,她走在我左边,影子落在右边,我的影子比她的长出一大截,像大人牵着小孩。
我开始讲述,讲我和前妻如何认识,她如何从一个小文员成为公司高管,我何时发现她不对劲,又何时下定决心收网。
赵书瑶听得极为专注,既不插嘴,也未表达同情,只是安静聆听,偶尔点头或应一声。
她比我预想的冷静许多,冷静到我忍不住问她:“你不觉得我很可怕吗?打断别人的腿还坐了牢,这种人应该离得越远越好吧?”
她思索片刻,说了句让我铭记许久的话。
她说:“可怕的不是你打断了别人的腿,可怕的是你明明可以打他的头,却选择了腿。”
我望着她,心想这姑娘到底是什么做的,说话一句比一句戳心。
次日清晨,我接到哥哥的电话,他说嫂子下周三要做手术,问我是否回去。
我说当然要回去,这是我欠他们的。
赵书瑶在厨房煮面,听到我的话,端着一碗面走出来问:“你要回家?”
“嗯,我嫂子做手术,我得回去一趟。不过我很快回来,最多三天。这三天我会跟公司申请,让他们派别人来陪你。”
她放下碗说:“不用了,我自己可以。”
“不行,你一个人太危险。”
“我可以的。”她重复道,声音比刚才低些,但语气坚定,“我不想跟别人配合,跟你不熟时都不习惯,跟别人更不行。”
我说:“这不是习不习惯的问题,是你的安全问题。”
“那你带我一起去啊。”
“带你?”我看着她,觉得这姑娘是不是脑子糊涂了,我一个刑满释放人员家属生病做手术,她一个首富的女儿跟着算什么?
她看着我,眼中有一种我难以形容的光,不是任性,是认真,极其认真。
她说:“陈远山,你保护我这么久,我连你家都没去过,这合适吗?”
“这有什么不合适的?”
你只是我的工作任务而已。
话刚出口我就后悔了,因为她脸上的表情有了瞬间变化,虽很短暂,但还是被我捕捉到了。那表情叫什么,我也说不上来,总之看着让人心里难受。
车票是中午的,我买了两张。赵书瑶说要收拾东西,我以为她是要带换洗衣物,结果她收拾了个大箱子,里面装的不是衣服,而是一堆营养品、水果和补品,像人参、燕窝、阿胶,全是我没见过的高级货。
上车时她走在前面,我帮她拎箱子。高铁是复兴号,银白色车身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从远处驶来还带着一股风,吹得人睁不开眼。赵书瑶的长发被风吹起,有几缕飘到我脸上,痒痒的,我没躲,装作没察觉。
车厢里人不多,我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赵书瑶坐在窗边,望着外面的风景,说好久没坐火车了。我说你平时出门都坐专车吧?她说差不多,但她不喜欢那种感觉,像犯人一样被关在车里,想看外面风景都不行。
我听着她的话没搭腔。是啊,她是笼子里的金丝雀,我是笼子外的野猫,我们居然坐同一趟车去同一个地方,怎么想都觉得别扭。
车子开了一小时,她靠着窗户睡着了,脑袋在玻璃上一点一点地磕碰,我看着心疼,伸手把她的头轻轻拨到我肩膀上。她没醒,鼻息均匀地洒在我衣领上,暖暖的,带着点牛奶的甜味。
一个半小时后火车到站,我叫醒了她。她睁开眼睛的瞬间有些迷糊,不知自己身在何处,看到我肩膀时脸唰地红了,赶忙坐直身子问我靠在你身上了?
我说嗯,睡得挺好。她脸更红了,连耳尖都红透,像只熟透的虾。
我哥来接站,还是那辆五菱宏光。他看到赵书瑶时愣了下,瞪大眼睛看着我,嘴唇抖半天,憋出一句:“弟,你媳妇儿啊?”
我说别乱说,她是我客户。
赵书瑶大方伸手道:“哥你好,我叫赵书瑶,是陈远山的朋友。”
我哥看看她的手,又看看我,再看看她,表情又精彩又欠揍。他不敢握手,说手脏,刚搬完货还没洗。
车子到医院,赵书瑶一直陪着我嫂子,陪她说话、帮她倒水。嫂子被哄得喜笑颜开,趁她去洗手间拉着我问:“大陈,这姑娘是不是喜欢你?”
