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每年5月3日,世界各地都会纪念世界新闻自由日。这个日子的设立,本意是重申对记者的保护,以及他们自由报道的权利。
但在饱受战火摧残的加沙,这一天承载着完全不同的分量。与其说这是庆祝,不如说它更像是在提醒人们:在一个旁观者与受害者界线几乎消失的地方,见证真相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在那里,新闻工作并不是一种可以与现实保持距离的职业。它是被亲身经历、被忍受、也被艰难活下来的过程,而且往往同时发生。
多名巴勒斯坦记者在接受《新阿拉伯人报》采访时表示,他们大多一边记录毁灭,一边在自己的生活中承受毁灭。他们不断在记者、幸存者和父母这些角色之间切换,几乎没有空间把这些身份分开。
对36岁的自由记者、三个孩子的父亲穆罕默德·奥马尔来说,这种撕裂感就是他的日常生活。
他没有稳定合同,也没有持续固定的收入,却要同时为多家外国媒体供稿,并负担一个大家庭的生活,其中包括年迈的父母和四个姐妹。战争不仅塑造了他的报道,也摧毁了他的个人生活。
![]()
和数百人一样,穆罕默德和家人一再被迫流离失所,从加沙城到代尔拜拉赫,再到汗尤尼斯、拉法,之后又折返。如今,他和妻子、孩子住在一顶帐篷里,而他的父母和姐妹则住在另一顶相隔很远的帐篷中。
穆罕默德对《新阿拉伯人报》说:“我已经不知道该怎样在做记者和做父亲之间取得平衡。每次我出去采访,我都会想:我还能回到孩子身边吗?”
如今,连工作本身都成了一种煎熬。为了找到能用的网络发稿,穆罕默德每天都要步行将近一小时。有时他还不得不乘坐驴车。驴车速度慢、不可靠,而且常常走到半路就得停下来,要么去找乘客,要么去找信号,好让乘客通过电子钱包付款。
他说:“有时候我到得太晚了,或者根本发不出稿子……我感觉自己正在一点点失去这份工作。”他还说:“最让我痛苦的,是想到自己可能会成为袭击目标,把孩子们独自留下。这种恐惧从未离开过我。”
![]()
据该办公室统计,另有420多人受伤,其中许多人留下了永久性残疾。还有数十人被捕,另一些人至今下落不明。
这些数字背后,是一个个具体的人。比如巴勒斯坦电视台的摄影师兼剪辑师马赫尔·阿尔阿菲菲。他试图报道这场战争,几乎为此丢掉性命,而他后续求医的过程,也变成了另一场艰难的搏斗。
马赫尔在加沙北部工作时,左大腿被弹片击中。但这次受伤只是漫长医疗磨难的开始。封锁环境和严苛的出行限制,让他的处境进一步恶化。
马赫尔近日才终于获准离开加沙,抵达开罗接受治疗。他在开罗对《新阿拉伯人报》说:“如果是在正常情况下,我早就该出境治疗了。但口岸关闭,让我的病情变成了一场与时间的赛跑。”
![]()
两年多来,他和数以万计的病患一起等待离开加沙地带的机会,而真正能获准通行的人数非常有限。他说:“每拖延一次,我的身体状况就会进一步恶化。”
马赫尔原本的身体状况就很复杂。他患有银屑病,并长期接受可的松治疗,这削弱了他的免疫系统。后来,他又出现胃穿孔,病情急剧恶化,不得不在极其艰难的条件下,于卡迈勒·阿德万医院接受紧急手术,切除了60%的胃。
他说:“问题不只是疾病本身,更在于我根本无法获得适当治疗。我知道自己在不断恶化,但我什么也做不了。”
手术后,希法医院的医生又在他的胃里发现了癌性肿块,需要紧急干预。而当时,加沙医疗系统正因持续轰炸和物资短缺而濒临崩溃。他解释说:“如果我能更早出境,也许就不会发展到这一步。”
此后,他的健康状况继续下滑,期间还经历了一次未被确诊的心脏病发作,并在不堪重负的多家医院之间被反复转运。直到2026年3月,在同行记者公开发起呼吁之后,他才得以离开加沙接受治疗。
马赫尔说:“即使我最终出去了,那也像是一场迟到的救援。如果口岸能及时开放,我经历的一切本来是可以避免的。”他的遭遇也折射出更普遍的现实:许多受伤记者被困在致命处境与无力提供足够救治的医疗系统之间。
除了身体危险,加沙记者承受的心理代价也极其深重,而且从未停止。
![]()
驻加沙心理学家萨拉·马赫迪对《新阿拉伯人报》说:“加沙的记者经历的不是一次创伤,而是一连串持续不断的创伤。根本没有真正恢复的机会。”
马赫迪表示,记者们经常目睹死亡和毁灭,记录下这一切,然后又回到同样脆弱的生活环境中,而他们自己依然处在危险之下。她说,这种个人经历与职业经历的重叠,会进一步加重心理冲击。
她还表示,创伤后应激障碍的症状非常普遍,包括长期焦虑、失眠,以及反复重现创伤场景。据萨拉介绍,一些记者已经无法正常入睡,另一些人则始终处于一种持续戒备的状态,仿佛危险从未离开。
而对那些有家庭的人来说,担心自己会被直接锁定为袭击目标,又让压力更重。她说:“记者离开家门后可能再也回不来,这种念头已经变成一种每天挥之不去的执念。”
让危机雪上加霜的是,加沙几乎没有心理健康支持。由于当地医疗系统承受着巨大压力,专业心理服务依然极度匮乏。她说:“很多人都只能独自承受这些压力。”
在世界新闻自由日发表的一份声明中,巴勒斯坦记者工会将巴勒斯坦的新闻工作形容为“一场日常战斗”,理由包括杀戮、逮捕以及对报道的限制。该工会呼吁国际社会确保记者获得保护,并追究针对记者侵害行为的责任。
但对身处现场的人来说,这类呼吁往往显得十分遥远。
![]()
尽管风险重重,加沙摄影师阿卜杜勒哈基姆·阿布里亚什仍在继续工作。他带着相机和手机,穿行在废墟和流离失所者营地之间,执意记录周围正在发生的一切。
他对《新阿拉伯人报》说:“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像活在两种人生里……一种人生是和家人一起努力活下去,另一种人生是努力把这里发生的事告诉世界。”
他说:“在加沙,故事无处可逃。记者不需要去寻找新闻,因为他们就活在新闻之中。但当他们讲述这些故事时,他们自己也成了故事的一部分,所付出的代价不仅是疲惫和恐惧,还有受伤、失去,以及始终笼罩着的死亡威胁。”
他还说:“遗憾的是,在一个本该庆祝新闻自由的日子里,我们的现实却构成了鲜明反差……在加沙,真相不仅被报道,也被亲身承受。”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