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婉,帮我看看这条领带,配这套西装怎么样?”
唐明站在穿衣镜前,手里拿着两条领带,一条深蓝斜纹,一条暗红几何图案。
他微微侧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惯常的、不容置疑的随意。
好像这只是一天中再普通不过的一个询问。
郭婉放下手里正在熨烫的唐明明天要穿的衬衫,走了过去。
她身上还系着那条用了三年、有些泛白的碎花围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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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里炖着的鸡汤正咕嘟咕嘟响,香气飘满了这间不大的客厅。
“蓝色的吧,稳重些。”郭婉接过深蓝那条,熟练地绕过他的衬衫领口。
手指灵活地穿梭,很快打了一个饱满的温莎结。
“今天是你升技术主管的大日子,得给新同事和新领导留个好印象。”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点熬夜后的沙哑。
昨晚唐明为了准备今天的竞聘陈述,熬到凌晨三点。
她也陪着,一遍遍帮他核对PPT,准备可能被问到的问题。
唐明对着镜子调整了一下领结,嘴角满意地向上弯了弯。
“还是你有眼光。周莉昨天非说红色那条更显年轻,有活力。”
他像是随口一提,目光却透过镜子,落在郭婉低垂的眼睫上。
郭婉整理领带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周莉,唐明公司新来的行政,刚毕业两年,活泼漂亮,很会打扮。
这几个月,唐明提她的次数,有点多了。
“她年纪小,眼光自然活泼些。”郭婉松开手,退后半步,语气听不出什么波澜。
“你穿着合适最重要。”
唐明转过身,双手扶住郭婉的肩膀,仔细端详着她。
郭婉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想躲开。
“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
“婉婉,”唐明的声音忽然放软了些,带着一种刻意的温和。
“这三年,辛苦你了。家里家外,都是你在操持。我这次能升上去,有你一半功劳。”
郭婉心里那点因为“周莉”这个名字泛起的不舒服,被他这几句话轻轻抚平了。
甚至涌起一丝酸涩的暖意。
三年了,从唐明还是个普通程序员开始,她就省吃俭用,支持他考证、加班、拓展人脉。
自己的设计师工作不敢有丝毫松懈,接私活赚的外快,也多半贴补了家用。
为的,不就是他能有出息,这个家能越来越好么?
“说什么呢,我们是夫妻。”郭婉低下头,掩饰微微发红的眼眶。
“你好了,这个家就好了。”
唐明拍了拍她的肩膀,没再多说,转身拿起公文包。
“晚上妈过来吃饭,庆祝一下。你多做几个菜,妈口味你知道。”
“嗯,我知道。”
门被关上,脚步声在楼道里远去。
郭婉站在原地,看着镜子里那个围着旧围裙、脸色有些苍白的自己。
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鸡汤的香气越来越浓,她转身走进厨房,关小了火。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闺蜜刘姨发来的消息。
“婉,今天唐明竞聘结果出来了吧?怎么样?你可得让他好好犒劳你,这三年你都快熬成黄脸婆了!”
后面跟着一个夸张的“心疼”表情包。
郭婉笑了笑,回了句:“升了。晚上家里庆祝。”
“就家里庆祝?没点实际的?他这次升职,年薪至少涨了有一半吧?你的好日子总算要来了!”
实际的呢?
郭婉想了想,唐明好像没提。
也许,是想着晚上再说吧。
她甩甩头,不再去想,开始准备晚上的食材。
唐明母亲,也就是她婆婆,口味挑剔,喜欢吃鲜甜清淡的。
她特意买了新鲜的鲈鱼,准备清蒸。
虾要白灼,蘸料里记得多放一点点糖。
青菜要蒜蓉炒,但不能有焦边。
汤要炖足火候,但表面不能有浮油。
她像个精密运转的机器,在厨房里忙碌着。
心里却有一处空落落的,被刘姨那句“实际的”轻轻戳了一下。
下午四点,门铃响了。
郭婉擦擦手跑去开门,门外站着婆婆唐母,手里还拎着一袋水果。
“妈,您来了,快进来。”郭婉连忙侧身让开,接过水果。
唐母嗯了一声,换上拖鞋,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
“小明还没回来?”
“应该快了,他今天公司有事,会晚一点。”郭婉把水果拿到厨房。
唐母在沙发上坐下,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
新闻的声音立刻填满了房间。
“这房子,还是小了点。”唐母忽然说,眼睛看着电视,话却是对着厨房说的。
“小明现在都是主管了,以后同事朋友来家里坐坐,这客厅都转不开身。”
郭婉洗水果的手停了停,水声哗哗地流着。
“是有点小,不过地段还行,交通方便。”
“方便有什么用?面子才重要。”唐母的声音抬高了一些。
“我那些老姐妹,儿子闺女有出息的,早就换大房子了。小明现在也出息了,你们也得抓紧。”
“妈,换房子是大事,得慢慢计划。”郭婉端着洗好的葡萄出来,放在唐母面前的茶几上。
唐母瞥了一眼那晶莹的葡萄,没动。
“计划?等你计划好了,好房子都让别人挑走了!小明现在是关键时期,住的地方得配得上他的身份!”
她的语气带着不容反驳的笃定。
“我听说,他们公司那个新来的行政,周莉是吧?家里条件就好,自己开的车都是三十多万的。人家那才叫会生活。”
周莉。
这个名字今天第二次被提起。
郭婉觉得心口像是被细针扎了一下,不深,但密密麻麻的疼。
“人家是人家,我们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她低声说,转身想回厨房。
“你就是太不会为自己打算!”唐母的声音追过来,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男人有本事了,身边围着的人就多了。你得有点危机感,该抓在手里的要抓紧,该表现的要表现。别整天就知道埋头在家里干活,有什么用?”
郭婉的背影僵了一下。
她没回头,快步走进厨房,关上了门。
靠在冰冷的瓷砖墙面上,她深深吸了几口气。
婆婆的话,像一把钝刀子,割得她生疼。
危机感?
她这三年,所有的精力和心思,不都扑在这个家,扑在唐明身上了吗?
还要怎么表现?
难道要像周莉那样,整天打扮得花枝招展,围着唐明转吗?