我说嫂子想多了,她就是我一客户。
嫂子说:“客户能跟你坐几百公里火车看我?还买人参燕窝?大陈你是不是傻?”
我被嫂子说得愣住,站在病房门口不知咋说。赵书瑶从洗手间回来,见我发呆,问怎么了。我说没事,突然想起刚出来时工作都找不到,现在工作这么好,像做梦。
她认真看我一眼说:“你不是在做梦,你只是开始过该过的日子了。”
手术那天,我们在手术室外面等了四小时。赵书瑶一直握着我的手,从灯亮握到灯灭。她手很暖,我手心全是汗,可我舍不得松,她也没松。
我哥坐在走廊椅子上,每隔十分钟起身走一圈,再坐下,周而复始。走廊灯光惨白,照得人脸色煞白,空气中消毒水味呛人。
灯灭时,主刀医生走出告知手术成功,癌细胞清除干净,
后续配合化疗和靶向治疗,治愈率颇高。
我哥当场落泪,蹲在地上抱头哭泣,像个孩子一般。
嫂子躺在移动床上被推出,脸色惨白如纸,见我哥哭还忍不住笑,说他没出息。
赵书瑶也哭了,她躲到走廊尽头,独自在窗边擦泪,不想让人看见。
我走过去递给她纸巾,她接过按在眼上,说“我没事,只是有点高兴”,声音抖得厉害,我的心也跟着颤动。
当晚我请赵书瑶吃饭,这是我首次正式邀她。
医院附近馆子不佳,我们找了家普通家常菜馆,点了四菜一汤,有红烧排骨、糖醋鱼、炒青菜和番茄蛋汤。
我给她夹菜,夹了块排骨放她碗里,她说不用客气,
我说这不是客气,是感谢她来看嫂子、陪我手术,感谢她的到来。
她咬了口排骨,嚼了几下,突然说话,吓得我筷子差点掉落。
她说:“陈远山,我想跟你说件事。”
我问什么事,她放下排骨,擦嘴看着我,眼中光亮如黑夜明灯。
她说:“我可能喜欢你。”
饭馆瞬间安静,并非真静,周围仍有人吃喝划拳,但声音在我耳中消失,只剩嗡嗡耳鸣,像收音机没信号的声音。
我的心跳如鼓,快得我怀疑要从嗓子蹦出到桌上。我看着她的脸,五官精致,搭配恰到好处。
但我心里清楚,自己不能这么做。
“赵书瑶,你听我说——”
“你先听我把话说完。”她打断了我,声音虽不大,却十分坚定,“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觉得自己配不上我,坐过牢、离过婚,是个有前科的人,和我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但你知道吗,陈远山,这三个月你保护我,是我二十七年人生里最安心的时光。我不在乎你的过去,只在意你的未来。要是你觉得现在的自己还不够好,我愿意等你变得足够好。”
我张了张嘴,想回应,可嗓子像被堵住,发不出声音。
“你不用现在回答我。”她拿起筷子继续吃排骨,表情已恢复正常,好像刚刚告白的人不是她,“我很有耐心,可以等,等到你觉得可以为止。”
我说:“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讲道理。”
她回:“我就是不讲道理,学金融的人最擅长不讲道理,只讲数据。数据告诉我,陈远山,你是个好得不像话的人。”
那晚吃完饭,我送她回酒店。她订的是城中心酒店的标间,她说不用我守着,自己待在房间不会有事。我说不行,这是我的工作。
她说晚上不算工作时间。我说对我而言,二十四小时都是工作时间。
她没再说话,进了房间关上门。我坐在走廊地毯上靠墙而坐,把对讲机放在手边,眯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灯是声控的,每隔几分钟自动熄灭,我得咳一声或拍下手让它重新亮起,整晚就这么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如同我的心,一会儿热,一会儿冷。
她说她喜欢我。
一位二十七岁的千金大小姐,喜欢上了一个三十四岁的男人。
这男人有前科、离异、高中文凭,是卡车司机的弟弟,没存款、没房,也看不到未来。
世上还有比这更离谱的事吗?
