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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慕白牵着一匹白马,缓缓走过一座石拱桥,水面波澜不惊,倒映着白墙黛瓦,桥上的人影与湖心的云影交织在一起。
摄影师架好机器,对着南湖画桥拍了一遍,不满意;调整角度又拍了一遍,还是不满意。反反复复拍了几十遍,围观的村民都觉得不可思议——几个镜头的画面而已,有必要这么较真吗?
后来他们才知道,这个较真的人叫李安,他要拍的那部电影叫《卧虎藏龙》。
而黟县与光影的故事,其实比李安来得更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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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源|《卧虎藏龙》电影截图
1999年,李安为《卧虎藏龙》选景,踏遍了半个中国。他三度来到黟县,终于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宏村的南湖画桥,满足了他心中“诗一样的江南”,月沼的半月形池塘,诗意的涟漪一圈一圈漾开,李安对镜头的苛求到了近乎偏执的地步,大量用大全景和远景镜头,让灰瓦白墙倒映在湖面,一眼便让人感受到江南的温婉气质。
电影上映后,李慕白牵马过桥的短短几秒,让宏村一夜之间走向了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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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时的宏村游人稀少,村子里的人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是古代侠客、士大夫向往的理想田园,李安最终选在这里取景,正是出于这样的考量。李安的高明之处在于,他懂得通过视觉画面来丰富人物的性格特征——李慕白在月沼和南湖画桥上着长衫缓缓牵马渡桥,那种向往归隐的心境,就这样被写进了山水之间。
黟县与光影的故事,比《卧虎藏龙》来得更早。
1989年秋天,黟县南屏村的叶氏宗祠门前,突然来了一群扛着器材的人。领头的是一个皮肤黝黑,面容严肃的导演,村民后来才知道,他叫张艺谋。
当时的南屏没有被商业包装,基本保持着接近民国时期的风貌。南屏村中祠堂砖瓦颓旧,青石板路古朴斑驳,这正是张艺谋喜欢的抱朴含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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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源|《卧虎藏龙》电影截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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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氏祠堂是三进三开间结构,由六根“黟县青”大理石柱及86根白果木柱支撑,结构高大轩昂,明朗开阔。是如今保留完好的几座祠堂中规模较大的一座。
张艺谋带着剧组走进了南屏村的叶氏宗祠叙秩堂,这座始建于明成化年间、距今已有530余年历史的叶氏宗祠,占地约1000平方米,由54根粗大的圆柱支撑,分为上、中、下三进大厅。它歇山重檐,端庄轩敞,大门的高度比村中其他7座祠堂都要高,同姓的一切支祠、家祠均不可逾越。张艺谋将这座宗族权威的象征,改造成了一座染坊。祠堂里挂上了“老杨家染坊”的匾额,天井中悬着染好的布匹,绞车、染池一应俱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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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源|《菊豆》电影截图
电影《菊豆》80%的镜头,都是在这座祠堂中拍摄完成的。杨天青与菊豆之间那段纠葛悲凉的故事,就在徽州老宅的幽深光影里缓缓展开。徽派建筑天然具有的“封闭性”:紧闭的大门、高高的门槛、深邃的天井、阴暗的地窖,以及那些凌空高悬的长布条、殷红的染池,如同封建条规一样束缚着人的身体和命运。古老的祠堂,变成了杨家大染坊;庄严的祭祖空间,成了囚禁人性的牢笼。人物生于斯、长于斯、爱于斯、恨于斯,最终也葬于斯。这个小小的院落,拍出了一个大大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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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安同样发现了这个宝藏。叶氏支祠“奎光堂”始建于明弘治年间,占地千余平方米,内部悬挂着“钦点翰林”“钦赐翰林”“钦取知县”三块金字匾额。祠堂幽深纵深的空间感,被李安用来搭建了雄远镖局的内景。在这个空间里,俞秀莲和李慕白也被礼教束缚,动弹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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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源|《小花》电影截图
