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为何如此心慌
演讲者丨项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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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选自学者项飙在浙江大学的演讲《如果已经看清一切,为何还这般心慌》,从社会现象切入,讨论了一种“抓住”的焦虑。为什么我们总是在拼命努力,试图去抓住心目中那唯一重要的“真”东西:钱、分数、KPI……项飙认为,要走出这一困境,应该把“抓住”这一动作转变为“拉网”——在与生活的互动中感知它的重量。
“你站在一只渔船上,这是我对它的一点想象发挥,这只渔船本身是波动的、颠簸的、不稳定的,海浪可以是很汹涌的。你拉着网,网里有什么你不知道,但你知道网里有各种各样的东西:有鱼有虾,有石头,有垃圾,有沙。这一切都在海下,你不知道。但是你在拉那个网的时候,他说,你在拉的过程中感到了网的重量。”
1
关于抓住的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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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要讲的一个关键想法,是“抓住”。当生活变得越来越不可预测,有越来越多不稳定的时候,我们往往有更强的一种欲望,想要抓住一个什么东西。但是抓住一个东西一看,有时候又觉得它是很空的。所以就会形成更大的焦虑,于是更要去抓住。这种关于“抓住”的挣扎,是我想和大家讨论的。
我们先从一位叫老黄的、六十多岁的人开始讲起。刚才有一位朋友向我介绍了杭州的农贸市场,而这位老黄是在温州的菜市场,在我父母家附近卖菜。他已经六十多岁了,每天早上大概不到四点钟就要起床,开着自己的车到城郊的一个蔬菜批发市场去进货。进完货赶回到城区,在五点之前就开始开张。这还是最晚的,一般的话他三点钟就要出来,四五点之前就开张卖菜,所以是非常辛苦的事情。然后我就跟他聊,您那么大年纪,这样等等。
他说:“有什么办法?这年头,只有钱才是真的事情。我现在是卖命赚钱,希望今后我可以拿钱买命。”
他的言下之意,其实也是(牵挂)家里孩子的事情。在他的设想中,孩子还得靠他供着。而且这可能也透露出一种(隐忧):如果没有钱的话,那跟孩子的关系可能也不好维持。所以他说,“只有钱才是真的。”
他说的这个话,显然有些矛盾。在他的脑子里,显然“命”是更真的。他强调自己现在是在卖命赚钱,今后要拿钱买命,说明“命”才是更真的。但是对于他来说,钱是他可以抓得住的。在他对于生命的安排上,钱是现在唯一可以抓得住的。所以他说:“只有钱才是真的。”
他这个说法,比方说在学生来讲,往往会觉得“只有分数才是真的”,这是他能抓得住的东西。那么在公司里面,或者在一些公务机构里面,人们也会说“只有KPI才是真的”。
我们今天在座可能有不少年轻的老师,那也有一个说法,也就是“只有发表和课题申请才是真的”。一位年轻老师跟我说,领导就跟他说:“你不用说别的,唯一有效的东西,关于你今后的升迁也好,关于你的校级评定也好,也就是你的发表和课题申请。你只要拿这个来,其他的都没用,只有这个是真的。”所以你经常听到老师们这么说:“只有发表是真的”。
当老师们说“只有发表是真的”这句话的时候,我觉得他在说三件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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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这是一种描述。他说“只有发表是真的”,是指发表非常重要。因为我们知道,关于升等,或者说你要拿到 Tenure(终身教职),发表现在是最重要的指标。而且发表——至少以前是,我不知道现在——以前好像是真金白银的,你发一篇C刊文章就可以拿到多少奖金,好像每年也有浮动,所以这是一个很“真”的东西。
