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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人说寡妇门前是非多,李木根偏不信这个邪。他从城里灰溜溜回来那天,整个梨花村都在看笑话。可谁能想到,一个破拖拉机能把他跟王寡妇拧到一起?春分那天,他干了件全村人都想不到的事。
1.
李木根回来那天,下了雨。
不大,毛毛雨,黏黏糊糊的,跟他现在的心情一个德行。
他在镇上农机站干了三年。说是农机站,其实就是帮人修修拖拉机、收割机什么的。活儿不重,就是钱少。一个月两千八,够吃饭不够娶媳妇。上个月站长说,站里要裁人,你是最后一个来的,你先回去吧。
回去?回哪儿去?
回梨花村呗。
梨花村在县城北边,四十里山路,开车要一个小时。村里三百多户人家,种地的种地,出去打工的打工。年轻人越来越少,剩下的都是老弱病残。
李木根今年二十八,算是跑回来一个壮劳力。
他爹李大山蹲在门口抽烟袋,看见他背着包回来,脸就拉下来了。
“咋回来了?”
“农机站关了。”
“瞎说,上回你打电话不是说干得好好的?”
“那是上回。”
他娘张翠花从厨房探出头来,一看儿子这狼狈样,眼眶就红了。“回来就回来呗,正好家里春耕缺人手。”
李大山哼了一声,没说话,往地上磕了磕烟灰。
李木根知道爹心里不痛快。他在村里算是念过书的,初中毕业,也算有点文化。当初送他去学农机维修,家里还借了三千块学费。这下好,学了一身手艺,回来种地。
他能说啥?啥也别说,干活呗。
2.
春耕开始了。
李木根把家里的四亩田翻了,又帮隔壁二叔家修了修收割机。二叔塞给他一包烟,他没要,说都是自家人,别客气。
这天下午,他从田里回来,路过村东头,听见“突突突”的声音,跟咳嗽似的,听着就不对劲。
是台手扶拖拉机,车斗里装着化肥,停在路边冒黑烟。一个女人蹲在车头前,满头大汗,手上全是机油。
这是王秀兰。
村里人都叫她王寡妇。
她男人叫赵大军,三年前在山西一个煤矿上出事,巷道塌了,人就没出来。赔了三十万,给公婆分了十五万,剩下十五万她留着,带着个六岁的闺女过日子。
赵大军是独生子,他走了以后,秀兰没改嫁,就守着那十几亩地,种点粮食,种点菜,拉扯闺女。
李木根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
“秀兰嫂子,这车咋了?”
秀兰抬头,满脸是汗,看见是他,有点不好意思。“木根啊,这破车发动不着了,我鼓捣半天了。”
“我看看吧。”
李木根把工具包放下——他回来还带着那套工具,也算是他全部家当了。检查了一下油路,又看了看火花塞,问题不大,就是化油器堵了。
“小毛病,我帮你弄弄。”
他拆开化油器,用扳手轻轻敲了敲,又用嘴吹了吹。前后不到十分钟,装回去,一拉,拖拉机“突突突”地响了,声音稳稳当当的。
秀兰眼睛一亮。“哎呀,还是你们内行人行啊!我弄了一下午了,你就这么一下子就好了!”
“没啥,就是堵了。”李木根把工具收好,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嫂子,你这车也该保养了,发动机声音不太对,改天我帮你好好看看。”
“那敢情好。”秀兰说,“多少钱?我给你。”
“不要钱,顺手的事。”
秀兰愣了一下,看了看他,笑了笑。“那咋行?你忙活半天了。”
“真不用。”李木根摆摆手,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秀兰正把化肥往车上搬,一袋五十斤,她一个人扛,腰弯得跟虾米似的。
李木根心里说不出啥滋味,就是觉得,这日子,谁都不容易。
3.
过了三天,李木根去村口小卖部买烟,又碰见秀兰了。
她推着自行车,后座上坐着闺女小朵。小朵六岁,扎两个小辫子,手里拿着根棒棒糖,笑得跟朵花似的。
“木根叔叔!”小朵嘴甜,见谁都叫得亲。
李木根笑了笑,摸了摸她脑袋。“去买糖啦?”
“嗯!妈妈给我买的!”
秀兰也笑了。她今年三十五,长得不算多好看,但耐看。皮肤黑黑的,干活干的,手上全是茧子。眼睛挺大,笑起来弯弯的,像月牙。
“木根,上回谢谢你啊。”秀兰说,“你那车修得真好,这几天开着顺当多了。”
“嫂子你别客气,”李木根说,“对了,你那车皮带松了,我上次忘了说,你得紧一紧,不然用不了多久。”
“我不会弄啊。”秀兰有点不好意思,“我一个女人家,哪懂这些。”
“那我改天帮你弄。”
“那又麻烦你了。”
“不麻烦,就几分钟的事。”
旁边小卖部的老板娘刘婶听见了,眼珠子转了转,没说话。
4.
