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大伯去伐木,夜里外面有动静,大伯看一眼:走,今晚必须下山
那年我十九岁,刚从技校出来,啥正经工作没找着,整天在家晃荡,我妈看我不顺眼,天天念叨。大伯来我家吃饭,听了几句,放下酒杯说:“让娃跟我上山吧,干几天活,挣点钱,也磨磨性子。”
我妈犹豫了一下就点了头。我爸走得早,大伯在我们家说话有分量。
第二天天没亮我就被叫起来了。大伯开着他那辆皮卡,车厢里装满了油锯、斧头、绳索,还有一口袋干粮。我坐在副驾,车子一颠一颠地往山里开。走了大概三个多小时,柏油路没了,水泥路也没了,全是土路,坑坑洼洼的。最后连土路都没了,大伯把车停在一个山坳里,说剩下的路得靠腿。
我背上工具,跟着大伯往林子里钻。那地方是真偏,我以前觉得爬山就是去景区走台阶,这回才知道什么叫“钻林子”。脚下没有路,全是落叶、碎石和横七竖八的枯枝,头顶的树把天遮得严严实实,偶尔有几缕光漏下来,在地上晃来晃去。
大伯走在前面,走得稳稳当当的,好像脚下踩的不是乱七八糟的山地,是他家院子。我跟着后面,吭哧吭哧地喘,脚底下打了好几次滑,有一次差点连人带油锯滚下去,大伯一把拽住我胳膊,啥也没说,继续走。
到了目的地,我累得坐在地上不想动。大伯指着一片林子说:“这些树是四队承包的,咱的任务就是把成材的伐了,修枝,码好,等车来拉。”
我那时候对树没概念,觉得不就是砍树嘛,油锯一拉,不就倒了。真上手了才知道,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大伯让我先用斧头修枝,把树下面的枝条砍掉,说这些枝丫留着也没用,还碍事。他亲自动手伐木,油锯一响,木屑横飞,那种“嗡嗡”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震得耳朵发麻。
第一棵树倒下的时候,我吓了一大跳。“轰”的一声,树干砸在地上,整座山好像都跟着颤了一下。大伯把油锯关了,周围突然安静得不像话,就听见鸟叫,远远的有另一声油锯在响,大概是别的伐木队。
“别愣着了,过来帮忙。”大伯喊我。
我过去跟他一起把树枝清理掉,锯成一段一段的,码在旁边。干到太阳落山,我们才停下来。大伯看了看天,说今晚不走了,就在山上凑合一宿,明早再干半天,下午回。
他找了个背风的地方,搭了个简易的窝棚,就是几根木头撑着,上面盖了块塑料布,地上铺了厚厚的枯草。然后生了堆火,从口袋里掏出馒头、咸菜和一块腊肉,把腊肉切成片,用树枝串了在火上烤。肉里的油滴到火上,“滋啦”一声,火苗窜一窜,香味一下子就出来了。
我坐在火堆边上,闻着肉香,听着林子里的风声,觉得其实也没那么苦。大伯不怎么爱说话,我也就闷头吃。他往火里添了几根干柴,火星子飞上去,消失在黑漆漆的夜空里。
“大伯,你以前常在山里过夜?”我问。
“年轻的时候,一年里有大半年都在山上。”他嚼着馒头,“那时候没油锯,全是手锯和斧头,一棵树要砍半天。晚上就睡山洞,或者搭个草棚子,比这简陋多了。”
“不怕吗?”
“怕啥?”他看了我一眼,“山里最怕的就是火,再就是迷路。别的没啥好怕的,野兽也不咋来,它们也怕人。”
吃完东西,大伯让我先睡,说他再守一会儿火。我钻进窝棚,身下铺着枯草,上面盖着大伯带来的军大衣。山里昼夜温差大,白天干活出了一身汗,这会儿凉风一吹,才觉得冷。大衣上有股樟脑丸的味道,混着烟草味和树木的清香。
我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是被一阵声音弄醒的。
那声音说不上来是什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踩地上的枯枝,一下,停一下,又一下。很谨慎,也很轻,但在这深夜的山里,安静得连自己的心跳都能听见,那种声音就显得格外清楚。
我浑身的汗毛一下子竖起来了,睡意全消,睁大眼睛盯着窝棚外面。火堆的光在风中晃来晃去,在窝棚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大伯不在外面,火堆边没人,只有余烬在明明灭灭。
“大伯?”我小声喊了一句。
没有回应。
那种声音还在继续,而且好像越来越近了。我又喊了一声,声音大了一点,带着颤音。
窝棚外面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醒了?”