当然有。
离谱的是,我发现自己好像也喜欢上了她。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就知道自己完了。因为喜欢一旦被察觉,就藏不住了,会从眼神、嘴角、语气,还有倒水的动作里流露出来。
我曾答应自己不再回头。
但现在遇到她,让我想往前走,可往前的路,似乎得先回头。
我拿出手机,翻到赵书瑶的微信头像。她头像上是她养的橘猫,胖得像毛线球。
我盯着猫看了许久,然后打了一行字:我今天不能回答你,不是不想,是不能。若你愿意等,等我把该做的事做完;若不愿意,就当我没说。
发完消息,我把手机倒扣在地上,闭眼听着走廊空调外机的嗡嗡声,像催眠曲。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震了一下。
我拿起一看,她回:“我等你。”
就三个字。
我把这三个字看了无数遍,多得记不清。随后关了手机,抱头抵着膝盖,在医院走廊声控灯的明暗闪烁中做了个决定。
我要解决好赵一鸣的事,查清楚威胁赵书瑶的人是谁,把事情从头到尾理清楚。
我要找份能养活自己的正经工作,不再做保镖,不靠拳头和警惕心吃饭,做个正经人,赚正经钱。
之后,我要以最干净的姿态站在赵书瑶面前,告诉她,我来赴约了。
不知何时,窗外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玻璃上,啪嗒作响,好似有人在外面敲门。
望着那扇窗,我忽然觉得,那个下雨的夜晚、医院走廊的声控灯、手机屏幕上的三个字,会成为我这辈子最重要的记忆之一。
从这一刻起,陈远山不再是那个因失败婚姻入狱的可怜人,也不再是浑浑噩噩度日的前科犯。
他有了一个方向,一个他想走的方向。
这不是为了谁,而是为了自己,顺便也为了她。
第5章
回到临城后,日子如旧,但一切都变了。
不同的是我看她的目光,她看我的眼神,还有我们之间那层薄如蝉翼却坚如磐石的窗户纸——明明已被捅破,我们却都装作它还完好。
她照常上课,我照常跟着;她照常喝芋泥波波,我照常喝白开水。
她照常去琴行练琴,我照常靠墙聆听。唯一的变化是,周三下午她多了一节课,变成连堂。
课间休息时,她会回头看我一眼,我点头示意,她便转回去继续听课,嘴角会微微上扬,像偷吃鱼干的小猫。
我注意到她换了香水,从前是栀子花味的洗衣液,如今多了层淡淡的玫瑰香,仿佛有人在栀子花丛中种了片玫瑰园。
这股香味若有若无飘来时,我的心跳会不自觉加速,快到一个三十四岁的成年男人该感到羞愧的程度。
我哥打来电话,说嫂子恢复得很好,已能下床走动,还让我转告赵小姐,有空来家里吃饭,他亲自下厨。
嫂子在电话那头抢着说:“你哥做的饭能毒死人,还是我来。”
我说行,等他们都好利索了,我带她去。
电话挂断后,我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我带她去”。
这五个字说得极为自然,我差点没意识到这话意味着什么。
赵一鸣那边终于有了动静。
王静打来电话,说赵总要见我,时间定在本周六下午两点,地点是临城高尔夫俱乐部。
我说好,把时间记在手机备忘录里,备注先写“见老丈人”,又立马删掉,改成“见客户”。
赵书瑶不知道这事,我也没打算告诉她。这是我和赵一鸣之间的事,不管是还债还是算账,都得我自己扛。
周六那天,我穿上唯一一套像样的行头:黑色休闲西装、白衬衫、深灰色西裤,皮鞋擦了三遍,袜子颜色也和裤子搭配好,这还是我上网查教程才知道的搭配方法。
赵书瑶说过我穿黑色好看,我选黑色不只是因为她说好看,也想在她爸面前留个好印象。
高尔夫俱乐部在临城东郊,占地几百亩,草坪绿得像假的,湖面上漂着几只白天鹅,我都分不清是真是假,因为它们在同一位置一动不动好久了。
停车场里最低也是奔驰宝马,一辆劳斯莱斯停在最显眼的位置,车牌号是临A·00001,不用说,是赵一鸣的车。
我顺着指示牌找到一号球道,远远瞧见一个老人正在挥杆。
他穿着白色polo衫、灰白色休闲裤,戴着遮阳帽,背挺得笔直,挥杆动作流畅得像精密仪器。
球飞出去时发出清脆声响,在空中划出完美弧线,落在果岭上滚了几圈,停在离洞口不到两米的地方。
旁边的球童轻声赞叹,说老先生今天状态真好,打得真漂亮。