第二天下午,李木根真去了。
秀兰家在村东头,三间砖瓦房,院子不大,收拾得挺干净。墙根种了一排月季,红红粉粉的,开得正艳。
小朵在院子里玩泥巴,看见他来,跑过来拉他手。“木根叔叔来啦!”
秀兰从屋里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正在蒸馒头。
“真来了啊?”她有点意外。
“说好的嘛。”李木根扬了扬手里的扳手,“拖拉机呢?”
“在屋后头停着呢。”
李木根去屋后弄车,秀兰给他倒了杯水端过来。他蹲在地上紧皮带,她在旁边看着,递递工具,说说话。
“嫂子,你这地谁帮你种啊?”
“我自己呗。”秀兰说,“雇不起人,就趁天好自己干。早上五点多就下地了,干到中午回来做饭,下午再去。累是累点,也没办法。”
“你一个人种十几亩?”
“十二亩。八亩水稻,四亩玉米。”
李木根心里算了算,十二亩地,一个女人,还得带孩子,这活不是人干的。
“你咋不雇个帮工?”
“雇不起。”秀兰笑了笑,“一个工一天一百五,还得管饭。我一个寡妇家,找男的帮工,闲话也多。算了,自己累点就累点。”
李木根没接话,把皮带紧好,又检查了别的零件。
“好了。”他站起来,拍拍手,“嫂子,这车你平时注意点,机油要勤换,皮带松了就得紧,不然跑着跑着断了,麻烦。”
“行,我听你的。”秀兰说,“你吃饭了没?我蒸了馒头,炒个菜,凑合吃一口?”
“不用了,我回去吃。”
“客气啥啊,都麻烦你这么多回了。”
李木根想了想,也没再推辞。“行,那就麻烦嫂子了。”
5.
那顿饭吃得挺简单,一碟炒鸡蛋,一碟咸菜,一碗西红柿蛋汤,馒头是刚出锅的,热乎乎的,又软又香。
小朵坐在他旁边,一口馒头一口汤,吃得满脸都是。
秀兰看着闺女,笑了。“这孩子,吃饭跟打仗似的。”
李木根也笑了。“小孩都这样。”
他从秀兰家出来的时候,天快黑了。村里没什么路灯,就靠各家各户的灯光照着路。他走到村口,碰见赵大爷在遛弯。
赵大爷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李木根也没在意,打了个招呼就走了。
他没想到的是,第二天,村里的风言风语就起来了。
6.
刘婶的小卖部,是梨花村的信息中心。
谁家买了什么,谁家吵架了,谁家儿子带对象回来了,全在这儿传。
李木根去买烟的时候,刘婶正在跟几个妇女聊天。看见他进来,几个人突然就不说话了,互相递了个眼神。
李木根觉得不对劲,但也没多问。买了烟,走了。
他一走,那几个女人又开始嘀咕了。
“你们可不知道,”刘婶压低声音,“前天下午,木根在秀兰家待了一下午,晚上还在那吃饭了。”
“真的假的?”
“我亲眼看见的!我从小卖部门口看见他往东头走,后来问了隔壁王婶,说在秀兰家吃饭了。”
“啧啧啧,一个光棍,一个寡妇,这待一下午,谁知道干了些啥。”
“话也不能这么说,”另一个妇女说,“木根是帮她修车去了。”
“修车?修车要修一下午?修完还吃饭?酒没喝点?”
“你还别说,秀兰那模样,虽然黑了点,底子还是不错的。”
“她命硬啊,克死了赵大军,谁沾上谁倒霉。”
几个人越说越离谱,越说越兴奋,就跟亲眼看见了似的。
李木根哪知道这些。他第二天就去秀兰家,帮她修好了那台收割机。秀兰过意不去,又留他吃饭,这次炒了两个菜,还炖了只鸡。
“嫂子,你这太客气了。”李木根看着桌上的鸡,有点不好意思。
“你帮了我这么多忙,吃个鸡咋了?”秀兰说,“我可是诚心的。”
正吃着,院门被人推开了。
进来的是赵大军的妈——王桂兰。
王桂兰六十七了,头发全白了,腰有点弯,但精神头好得很。她手里拄着根拐杖,站在院子里,脸黑得跟锅底似的。
“妈?”秀兰站起来,有点慌,“您咋来了?”
