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的“撤军令”，欧洲的“成人礼”？

董一凡

近日，美国接连宣布准备从德国撤出驻军的消息，跨大西洋关系和互信基础出现更多裂痕。先是五角大楼宣布将在6到12个月内迅速自德国撤离驻军5000人，而后美国总统特朗普5月3日进一步宣称，撤军规模将“远高于5000人”。事实上，无论这次撤军威胁是否成真，都再次暴露了美国与欧洲在盟友身份认同、权责义务乃至美欧关系上的严重分裂。

然而，与以往美欧关系震荡时欧洲表现出的惊愕、失落甚至迷失方向不同，此次无论是当事方德国还是其他欧洲国家都“颇为淡定”，将其视为欧洲逐步适应“后美国时代”的助推器，这也反映出欧洲在强化自身主导安全框架与秩序的意愿、动力及实践方向上更加坚定。

美国以削弱对欧洲的安全保护相威胁，在历史上屡见不鲜。冷战时期，每当美欧经济金融利益冲突加剧，美国就将安全保护作为拿捏和打压欧洲的工具。此后，无论是反恐战争、战略重心转向亚太，还是特朗普第一任期时直白地抛出“欧洲应为安全搭便车付费”的论调及威胁，都反映出美国对于向欧洲提供所谓安全公共产品与自身“经济损失”之间的失衡心态。面对类似威胁，欧洲国家在惊愕和恐慌之余，更多是将美国对欧洲的安全承诺及双方矛盾看作利益分歧，试图通过再评估与协调来解决。去年以来美欧关系的一系列动荡，特别是美国对欧洲在基本政治理念和价值上的攻击与拱火，使欧洲对跨大西洋安全框架的结构性、理念性矛盾有了更清晰的认识，“靠输送利益维系既有格局”的幻想趋于破灭。

美以伊冲突及霍尔木兹海峡危机的接连爆发，则进一步颠覆了欧洲人对北约安全保障的底层认知。一是大量军事资源向以色列及海湾国家的倾斜使欧洲意识到，在当前局势下，自身安全利益已下滑到美国军事盟友体系中的次要位置，俄乌冲突等欧洲的核心安全关切已失去聚焦。二是北约成员国身份究竟是安全保障还是安全拖累，已被打上大大的问号。美国将北约对欧洲的安全保障与盟友在中东危机中的态度，特别是对美国采取军事行动的支持与否相挂钩，这直接改变了北约作为安全威慑框架的定位。三是美国在俄乌、中东等多场冲突中暴露出的乏力和疲态，使得北约在安保意愿、安保能力乃至冲突牵连等方面，越来越滑向“负资产”的方向。

在此背景下，从欧洲的角度来看，华盛顿“撤军”已不仅是利益威胁，更是无法回避的既定现实。唯有主动出牌、积极应变，才能赢得一定主动权。即使是过去将北约视为“无可撼动基石”的德国，其防长皮斯托里乌斯也颇为“淡定”地指出，美国撤军是可预见的，“欧洲将为自身安全承担更大责任”。基民盟外交政策专家彼得·拜尔更表示，撤军更像是特朗普针对默茨对美中东政策态度的“政治反射”和“挫败感反应”。

实际上，欧洲已在强化地区安全主导作用上做出多方面布局。一方面，欧洲正谋求支撑北约的韧性，例如在北约框架下强化对格陵兰岛的防务计划，同时强化自身在北约内的话语权和决策权。另一方面，欧洲国家也采取更加多元化的方式，以对冲北约彻底崩塌的风险。欧盟国家不仅通过标志性项目和合作加速落实防务产业支持框架，甚至开始讨论类似“集体防卫条款”的制度安排，探索形成超主权的共同防务能力建设。

‍当然，从防务能力的体系化支撑方面来看，北约和美国的作用对欧洲而言仍是短期内无法被替代的，而欧洲要想一蹴而就地实现“战略自主”也不切实际。不过，美国的“撤军”威胁或会成为欧洲真正走向防务自主的一场“成人礼”。在多重冲击之下，做出怎样的战略选择考验着欧洲的政治智慧。（作者是北京语言大学国别和区域研究院副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