是大伯的声音。我一下子松了一口气,几乎要虚脱了。
“大伯你在外面干啥呢?”
他没有马上回答。我掀开塑料布钻出去,看见大伯站在离窝棚十来步远的地方,一动不动,像一棵树似的杵在那里。月光很淡,被云遮了大半,只能勉强看清他的轮廓。他面朝着林子深处,我也不知道他在看什么。
“大伯?”
他转过身来,月光下他的表情我看不太清,但能感觉到他的动作和平时不太一样,有一种很紧绷的劲儿,像一根拉满了的弦。
“收拾东西。”他说,“油锯带上,斧头带上。”
“现在?”我愣了一下,“大半夜的?”
“对,现在。”
“大伯到底咋了?”
他没回答我,而是快步走回到火堆边,用脚把余烬踩灭了,一点火星都没留。然后开始把地上的东西往袋子里塞,动作很快,但很有条理,不像慌,更像是一种久经考验的从容。
我被他这架势弄得心里发毛,也不敢再问了,赶紧钻进窝棚把军大衣卷了卷,背上油锯。大伯把斧头递给我,自己背上那个口袋,然后看了一眼林子深处,低声说了句:“走,今晚必须下山。”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那种语气让我浑身一激灵。那不是商量的语气,也不是提醒的语气,是那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式的语气。我一辈子都忘不了他当时的那个表情——不是害怕,是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一个在山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人,突然闻到了某种他不想闻到的气味。
我们连火把都没点,就借着那点可怜的月光摸黑下山。
大伯走在前面,步子又大又快,我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山路白天都不好走,更别说晚上,我脚下踩滑了好几回,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龇牙咧嘴。但我一句都没敢吭声,因为大伯走得那么急,我知道肯定出了什么事,只是他不说,我也不好问。
走了大概半个小时,我实在忍不住了,喘着气问:“大伯,到底咋了,你倒是说句话啊。”
他脚步没停,头也没回,只说了一句:“林子里有东西。”
“什么东西?”
他没搭腔。
我又问:“野猪?熊?”
“都不是。”他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被夜风吹得断断续续的,“比那些都麻烦。”
我这下更慌了。比野猪还麻烦?在山上还有什么比野猪更麻烦?我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念头,突然想到一个词,后背一阵发凉。
“大伯……该不会是有人吧?”
他这回没否认。
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在这深山里,大半夜的,除了我们还有别人?那能是什么人?偷猎的?盗伐的?还是什么别的?各种乱七八糟的念头在脑子里打转,越想越怕,脚下反而走得更快了。
大伯终于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我守火的时候,听见有人在砍树。”
“砍树?大半夜的砍树?”
“不是用油锯,是用斧头。”大伯说,“那种声音我分辨得出来,斧头砍在生木头上,声音发闷,带着回颤。而且不止一把斧头,至少两把。”
“会不会也是伐木队的?”
“不会。”大伯很肯定,“这片山是四队的承包范围,我都跟人家沟通过了,只有咱俩在这片作业。再说正规伐木队不会半夜干活,太危险,犯不上。”
他的话让我心里更没底了。
“那他们是干啥的?”
“盗伐的。”大伯说,“怕是把山那边的界线给越了,跑到这片来了。”
“那咱跑啥?咱有手续啊,给他们看不就完了?”