而更早的1979年,碧山村的云门塔下,一个叫黄健中的导演正对着五层六角的青砖古塔调整焦距。电影《小花》采用黑白与彩色对比的画面形式,还注意了低调与高调的色度对比,具有强烈绘画感,将古徽州“黑瓦白墙”的美丽风情推至观众眼前,那是黟县第一次被银幕镜头所凝视。电影中,村口的云门塔青砖黛瓦,在晨雾与夕阳中静静矗立,仍然深深烙印在几代人的记忆里。而塔下的田野,油菜花开了一季又一季,窑炉烤面包的香气从村口的小店飘散开来,不远处的“中国最美乡村书店”碧山书局的二楼窗边,仍有人手捧书籍,凭栏远眺那座古老的塔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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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小花》到《菊豆》,到后来的《《卧虎藏龙》——几代电影人的镜头接力,让黟县从一个偏居皖南山区的古县,一步步变成了光影交织的“影视天堂”。白墙黛瓦,也因此被嵌进了电影里,成为中国美学的一座高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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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多为黟。
黟县的名字,与一座山有关。两千两百多年前,秦王朝的铁骑横扫六合,郡县制第一次铺展到南方这片群山。在今天黄山南麓、漳水之滨,一个县被建置在了黟山(今黄山)南麓的盆地之中,得名黟县。连绵的群峰与黄山联为一体,在历史上阻碍了古黟与外部世界的交往,却也造就了黟县“世外桃源”般的生态环境。南唐诗人许坚写道:“黟县小桃源,烟霞百里间。地多灵草木,人尚古衣冠。”当一座城被称作“桃源”,它所藏匿的风物与时光,便不言而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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黟县因黟山得名,黟山又因峰岩青黑而得名“黟”。山水间藏着的青黑色的奇特石头,叫作“黟县青”——材质不亚于大理石,坚实耐用,古朴凝重。“黟县青”塑造了黟县的山水,也塑造了黟县的灵魂。
当地人说,你站在黟县的任意一处高地俯瞰,群山如墨、瓦面如黛、就连村巷里的石板路也青黑发亮,泛着沉稳的灰黑色泽,一切都与“黑多”二字有着说不清的默契。
如果你问一个黟县人,什么最能代表家乡,他多半会带你去看那些白墙黛瓦的老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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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墙,是用白石灰粉刷的外墙,最初是为了防潮除霉。黛瓦,指的是青黑色的屋瓦,只是因气候潮湿,从远处看便成了黑色。
徽商在外经商致富后回乡建造宅邸,为显示自己衣锦还乡、光宗耀祖,但同时又不愿被人视为徒有财富的粗俗商贾,他们在建筑风格上追求雅致和温婉——也就是今天人们常说的“低调的奢华”。黑白两色,恰恰是最能体现这种内敛气质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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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朴素的背后是极致的考究,层层叠叠的马头墙。它们高低错落,形似马首昂然远眺,赋予了建筑群体一种韵律感。四面屋顶的雨水汇入大天井,寓意“四水归堂”,讲究的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徽州本地有言,“无宅不雕、无处不刻、无木不图”。花鸟鱼虫、珍禽瑞兽、典故传说,或雕于砖,或刻于石,或镂于木,布局之工、结构之巧、装饰之美、营造之精,堪称惊世绝艳。
青砖小瓦马头墙,回廊挂落花格窗——这十六个字,几乎写尽了徽派建筑的形与神。