第二个意思呢?老师们说“只有发表是真的”时,其实也带着一种批判。他的意思是说,这个规则其实是不合理的,是现在的体制认为只有发表是真的。但他内心想表达的是:“其实我不同意,我觉得还有别的东西可能更重要,比方说我对思想的追求,对问题本身的关心。”所以,他说“只有发表是真的”,其实暗藏了对这种管理体制的一种批判和保留态度。
第三,它还有一层意思。他说“只有发表是真的”,其实是在提醒自己。在这样的情况下,他告诉自己:“你,也就是我自己,一定要记住,只有发表才是真的,不要多想别的。我一定要把注意力放在这个最重要的事情上,我一定要抓住这个唯一真的东西。”所以,它是一种自我告诫、自我提醒,以此来使自己和所处的环境、世界达成某种协和。
所以,“只有 XX 是真的”这句话,其实是一个非常复杂的表达。在这里我们就可以看出,它里面包含着好多重矛盾。
“只有这个东西是真的,我一定要抓住”,这表现出一种非常积极的态度。当人们说“我一定要抓住一个东西”时,往往意味着他其实是不想“躺平”的,他要继续努力去提高。
但同时呢,他抓住的东西,往往又让他觉得非常空虚。继续以“发表”为例,当老师说“只有发表是真的”时,很可能一转头就会觉得,这些指标到最后可能都是空的,它们并不是真正符合自己内心的愿望。所以,他一下子又会陷入一种虚无和无力之中。
一方面,他非常积极、有能动性;但同时,他又很容易感觉到虚无。一方面,他觉得有一个非常具体的东西可以抓;但同时又觉得,这个可以抓的东西其实非常难抓。
那这个过程,这种要“抓住”一个东西的过程,它是一种挣扎。它是要对自己的人生,对自己的存在,形成一种控制的挣扎。我觉得这个挣扎过程是非常重要的。因为不管前面你说是那个“真”还是这个“真”,这个挣扎过程本身可能是最“真”的。
为什么说这个挣扎过程本身最“真”的?因为从你的经验上来看,其实正是这样一个挣扎:不断地觉得要抓住,抓住以后又觉得心慌,不知道这实在的意义是什么。这是我们经验里面最重要的一个要素,这是第一。
第二,如果你不把它看作一个过程的挣扎,而是只看某一个片段——比如说,当他说“只有发表是真的”时,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是真心实意的。而且这句话跟他的客观事实是符合的,因为确实有这么一个社会力量要求他这么做。所以在那个片段里,这对他来说是很真实的。
但另外一个片段,比方说他突然觉得有一种虚无,想要批判,他说:“这一切都是不可靠的,都是空的。”那一刻他也是真诚的,也是有他的道理的。所以他的每一刻,如果我们分开来看,它都是片面的,但同时又是真实的。
如果你只针对他的某一个片段去说:“你不要认为只有发表是真的,还有别的事情也很重要。”那第一,他其实完全知道这个道理,因为下一刻他自己就会去反思。第二,这其实并不能对他形成太大的帮助。因为在那个场景下面,对他来讲那一刻最真实的东西就是这个片面,这个片面的东西在那个具体场景下就是最真实的。
那么,我们作为一个思考者、社会研究者,最重要、最可以做的一个工作是什么呢?就是要把这些不同的、“真”的片段放在一起,让人看到:“其实,你自己是在不同的这个“真”之间来回翻转。”
这种翻转,当然可以说是焦虑和痛苦的来源,很多时候让人觉得很割裂。但是,也是在这个翻转里面,你看到了人的能动性。在某种程度上,你也可以说是看到了里面的一种光辉——它包含着一种自我批判、自我反思的精神。也许正是靠着这样一种自我反思、自我批判的能动性,我们可以找出一条出路。
那这就回到了我一开头说的,我们的一个思考场景——像今天晚上。我们不是对他的某一个片段做出判断,而是把这几个片段放在一起,像几个片段叠在一起,这就形成了一个思考空间。
其实,我们在经验自己生命的时候,也都不是说按片段式来经验的,也都是一个空间性的。空间性就是多维度,各个维度之间,它不一定都能够和谐地组合在一起,中间是有矛盾的、有交叉的、有摩擦的。正是因为这样,所以它立体。
那今天晚上我的讲座,就是讲这个挣扎过程在实践当中是怎么浮现的。我大概想从四个方面来讲,关于「抓住」的这个挣扎,它是怎么在实践当中浮现出来,然后被我们以一种特殊的方式感受到的。
第一,你要“抓住”,为什么会有一种要抓住的愿望?这个控制感从哪里来?