“我要不来,还不知道你日子过得这么‘好’呢。”王桂兰盯着桌上的菜,又看了看李木根,声音冷冷的,“家里来人了,也不跟我说一声?”
秀兰脸红了。“妈,这是木根,帮咱家修拖拉机的,我就留他吃个饭。”
“修拖拉机?”王桂兰冷笑一声,“修拖拉机要修两天?修完还要杀鸡吃?秀兰啊,大军走了才三年,你就这么着急?”
“妈!”秀兰急了,“您说的什么话!”
李木根站起来,脸也红了。“王奶奶,您别误会,我就是来帮个忙——”
“你闭嘴。”王桂兰瞪着他说,“你个大小伙子,天天往寡妇家跑,你安的什么心?你自己不要脸,我赵家还要脸!”
李木根张了张嘴,啥也说不出来。
秀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咬着嘴唇不吭声。
小朵被吓着了,躲在屋里不敢出来。
王桂兰杵着拐杖,指指秀兰又指指李木根,骂了一通,转身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秀兰低头擦了擦眼睛,声音哑哑的。“木根,你别往心里去,老太太就这脾气。你……你先回去吧。”
李木根想说什么,看了看她,最后啥也没说,走了。
7.
事情没完。
王桂兰回村一说,再加上刘婶那张嘴,事情越传越离谱了。
有人说李木根天天晚上去秀兰家,有人说不光修车,连地都帮着种了,还有人说他俩早就好上了,就等着办酒席了。
李木根的爹李大山,是最后一个知道这些闲话的。
那天晚上,他在田里浇了一天地回来,路上碰见赵大爷。赵大爷跟他说:“大山啊,你家木根最近跟那个王寡妇走得近,你不管管?”
李大山一听,火就上来了。
回到家,李木根正在院子里擦工具。李大山把锄头一扔,脸拉得老长。
“你过来。”
李木根看他爹脸色不对,心里咯噔一下。“咋了?”
“你咋了?你干的好事!”李大山指着他说,“你去帮那个王寡妇修车,修一次两次就行了,你还天天去?村里人都说成啥样了你知道不?”
“爹,我就是帮她修修车,她一个人不容易——”
“不容易关你啥事?她是寡妇!你一个没娶媳妇的大小伙,跟她扯上关系,你这辈子还要不要了?”
“这跟娶媳妇有啥关系?”李木根也急了,“我就是帮个忙,又不是要跟她咋样!”
“你还想咋样?!”李大山声音更大了,“我告诉你,从明天开始,不准你再去找她!你去找她,我就打断你的腿!”
张翠花从屋里出来,拉了拉李大山。“你小点声,让人听见了笑话。”
“笑话?现在全村都在笑话了!”李大山甩开她的手,“你看看你养的好儿子,书没念成,工作没了,回来还想娶寡妇!咱李家的脸都让他丢尽了!”
“我没说要娶她!”李木根吼了一声,转身进了屋,把门摔得震天响。
那一晚,他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算是个讲道理的人。他知道爹说的没错,在农村,寡妇门前是非多。你要是跟寡妇走得近,不管你有没有那意思,人家都会往那方面想。
可他就是想不通,帮一个人,怎么就成了丢人的事了?
那个女的,男人死了,一个人带着孩子种十二亩地,早上五点就下地,天黑才回来。这样的日子谁过了谁知道。他帮她修个车,帮她紧个皮带,怎么就成不要脸了?
他想不通,越想脑子越乱。
但也就在这时候,他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一个连他自己都被吓住的念头——
他是不是真的喜欢上秀兰了?
8.
李木根真的没去找秀兰了。
不是因为他怕他爹,是因为他怕给秀兰惹麻烦。
他知道,那些闲话最难听的不是针对他,是针对秀兰。人们会说她不守妇道,会说她勾引男人,会说她克死了男人还不安分。
寡妇,这两个字本身就是一根刺。扎在秀兰身上,拔不掉。
可地不等人。
春耕最忙的时候到了,要插秧了。秀兰一个人,起早贪黑,一天只能插半亩。十二亩地,按这个速度,得干二十多天。等插完了,前面的秧又该补了。
李木根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他每天去自家地里的路上,都要经过秀兰家的田。远远地看见她在水田里弯着腰,一步一步往后挪,一把一把把秧苗插下去。太阳晒着,水烫着,她的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泥水。
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慌。
那天中午,他在家吃了饭,假装出门转悠。拐了个弯,去了秀兰家的田。
秀兰还在田里,饭都没回去吃。小朵坐在田埂上,抱着个保温桶,喊她妈上来吃饭。
“妈妈!妈妈!上来吃饭!饭要凉了!”
“你先吃,妈把这排插完!”