她做不到。
锅里蒸鱼的水已经滚了,白色的蒸汽涌上来,模糊了她的视线。
晚上六点半,唐明终于回来了。
手里还拎着一个精致的蛋糕盒子,上面印着郭婉很喜欢的那家甜品店的logo。
“婉婉,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唐明进门,脸上带着笑意,把盒子举了举。
郭婉正在摆碗筷,看到蛋糕,愣了一下,心里那点郁结散开了一些。
他还记得。
“哟,还知道买蛋糕,算你有点良心。”唐母从沙发上站起来,脸上也有了笑模样。
“不过这家店死贵,偶尔一次就行了。以后花钱的地方多着呢。”
“妈,今天高兴嘛。”唐明脱了外套,走到餐桌前,看了一眼满桌的菜。
“这么丰盛,辛苦你了,婉婉。”
郭婉摇摇头:“不辛苦,快洗手吃饭吧,菜要凉了。”
三个人坐下来,唐明开了瓶红酒,给每人倒了一点。
“来,妈,婉婉,我们一起碰一个。庆祝我升职,也谢谢妈一直以来的支持,谢谢婉婉为这个家的付出。”
唐明举起杯,话说得漂亮。
唐母笑眯眯地喝了。
郭婉也抿了一口,酒液涩涩的,滑过喉咙。
最初的寒暄过后,饭桌上的气氛,在唐母又一次提起“换大房子”的话题时,开始变得微妙起来。
“小明,你现在收入上去了,房子的事必须提上日程。妈手里还有点积蓄,可以支援你们首付。”
唐明夹了一筷子鱼,点点头:“我也在考虑。不过不急,先看看行情。”
“怎么不急?”唐母放下筷子,声音拔高。
“好楼盘可不等人!我听说‘锦绣华庭’那边就不错,学区也好,将来有了孩子……”
“妈。”唐明打断她,看了郭婉一眼,“孩子的事,以后再说。”
郭婉低着头,默默吃着饭,没吭声。
孩子,是她心里的另一根刺。
结婚头两年,唐明说经济不稳定,不要。
后来,他忙事业,她也忙,这事就拖了下来。
婆婆没少为这事明里暗里敲打她。
“什么以后再说?你都三十了!郭婉也二十八了,再不生,成高龄产妇了!”唐母不满地瞪了儿子一眼,又把矛头转向郭婉。
“婉婉,不是妈说你,你也得抓紧。工作嘛,差不多就行了,女人最重要的还是家庭,是给老唐家开枝散叶。你看你,这三年,也没见你……”
“妈!”唐明的声音加重了些,带着明显的不悦。
“吃饭呢,说这些干什么。”
唐母悻悻地住了嘴,但脸色明显沉了下来。
饭桌上安静得只剩下碗筷碰撞的细微声响。
空气有点凝滞。
就在这时,唐明的手机响了一声,是微信提示音。
他随手拿起来看了一眼,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又松开,手指快速在屏幕上点了几下。
郭婉坐在他对面,看到他嘴角似乎弯了一下,那是一个很浅,但绝不是在应对公事的、带着点轻松乃至宠溺的笑。
她的心,猛地一沉。
“谁啊?吃饭还抱着手机。”唐母问。
“哦,公司同事,问点项目上的事。”唐明放下手机,神色如常。
“周莉吧?”唐母忽然问,语气有点怪。
唐明拿筷子的手顿住,看向母亲。
郭婉也抬起头,看着婆婆。
唐母像是没察觉到自己扔下了一颗小炸弹,自顾自夹了棵青菜。
“我今天下午去广场遛弯,碰到你王姨了。她闺女不也在你们公司吗?听说那个周莉,小姑娘挺有本事的,跟领导关系处得特别好。开的车也漂亮。”
她说着,瞥了郭婉一眼。
“婉婉,不是妈说你,你也该学学人家。别整天素面朝天的,男人嘛,哪个不喜欢带出去有面子的?”
“妈!”唐明的语气带上了警告。
郭婉放下了筷子。
她看着唐母,又看看唐明。
喉咙发紧,胃里沉甸甸的,刚才吃下去的饭菜好像都变成了石头。
“妈,”她开口,声音有点干涩。
“周莉是唐明的同事,他们工作上接触多,正常的。我学她做什么?”
“正常?哼。”唐母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工作上接触,需要天天给你儿子带自己烤的饼干?需要半夜还发消息问项目?王姨她闺女看得清清楚楚!”
“砰”的一声。
是郭婉的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的刺耳声响。
她站了起来,脸色白得吓人。
“妈,您这话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不明白?”唐母也放下了筷子,声音尖利起来。
“我的意思是,你抓不住自己男人的心,就别怪别的女人有想法!你看看你自己,再看看人家周莉,年纪轻轻,会打扮,会来事,家里还有钱。你拿什么跟人家比?”
“够了!”唐明猛地拍了一下桌子,碗碟震得哗啦响。
他脸色铁青,看着自己的母亲。
“妈,你胡说什么!周莉就是普通同事!”
“普通同事?普通同事你手机一响就笑得跟朵花似的?普通同事人家送你那么贵的领带?”唐母也豁出去了,指着唐明今天戴的那条深蓝领带。
“这条,是郭婉给你挑的吧?可我上次去你公司找你,明明看见你抽屉里放着一条新的,包装盒上还有周莉写的卡片呢!‘明哥,祝你竞聘顺利’,我说得没错吧?”
郭婉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全身的血液好像都冲到了头顶,又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手脚冰凉。
她缓缓地,缓缓地转过头,看向唐明。
看向他脖子上,那条她亲手打好的,深蓝色领带。
原来,他今天早上,是在两条女人挑的领带之间做选择。
原来,他选择戴她选的这条,不是因为合适,不是因为稳重。
可能,只是因为愧疚?
或者,只是因为今天这个“庆祝”的场合,需要她这个“妻子”在场?
唐明的脸色变了又变,从铁青到涨红,再到一种难堪的苍白。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在郭婉死寂般的目光下,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说话啊,唐明。”郭婉听见自己的声音,轻飘飘的,像隔着很远。
“妈说的,是真的吗?”