我站在他身后十米处没动,等他击完这一杆,才缓缓走过去。
他转过身看向我,我知道他从一开始就留意到了我的存在。
赵一鸣做了一辈子生意,察言观色的本事早已深入骨髓,不可能没发现我这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站在他身后。
他只是选择打完这一杆,再来处理我。
他看着我,目光在我脸上停留几秒,随后露出笑容。
“像,真像。”他说道。
“像谁?”我问。
“像你爸。老陈当年在工地的模样跟你现在别无二致,瘦且硬朗,不爱笑,眼里有种让人捉摸不透的东西。”
他边说边把球杆递给球童,朝旁边的休息区走去,“来,坐下聊。”
休息区在一棵大榕树下,浓密的树荫宛如巨伞,石桌石凳摆放整齐,桌上有一壶茶和两个杯子。
赵一鸣先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又给我倒了一杯。
他问:“你是不是有很多问题想问我?”
“是。”我坐下,但没碰那杯茶。
“那你就问吧,能回答的我都答。”
我说:“你和我爸是怎么认识的?”
赵一鸣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望着远处绿得失真的草坪,沉默许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他说:“老陈救过我的命。”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他语气平淡,像在讲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那年我公司刚起步,接了个大工程,工地出了安全事故,三楼脚手架坍塌,我当时正在下面检查工作,躲避不及,被压在钢管下。
是你爸第一个冲过来,一个人扛起压在我身上的三根钢管,每根都有一百多斤重。
他在工地搬了一辈子砖,别的不行,力气还是有的。”
他把我从钢管底下拖出来后,又回去救其他人。
第二次进去时,二楼楼板坍塌,他就再也没出来。
我听着这些话,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赵一鸣说,他被送到医院时还清醒,拉着我的手说:“赵总,我有个儿子,今年十四岁,你帮我看着他,别让他走我的老路,别来工地。”说完便昏过去,再没醒来。
我的眼眶发热,但我没哭。
赵一鸣看着我说,这些年他一直知道我在哪。我上高中时,他让人给我妈打过钱,都被退回,我妈说老陈这辈子没求过人,就求这么一件事,给钱就是打老陈的脸。
后来我没考上大学,他本想找我聊聊、安排出路,可我消失了,他找不到我。
再后来的事我也知道,我成了程序员、结了婚,日子过得一般。他本不想打扰我生活,可我出了事进了监狱,他打算等我出来再找我。
“所以你就点名让我来保护你女儿?”
他点头:“对,一箭双雕。既能报当年的恩,又能给书瑶找个靠谱的人。”
“书瑶知道这些吗?”
“不知道。”他认真地说,“她也不需要知道。书瑶喜欢你,我看得出来,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有多喜欢,但我看得出。女孩愿放下防备和你相处,展现脆弱一面,这不是信任,是喜欢。信任可选择,喜欢没选择。”
我说:“赵总,你就不怕我冲着你们家钱来的?”
赵一鸣大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说:“你不了解自己,更不了解我。”
我阅人无数,一个人是不是为钱而来,我一眼便能看穿。
若你陈远山是贪财之人,前妻出轨时你不会揍那男人,而是想办法多分钱。
你坐牢时也不会净身出户,定会请最好的律师争取大部分家产。
但你什么都没做,不仅净身出户,该赔的钱一分不少,该坐的牢一天没躲。
这样的人,怎会被钱收买?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粗糙且布满茧子,指节因长期握拳微微变形。
这双手打断过别人的腿,为嫂子擦过眼泪,还牵过一个女孩的手走过漫长的地下通道。
我对赵总说:“我想辞职。”
他愣住了,问:“你说什么?”