李木根站在田埂上看了两分钟,实在看不下去了。
他把鞋一脱,卷起裤腿,下了田。
秀兰听见水响,抬头一看,愣住了。
“木根?你咋来了?”
“嫂子,你上来吃饭。”李木根把她手里的秧苗拿过来,“这排我来。”
“不行不行,”秀兰赶紧摆手,“你爹知道了又要说你——”
“我爹是我爹,我是我。”李木根低着头插秧,声音不大,但挺硬的。“你上去吃饭,吃完饭小朵还要上学呢。”
秀兰站在水里,看着他,眼眶突然红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啥,没说出来,转身走上了田埂。
小朵把保温桶递给她,小声说:“妈妈,木根叔叔真好。”
秀兰摸了摸闺女的头,没说话,眼泪掉进了饭里。
9.
从那天开始,李木根每天晚上偷偷去帮秀兰插秧。
白天他在自家地里干活,吃了晚饭,天快黑了,他就换上旧衣服,从后门溜出去,绕个大圈,去秀兰家的田里。
秀兰起初还推辞,说别来了,让人看见了不好。李木根不听,插他的秧,也不多话。
两个人一个在田这头,一个在田那头,闷头干活,偶尔说两句话。
“嫂子,你这秧插得太密了,稀点长得好。”
“我听老人说的,密点产量高。”
“老人说得不一定对。你信我的,稀点,通风好,不容易得病。”
“行,听你的。”
月光底下,水田亮闪闪的,两个人影弯着腰,一步一步挪。
有时候干到半夜,李木根才回去。翻墙进院子,蹑手蹑脚回屋,怕吵醒爹娘。
可这种事,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
10.
那天夜里,李大山起来上厕所,发现儿子屋里的灯亮着,推门一看,床上空的。
他在院子里等了一个多小时,李木根才从外面回来,浑身是泥,脸上还有水渍。
“你干啥去了?”李大山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吓人。
李木根愣了愣,知道瞒不住了。“……帮人插秧去了。”
“帮谁?”
“秀兰嫂子。”
李大山一巴掌扇过去,声音脆得整个村子都能听见。
“我跟你说了啥?你是不是耳朵聋了?你是不是非要气死我?”
李木根嘴角破了,血顺着下巴往下淌。他没擦,就那么站着看着他爹。
“爹,她一个人干不了十二亩地。”
“干不了是她的事!她嫁到赵家就是赵家的人,赵家不管,那是赵家的事!关你啥事?”
“她男人死了,她一个人带孩子,她就该累死?”
“那是她的命!”
“命个屁!”李木根突然吼了出来,“她就是命不好,嫁了个男人死在外面,她就该一辈子吃苦?凭什么?”
李大山被这一吼吼愣住了。
他这辈子,儿子从来没跟他顶过嘴。
“你……你说啥?”
“我说,”李木根一字一字地说,“她没做错任何事。她男人死了不是她的错,她一个人种地不是她愿意的,她活着已经很苦了,我们就不能帮她一把?”
李大山张了张嘴,想骂,骂不出来。
张翠花被吵醒了,出来看见儿子嘴角的血,心疼得不行,赶紧拿了毛巾来擦。
“大山啊,木根说得也不是没道理——”
“你给我闭嘴!”李大山吼道,“你们娘俩一个鼻孔出气!我不管了!我管不了!你想干啥就干啥去!到时候全村人戳你脊梁骨,你别来找我哭!”
说完,转身进了屋,门“砰”地关上了。
张翠花叹了口气,给儿子擦了擦脸,小声说:“木根啊,你爹也是为你好。你想想,你要是真跟秀兰好了,你这辈子在村里就抬不起头了。人家会说,你娶了个寡妇,你找不着媳妇了才娶她的。你年纪轻轻的,何苦呢?”
“妈,你懂什么。”李木根把毛巾拿过来,自己擦了擦。
“我怎么不懂了?我也是女人——”
“你要是懂,就不会说这种话。”李木根看着她,“妈,秀兰比你苦多了。你还有我爸,她有啥?”
张翠花不说话了。
11.
秀兰也听到了风声。
村里人传得更凶了,说李木根半夜三更去秀兰家田里插秧,两个人肯定是搞到一起了。有人还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说在田埂上看见他们抱在一起了。
全是瞎话。
但瞎话传一百遍,就成了真话。
王桂兰又来了一趟,这次更凶。她杵着拐杖站在秀兰家门口,指着秀兰鼻子骂了足足半个小时。
“你个丧门星!你克死了我儿子还不算,现在又来祸害人家大小伙子!你要是有点廉耻,就赶紧滚出梨花村!别在这丢人现眼!”