餐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电视里新闻主播毫无感情的声音在背景里流淌,显得格外讽刺。
唐明避开了郭婉的视线,拿起面前的酒杯,仰头把剩下的酒一口灌了下去。
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
然后,他放下杯子,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抬起了头。
目光不再躲闪,却也没有温度。
“是真的。”
两个字,像两把冰锥,直直捅进郭婉的心窝。
她晃了一下,扶住了餐桌边缘,才勉强站稳。
“郭婉,”唐明的声音响起,平静得可怕,和刚才拍桌子的他判若两人。
“我们谈谈吧。”
“谈?谈什么?”郭婉听见自己问,声音在发抖。
唐明深吸了一口气,双手交握放在桌上,那是一个谈判的姿态。
“我们结婚三年了。这三年,你为这个家付出了很多,我很感激。”
“但是,我觉得我们之间,可能从一开始,就存在一些问题。”
郭婉死死地盯着他,指甲掐进了掌心,传来尖锐的痛感,才能让她保持清醒。
“什么问题?”
“性格,观念,很多方面。”唐明语速平稳,像是早就打好了腹稿。
“你太安静了,喜欢待在家里。我喜欢热闹,喜欢尝试新的东西。我们越来越没有共同语言。”
“你专注于你的设计,你的那些理念,说实话,我不太懂,也不太感兴趣。”
“我需要的是一个能跟我并肩往前走,能理解我的抱负,能在事业上、生活上给我助力的伴侣。”
“而不是一个……只是一个把家里收拾得很干净的……保姆。”
保姆。
郭婉的脑子里嗡嗡作响,只剩下这两个字在疯狂回荡。
原来,她这三年的付出,早起准备的早餐,深夜留的夜灯,省吃俭用攒下的每一分钱,对他事业的全力支持……
在他眼里,只是一个“保姆”的工作。
“所以呢?”她听到自己麻木的声音。
“所以,”唐明顿了顿,目光掠过她苍白如纸的脸,有一丝极快的不忍,但立刻被一种更坚硬的决心取代。
“我觉得,我们或许……不再适合继续走下去了。”
唐母在一旁,没有出声,只是拿起纸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
那姿态,竟像是早就预料到,或者,乐见其成。
“不适合……继续走下去?”郭婉重复了一遍,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唐明,你想说什么,直接说。”
唐明沉默了几秒,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推到郭婉面前。
“这是离婚协议。我已经签好字了。”
“家里的存款,大部分是我赚的。房子,是我婚前买的。你的东西,你可以带走。”
“我会给你十万块,作为……补偿。”
郭婉看着那个薄薄的文件袋,像是看着什么洪水猛兽。
她没动,只是抬眼,看着眼前这个同床共枕了三年的男人。
他的脸还是那张脸,英俊,斯文,带着职场精英的干练。
可此刻看起来,却如此陌生,如此冰冷。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问,声音嘶哑。
“你和周莉。”
唐明抿了抿唇:“半年前。但婉婉,这和她没有关系,是我们之间本身就有问题……”
“半年前……”郭婉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比哭还难看。
“所以,我这半年,像个傻子一样,帮你查资料,改PPT,陪你熬夜准备升职竞聘的时候……”
“你心里想的,是怎么用这个升职的机会,作为踹开我的踏板,好去迎接你的新生活,对吗?”
“不是这样!”唐明提高了声音,脸上闪过一丝被戳破的狼狈。
“升职是我凭自己本事得来的!跟你没关系!”
“跟你也没关系!”他像是要说服自己,又强调了一遍。
“我只是觉得,我们继续在一起,对彼此都是消耗。好聚好散,对大家都好。”
“好聚好散?”郭婉终于笑了出来,笑声干涩,带着泪意。
“唐明,你升职的庆功宴,成了你跟我提离婚的场合。你妈坐在这里,听着你数落我的不是,听着你说我们没共同语言。”
“这就是你说的,好聚好散?”
她的目光转向唐母。
“妈,您也这么觉得,对吗?”
唐母放下纸巾,叹了口气,语气是语重心长的无奈。
“婉婉啊,强扭的瓜不甜。小明现在出息了,眼界不一样了。你是个好孩子,但这婚姻啊,讲究个门当户对,步调一致。”
“你们现在,步伐已经不一样了。硬绑在一起,两个人都痛苦。”
“你还年轻,拿着钱,好好找个人过日子。别耽误了自己,也别耽误了小明。”
字字句句,看似为她着想,实则刀刀见血。
郭婉听明白了。
不是唐明一个人变了心。
是这个家,从一开始,或许就没有真正接纳过她。
她只是个合适的,勤俭的,能照顾他儿子起居的“保姆”。
现在儿子功成名就,找到了更年轻、更漂亮、家境更好、更能“助力”的“新保姆”。
她这个旧的,就该识相地,自己离开。
还要感恩戴德地,接过那十万块的“补偿”。
真是……天大的讽刺。
郭婉觉得胸口闷得厉害,几乎要喘不上气。
她看着桌上那已经凉透的,她花了整整一个下午准备的菜肴。
看着那瓶只喝了一点点的红酒。
看着唐明推过来的,那份冰冷的离婚协议。
还有对面,那两张她曾以为是亲人,此刻却无比冷漠和陌生的脸。
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付出,所有对未来的期待,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碎成了粉末。
连哭,都哭不出来。
“协议,我放这里了。”唐明见她久久不说话,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
“你看一下,没什么问题就签了吧。早点办完手续,对大家都好。”
“你放心,十万块,我明天就打到你卡上。”
郭婉缓缓地,伸出手,拿起了那个文件袋。
很轻。
却又重得她几乎拿不住。
她慢慢地,一点点,抽出里面的几张纸。
白纸黑字。
条款清晰。
正如唐明所说,房子,他的婚前财产。
存款,大部分是他所赚(他完全忽略了她这三年来贴补家用的积蓄和收入)。
她可以带走她的衣物和个人物品。
十万块,一次性支付,自此两清。
干净利落。
算得清清楚楚。
把她这个人,这三年,从唐明的世界里,干干净净地抹去。
就像抹掉桌子上的一粒灰尘。
郭婉抬起头,目光掠过唐明,掠过唐母,最后落在客厅墙壁上挂着的结婚照上。
照片里的她,笑得一脸幸福,依偎在唐明身边。
唐明的手,揽着她的肩膀。
看起来,多么恩爱,多么般配。
原来,都是假的。
全都是假的。
她拿着协议,慢慢地,慢慢地,站直了身体。
背脊挺得笔直。
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只剩下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
但她的眼神,却一点点,重新凝聚起来。
不再是刚才的震惊、痛苦、茫然。
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平静。
“好。”
她听见自己说。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安静的餐厅里。
“我签。”
笔尖落在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郭婉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
很稳,没有一丝颤抖。
写完后,她把笔轻轻放在协议旁边,推回给唐明。
唐明似乎没料到她答应得这么干脆,愣了一下,才伸手去拿协议。
指尖碰到纸张的瞬间,他抬眼看向郭婉。
郭婉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空空的,越过他,看向不知名的远方。
“郭婉……”唐明喉咙动了动,想说点什么。
是安慰,还是解释?
