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生、秀才、贡生、庠生，贡士？科举的那些趣事。

金圣叹头一次参加县试，拿到卷子，在上面画了个和尚和一把剃刀，然后起身走人。第二次改名重来，考官出题"如此则动心否乎"，他提笔写下39个"动"字，交卷离场，把县令气了个半死。

这个被后人称为"古今第一才子"的人，连科举的第一关都过不了。问题不在他聪不聪明，在于这一关本身，就不是为"聪明"设计的。

一、童生的门，比你想的窄多了

先把概念说清楚。所谓"童生"，不是小孩，是一个法律身份——没有通过院试、没拿到秀才资格之前，不管你多大岁数，你就是童生。

范进54岁还是童生，洪秀全从16岁考到29岁还是童生，不丢人，这是常态。这条路上堵的人太多了。

想从童生变成秀才，要过三关。县试、府试、院试，每一关都是独立考场，分开举行，分开淘汰。

县试在每年二月，由知县主持，连考五场，每天一场，黎明前点名入场。考场里的号房，是单人单间——听起来还不错，但：

宽不到一米，深不到一米二，进去之后基本上就是把自己塞进一个大抽屉里，在里面写一天的文章。

这还只是开始。县试之后是府试，府试录取人数约为县试的一半，再淘汰一轮。

最后是院试，由省里派来的提督学政主持，竞争最激烈——全国童生试三关加起来，录取率大约在百分之一到二之间，一百个人出发，最后两个人拿到秀才。

拿到了之后呢？你叫"生员"，因为过去学校叫"庠"，所以也叫庠生，族谱上那些"邑庠生""郡庠生"就是这么来的，说白了就是县学生和府学生的区别。

但庠生内部还有三等。最顶的叫廪生，是有编制的，政府每个月发廪米，相当于有工资；往下是增生，有名分没补贴；再往下是附生，刚入学的新生，什么都没有，就是一个资格。

新考进来的，都从附生开始。绝大多数人在附生这一级待着，往上爬得一年一年考，考好了往上升，考差了往下降，甚至被踢出去。

那秀才有什么特权值得这么拼？说起来确实不少：见官可以不跪，涉案可以免刑讯，家里还能免两丁差役。

这最后一条在那个年代含金量极高，农村里只要轮上差役，不少家庭直接倾家荡产，秀才家庭直接豁免，光这一条就够几代人抢破头。

二、考上了，绑上了

问题在于，秀才不是终点。

明清有个不成文的说法："秀才怕岁考"。这话一点不夸张——秀才每年或每两三年要参加一次"岁试"，由学政主持，考完按成绩分六等，然后该升级的升、该降级的降、该打板子的打板子、该除名的除名。

听起来像年度绩效考核，实际上更残酷。考列第五等，廪生停发廪米，增生降为附生，附生再往下降叫"青衣"；考列第六等，廪生发往社学充下等职员，其余人直接黜革，打回原形，秀才资格没了。这把刀悬在头顶，一悬就是一辈子。

那秀才往上走的路有哪几条？正规路子是参加乡试去考举人，但乡试录取率长期在百分之一左右，大省录取百来人，小省就几十人，进去的名额比县试还紧。大多数秀才在这一关就卡死了，一辈子没过去。

还有一条路，叫贡生——从地方官学选送进国子监读书，相当于被国家"推荐上调"。

这听起来不错，实际上名目繁多、门槛各异。最常见的是岁贡，每年从廪生里按资历挑一个送去，叫"挨贡"，因为就是按年资排队，轮到谁算谁，跟等公交车差不多。

还有拔贡，十二年考一次，选最优秀的，名额极少；优贡，三年学政任期满了选几个，大省也就五六个名额；副贡，乡试没考上但发挥不错的，捞一个进去；例贡最直接，捐钱买资格，"目不识丁者"也能混进去，是正途贡生最不待见的一类。

蒲松龄的故事，是这条路最扎心的注脚。

他19岁参加童生试，县试、府试、院试三场全部第一，这个成绩放到今天相当于高考全省头名。之后他去考举人，考了一辈子，没考上。

其中两次因为卷面违规被直接取消成绩——不是文章不好，是格式出错，就这么废掉了。

他在廪生这个位置一待就是27年，靠"挨贡"的方式，一直挨到71岁，才终于轮上了岁贡，进入国子监。

结果拿到的差事，是"儒学训导"——相当于县学副教务，有名分，几乎没实权。四年后，他在家中去世，享年75岁。

他花了半个多世纪，走完了这条路，拿到了一个荣誉徽章。

三、贡生和贡士，差了整整两级

到这里要说一个极容易搞混的概念：贡生不等于贡士，很多人以为这是两个名字叫法的变体，实际上差了整整两个台阶。

贡生是秀才往上走的一步，进的是国子监，走的是地方推选这条路。贡士是举人通过会试之后的称号，是进士的前一站，两者根本不在同一条赛道上。

往上捋一遍：秀才里的佼佼者去考乡试，通过了叫举人；举人再进京参加会试，通过了才叫贡士——全国几千举人，会试大概只取三百人左右，录取率两三个百分点。

贡士再参加皇帝主持的殿试，定名次，最终分三甲：一甲三人，状元、榜眼、探花，直入翰林院；二甲赐"进士出身"；三甲赐"同进士出身"，多数外放知县。

把整条链条的概率连起来看——童生试百分之一二，乡试百分之一，会试百分之二三，能走完全程的人，算下来大概是万里挑一。

洪秀全就是那些没走完的人之一。他从16岁开始考，考了四次院试，到29岁，秀才没考上。

第三次落第之后，他回到家里大病一场，卧床将近一个半月，期间产生了幻觉，梦见有人递给他一把剑让他去斩妖。

1843年第四次落榜之后，他没有再去报名，他创立了拜上帝教，把孔子牌位砸了，把孔子列为"妖魔"，八年后，他带着太平天国打下了半个中国。

这条路有人走完，封侯拜相；有人走到一半，教书终老；有人在门口转了大半辈子，最后还是进不去。

科举这套东西，精密、残酷、有效。

它把天下最聪明的人锁进一个终身考核的系统，进得去的被磨成体制的形状，进不去的，要么就这样了，要么，就换个方向去改变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