第二,你要抓住一个东西,那这个被抓住的东西它是怎么浮现出来的?好像有一个东西浮现出来,你觉得:“它就是那个最真的东西,是可以抓的。”
第三,你要抓住某一个东西,也就意味着其他的东西被认为是不那么重要的。当你说只有某一个东西是“真”的,也就意味着其他很多东西就不太那么真。所以,一个“真”的浮现,伴随的过程是其他很多东西被处理为“不那么真”。那这个过程是怎么发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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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对外的“抓住”的愿望,特别是在这个挣扎之中,到最后变成了一个自我对自我的抓住,变成了一种自我控制,不断地觉得自己要对自己提出更高的要求。有时候会有一种比较……不一定说是自我戕害吧,反正它是一种带有自我破坏性的要求。这也是我们面临的挣扎局面中,一个值得注意的情况。
把这四个方面放在一起,总的一个线索,我看到的是:现在我们面临的情况是很多社会矛盾——或者更精确一点讲,是有矛盾的社会组织,社会组织在这里不是个名词,我指的是社会生活被组织起来的方式,互相之间有矛盾。然后,这种矛盾直接转化成了个人内心的矛盾,成为了个人内心的挣扎。这是我对现在状况的一个比较直观的描述。
那么,这在理论上该怎么论证,我现在还没有太想好。但是从现象层面上看,就是社会层面上的矛盾直接转化为了内心的矛盾。
这意涵着什么?意味着我们可能需要在更加微观的层面上——包括个人的、人际的,也就是在日常人际和个人层面上——形成一种能力,能够面对、化解,有时候(甚至是)抵制各种社会矛盾,不要让社会矛盾直接转化为内心的挣扎。我希望在接下来的具体例子里,能够更加明确地说明这一点,也是很希望听到大家的反馈。
2
为什么要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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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第一个问题,为什么会有那么强的、觉得一定要抓住一个东西的(愿望)?好像是生活失控了,一定要控制住。我觉得很多人对这个问题的回答好像是非常直观的:“中国社会变化太快,所以我们就觉得事情都是始料未及的,都是见所未见的,所以我们就觉得很迷茫。”
这个说法直观听起来有道理,但是如果做个历史比较的话,我觉得是不太成立的。其实今天的中国社会,你不要跟1949年或者1840年比,哪怕是跟1978年比,哪怕是跟1992年比,或者跟2000年——也就是我们加入WTO时——比,从中国社会生活和经济结构的变化上来看,现在的变化速度很难说比以前更快。总的来说,中国社会的变化速度是在下降的。
在某种意义上讲,其实很多焦虑并不是因为变化太快,相反,是因为变化太慢。比如经济下行、机会减少等等。所以,不能简单地归因为变化太快,导致我们迷失了方向。它是有别的、更加具体的、个人和社会之间的关系。
而且还有一个悖论:其实中国不仅是最近这十年、二十年期间变化速度在变慢,而且中国社会有一个非常明显的“正规化”趋势。正规化,就是它的规则越来越明确。比方说,原来我们有大量的非正规经济,你可以做小买卖,不用管各种法律法规,也没有执照;但现在这基本上是不存在的。也就是说,管理越来越到位,规则越来越明确。我们从上学开始,所经历的人生规划也是非常明确的。但是在这样明确的规划之下,人们反而觉得生活越来越失控。
所以这也是另外一个悖论:为什么在规则越来越明晰化的情况下,我们反而觉得失控感越来越强?为什么我们在日常生活里觉得有那么多可以控的东西——比方说分数也好,KPI也好——这些东西越多,我们失控的感觉反而越强?