他自己也说不清。
郭婉却已经收回了视线,转身走向卧室。
“我收拾一下我的东西,今晚就搬走。”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唐明心里莫名地咯噔了一下。
唐母倒是立刻接话,语气缓和了不少。
“婉婉啊,你也别太难过。妈知道你是好孩子,以后……”
“妈。”郭婉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以后,您还是叫我郭婉吧。”
唐母剩下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郭婉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隔绝了外面那对母子的视线,也隔绝了那些令人窒息的声音。
她靠在门板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胸口堵得厉害,眼睛又干又涩,却流不出一滴眼泪。
她走到衣柜前,打开。
里面大部分是唐明的衣服,熨烫得整整齐齐,挂得一丝不苟。
她的衣服只占了角落里的一小部分,大多是舒适简单的款式,颜色也素净。
她拿出那个用了很多年的旧行李箱,开始收拾。
只收拾属于自己的东西。
衣服,几本常看的书,一些零碎的个人物品。
首饰盒里,只有一枚简单的结婚戒指,是当年唐明用第一个月工资买的,不贵,她却戴了三年。
她拿起来,在指尖摩挲了一下,冰凉的触感。
然后,轻轻放回了首饰盒,合上盖子,留在了梳妆台上。
就像把过去三年,也一并留在了这里。
化妆品很少,她只拿走了基础护肤的几样。
打开抽屉,里面有一些证件,银行卡,还有一张存折。
那是她工作以来,悄悄攒下的一点钱。
不多,但那是她自己的。
她把证件和卡收好,存折也放进了随身的包里。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一个手工做的黏土娃娃上。
那是他们结婚第一年,她生日时,唐明亲手捏的。
丑丑的,歪歪扭扭,但她一直当宝贝似的放着。
她伸手,拿起那个娃娃,看了几秒钟。
然后,松开手。
娃娃掉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发出轻轻的“咚”的一声。
她拉上行李箱的拉链,拎起来,又环顾了一圈这个她住了三年的卧室。
每一处都有她精心布置的痕迹。
窗台上的绿植,是她一颗颗从种子养大的。
墙上的挂画,是她自己设计,熬了几个夜绣出来的十字绣。
床头那盏温暖的阅读灯,是她跑了好几个家居市场才挑到的。
现在,这些都跟她没关系了。
她拉着箱子,打开卧室门,走了出去。
唐明和唐母还坐在餐桌旁,气氛有些微妙。
看到郭婉出来,两人都看了过来。
唐明的目光落在她手里不大的行李箱上,又看了看她空空如也的手指。
“就……这些?”他问。
“就这些。”郭婉回答,声音依旧没什么波澜。
“你的其他东西……”
“那些,都不重要了。”郭婉打断他,目光扫过客厅,扫过这个她经营了三年的“家”。
“该带走的,我已经带走了。”
唐母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点什么场面话。
最终,也只是叹了口气,别开了脸。
郭婉不再看他们,拉着箱子,走到玄关,换鞋。
她的动作不疾不徐,像是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对了。”她换好鞋,直起身,手搭在门把手上,忽然回过头。
唐明和唐母都看向她。
“唐明,有件事,我想跟你说清楚。”
“你说。”唐明站起身。
“这三年,家里所有的日常开销,水电煤气物业,买菜做饭,人情往来,大部分是我付的。”
“你的工资,你说要攒着做大事,我从来没多问过一句。”
“我接私活赚的钱,也都贴补了家用,包括你考证报班的费用,你出去应酬的置装费。”
“这些,我都没有记过账,也没打算跟你算。”
“十万块,你留着自己用吧。我不需要。”
她顿了顿,看着唐明瞬间变得有些难看的脸色,缓缓补充了最后一句。
“我们之间,从此两清。谁也不欠谁。”
说完,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隔绝了里面那个世界,也隔绝了她过去三年的人生。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着,昏黄的光线,拉长了她孤单的影子。
她一步一步,走下楼梯。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
走出单元门,夜晚微凉的风吹在脸上,她才感觉到脸颊有些冰凉。
伸手一摸,不知什么时候,早已泪流满面。
她没有擦,只是拖着箱子,慢慢地,走进沉沉的夜色里。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是刘姨。
她接起来,没说话。
“婉婉?你那边怎么那么安静?庆祝完了?唐明那小子有没有给你什么惊喜?我跟你说,你可别心软,至少得让他给你买个像样的包……”
刘姨噼里啪啦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充满了活力。
郭婉听着,眼泪流得更凶了。
“刘姨……”她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
“婉婉?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你在哭?”刘姨的声音立刻紧张起来。
“刘姨……我能……去你那儿住几天吗?”
半个小时后,刘姨开着她的二手小车,在街角找到了拖着箱子、像一抹游魂般的郭婉。
“我的天!”刘姨跳下车,冲过来一把抱住她。
“怎么回事?唐明那王八蛋欺负你了?你跟姐说!”
郭婉靠在刘姨肩膀上,积压了一晚上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无声地崩溃。
眼泪浸湿了刘姨的肩膀。
刘姨没再多问,只是用力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没事了,没事了,有姐在呢。”
等郭婉哭得差不多了,刘姨把她塞进车里,行李箱往后座一扔。
“走,先回家。有什么话,回家再说。”
刘姨住在一个老小区的一居室里,房子不大,但布置得温馨整洁。
她给郭婉倒了杯热水,又拿了条热毛巾。
“擦擦脸。告诉我,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唐明那孙子欺负你了?”
郭婉捧着温热的水杯,手指慢慢有了点知觉。
她断断续续,把今晚发生的事说了。
从庆祝宴,到唐母的敲打,到周莉的领带,到那份冰冷的离婚协议。
刘姨听得眼睛越瞪越大,最后气得一巴掌拍在茶几上。
“我艹他大爷的唐明!他还是个人吗?升职第一天就跟老婆提离婚?还他妈是当着那个老妖婆的面?”
