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2年那会儿,老家旱得地缝能塞进脚脖子。
我妈这人,心肠软得像棉花。那天晌午,门口蹲着个衣衫褴褛的讨饭人,嗓子眼干得像拉风箱。我妈没犹豫,回屋端了一大瓷碗放了点糖的凉白开。那乞丐一饮而尽,抹抹嘴,眼神却没挪窝,死死盯着院子里正玩泥巴的我弟,冷不丁冒出一句:“这孩子,不是你们家的吧?”
这一句话,像炸雷一样,差点把我妈惊坐在地上。
我弟小龙是家里最小的。说实话,他跟我和大姐长得确实不像。我们姐弟皮肤黑红、方脸,他却生得白净,一双眼亮得像星子。但那时候谁想过这个?家里即便再穷,我妈疼他也是疼到了骨子里,有点细粮都紧着他。
那乞丐看我妈脸色煞白,压低嗓子说:“这娃命里带贵,但也带劫。他是打南边来的,根不在这一片。”
我妈吓坏了,拿起扫帚就要赶人,可心里那个疙瘩却从此落下了。那天晚上,她跟我爸在油灯下嘀咕了大半夜。原来,小龙真是捡来的。那是1968年冬天,我爸去县里修水利,在回来的雪地里听见猫叫似的哭声,解开破棉袄一看,一个冻青了的小肉团子,怀里塞着一张写着生辰八字的红纸。
我妈说:“捡了就是缘,喂了奶就是亲生的。谁来要,我都不给。”
后来的日子,这成了家里的最高机密。可流言这东西,没长腿跑得比谁都快。村里开始有人嚼舌根,说小龙长得像城里人。小龙渐渐长大了,他很懂事,帮着割草、喂猪,看我妈累得捶腰,他就过去捏肩膀。他越优秀,我妈心里越慌,总觉得那个乞丐的话像个咒语,怕哪天一阵风就把这儿子刮走了。
日子一晃到了80年代,家里条件好点了。有一天,村口停了辆黑色的小轿车。那时候,轿车在乡下比大象还稀罕。车上下来一对老夫妻,衣着讲究,一进门就跪下了。原来,当年他们下放的时候,孩子实在养不活才忍痛舍弃,现在平反了,找了十几年才摸到这儿。
我妈死死拽着小龙的胳膊,指关节憋得发青。那天,她一滴眼泪没掉,只是进屋给小龙收拾了一个小包袱,里面塞着几双她亲手纳的鞋垫,还有那一小叠皱皱巴巴的毛票。
她把小龙推向那对老夫妻,哑着嗓子说:“走吧,跟亲爹妈过好日子去。你这孩子,确实不是我们这种人家能困住的。”
小龙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额头都渗出血了。他走的时候,我妈躲在柴火垛后面,哭得气都没了。她一直以为那是为了孩子好,可她不知道,对于一个在爱里长大的孩子来说,根早就扎在那个满是烟火气的土屋里了。
半年后,小龙一个人跑回来了,背着大包小包,进门就喊:“妈,我想喝你兑的那碗糖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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