我觉得,现在这种“要抓住”的愿望之所以那么强烈,大概有三个原因。
第一个原因,是跟中国这四十年来迅速的变化,特别是经济的高速增长,以及独生子女政策下家庭对孩子教育的大量投入,还有全社会对教育的大量投入有关。经济的高速增长和对教育的大量投入,确实塑造了年轻一代的人生态度。他们觉得有一种很强的能动性,有很强的愿望说:“我要控制我自己的生活,要活出自己的样子来,活出自己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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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往往希望对这个社会看得很清楚,在把握得非常具体的情况下去活出自己的人生。因为他们读书很多,所以愿意去分析、去定义。这不像我们以前——特别是,因为我做农民工研究——他们说那你是“先生活再分析”,而不是说“看透了世界,才去在这个世界上生活。” 但是年轻一代的想法不一样,他们有一种很强的(执念):“我要看清一切之后,才能够决定我怎么生活。”这是因为随着经济和教育的增长,人们个体的主体性变得非常强。
第二个原因,就是前面讲到的,整体的中国经济的“正规化”。正规化使得社会生活变得越来越能够被“规则化”。比方说,你很容易画出很多图表,很容易规划出一条路线。从哲学意义上讲,就是社会生活比较容易被“物化”。
所谓物化,就是你把社会生活想象得有点像机器一样——按这个按钮,这件事情会发生;按那个按钮,那件事情会发生。一条条路线是相对明确的,已经存在于那里。社会不再像是一片海洋或者一片丛林,需要你去探索,不是这个感觉。整个社会的组织方式也有所变化。
第三个原因,我们的这种失控感,以及特别想“抓住”一个东西的愿望,当然跟最近几年经济增长速度放缓有关系。
经济增长速度放缓之后,人们觉得机会越来越少,当然会产生一种直观的恐慌感。更重要的是,对年轻人来讲,长期以来他有一种预期,觉得:“我这么努力学习,顺着这条已经规划好的道路往前走,走到这一步,我必然要得到某些东西。”结果走到这一步,发现并没有得到预期的东西。
这个时候,他的心态是很有意思的。他走到这个程度,突然发现自己原本预期的东西没有得到时,他并不觉得这好像是社会没有保成对我的承诺,或者是长辈、社会对我的承诺不成立。他的感觉往往是:“我现在看清了社会的真相,我现在看清了生活的真相。”
越是在艰难的情况下,越是在一种失望的情况下,他越会觉得他看到的这个世界更“真”。仿佛原来的那种希望、憧憬和兴奋都不太真实;只有在一个让人感到相对郁闷的境况下,那个“真实”的东西才会更庞大地浮现出来。
这种“真”的感觉,有它的道理。因为他觉得那个东西是他没办法去抵挡的,那个东西的重量比他大得多,是凌驾于他之上的。是他必须要服从那个东西,而不是那个东西顺从他的旨意,所以那个东西在这个意义上变得很真。这个“真”是带有一些压迫感的。因此,他就会觉得:“我一定要抓住一个东西,抓住一个‘真’的东西,来让我平稳度过这个不稳定的时期。”
在这样的过程里,我想用“年龄焦虑”做个例子,来说明这样一个宏观的变化——就像前面讲的,宏观上社会组织方式的矛盾——是如何转换到个体身上,最终导致个体焦虑的。
如果你去问现在的年轻人:“你为什么有那么多焦虑?为什么觉得现在好像是‘一步错,步步错’?”很多人有这种灾难思维,觉得这一步要是搞错了,就永远搭不上这班车了,以后所有的车也都搭不上了,所以要步步小心、步步为营。人们经常讲到的一个理由,那就是年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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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没有在35岁之前达到一定的成果,那就基本上完了。”不管是在学院体系里的升等,还是在公务机关里,好像觉得35岁达不到处级或者副处级,就是另外一个世界了。更不要说在科技企业、所谓的‘大厂’里面,35岁达不到高管级别,就很容易被裁员。
这样的一种“年龄焦虑”,当然是非常真实的。为了在特定的年龄达到既定目标,你确实要非常小心地规划自己的每一步。那么,怎么样去理解这种年龄焦虑?我们知道,在年龄焦虑背后,有着非常直接的原因(制度根源),因为很多制度是这么规定的。比如前几年申请博士后,或者申请某个职位,都有明确的年龄规定,大于多少岁就不能申请了。
这也是我的一个工作方法,我就去问大家:“为什么会有这样一个规定?”