“还有那个周莉!我就知道那小妖精没安好心!上次你们公司年会我就看她一个劲儿往唐明身边凑!”
“离!这种狼心狗肺的东西,不离留着过年吗?”
刘姨气得在屋里直转圈。
“可是婉婉,你就这么签了?房子呢?存款呢?你就带这么点东西出来?你傻啊你!”
郭婉摇摇头,神色疲惫,但眼神却比刚才清亮了一些。
“房子是他婚前买的,存款……大部分是他名下的。他说给我十万,我没要。”
“不要?”刘姨的声音拔高了八度。
“凭什么不要?那是他欠你的!你这三年给他当牛做马,十万块就想打发?做梦呢!”
“刘姨,”郭婉抬起头,看着为自己打抱不平的闺蜜,心里涌起一阵暖流。
“那十万块,我要是拿了,在他心里,在他妈心里,我这三年的付出,就真的只值十万块了。”
“我不要。我要让他们记得,是他们唐家,欠我的。”
刘姨愣住,仔细咂摸着郭婉的话,过了一会儿,重重叹了口气。
“你说得对!这口气,咱不能这么咽下去!便宜了那对狗 男 女!”
“但是婉婉,你以后打算怎么办?工作……”刘姨想起郭婉为了支持唐明,这半年多请假频繁,在公司处境似乎不太好。
“工作,我会想办法。”郭婉握紧了水杯。
“我之前带的那个项目,虽然请了假,但核心部分是我完成的,赵经理知道我的能力。”
“明天,我就回公司。该我的,我会拿回来。”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坚定。
刘姨看着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哭得眼睛红肿、看似柔弱的女人,骨子里有种她从未见过的韧劲。
“好!”刘姨一拍大腿。
“这才是我认识的郭婉!离了那王八蛋,你一定能过得更好!”
“这几天你先住我这儿,想住多久住多久!姐养你!”
郭婉终于露出一丝今晚真心的、微弱的笑意。
“谢谢你,刘姨。”
“谢什么谢!咱俩谁跟谁!”
第二天一早,郭婉仔细遮住了哭过的痕迹,换上一身利落的衬衫和西裤,去了公司。
她所在的“新锐设计”,是一家规模中等的设计公司。
她走到自己的工位,刚放下包,就感觉周围投来几道若有若无的视线。
带着探究,同情,或许还有一丝看好戏的意味。
看来,消息传得比她想象中还要快。
她不动声色,打开电脑,开始整理这几个月堆积的工作。
没多久,内线电话响了。
是赵经理叫她过去。
郭婉深吸一口气,起身走向经理办公室。
敲门,进去。
赵经理是个四十岁出头的中年女人,短发,干练,目光锐利。
她正在看一份文件,见郭婉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郭婉坐下,背挺得笔直。
“赵经理,您找我。”
赵经理放下文件,双手交握放在桌上,看着郭婉。
“你家里的事,我听说了点。”
郭婉的心微微一紧。
“公司是工作的地方,按理说,我不该过问员工的私事。”赵经理语气平稳。
“但是郭婉,你这半年,因为家里的事情,请假次数不少。手上的项目,进度也受到影响。”
“之前‘星耀地产’那个展厅项目,客户对你最后的方案修改,不太满意。投诉到我这里了。”
郭婉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星耀的项目,是她半年前接手的,最初方案很出彩。
后来因为唐明竞聘在即,她经常请假帮他,项目后期跟进不足,修改也仓促,出了纰漏。
“这件事,是我的责任。我会尽快和客户沟通,修改方案,弥补损失。”郭婉垂下眼,诚恳地说。
赵经理看了她几秒,从文件夹里抽出另一份文件,推到郭婉面前。
“星耀的项目,我已经让王薇接手跟进了。”
郭婉的心沉了下去。
王薇,和她同期进公司的设计师,能力不错,一直和她有竞争关系。
“不过,”赵经理话锋一转。
“这里有一个新项目,客户是‘辉腾科技’,他们新产品线的整体视觉设计和品牌包装。”
“项目不大,预算也有限,时间还紧。公司里其他人都手头有活,或者嫌预算低不想接。”
“你敢不敢接?”
郭婉猛地抬起头,看向赵经理。
赵经理的目光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公事公办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考量。
“我知道你最近状态可能不好。但这个项目,是个机会,也是个考验。”
“做得好了,之前的事情,一笔勾销。做不好……”
赵经理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做不好,可能就真的没有留下的必要了。
郭婉看着那份项目简报,手指缓缓收紧。
这是一个挑战,一个近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预算低,时间短,要求高。
但,也是她眼下唯一能抓住的,证明自己的机会。
她没有犹豫,伸手,拿起了那份文件。
“我接。”
赵经理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好。相关资料和客户联系人都在里面。一周后,我要看到初步方案。”
“是。”
郭婉拿着文件,走出经理办公室,感觉手心微微出汗。
不是紧张,而是一种久违的,被逼到绝境后,生出的斗志。
她回到工位,开始埋头研究“辉腾科技”的资料。
这是一家新兴的科技公司,主打智能家居产品,风格偏向简约科技感。
预算确实很低,客户要求又很高,难怪别人不愿意接。
但郭婉没有退路。
她打开软件,开始搜集资料,画草图,找灵感。
中午,刘姨打电话来问她情况,她只简单说了几句,就又投入到工作中。
下午,公司里关于她离婚的议论,隐约飘进耳朵。
“听说了吗?郭婉老公升职当天就把她甩了,娶了他们公司的小行政。”
“真的假的?这么狗血?”
“千真万确!我朋友的朋友跟郭婉住一个小区,昨晚亲眼看见她拖着箱子走的,可惨了。”
“唉,所以说女人啊,还是得靠自己。你看她之前为了老公,工作都耽误了,现在好了,人财两空。”
“听说赵经理把星耀的项目给别人了,给了她一个难啃的骨头,估计是想让她自己走人吧?”