秀兰一句话没说,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
小朵抱着她腿哭,喊着“别骂我妈妈”。
当天晚上,秀兰给李木根打了个电话——村里的信号不好,要站到房顶上才有一格。
“木根,你别来了。”
“为啥?”
“不为啥。就是别来了。”
“嫂子,你别听那些人胡说——”
“我没听。”秀兰的声音有点抖,“是我自己想清楚了。咱俩没啥事,说闲话的人多了,就变成有事了。我不想连累你。你还没娶媳妇呢,别让人说三道四的。”
“我不在乎——”
“我在乎。”秀兰打断他,“木根,你听我的,别来了。我自己的地我自己种,大不了少种点。”
电话挂了。
李木根站在自家院子里,手里攥着手机,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掏了个洞。
他忽然发现,自己说不出“我不在乎”这三个字。因为他在乎。他在乎秀兰在乎的那些东西。闲话,口水,戳脊梁骨。这些东西杀不死人,但能让人活得像在地狱里。
可他真的想在乎吗?
他问自己,李木根,你是那种人吗?你是那种看着别人受苦,因为怕闲话就不伸手的人吗?
他没有答案。
12.
秀兰说到做到,再也不让李木根帮忙了。
她去地里干活的时候,看见李木根远远地走过来,她就躲开。李木根跟她说话,她就低着头敷衍两句,赶紧走了。
李木根心里憋屈,憋屈得发慌。
他想去找她,又怕给她添麻烦。他去了,那些闲话会更凶。他不去,她的地没人种,她能累死。
他两头不是人。
更让他难受的,是他爹李大山。
李大山从那天以后,基本不跟他说话了。吃饭的时候坐一张桌上,谁也不看谁。李大山吃得很快,吃完就走了,碗一推,锅都不刷。
张翠花夹在中间难受,偷偷跟儿子说:“你跟你爹服个软呗,他又不是你仇人。”
“我没错。”李木根说。
“对错有啥用?家里和和气气的才是真的。”
李木根不说话了。
他知道他妈说得对,可他做不到。有些事,你觉得自己没错,你服了软,那就是在说自己错了。他不想让自己变成那种人。
可日子还得过。
春分快到了。节气不等人,地里的事一件接一件。插完了秧要追肥,追完了肥要除草。李木根每天在地里从早干到晚,把自己累得跟条狗一样,累到没力气想那些烦心事。
可不管多累,每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的时候,脑子里都是秀兰的脸。
她笑起来的那个样子,弯弯的眼睛。
她在田里弯腰插秧的背影。
她说“你别来了”的时候,声音里藏着的那点哭腔。
他想,自己这是真栽了。
13.
离春分还有三天的时候,下了一场暴雨。
那雨来得急,天说黑就黑了,乌云压得低低的,跟扣了个锅盖似的。然后就是风,大风,吹得树枝哗哗响。再然后,雨就像天漏了一样,哗啦啦往下倒。
李木根在地里往回跑,跑到村口的时候,全身已经湿透了。他把衣服拧了拧水,正要进院子,突然听见什么东西塌了的声音。
咚——哗啦——
声音从村东头传来的。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想都没想,就往东头跑。
秀兰家的屋顶塌了。
准确地说,是偏房的那间,放粮食和农具用的。年久失修,木头椽子早就朽了,雨一泡,就撑不住了。幸好不是住人的那间,不然后果不敢想。
秀兰穿着雨衣站在院子里,抱着小朵,脸都白了。雨水顺着她脸上往下淌,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秀兰!”李木根跑过去,“你们没事吧?”
“没事,就是偏房塌了。”秀兰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一直在抖。“木根,你咋来了?”
“听见动静了。”李木根抬头看了看主屋的屋顶,“你这主屋的瓦也不行,这么大的雨,怕是也撑不住。得上去看看。”
“现在?这么大的雨?”
“等雨停了就晚了。”李木根跑到偏房,从塌了一半的屋顶上抽了几块木板,又找了村里人搭梯子用的一根绳子,顺着墙角就往上爬。
“木根!你下来!危险!”秀兰在下面喊。
李木根没理她,爬上了屋顶。雨水顺着屋脊往下流,瓦片滑得要命。他蹲在屋脊上,把那些松动的瓦片重新压好,又用木板顶住了几根看起来不太稳的椽子。
雨打在脸上,眼睛都睁不开。他眯着眼,一块瓦一块瓦地检查,手被瓦片割破了也没感觉。
秀兰在下面看着,急得直跺脚。
小朵吓得哭,喊着“木根叔叔”。
足足弄了四十分钟,李木根才从屋顶上下来。他的手全是血,衣服破烂烂的,浑身都在打哆嗦。
“行了,撑得住今晚了。”他说完这一句,就站不住了,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秀兰跑过去扶他,一摸他的手,滚烫的。
发烧了。
14.
