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深秋,伏牛山野狼寨的篝火烧透了半边天,绑在松木祭台上的八路军连长,竟是女匪首失散三年的未婚夫。
祭台搭得老高,那年轻男人被麻绳勒出了血印子,暗红的血珠顺着额角往下滚,洇透了身下一身青灰色八路军军装。底下的喽啰起哄叫骂,大当家韩麻子举着鬼头刀满场转悠,嚷嚷着拿这八路开刀祭神,顺道还能没收他腰里那把八成新的二十响。男人脊背挺得像根标枪,膝盖硬是一丝没弯,眼珠子死死盯着远处黑漆漆的山脊线。满场哄笑中,火堆对面的头把交椅上站起个女人。黑绸褂子,牛皮宽腰带,双肋下各插一把勃朗宁,露出一截白净脖颈。野狼寨里没人敢惹这位“沈阎王”,这会儿大伙儿全闭了嘴。女人迈开步子直奔祭台,脚底下的步子乱得一塌糊涂。走到近前,她抬手抹开男人脸上的血污。高鼻梁,上扬的嘴角,右边眉骨上一道旧疤。三年前渭河边上,她摸着这道疤打趣他破相,他憨憨回一句男人不看脸看本事。女人嗓子里挤出一丝沙哑的声响:“顾怀瑾。”祭台上的男人猛地转过头,死死盯住这张脸:“雪棠?”三年了,没人敢这么叫她。这俩字一出口,像拿钥匙捅开了她心口那扇生锈的铁门。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硬生生给憋了回去。当土匪的第一天她就明白,这年头眼泪比纸还贱。“松绑。”“大当家,这可是祭……”韩麻子话没说完,沈雪棠拔枪朝天就是一响,震得满山寒鸦乱飞。绳索一断,顾怀瑾摔了个半跪,沈雪棠伸手去扶,他指尖碰到她的一瞬,触电般缩了回去。目光扫过她腰间的双枪、身后的土匪窝,男人语气平得像块铁:“你当了土匪。”这哪是问句,分明是句判词。沈雪棠没反驳。“抢商队算不算该杀?屠柳河屯八十三口人算不算该杀?”顾怀瑾撑着祭台站直身子,字字砸在地上。柳河屯的惨案是韩麻子手底下的喽啰闯的祸,她事后亲手崩了那个挑事的,八十三条命哪能活过来?“那不是我下的令。”“你是大当家,在位子上就是你的责。”火苗子被山风吹得东倒西歪,全场死寂。这哪是什么未婚夫妻重逢,分明是两条道上的人拿刀尖互顶。沈雪棠猛地转身,从韩麻子手里一把夺过鬼头刀,噗嗤一声插进烂泥地里。“三年前腊月十八,我爹被你手底下的人打死的吧?柳河屯的事你也脱不了干系!”枪口直接顶上了韩麻子的脑门。“雪棠!”身后传来男人的喝止。“你说我不该杀人,可我不杀人人就杀我!我爹死的时候你在哪?我跪灵堂的时候你在哪?我等了你一整个腊月,连封报平安的信都没有,我以为你也死了!”女人握枪的手抖得厉害,终于吼出了压了三年的绝望。顾怀瑾喉结滚了滚,嗓音喑哑:“腊月二十,流弹穿胸,差一寸就没了命。躺了三个月,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托人给你送信。回信说你家破人亡,人也失踪了。”他顿了顿,“你塞给我的那块怀表,替我挡了那颗子弹。”山风呜咽,像鬼在哭。沈雪棠的手一点点垂了下来。三年前的腊月二十三,本是她穿红嫁衣的日子,她穿了黑孝服扎进深山。就在她以为全天下都把她抛弃的时候,真相竟是这般阴差阳错。猛地,东边天际亮起一片暗红,不是霞光,是连绵不绝的炮火。大地微微发颤,火堆里的柴火跟着乱跳。“日本人打到了娘子关。”顾怀瑾目光越过她,穿透三年的血雨腥风,落回渭河边那个穿蓝布衫指着他地图说“这是等高线”的姑娘身上,“跟我走。”“去哪?”“打日本人。”沈雪棠低头盯着自己杀人无数的枪。杀父之仇她报了,可这乱世的根源没断。有些账,杀几个人算不清,你得去杀那个吃人的世道。她抬起头,眼里没了泪,只剩铁一样的硬。顾怀瑾伸出满是枪茧和血污的手。这只手,跟三年前折柳条递给她时一样稳。她把手递了过去。两掌相贴,滚烫的温度烫得人骨头发酸。“所有人听令,拆了这狗屁祭台,点齐人马,天亮前跟我下山!”几百号土匪轰然领命。阴影里,韩麻子悄悄摸向腰间的刀柄,眼珠子里透着毒光。野狼寨毕竟是他韩麻子打下的底子,这女人想拍拍屁股走人,没门。东方的炮火映红了天际,这注定是个无眠之夜。山脊以东大片国土正在燃烧,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有人下跪,有人逃跑,而这两个背负着血债与误会的年轻人,在这一刻死死握住了彼此的手,选择了站起来。好戏,才刚刚拉开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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