我说:“我想辞职,保护书瑶这件事,我不能再做了。”
他问:“为什么?”
因为我做不到公私分明。书瑶说她喜欢我,我对她也有同样的感觉。
但我现在是她的保镖,这身份不对,对她和我都不公平。
所以我想先辞职,把书瑶的安全交接给别人,等我收拾好自己,再以正常身份见她。
赵一鸣看着我,眼神变幻莫测,我看不懂。
他问:“你确定?”
我答:“确定。”
他又问:“那你打算用什么身份见她?”
我表示暂时没想好,但肯定不是保镖。
他笑了,笑得很温和,像我爸生前偶尔露出的笑容。
他端起茶杯朝我举了举,说:“那就按你说的办。但你辞职后书瑶的安全怎么办?”
我会在今晚前给出完整的安保方案,包括人员配置、路线规划、应急响应机制。
书瑶爱喝的奶茶、常走的路、去琴行的时间,我都记着,交接时会写清楚。
赵一鸣放下茶杯,目光落在我身上,
那眼神复杂难辨,似审视又似欣赏,像父亲打量女儿男友。
他突然问了句不相干的话:“你会做饭吗?”
“会一点。”
“书瑶从小没妈,我忙生意,她吃饭靠保姆。
保姆是南方人,菜偏甜,她吃不惯。你做菜少放糖。”
我说好,记住了。
他又看我几秒,欲言又止。
我起身说“那我先走了”,转身时听到他喊“远山”。
我停下脚步。
“我爸那件事,”他说,“你爸救过我命,我也对不起你爸。
脚手架方案我签的字,为赶工期省钱用了不合格材料,我有责任。”
空气瞬间凝固,像快破碎的肥皂泡,
我手垂两侧,指尖蜷缩,指腹摩擦裤缝沙沙作响。
胸口像被堵住,不是愤怒,是闷得喘不上气,
像被按进水里,看得见光却吸不到氧气。
“赵总,我知道了。”
我没回头,走到停车场坐进车里,狠狠砸了下方向盘。
喇叭短促哀鸣,像受伤的动物在叫。
车窗外,白色劳斯莱斯静停在阳光下,车漆反射整片天空。
透过挡风玻璃,那片天空蓝得不真实,无一丝云彩,
像巨大幕布罩住世界,伸手却摸不到任何东西。
二十年前,我爸在工地意外离世,赵一鸣是主要责任人。
二十年后,他把我叫来保护他女儿,并非出于报恩,而是因愧疚想减轻负罪感,让我这“人形赎罪券”时刻提醒他过往。
但他没料到,这赎罪券久了竟动了心。
手机震动,是赵书瑶的消息:“陈远山,你今天去哪了?怎么没陪我上课?”
我看着消息,手指停在键盘许久,最终回复:“有点事,忙。”
她秒回:“哦,那晚上还回来吃饭吗?”
我盯着这话,胸口堵塞之物瞬间碎裂,碎片尖锐划过心口最柔软处。
她以为我会回去吃饭,以为日子照旧,却不知我打算辞职,先退出保镖身份,再以新身份走进她生活。
可这过程要多久,她会难过吗,会觉得我在推开她吗,会不等我吗?
我突然害怕了,怕的不是丢工作,不是赵一鸣不高兴,而是她不等了。
她说等我,但等有期限,一月是等,一年也是等,可等的尽头在哪?
尽头是我成为足够好的陈远山,但这陈远山何时出现,一年、三年还是五年?
她等我三年二十八岁,等我五年三十岁,人生最好的年华将耗在等我这件事上。
我凭什么让她等?
我拿什么让她等?
我没学历、背景和积蓄,没有她那个世界所需的东西,只有颗千疮百孔的心和扛过水泥、压过缝纫机的身体。
这些东西,值钱吗?
我在车里坐了许久,直至天色渐暗,车窗蒙上了一层雾气。
我用手指在雾气上写下两个字,因为雾气会消散,字迹也会消失,可心里的情感不会。
随后我擦掉字迹,发动车子,返回了城里。
赵书瑶宿舍楼下,路灯已然亮起,橘黄色的灯光洒在地上,将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她站在单元门口等我,看到我的车驶来便挥手示意,笑容灿烂得让我几乎改变主意。
“书瑶。”
“嗯?”