黟县人口不足十万,是安徽人口最少的县,却是徽州“一府六县”千年建制的核心组成部分,被誉为“中国徽文化的活化石”。从黄山余脉的羊栈岭一路向南,地势缓缓铺开,白墙黛瓦的村落像棋子一样散布在山谷与田野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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宏村是当之无愧的徽派美学高峰,牛形村落里,沿着青石板路走进去,蜿蜒的水圳绕屋穿户,清澈见底,“浣汲未妨溪路远,家家门巷有清渠”。月沼形如弯月,水色澄碧,周围的古宅层层叠叠地倒映其中。村落现存保存完整的明清古民居140余幢。最杰出的建筑当属“承志堂”。这座清代大盐商汪定贵的住宅占地两千多平方米,为砖木结构楼房,有9座天井、60个大小房间、136根木柱雕梁画栋,因其木雕艺术价值极高,被故宫博物院专家称为“民间故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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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厅横梁上雕有一幅“唐肃宗宴官图”,呈现了文武百官赴宴前的各种娱乐活动,琴棋书画尽收其中,就连烧水、掏耳朵的细微之处也刻画得惟妙惟肖。还有一幅“百子闹元宵图”,刻着一百个男孩闹元宵的情景,划旱船、舞龙灯,喜气洋洋。人物层次繁复,人不同面,面不同神,堪称徽派“三雕”艺术中的木雕精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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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屏村是徽州美学的另一处秘境。南屏的祠堂群,在安徽省乃至全国都堪称绝无仅有。在村前约两百米长的中轴线上,至今完好保存着八座古祠堂,被誉为“中国古祠堂建筑博物馆”。其中叶氏宗祠,歇山重檐,端庄轩敞,极为适合电影美学中有关“礼教和秩序”的表达。
村里的七十二巷与三十六井同样是建筑上的奇观。这些古巷纵横交错,高墙深院,如同迷宫一般,走进去便很容易迷失方向。这种高密度的巷道网络,并非随意为之——在黟县土地资源有限的条件下,先民们只能在不多的生活空间里下足功夫,向上拓展成二层甚至三层民居,向外挤压形成窄巷,街巷最窄处仅有40厘米。在古城狭小的街巷中,为方便邻里通行,黟县人还会主动牺牲自己的一部分住宅空间,将房屋墙体向内退三尺,这便是当地人所说的“退一步墙”——“退”是祖辈传承下来的智慧,也是保持邻里和睦的秘诀。高墙窄巷与“退一步墙”,共同构成了南屏独特的建筑肌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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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宏村是水墨江南的柔情画意,南屏是一座用砖瓦垒砌的露天博物馆,那么西递是徽州文化的深邃殿堂,西递坐落于黄山南麓,“西递”之名,取自当地“溪水东向西流”的独特景观,又因村西设有古代驿站的“铺递所”,故改称“西递”。明清时期是西递的鼎盛期,一部分读书人弃儒从贾,经商成功后大兴土木,将故里建设得非常气派堂皇。村中至今尚保存完好的明清民居近二百幢。村口矗立着一座气势恢宏的青石牌坊——胡文光刺史牌坊,通体以“黟县青”大理石雕筑而成,五层结构各具精美石雕,是西递的标志性建筑。走进敬爱堂,迎面悬挂着一幅巨大的“孝”字,这种把伦理教化融入建筑装饰的智慧,正是徽州文化的精髓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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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递最独特的文化名片,是遍布全村的楹联。据统计,西递现存古楹联254副,其中75副为家训教化类。一幅幅楹联如“快乐每从辛苦得,便宜多自吃亏来”“读书起家之本,勤俭治家之源,忠孝传家之方”,生动传递了徽商的处世哲学与家风家训。
据统计,仅明清两朝,西递村走出了被授予实职的官吏就有460余名,这与西递胡氏始终遵循的家训密不可分。
2006年,西递楹联成功申报安徽省非物质文化遗产,形成了“中国楹联第一村”的独特文化名片。如今,西递推行“一户一楹联”制度,每户村民认领一副古楹联作为自家的家风,由村委会统一制作成“书香门牌”,让古老的楹联在当代生活中重新“活”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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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切并非为电影而生,却天然地适合被镜头捕获。
任何一部影视剧的需求,几乎都能在黟县找到对应的场景。古村落用来拍古装与年代戏,山水适合取文艺片的外景。更重要的是,这里的一切都是活的。村民依旧在月沼边浣衣,老人在祠堂的阴凉下打盹,春种秋收的节奏千百年来未曾改变——这种真实的烟火气,是任何搭建的摄影棚都无法复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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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遗产委员会的评语至今被镌刻在黟县的土地上:“西递、宏村这两个传统的古村落在很大程度上仍然保持着在上个世纪已经消失或改变了的乡村的面貌。其街道规划、古建筑和装饰,以及供水系统完备的民居都是非常独特的文化遗存。这两个村落是人类古老文化的见证,是传统特色建筑的典型作品,是人与自然结合的光辉典范。”