李木根病了两天。
秀兰把他弄到屋里,脱了湿衣服,用被子裹上,又煮了姜汤灌下去。可烧还是退不了,反反复复的,一会儿冷得发抖,一会儿热得说胡话。
秀兰守了他一整夜,给他换毛巾,喂水,量体温。
小朵也懂事,乖乖坐在旁边不吵不闹。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李木根的烧总算退了一点。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秀兰趴在床边睡着了,头发乱糟糟的,脸上一道一道的泪痕。
他没叫她,就那么看着她的脸。
他忽然觉得,这个女人真好看。
不是那种好看,是一种说不出来的好看。就是那种,你知道她在乎你,你知道她守在旁边一整夜没睡,你知道她为你哭了。这种好看,比什么胭脂水粉都好看。
秀兰醒了,一抬头,看见他睁着眼睛看她,脸一下子就红了。
“你醒啦?感觉咋样?”
“好多了。”李木根说,“嫂子,你守了一夜?”
“没事,你别说话了,再睡一会儿。”
“嫂子。”
“嗯?”
“谢谢你。”
秀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跟那天在他家院子里的月季似的。
“你谢我啥?是你帮我修的屋顶,该谢的是我。”
“可你守了我一夜。”
“那是应该的。”秀兰低下头,声音小小的。“你为了我才生病的,我不守着你,我良心过不去。”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屋里安静极了,只听见小朵在院子里跟鸡说话的声音。
这时候,院门被人推开了。
“秀兰!听说木根在你家——”
是刘婶。
她站在门口,看见李木根躺在秀兰屋里,秀兰坐在床边,两个人的表情都不太对劲。
刘婶的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嘴巴张了张,转身就走了。
秀兰脸色一下子白了。
“完了。”她说。
15.
真的完了。
刘婶回到小卖部,连气都没喘匀就开始说。
“不得了了!木根在秀兰家过夜了!两个人睡一个屋!我亲眼看见的!”
半个小时之内,这个消息传遍了梨花村。
有人说木根在秀兰家住了三天了,有人说秀兰怀了木根的孩子,有人说木根跟秀兰准备私奔了。
说什么的都有,一个比一个离谱。
李大山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院子里劈柴。他把斧头一扔,腮帮子上的肉气得一抖一抖的。
张翠花在旁边哭,一边哭一边说:“这可咋整啊,这可咋整啊。”
李大山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使劲往地上一摔,碎了。
“丢人!丢人啊!我李大山这辈子没丢过这种人!”
他往外走,张翠花拉住他:“你干啥去?”
“我去把那畜生拉回来!”
“你去了更让人笑话!”
“笑话就笑话!我不能让他再丢人了!”
李大山冲到秀兰家的时候,李木根正在喝粥。秀兰在旁边站着,脸上写满了不安。
李大山一把掀翻了桌子,粥洒了一地。
“你给我起来!回家!”
“爹——”李木根想说什么。
“你闭嘴!”李大山的眼睛红了,“你知道村里人怎么说你吗?说你睡寡妇!说你不要脸!你还在这喝粥?你还要脸不要?”
秀兰站在旁边,嘴唇一直在抖。她走到李大山面前,扑通一声跪下了。
“李叔,都是我的错。木根是为了帮我修屋顶才病的,我照顾了他一夜,我们真的啥也没干。您别怪木根,您要骂就骂我吧。”
李大山看着跪在面前的秀兰,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李木根愣了愣,走过来,把秀兰从地上拉起来。
“嫂子,你起来。”
“不,李叔不原谅你,我不起来。”
“你起来。”李木根的声音突然变了,变得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
秀兰抬起头看他。
李木根看着她,又看了看他爹,然后说了一句话,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爹,我要娶她。”
16.
整个屋子安静了。
安静得连鸡叫都能听见。
李大山愣了三秒钟,然后声音炸了:“你说什么?!”
“我说,我要娶秀兰。”李木根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一字一顿的,像是每个字都是真的。
“你疯了!”李大山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她是个寡妇!她比你大七岁!她还带个拖油瓶!你是不是脑子烧坏了?”
“我没烧坏。”李木根说,“我想得很清楚。从帮她修车那天开始,我就没想清楚,现在我清楚了。”
“你清楚个屁!”李大山吼着,“你李木根就是再没出息,也轮不到娶一个寡妇!咱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脸面?”李木根突然笑了,笑得有点苦。“爹,你觉得脸面比人重要?”