“啧啧,真可怜……”
郭婉握着鼠标的手紧了紧,随即又松开。
她戴上耳机,隔绝了那些嘈杂的声音,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
现在,她没有时间可怜自己。
她必须抓住这根稻草,爬上去。
接下来的几天,郭婉把自己完全泡在了项目里。
白天在公司做方案,晚上回到刘姨那里,继续熬夜修改。
她查遍了辉腾科技所有的产品资料,研究了竞争对手的包装风格,甚至去逛了各大商场的智能家居专柜,寻找灵感。
刘姨看她拼命的样子,又是心疼,又是佩服,变着法给她做好吃的补身体。
“我说婉婉,你也不用这么拼吧?身体要紧。”
郭婉从电脑前抬起头,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没事,刘姨。我得把这个项目做好。”
只有做好,她才能在公司站稳脚跟。
只有站稳脚跟,她才能有底气,开始新的生活。
她不能再输了。
第四天晚上,她正在修改一个图标细节,手机忽然响了一声。
是短信提示音。
她拿起来一看,是一条银行到账通知。
“您尾号xxxx的账户收到转账100,000.00元。”
汇款人,唐明。
郭婉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手机,找到唐明的号码,直接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起。
那头有些嘈杂,似乎是在某个娱乐场所,还能听到隐约的音乐声和女人的娇笑。
“喂?”唐明的声音传来,带着点不耐烦,还有一丝……醉意?
“唐明,钱我收到了。”郭婉的声音很平静。
“但我不会要。明天我会原路退回给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音乐声似乎被捂住了。
“郭婉?”唐明的语气清醒了些,似乎走到了安静的地方。
“你什么意思?嫌少?”
“我不是嫌少。”郭婉一字一句地说。
“我说过,我们两清了。这钱,我不会要。”
“郭婉,你别逞强了。”唐明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他惯有的,那种居高临下的“为你着想”。
“我知道你没什么积蓄,工作现在也不稳定。这十万块,就算……算是我对你的一点补偿。你拿着,租个好点的房子,找份工作,好好生活。”
“我不需要你的补偿。”郭婉打断他。
“唐明,我们之间,从你拿出离婚协议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没有任何关系了。你的钱,我不会要。也请你,以后不要再联系我。”
说完,她不等唐明回应,直接挂断了电话。
然后,拉黑了这个号码。
做完这一切,她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心里某个地方,好像松快了一些。
有些东西,该斩断的,就要斩断得干干净净。
第二天,她果然去银行,将那十万块钱,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
走出银行时,阳光有些刺眼。
她眯了眯眼,感觉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回到公司,她继续投入到“辉腾”的项目中。
在反复打磨了无数遍之后,她的方案终于有了雏形。
以“呼吸”为概念,将科技产品的冷硬感,与家居生活的温暖感相结合,运用流畅的线条和低饱和度的色彩,营造出一种简约、智能又不失温度的品牌形象。
就在她准备向赵经理做初步汇报的前一天,她在搜索“辉腾科技”的行业新闻时,无意中点进了一个技术论坛。
论坛里,有人在讨论辉腾即将发布的新一代智能中控系统。
讨论中,有人贴出了一段疑似该系统测试版UI的代码片段。
郭婉本来只是随意扫了一眼,但作为一名设计师,她对交互逻辑和视觉呈现有着职业的敏感。
她盯着那段代码,又对照着自己设计的界面布局,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这段代码所描述的某个核心交互逻辑,和她拿到的产品功能说明书,以及她基于说明书设计的界面流程,似乎存在一个细微但关键的不匹配。
具体来说,按照产品说明,某个设备的联动触发条件应该是A。
但这段代码片段暗示的触发逻辑,更像是A+B,而且B这个条件非常隐蔽,在正常用户操作中几乎不会被触发,但一旦触发,可能导致设备响应异常甚至死锁。
郭婉心里一沉。
如果这个代码片段是真的,那她基于原有产品说明设计的整个交互流程和视觉引导,都可能存在重大隐患。
用户按照界面提示操作,可能根本无法达到预期效果,甚至引发糟糕的体验。
这对于一个以“智能”、“流畅”为卖点的产品来说,是致命的。
她立刻尝试在论坛里联系发布代码片段的那个人,但对方头像灰暗,没有任何回复。
她又查了发布者的信息,几乎是一片空白。
这个发现,像一块石头压在了郭婉心上。
她不确定这段代码的真伪。
如果是假的,她贸然基于此修改方案,可能吃力不讨好,甚至被客户质疑专业性。
如果是真的,而她没有察觉,等项目进入开发甚至上线阶段才发现问题,那后果不堪设想,她绝对承担不起这个责任。
更让她隐隐不安的是,她记得唐明跳槽去的新公司,好像就是专注于智能家居底层协议和中间件开发的。
而“辉腾科技”,据说他们的新产品,就采用了某家第三方公司的核心交互协议……
一个模糊的念头在她脑中闪过,但她不敢深想。
她看着电脑屏幕上自己精心打磨的设计稿,又看了看论坛里那段可疑的代码。
犹豫再三,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没有声张这个发现,也没有立刻据此大幅修改方案。
而是将那个可能存在隐患的交互节点,在自己的设计稿上,做了一个极其隐蔽的标记。
并且,准备了两套细微差别的视觉方案。
一套基于现有的产品说明。
另一套,则暗含了对那个潜在隐患的规避思路,但表面上看起来,只是设计风格的微调。
她要先看看,赵经理和辉腾那边,对这个潜在的问题,是否知情。
汇报的日子到了。
小会议室里,赵经理和辉腾科技的项目负责人李总坐在对面。
郭婉打开投影,开始讲解自己的方案。
她从市场分析,到品牌定位,到视觉呈现,讲解得清晰流畅,重点突出。
尤其是“呼吸”的设计理念,将科技与人文关怀结合,得到了李总的频频点头。
“不错,郭设计师这个‘呼吸’的概念,很契合我们新产品想传达的‘科技服务生活,而非打扰生活’的理念。”李总表示赞赏。
赵经理脸上也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然而,当郭婉讲到具体的设备联动界面交互流程时,她特意放慢了速度,仔细观察着李总的表情。
“李总,关于这个多设备联动触发的逻辑,我是基于贵公司提供的产品功能说明书第3.2节设计的。触发条件A,用户通过这个主按钮一键启动,视觉上我们用渐变色光圈进行引导,确保清晰……”
李总听着,点了点头,但郭婉敏锐地注意到,当他听到“触发条件A”时,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手指也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代表犹豫或者不确定的小动作。
郭婉的心往下沉了沉。
她面上不动声色,继续讲解,但在翻到下一页,展示那个她做了隐蔽标记的界面时,她用了第二种方案。
“当然,考虑到用户实际操作的多样性和容错性,我们也准备了另一套稍有不同的视觉引导方案。您看,这里我们将主按钮的触发区域稍微扩大,并增加了一个细微的脉冲动效,目的是更清晰地提示用户当前的可操作状态,避免误操作。虽然看起来只是细节差异,但对用户体验的流畅度会有提升。”
她讲解得非常自然,仿佛这只是设计优化的一部分。
李总看着屏幕上那细微的改动,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露出笑容。
“嗯,这个细节考虑得很周到。就按这个思路来。”
赵经理也点头表示认可。
会议很顺利,李总基本认可了郭婉的方案,只提了几处小的修改意见。
散会后,赵经理把郭婉留了一下。
“郭婉,这次表现不错。李总那边反馈很好,继续保持。”
“谢谢赵经理。”郭婉微微松了口气。
“不过,”赵经理话锋一转,看着她。
“我怎么觉得,你最后讲那个联动界面的时候,好像有点过于谨慎了?是不是发现了什么问题?”