因为从国际上看,这是比较奇怪的事情。你为什么不直接放开海选呢?反正谁最适合就选谁,为什么要设年龄限制呢?我听到的很多反馈是,这当然有它的道理。有一位朋友就拿运动比赛作为例子,他说:“运动比赛不也是分年龄组的吗?你不能让高龄的和低龄的放在一起比。”而且,更重要的一个说法是:为了“公平”。
他说:“如果按年龄来组织竞争,至少能保证你在自己的年龄组里有一次机会。如果打破了年龄区分,真的去搞海选,那么赢者可能永远是赢者,其他人就再也没有这样的一次机会了。”
所以,它是有它的道理。这就是我所谓的“社会生活怎么样被组织起来的一种方式”。利用年龄来进行划分,确实具有一定的公平性和包容性;如果没有年龄限制,确实可能会导致更严重的不平等。
但它也造成了两个后果。
第一个后果是,通过这种按年龄分组的竞争模式,使得更多人能够参与进来,这有公平的一面;但显然,这也把竞争变得更加激烈,把整个社会的竞争组织方式变得更加单一,因为更多的人都在一样的游戏里竞争。
第二个比较重要的后果就是:一旦你过了这个年龄,你就再也没有这个机会了。但这个时候,这种负担、这种失败或者失落,就完全变成你个人的事情。我们在访谈当中有的人说:“过了40岁已经没有希望了,但是这能够怨谁?就是我当时在33岁的时候没有成功,那现在这是一个生物事实,我超过35岁了,我就只能接受这个事情。”所以,它是有一种很强的机制,把一个社会性的组织方式转换成了一个个人事件,甚至是一个生物性事件。
这造成很大的一个紧张,然后就出现各种压力。一个比较明显的压力,就是“害怕后悔”。他说,做一件事情其实是不能够保证这件事情是否有效,但是他有的时候要去做,就是因为:“我要是不做的话,我有可能后悔。” 而后悔这种心理是非常可怕的,因为后悔是不可逆的。很多情绪随着时间的推移可能会消失;但后悔有可能是相反的,随着时间的推移,后悔可能会变得越来越沉重。后悔确实是一个很可怕的感受。但有意思的是,他不是真的“在后悔”,他是“害怕后悔”,他是对这个后悔做了提前的预测。这显然是对他现在就一定要去抓住、一定要去控制的心态,是有一点强的推动。
这就是为什么大家会有这么强的、要“抓住”的感觉。是从宏观的历史变化,转换到个体内心的冲突。
那么第二个问题就是:那你要抓住什么?
要抓住什么?我想用考试作为例子。人们最后要抓住的东西,是那些能够建立起比较简单的因果联系、建立起比较简单的一个所谓“正向反馈机制”的东西,从而让你觉得自己的行为是有效的,进而达成一种控制感。
我为什么以考试为例?一方面,考试是我们学习生活中最重要的一个实践。不仅是在学校里的学习,现在甚至在参加工作之后,你也要面临大量的考试,甚至是竞赛。也是一个朋友告诉我,让我印象很深,后来我跟别人聊,这个想法也得到了大家的印证。很多人说:“我在学校的时候当然是非常痛苦,觉得考试很苦;但是出了社会,我往往是留恋考试的。”有个脱口秀演员叫鸟鸟,不知道大家听过她的脱口秀没有,她就讲了一句话:“凡是遇到难题的时候,我心里总是想,如果这是一场考试该多好。”
什么意思呢?我就问大家:“你们不是都很痛恨考试吗?为什么好像还希望考试?”