这就是黟县的魅力:你不需要搭建什么,它已经为你准备好了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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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黟县是一座天然的摄影棚,那么最早打开这扇门的人,是一个木匠。
1989年,村里25岁的木匠胡中权经人介绍进了张艺谋《菊豆》剧组,任务是给祠堂改造成“杨家染坊”做置景——雕刻染池的木槽、搭建晾布的台架、调制做旧的门窗颜色。没人想到,这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人,后来会撬动整座县城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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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中权干活极其认真,连一把锄头的接口是焊接还是榫卯这样的细节都不放过。张艺谋记住了他。后来拍《大红灯笼高高挂》时,又把调制“百年效果”油漆的重任交给了他。从此,胡中权跟随张艺谋的团队走南闯北,成了业内响当当的置景师——从《菊豆》到《英雄》再到《卧虎藏龙》,那些你在银幕上看到的经典场景,背后都有他亲手打磨的痕迹。在他的带动下,黟县先后有1000多名木工、雕刻工、油漆工、瓦工等农村手艺人投身电影置景行业,“徽州置景团队”在中国电影界名声在外,每年劳务收入超过亿元。
但黟县的野心,远不止于做一个“幕后的背景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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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胡中权联合张震燕启动了秀里影视村的建设。这是一个总投资2亿元的庞大项目,通过异地搬迁保护了20余幢濒临倒塌的徽派古民居,在河道两岸重现了一条徽派老街的长廊、河道、船筏、青石板路和廊桥水乡。秀里影视村也由此成为安徽省首个影视基地。
2010年,电影版《武林外传》开机,让秀里古村摇身一变,成了“七侠镇”。当年胡中权在跟组拍摄《三枪拍案惊奇》时结识了导演尚敬,费了不少口舌,才让尚敬拿定主意来秀里拍电影版《武林外传》。剧组在这里搭建了一条徽派老式商业街,“同福客栈”就这样从剧本里走了出来。后来这里还先后承接了《苏乞儿》《朝云暮雨》等影视项目。
到了2022年,郑晓龙导演的《幸福到万家》取景秀里和屏山等地,让黟县的影视题材从古装拓展到了现代乡村。2024年底开机的徽文化大剧《家业》,以徽墨文化为核心,在西递敬爱堂拍摄了杨紫手捧“天下第一墨”牌匾的重磅场景,并入选“剧美中国”精品创作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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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秀里影视村电影版《武林外传》拍摄地
黟县把影视IP开发到了极致——全县打造了137处影视“微景点”,推出了25条影视旅游线路和36项沉浸体验项目。
2024年,这些影视旅游线路和体验项目累计接待游客达800万人次,黟县影视产业产值突破2000万元;2025年,这一数字预计将突破5000万元,拍摄影视作品22部。数字不会说谎:2025年12月,在安徽视听文旅融合发展大会上,黟县作为唯一受邀分享的区县,向全场展示了“光影筑梦古黟,文旅共生未来”的亮眼成果。“没有围墙的影视天堂”和“影视置景师的摇篮”两大金字招牌,已经不再是一句宣传口号,而是这片土地上每天都在发生的事实。
从一个人到一个行业,从一个村到全县域,黟县的影视产业完成了一次从“被动取景”到“主动创造”的惊人跃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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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当你走进黟县,你会发现这里的一切都在变化,却又什么都没变。
宏村的月沼依旧倒映着白墙,南湖的桥上依然有人来人往。但游客手中的相机换成了智能手机,直播的镜头取代了胶片摄像机。秀里老街不再是当年那个只为了拍《武林外传》而临时搭建的片场——它已经成了一座活的影视城,每年都有新的剧组进驻,新的故事上演。
而那座让李慕白缓缓走过画桥的宏村,至今还在。只是今天的南湖画桥上,走过的不再是李慕白,而是无数循着光影而来的游客。他们都想成为自己的主角。
黟县的下一镜,正在由他们共同完成。
编辑|Lili、Kiki
文|知非
图片来源|视觉中国、官方截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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