“你说啥?”
“我问你,脸面比人重要吗?”李木根看着他爹,“秀兰是个好人,她没害过谁,没欠过谁,一个人带孩子种十二亩地,吃了多少苦你知道不知道?就因为她是寡妇,她就该被人看不起?就该一个人苦一辈子?”
李大山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知道村里人会说什么,”李木根继续说,“说我没出息,说我找不着媳妇才娶寡妇,说我不要脸。这些话我都想过,我不是不在乎,可我觉得,秀兰比这些话重要。”
秀兰站在旁边,眼泪哗哗地流。她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木根,你别说了——”
“我要说。”李木根转头看着她,眼睛里有种她从来没见过的光。“秀兰,我今天把话说明白。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可怜,是因为你是你。你干活拼命,你照顾闺女好,你对人实在,你不跟别人嚼舌根。这样的女人,比那些只会说闲话的强一百倍。我娶你,我不亏。”
秀兰哭得说不出话,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李大山站在门口,脸色铁青,但没再说话。
他转身走了。
走的时候,背影佝偻得厉害,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
17.
李木根在秀兰家又待了一天。
病还没全好,下午又有点低烧。秀兰让他躺着,他去院子外面坐了坐。
村里人从他面前过,都用那种眼神看他。
那种眼神他见过,小时候看村里那个嫁给鳏夫的女人,人们就是这种眼神。说不清是怜悯还是鄙视,反正就是,你不是我们这一类人了。
李木根不在乎了。
到这个时候,他才发现,一个人真的做了决定之后,那些闲话反而没那么可怕了。可怕的是,你还没做决定,你还在犹豫,你还在想别人会怎么说。
现在他不想了。
他就想两件事:第一,把病养好;第二,跟秀兰过日子。
傍晚的时候,张翠花来了。
她提着一篮子鸡蛋,还有一包红糖,放在桌上,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秀兰。
“你这孩子,从小就不让人省心。”张翠花说这话的时候,眼泪在眼眶里转。“你爹那个脾气你也知道,回去我跟他说。你们……你们自己好好的。”
“妈。”李木根拉着他妈的手,“对不住了。”
“对不住啥对不住,你是我儿子,我不向着你向着谁?”张翠花抹了把眼泪,“秀兰,你过来。”
秀兰走过去,低着头。
张翠花拉着她的手,看了看,叹了口气。
“这孩子也苦。以后你跟着木根,他要是欺负你,你告诉我,我收拾他。”
秀兰的眼泪又下来了,使劲点了点头。
张翠花走了以后,秀兰坐在床边,半天没说话。
“木根,”她终于开口了,声音轻轻的,“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
“你不后悔?”
“不后悔。”
“我不是怕闲话,我是怕你以后后悔。你才二十八,我三十五了。再过十年,你三十八,我四十五,你就嫌我老了。”
李木根笑了,伸手擦了擦她脸上的泪。
“嫂子,你咋对自己这么没信心?等你四十五了,我也老了,咱俩谁也别嫌谁。”
秀兰被他逗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你这个人,咋这么傻呢。”
“我不傻,我聪明着呢。”李木根说,“全村那么多人,就我看上你了,你说我傻?”
秀兰捶了他一下,破涕为笑了。
18.
春分这天,天气特别好。
太阳暖洋洋的,风也不大,田里的秧苗绿油油的,长得正旺。桃花开了,梨花也开了,整个村子白一片粉一片的,好看极了。
秀兰却不在家。
李木根去找她,发现她收拾了包袱,带着小朵,站在村口等车。
她要走了。
昨天有人从隔壁镇来,说那边有个男人死了老婆,想找个女人,不嫌弃她是寡妇,愿意娶她。秀兰的姑妈介绍的,让她先去见见。
秀兰不是想去,她是没办法了。
李木根没跟她商量,就自己做了决定。秀兰觉得,自己不能再拖累他了。木根还年轻,他应该找个大姑娘,堂堂正正办酒席,而不是娶她这个寡妇被人戳脊梁骨。
所以她决定走。
车还没来,秀兰站在路边,抱着小朵。
小朵问她:“妈妈,我们去哪?”
秀兰说:“去找一个新家。”
“木根叔叔不去吗?”
秀兰没回答,眼泪掉在小朵的头发上。
这时候,李木根来了。
他从田埂上跑过来的,跑得气喘吁吁,鞋都跑掉了一只。
他站在秀兰面前,看着她手里的包袱,看着她红红的眼睛。
“你要走?”
秀兰低着头,不敢看他。“木根,你别拦我。”
“我问你,你要走?”