他们说:“考试非常好。因为它给我一条非常清晰的因果链条,提供一个非常清晰的正向反馈机制,我知道应该怎么去做。只要我努力,成绩就能上来;成绩上来,我就能得到正面的反馈。”
这个图景是非常清晰的,所以导致大家几乎对考试产生了一种依恋。这种依恋,就是建立在这样一个正向反馈关系上的。
他为什么有时候会觉得(考试)是“真”的?这个“真”,其实是指行为的有效性。当然,考试的这种“真”,跟生活里更加广义的“真”不太一样,因为它是一个非常机械性的因果链条。但是现代社会,可能就是把很多社会生活化解为了无数个这样短线的正向反馈机制。
这个机制往往又让人觉得心安。所以他要抓住什么?要抓的,比方说就是考试分数、KPI等这一类的评价机制,因为他确实能在这里获得有效性。但是,在获得这个有效性的同时,其实又化解(消解)了其他的东西。
化解了什么呢?这就牵涉到第三个问题:我们觉得这些东西是“真”的,那其他东西呢?其他东西是怎么样被处理为“不真”的?
这里我想举一个例子,是我初步想到的,也想听听同学们的想法。我觉得张雪峰的例子,可能还是能给我们一些启发的。张雪峰关于高考志愿以及人生规划的辅导,或者说他的建议,之所以会如此受欢迎,我觉得首先是因为他的很多建议反映了更大的社会矛盾。在中国,家庭和年轻人依然觉得学历非常重要,但是一转头又觉得学历并不能带来什么,这是一组矛盾。一方面他觉得读书可以改变人生,而且是一定要通过读书改变人生,但是一转头,又觉得读书不能改变人生。你的家庭出身、你的城市或者社会背景可能更重要,(这是另一组矛盾)。
张雪峰的作用,其实就在于他针对的是这样一种社会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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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雪峰
然后他提供的是什么?他提供的就是,对于很多普通家庭来说能够“抓住”的东西。所以他给你的建议非常具体直接。比如:“家庭出身不好别学医;要学新闻,打死也不让他学。”当然,他用的语言比较极端。
所以,他是把这样一种社会矛盾,直接转化为了一种非常可以“抓住”的建议。那这里又导出一个问题:为什么家长和学生会觉得这种简单、能抓住的建议特别有效?
其实我觉得背后还有一个原因:不管是家长也好,学生也好,对于作为生命经历、或者说作为生命经验的“学习”,是非常淡漠的。大家在填志愿的时候,好像很少去想象:“这个学科学起来大概是一个什么味道?我在学这个东西的时候,会做哪些事情?每一天要做的是哪些事情?这些事情是我喜欢还是不喜欢的?”很少人是带着这样的一种经验的感受去想象教育。教育完全被化解为一个志愿的填写;而志愿,通过张雪峰的计算,就意味着这个或者是那个。
所以他觉得那个东西“真”,觉得张雪峰讲得非常有道理,能给你一个非常简单、可以抓得住的东西。但它的前提是,学习的其他维度的消失。
这我们就可以讲更多。比方说,我们学校里的时空安排——不仅是中学,现在还有大学——它的时间、空间安排,确实挤压了大量日常生活中最正常的人际关系和身体感受。
一个非常简单的例子,也是一位985大学的老师告诉我的。他说他现在对着两百多人的大教室上课,上了45分钟后,他说:“中间我们休息15分钟吧。” 除了几个人去上厕所,几乎没有一个人动。只有他自己出来走了一圈,其他的同学还是坐在教室里,继续看着平板或者手机。
这其实是非常重要的(一个现象)。看起来是很细琐的一件事,但它确实说明年轻同学对于空间的感受已经变化了。那位老师之所以想出来走一圈,是因为他出去走的时候能看见花,看见草,感受到风,听见鸟叫。如果你长期对这些东西无感的话,那当然还是顺着惯性继续看平板、继续看手机更加自然。那么那些风、那些草,都变成了“不那么真”的东西,你可能觉得那只是“风花雪月”,讲讲而已。而更“真”的东西,可能是我继续要在平板上做些什么,或者要把这个表格填完。