姜还是老的辣。
郭婉心里一惊,知道瞒不过赵经理的眼睛。
她犹豫片刻,决定透露一部分。
“赵经理,我是在研究资料的时候,看到一些技术论坛上的讨论,关于类似的联动协议逻辑。我在想,我们的设计是否完全覆盖了所有可能的用户操作场景?尤其是边界情况。”
她没有提代码片段,也没有提自己的猜测,只是从一个设计师的角度提出疑问。
赵经理深深看了她一眼。
“技术实现是客户和开发团队的事。我们设计师的职责,是基于确定的需求,提供最优的视觉和交互方案。”
“但是,”她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
“如果你有合理的、基于专业角度的疑虑,可以在后续的沟通中,以‘提升用户体验、避免混淆’为出发点,委婉地向客户确认。”
“记住,是确认,不是质疑。尺度要把握好。”
郭婉明白了赵经理的意思。
“我懂了,谢谢赵经理提点。”
走出会议室,郭婉的心情有些复杂。
赵经理的话,既是一种认可,也是一种提醒。
客户可能隐瞒了某些技术细节或风险,但作为乙方,不能直接戳破,只能旁敲侧击,保护自己。
这潭水,可能比她想的要深。
而唐明和他的新公司,在这中间,又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她甩甩头,暂时把这些纷乱的念头压下。
当前最重要的,是把这个项目做好,漂亮地完成。
只有自己立住了,才有资格去弄清楚其他的事情。
日子一天天过去。
郭婉全身心扑在项目上,不断修改完善方案,与辉腾那边沟通细节。
刘姨看她这么拼,又是心疼又是骄傲,只能变着花样给她补充营养。
偶尔,郭婉会从刘姨或者其他朋友那里,听到一些关于唐明的零星消息。
比如,他和周莉在她搬出来后不到一周,就高调领证了。
婚礼办得很急,但据说很奢华,在一家高档酒店,周莉穿的是价值不菲的定制婚纱。
唐母似乎对这位新儿媳很满意,逢人便夸周莉家世好,懂事,能帮衬唐明。
又比如,唐明升职后,果然换了新车,是一辆几十万的豪华品牌。
周莉也辞去了行政工作,安心当起了“主管太太”,经常在社交平台晒名牌包、高档餐厅、以及和唐明的各种“恩爱”合影。
照片里,唐明西装革履,意气风发,周莉巧笑嫣然,依偎在他身边。
背景是宽敞明亮的新房,或者豪华轿车的内部。
每一张照片,都透着一种迫不及待想要展示的、崭新而优越的生活。
刘姨每次看到,都气得骂骂咧咧,恨不得冲过去撕了那对狗 男 女。
郭婉却只是淡淡地扫一眼,然后继续忙自己的事。
那些浮华的光影,那些刻意营造的幸福,已经刺痛不了她了。
她的心,在签下离婚协议的那一晚,在拖着行李箱走进夜色的那一刻,就已经筑起了一层坚硬的壳。
只是,夜深人静的时候,当她结束一天的工作,疲惫地躺在床上。
那些被刻意压制的画面,还是会不受控制地跳出来。
唐明在庆祝宴上冷漠的脸。
唐母那带着嫌弃和算计的眼神。
周莉名字被一次次提起时,那种如影随形的羞辱感。
还有那份轻飘飘的,却重如千钧的离婚协议。
这些画面,像一根根细小的针,扎在她心上。
不致命,但密密麻麻的疼。
她知道,有些伤,需要时间来愈合。
而她能做的,就是让自己忙起来,不断往前走,不要回头。
辉腾的项目进入了最后的冲刺阶段。
郭婉的设计方案获得了客户的高度认可,已经进入开发对接环节。
她的能力和态度,也重新赢得了赵经理和同事们的尊重。
公司里那些闲言碎语,渐渐少了。
取而代之的,是“郭婉最近像变了个人”、“工作拼起来不要命”、“那个难缠的辉腾项目居然被她搞定了”之类的议论。
就在郭婉觉得生活终于要重回正轨,甚至可能向上走的时候。
一个意外的消息,像一块石头,投进了她刚刚恢复平静的心湖。
那天,她正在和辉腾的技术人员沟通一个界面细节。
手机屏幕上方,突然连续弹出几条微信消息。
是刘姨发来的,语气激动。
“婉婉!大八卦!惊天大八卦!”
“你猜我今天在商场看到谁了?”
“你前婆婆!唐明他妈!”
“你猜怎么着?她一个人,在化妆品专柜前转悠,脸色那叫一个难看!”
“我偷偷跟了她一会儿,你猜我听到她跟谁打电话?”
“在骂周莉!骂得可难听了!说周莉败家,不懂事,把你留下的钱都快花光了!”
“还说唐明现在也管不住周莉,两口子天天吵架!”
“我的天,这才多久啊,就闹成这样了?真是活该!”
郭婉看着屏幕上不断跳出的消息,手指停在键盘上,半天没有动。
唐母在骂周莉?
把她“留下”的钱快花光了?
她留下的什么钱?