“我……”
“秀兰,”李木根喘了口气,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你听好了。”
他转过身,面朝村子。
村里人正三三两两往这边看。刘婶站在小卖部门口探头探脑,王桂兰在自家门口站着,赵大爷、二叔、还有一大群人,都在看。
李木根深吸了一口气,喊了出来。
“这地,我帮她种!”
声音在村子上空回荡。
“这人,我娶定了!”
整个村子安静了。
安静得像是时间停住了。
秀兰站在他身后,手里的包袱掉在地上,眼泪吧嗒吧嗒地掉。
小朵挣开她的手,跑过去抱住李木根的腿,喊了一声:“木根叔叔!”
然后,秀兰也跑了过去。
她跑过去,攥着李木根的袖子,哭得跟个孩子似的。
“你怎么这么傻呀……”
李木根伸手搂住她,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我说了,我不傻。”
远处的村口,不知道是谁先鼓的掌。一下,两下,稀稀拉拉的。
然后,更多的人鼓掌了。
刘婶站在小卖部门口,鼓了两下,觉得不对劲,又把手放下了。可旁边有人也在鼓,她就又鼓起来了。
王桂兰站在自家门口,干瘦的脸上看不出表情。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院子,把门关上了。
赵大爷朝李木根竖了个大拇指,喊了一句:“好样的,小子!”
李木根笑了。
他低头看了看秀兰,又看了看小朵,忽然觉得,这个春天,真好。
19.
后来李木根和秀兰在谷雨那天办了酒席。不大,就请了几桌亲戚和几个处得好的邻居。刘婶来了,还给随了五十块钱。张大妈来了,带了一篮子鸡蛋。赵大爷来了,喝了两杯酒,拍着李木根的肩膀说:“你小子,有种!”
李大山没来。但他让张翠花带了一只羊腿过去,还说了句话:“让他好好对人家。”
秀兰听到这句话,哭了半晚上。
李木根问她哭啥,她说没事,就是想哭。
结婚以后,李木根在村里开了个农机维修点。一开始没人来,后来有人试着拿东西来修,发现他手艺确实好,价钱也公道,慢慢就多了。
秀兰把那十二亩地种上了西瓜和蔬菜,李木根负责往镇上送。镇上的超市老板尝了西瓜,说好吃,就签了长期合同。
日子就这么过起来了。
不算富裕,但也不穷了。每顿饭有菜有肉,小朵上了村里的幼儿园,老师说她聪明,以后能考上大学。
村里人从一开始说闲话,到后来习惯了,再后来,有人说李木根有眼光。
“你想想,秀兰那地种得多好,一年能挣好几万呢。”
“就是就是,木根也不亏,白捡一个媳妇一个闺女。”
“什么白捡?人家那是真感情!”
说这话的是刘婶。她说这话的时候,好像当初传闲话传得最凶的不是她似的。
20.
又一年春分。
李木根和秀兰坐在田埂上,看着地里绿油油的秧苗。太阳暖洋洋的,风吹过来,带着油菜花的味道。
小朵在田里追蝴蝶,跑得满头大汗。
秀兰靠在李木根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木根。”
“嗯。”
“你说,去年这个时候,你在想啥?”
“我在想,”李木根笑了笑,“我要是早一年回来就好了。”
“早一年回来干啥?”
“早一年回来,你就能少受一年苦。”
秀兰睁开眼睛,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你这个人啊,说话不花钱是吧?”
“我这都是真心话。”
“我知道。”秀兰又靠回他肩膀上,声音轻轻的。
“所以我才觉得,我这辈子,最大的运气,就是当了这个寡妇。”
李木根一愣,低头看她。
秀兰笑了,笑得跟那片油菜花一样,明亮亮的。
“开玩笑的啦。”她说,“我的意思是,要不是当了寡妇,我哪能遇见你呢?”
李木根也笑了,伸出手,搂紧了她。
远处的田埂上,有人骑着电动车经过,朝他们喊了一句:“木根!你媳妇的西瓜今年啥时候熟啊?”
“再过俩月!”李木根喊回去。
“到时候给我留两个好的!”
“行!”
电动车突突突地开走了。
田野里又安静下来。
小朵跑回来,一头扎进秀兰怀里,喊累了要喝水。
秀兰拧开水壶,喂闺女喝水,一边喂一边说:“慢点喝,别呛着。”
李木根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不是高兴,也不是感动,是一种更踏实的、更安稳的东西。
就是那种,你知道明天要干什么,你知道后天要干什么,你知道这一辈子要跟谁一起过的那种踏实。
春分的风吹过来,带着泥土的腥气,也带着花儿的香。
李木根深深地吸了一口,觉得这辈子,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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