所以,这种空间的组织方式、人际关系的组织方式(所带来的影响很大)。我们知道在中学有一个非常(典型的例子),我现在在访谈中,很多年轻人经常觉得有一件很痛苦的事情:就是他中学读书的时候,亲人去世他是不知道的。因为家长会隐瞒——不仅是去世,还有各种各样的事情都会隐瞒。
因为在人生当中这种很正常的“无常”,在当时看来是对学习的干扰,它们是一个不应该出现的事情。因为当时只有“考试”和“分数”才是真的,所以那些东西都要被压制住。当那些东西(生命中真实的经历)被压制住之后,你当然会觉得,只有考试的分数才是值得(抓住的)。另外还有很多例子。
我的一位朋友告诉我,他在中学读书的时候比较爱交朋友。他的父亲就告诉他:“你现在在中学交的朋友,都不太值得你去花那么多时间,因为它不是太‘真’的。过两年你们各奔东西,朋友全散了。你现在就是要抓好学习进入大学。到了好的大学,那里的朋友才是真正高质量的朋友,因为他们是高素质的人,才会对你更加有帮助……”这个是非常现实的。然后你在那样的考虑下,当然这个友情、关系都是变得非常模糊。
所以第三个方面就是:这个东西显得那么重要,显得那么值得去“抓住”,是因为其他的东西被想象成了“不太值得被抓住”,甚至你都感受不到了。你感受不到那个环境、或者那份友情;如果你没有那种强烈的感受,你也就无所谓抓住或者说留住。
03
“大我” vs “小我”
最后,在这样一种要“抓住”的挣扎里面,我在实证的访谈当中了解到,最后往往会引向什么呢?在青年群体里面有这样一种情况,它会引向一种自我对自我的控制,自我对自我的“抓住”。
因为他想对外抓住什么,觉得很难;又觉得必须得抓住,但抓住后依然觉得难。这个时候他心里就会觉得:“我必须要强大,我必须要更加强大。”但他的强大,是怎么样的强大?强大可以有很多种,比方说,循序渐进地、不断滋养地成长,也是一种强大。但是,顺着前面讲的那种正向反馈式的、对外要把各种社会生活物化之后再去“抓住”(的逻辑),他的这个强大很容易就变成了一个——
用我的另外一位朋友的话来说,就是一个“大我”对“小我”的抓住。“大我”是说:“我要进步,我必须要优秀,我要在多少时间里获得什么样的成绩”;而“小我”是那个脆弱的,是会哭的、会疲劳的、会生病的。好几位朋友都跟我这么说,在我的访谈案例里,她们全部都是女性。
她们是用这样的一个表达,就是“大我”对“小我”。然后“大我”会对“小我”的嘶叫:“为什么你那么弱?为什么你会生病?”如果成绩考不好了——这非常普遍,真的是非常普遍——不仅是成绩考不好,一道题做不出来了会惩罚自己,去操场上跑八百米。或者像今天上午一个朋友告诉我的,他在中学的时候,如果一次月考没考好,他会惩罚自己连续吃一个月不好吃的饭。
这是一种自我惩罚性的、断裂性的(举动)。听起来有一点可笑,但是我觉得它背后的道理又是比较深的。当你想要这样自我对自我进行控制时,这本身就是一个很难的事情。中间会产生很多冲突,因为人的身体、情绪是不容易被这么控制的。这个时候,他往往要通过一种道德化的冲动来解决这个问题。
他为什么要惩罚自己?他其实是在告诉自己:“你不够好。”在某种意义上,他是通过这种自我惩罚,来化解内在的冲突。就是“大我”想要对“小我”进行控制,但是又很难。所以到最后,他把这转化成了一个道德意义上的问题:“是我没有做好,我感到羞耻,我没有负责任,所以我要对自己进行惩罚。”
当然,这也不是说完全普遍的现象。但至少在一部分的年轻朋友里面,确实出现了这样的情况,可能不同的人有不同程度的体现。显然,这造成了很多的心理压力和焦虑,同时也造成了大量浪费,心情、时间、精力上的浪费——如果我们花了那么多时间,去抓住的其实是一些没有太大意义的东西。然后同时又变成了一个“自我抓住”的撕裂状态。