那十万块,她早就退回去了。
家里的存款,大部分在唐明手里,而且按照协议,那些本来也跟她没关系了。
难道……
一个念头,隐隐浮了上来。
她想起离婚前,自己那张几乎被遗忘的、用于家庭日常开销的银行卡。
那张卡绑定了她的手机支付,家里的柴米油盐、水电物业、偶尔给唐明买衣服、给唐母买礼物,都是从那张卡里走的。
离婚时,她心灰意冷,只带走了自己的工资卡和那张存了点私房钱的存折。
那张家庭开销的卡,因为里面钱不多,而且都是琐碎的进出,她一时竟忘了处理。
卡里具体还有多少钱,她也没仔细算过。
但按照她的消费习惯,每个月工资贴补进去,维持家用,应该还能剩下一些。
难道唐明和周莉,动的是那张卡里的钱?
可那张卡,应该没多少余额才对。
以周莉那种消费水平,怎么可能看得上?
她正想着,刘姨的消息又轰炸过来。
“还有更劲爆的!”
“我听唐明他妈在电话里哭诉,说周莉不是个省油的灯,才结婚多久,就撺掇唐明投什么项目,结果赔了一大笔!”
“现在两口子为钱的事天天吵,唐明他妈那点老本都快被掏空了!”
“哈哈哈,真是恶人自有恶人磨!让他们嘚瑟!现在傻眼了吧!”
“婉婉,你说这是不是报应?这么快就来了!”
郭婉看着屏幕上的字,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有点解气,有点荒谬,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漠然。
他们过得如何,是吵是闹,是赔是赚,和她还有什么关系呢?
她回了刘姨一句:“我知道了,他们的事,以后不用特意告诉我了。”
然后,她放下手机,准备继续工作。
但心里,却再也无法恢复之前的平静。
那张被她遗忘的银行卡,像一个隐隐作痛的旧伤疤,忽然被揭开了。
她必须去处理一下。
至少,要确认里面的钱,到底怎么回事。
如果唐明和周莉真的动了那笔钱……
她眼神暗了暗。
那笔钱再少,也是她一分一厘挣来的,是她对这个家付出的证明。
谁,都不能动。
午休时间,郭婉找了个借口离开公司。
她没有去银行柜台,而是找了个自助终端。
插入那张几乎被遗忘的银行卡,输入密码。
心跳,莫名有些快。
屏幕闪烁了几下,显示出查询界面。
她点开账户明细,选择最近三个月的交易记录。
密密麻麻的条目跳了出来。
最初两个月,记录还比较正常。
是一些日常的小额支出,超市,菜市场,水电费自动扣款。
数额都不大,符合她一贯的消费习惯。
余额也确实不多,只有四位数。
但很快,她的目光凝固在了最近一个月的记录上。
几笔大额支出,像丑陋的疤痕,刺眼地排列在那里。
第一笔,是在她搬出去后大概一周。
金额:两万三千八百元。
商户名称:某某高端婚纱定制馆。
第二笔,时间隔了两天。
金额:三万五千元。
商户名称:某知名珠宝品牌。
第三笔,金额更大:五万元。
商户名称:某豪华汽车品牌4S店。
备注写着:内饰升级及配件。
第四笔,第五笔……
有高档餐厅的消费,有奢侈品店的刷卡记录,有美容院的充值。
甚至还有一笔两万元的转账,收款人备注是“周莉”。
最近的一笔,就在三天前。
是一笔八万元的支出,商户类型显示为“投资咨询”。
所有这些支出加起来,已经远远超过了这张卡原本的余额。
郭婉的手指有些发凉,她继续往上翻,翻到收入记录。
果然,在她搬走后不久,有一笔二十万元的转账存入。
汇款人:唐明。
看着那笔二十万的入账记录,郭婉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她瞬间明白了。
唐明把她退回的那十万块,连同另外十万,打到了这张卡里。
他不是良心发现,也不是补偿。
他是用这笔钱,填上了之前他隐瞒的、或者说被她忽略的家庭共同存款的一部分窟窿。
然后,他和周莉,就开始肆无忌惮地挥霍这张卡里的钱。
用她曾经为这个家精打细算的卡,去支付他们的婚纱,珠宝,新车装饰,奢侈品,以及各种享乐。
甚至,周莉还直接转走了两万。
而那张卡,因为绑定了她的手机支付,所有的消费提醒,都发到了她已经许久没看过的那部旧手机上。
那部手机,在离婚后,就被她扔在了刘姨家的抽屉里,早就没电关机了。
所以他们挥霍得如此心安理得,如此毫无顾忌。
仿佛这笔钱,天生就该是他们的。
仿佛她郭婉,活该被他们榨干最后一滴价值。
郭婉盯着屏幕上那些刺目的数字,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愤怒,恶心,还有一丝被彻底践踏的羞辱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她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疼。
但这疼痛,让她更加清醒。
她拿出自己的手机,对着自助终端的屏幕,一张一张,拍下了所有的交易记录。
包括那笔二十万的入账,包括后面每一笔挥霍的支出。
拍得清清楚楚。
然后,她退卡,转身离开了自助银行。
外面的阳光很好,街上人来人往。
她却觉得浑身发冷。
她没有立刻回公司,而是走到了附近的一个小公园,找了个没人的长椅坐下。
需要冷静一下。
需要想清楚,该怎么办。
直接找唐明对峙?
他可能会抵赖,可能会说那二十万是给她的“补偿”,至于怎么花是她的自由——虽然卡在“他们”手里。
可能会倒打一耙,说她小题大做,斤斤计较。
找唐母?
那个老太太,现在自身难保,对周莉满腹怨气,或许会站在她这边骂几句。
但涉及到钱,涉及到她儿子,老太太恐怕立刻就会调转枪口。
那么,报警?
这属于经济纠纷,而且是发生在婚姻存续期间及离婚后的财产混淆。
她没有明确的证据证明卡是被盗刷,毕竟密码唐明知道,卡也可能被认为是“家庭共用”。
流程会很麻烦,结果也不确定。
最重要的是,她不想再把时间和精力,浪费在跟那家人的纠缠上。
她看着手机相册里那些截图。
目光最终落在了那笔八万元的“投资咨询”支出上。
投资咨询?
唐明和周莉,在搞什么投资?
联想到刘姨听到的,唐母抱怨周莉撺掇唐明投资赔钱的话。
看来,他们不仅仅是在挥霍。
还在进行一些高风险,甚至可能是骗局的投资。
郭婉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一个计划,在她脑中逐渐成形。
她不会去吵,也不会去闹。
她要等。
等他们自己,走进更深的泥潭。
等他们挥霍殆尽,等他们的投资暴雷,等他们山穷水尽。
等到唐母走投无路,打来那个“求救”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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