我走到她面前,距离近得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说:“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什么事?”
“我今天去见你爸了。”
她的笑容瞬间凝固,随后慢慢收敛,如同夕阳退潮般悄然无声。
她凝视着我,声音带着审慎的试探:“他跟你说了什么?”
“说了很多。说了咱爸们的事,说了他点名让我保护你的原因,还有件事我要告诉你。”
“什么事?”
“我也喜欢你。”
她呼吸急促,胸口起伏,眼中闪烁着光芒,仿佛星星坠入眼眶。
她说:“你再说一遍。”
“我也喜欢你,赵书瑶。我不知道从何时开始的,也许是初见你照片那天,也许是你弹奏肖邦那天,也许是你拽着我衣角走过地下通道那天,也许是在医院走廊你握着我手等我嫂子手术那天。我说不清具体哪天,反正我就是知道,我喜欢你。”
她的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下,一颗接一颗顺着脸颊流淌。
她没有擦拭,直直地看着我,嘴唇颤抖着问:“那你为什么要辞职?”
“因为我不想当你的保镖了。我想光明正大地站在你身边,而非以保护你安全的名义。”
我渴望在街上牵你的手时,没人会问这是不是你的保镖;
我期望在餐厅为你夹菜时,没人会觉得保镖对客户太过逾矩。我想成为配得上你的人。
她说:“你怎么这么傻,我都说了不在乎这些。”
我回应:“我知道你不在乎,但我在乎。”
她踮起脚尖,伸手捧住我的脸,手很凉,指尖微微颤抖。
掌心贴着我粗糙的脸颊,宛如两片雪花落在滚烫的石头上。
她认真地说:“陈远山,你听好了,我再说一次。
我不要你变得多出色,不要你赚多少钱,也不在乎你的学历、身份和背景。我只要你这个人,那个打断过人腿、坐过牢、离过婚、一无所有的你。
如果你非要变得更好才敢站在我身边,那好,我陪你一起变,不许你一个人偷偷变好还藏起过程不让我看。”
我望着她,泪眼模糊中她的脸化作一团光晕,模糊又明亮。
我轻声说:“好,我陪你。”
她扑进我怀里,头埋在我胸口,肩膀抽动着哭泣。
我伸手搂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头顶,闻着她身上玫瑰与栀子花混合的香气,闭上眼。
夜晚的风穿过梧桐树梢,带着四月独有的潮湿与青涩,树叶沙沙作响,似有人在低语。
路灯将我们的影子重叠在地上,一高一矮,一宽一窄,却分不清彼此。
这时,我口袋里的手机震动,是王静打来的电话。
王静说:“陈远山,‘不再沉默’又出现了,这次发了条新的威胁信息,内容是——你以为你能保护她一辈子?你连自己都保护不了。”
我对着电话低声说,低到只有王静和怀里的人能听见:“让他来,我等着。”
挂掉电话后,我低头看向赵书瑶,
她的眼泪已干,眼眶和鼻子都红红的,像只刚被打湿毛的小猫。
我问她饿不饿,
她回答说饿了。
我又问想吃什么,
她思索片刻,说想吃我做的。
我说我不会做太复杂的菜,
她笑着带鼻音说:“你做什么我吃什么,我不挑食。”
我真心实意地笑了,
然后说:“走吧,带你去吃我做的饭。”
月光透过梧桐树叶的缝隙,
碎成万千银白色光点洒在我们走过的路上。
她的右手与我的左手间隔着薄空气,
我伸手握住她的手,她没挣脱,反手握紧我。
她的手小巧柔软,我的手宽大坚硬,
两只手叠在一起,像不可能的拼图,却严丝合缝。
远处琴行窗户透出暖黄色灯光,
有人在弹一首我没听过的曲子,旋律断断续续。
她听到琴声,歪头靠在我肩上说:“以后我天天弹给你听。”
我回答:“好。”
她又说:“你不许嫌烦。”
我回应:“不嫌烦。”
她说:“那说定了。”
我答:“说定了。”
琴声从夜空飘来,变得流畅,
像河流穿过整座城市。
我们继续前行,谁都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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