所以到最后有什么办法?我觉得首先一点,可能是一个比较清晰的、综合性的,把这个挣扎的过程讲出来,也许是第一。那今天我做的是这第一步的第一步,就是启动,先做一个轮廓的白描。我很想听听大家觉得这个是不是对。
第二个想法就是,怎么样可以走出这个(困境)?我想提供一个意象。关于“抓住”的这种欲望,本身我是觉得无可厚非的。因为我们总是觉得要在生活里面建立自己的一定秩序,建立自己生命的秩序,要做成一定的事情。你确实是要抓住一些东西。但是这个“抓住”的具体方式,可能是值得探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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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库斯特
所以我这里想提供一个意象。它是更加文艺性的,而不是理论性的。那是本雅明对于普鲁斯特(Marcel Proust)《追忆似水年华》这部作品的评论。他说,那部小说写了那么多东西,最后给人一个什么感觉?他说是一种“拉网”的感觉。
你站在一只渔船上,这是我对它的一点想象发挥,这只渔船本身是波动的、颠簸的、不稳定的,海浪可以是很汹涌的。你拉着网,网里有什么你不知道,但你知道网里有各种各样的东西:有鱼有虾,有石头,有垃圾,有沙。这一切都在海下,你不知道。但是你在拉那个网的时候,他说,你在拉的过程中感到了网的重量。
一个非常精妙的意象:你在拉网的时候感到了它的重量。
第一,你感到的拉网的重量,是因为你在拉,这个重量才生成。拉网产生的重量,跟你拉一块石头或者拉一块铁块的重量是不一样的。因为网里面的重量,它本身是多样的东西构成的。里面有石头有虾,你能感觉到它在跳,在波动。
第二,当你在水里开始拉、感受到那个重量的时候,正是因为你在拉,那个重量产生了,你会觉得你可以站得更稳、站得更住。你在作用于这个世界,你在用力,然后这个世界也反作用于你。在这样一个高度波动的状态下——浪在动,船在动,网里的东西也在动,而且你还不知道网里有什么,一切都是未知的。但是在这样的一个拉(网的过程之中),你把东西拢在一块,当你把作用力施加给它的时候,你产生了一种很坚实的存在感。你觉得你可以站得住,你可以跟这艘船、跟这个浪相互作用。
所以,这样的一种网式的“拉住”,跟我们前面讲的那种“抓住”形成了一个有趣的对比。前面的“抓住”,是把社会生活简化为几个特别明确的、在我们现在发展过程中可以量化的、非常容易比较的指标性东西,然后去追着它;而不是直接跟自己的各种经验、跟丰富多样的社会关系相接近。
也许到最后,我觉得这种“抓住”背后产生了一个很大的问题。也就是前面说的,它把社会矛盾转化为了(个人)内心矛盾。这其中的一个原因,可能是一种我称之为“双向物化”。
它把社会生活想象成是一个物件,像一台机器一样;同时,它把个人也想象成是一个封闭的、非常自主的,且充满能动性的主体。它觉得这个主体是可以看穿世界、看透世界,然后对世界进行控制的。但在现实当中呢,他又觉得做不到这一点,因为世界本身也是一个巨大的、好像机器或巨石一样的东西,你看不透它,它却作用于你。这样的一个等于是,个人与社会分裂的“双向物化”关系,可能是造成我们这种“抓住”的危机或者困境的一个原因。
那“拉网”的这个状态,就跟这种“双向物化”的方式不一样。“拉网”意味着,我、网、海洋和海水都是联系在一起的。而之所以能联系在一起——这里我的主动性也非常重要——是因为我要去拉它。正是因为我去拉它,这一切互动才得以形成。
我的分享就先说到这里,很期待大家的反馈。
文字选自项飙浙江大学讲座文字版,2026年4月1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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