大伯突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月光很淡,但我能看清他脸上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我有点害怕。
“娃你记住,”他说,“在这山里,有些人不值得你跟他们讲道理。盗伐的人手上都有家伙,斧头、锯子、有时候还有刀。他们在这荒山野岭的地方干活不会想被人看见,你说你突然出现了,你就是个麻烦。麻烦该咋处理?你想想。”
我想了想,冷汗一下子下来了。
“走吧。”大伯转身继续往山下走,“咱不惹事,但也不能被人当麻烦给处理了。走快些。”
接下来几个小时的路程,我们几乎没有说话。山里的夜很长,尤其是在赶路的时候。脚下的碎石不停地滚动,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每次我都觉得那声音太大了,怕被谁听见,但大伯走路几乎没什么声音,脚踩在落叶上像猫一样轻。
大伯走得越来越急,步子也越来越沉,呼吸声渐渐粗重起来,但仍然没停。我几次想让他歇一下,他都摆了摆手,嘴里就一个字:“走。”
月光在头顶上慢慢移动,从树梢的这头移到了那头。穿过一片密林的时候,我突然听见远处传来一声闷响,很遥远,但很清晰,像是斧头劈在木头上的声音。
我猛地看向大伯。
他显然也听见了,下巴绷得紧紧的,腮帮子上的肌肉鼓了一下。他没说话,只是把手伸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拽着我加快了速度。
他的手劲儿很大,攥得我手腕生疼,但我没挣开。那只手粗糙得像砂纸,指节粗大,手心全是老茧,但握得很紧,像钳子一样锁着我的手。
那一瞬间,我突然觉得没那么怕了。
大伯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前面的路,偶尔低声叮嘱一句“注意脚下”或者“这边走”。在那些模糊的只言片语里,我感觉到了某种很踏实的东西——不是那种电影里英雄式的可靠,是那种很朴素的、像老牛护犊子一样的本能。
这种本能让我想起小时候的事。我爸刚走那几年,家里日子不好过,大伯隔三差五就来我家,从来不空手,有时候拎一袋米,有时候带两条烟让我妈拿去换钱。有一次我妈病得厉害,是大伯半夜骑着摩托车,顶着大雨把她送到镇上医院的。那年我八岁,坐在车后座上,抱着大伯的腰,大雨瓢泼,他的背是热的。
就跟现在一样。那个后背,那种温度。
天快亮的时候,我们终于到了停车的地方。大伯把东西扔上车斗,发动车子,皮卡的发动机在山谷里轰隆作响,那一刻我觉得这个声音比什么音乐都好听。
车子开动以后,我才发现自己两条腿像是灌了铅一样,又沉又疼。低头一看,裤腿上全是泥,鞋面上划了好几道口子,也不知道啥时候划的。
从山坳里开出去,土路颠得要命,但大伯开得挺猛,一点都不怕车散架。我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天一点点亮起来,从漆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灰白,远处的山脊线慢慢浮现出来,像一笔浓重的墨痕。
太阳冒出头的时候,我们已经到了有信号的地方。
大伯把车停在路边,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我没听清他说了什么,只见他嗯嗯啊啊地讲了几句,挂了电话,脸色才稍微缓和了一点。
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从兜里掏出烟,点上一根,吸了一口,烟雾在早晨的冷空气里散得很快。
“回去别跟你妈说山上的事。”他说。
“为啥?”
“省得她担心。”
我想说点啥,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说啥。沉默了一会儿,我问:“大伯,那伙人盗伐的林子,咱不用管吗?”
“我已经给场里打电话了,他们会处理。”大伯吐了口烟,“咱的任务就是把人安全带出来,别的轮不到咱管。”
他把烟掐灭了,发动车子。
“走吧,回去洗个澡,吃口热乎饭。”
车子在晨光里往前开,我歪在座椅上,眼皮越来越沉。意识模糊之前,我脑子里最后转过的一个念头是——在这个世上,有一种人,话不多,也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但他会在最危险的时候拽着你往前走,不管脚下是荆棘还是烂泥,他都不会松手。
这种人叫家人。
后来我再也没跟大伯去伐过木。
但每次回老家看见他,我还是会想起那个晚上。想起那堆篝火,那件军大衣,那只像钳子一样攥住我的粗糙大手。想起他在夜色里说的那句话——走,今晚必须下山。
那个声音,那种沉稳的、不容置疑的语气,至今还在。
像山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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