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联网本该让世界连结更紧密，形成地球村，却正在把它变成千岛湖

多年以后，当我回想起第一次打开 OICQ，加外国网友，用英语跟他们聊天的场景，几乎已经不敢相信当年互联网居然可以如此开放。

那时候的互联网如同赤子般纯洁，每个人都像刚走出大山一样，充满着探索世界的好奇心。整个互联网充斥着自由，博爱，开放，包容的氛围。那时候人们最爱说的一个词是“地球村”，整个地球都被互联网连结在了一起。每个人随时可以跟全世界的陌生人做网友，用蹩脚的英语相互问好。我第一次知道了打招呼不是说“how are you”，而是说“what's up”；回复“Thank you”不只说“You're welcome”，还可以说“Sure”。

2002 年，我的高考志愿填了西安，这个当年在浙江人眼里异常遥远和陌生的城市。周围不断有人告诉我那里缺水，靠近沙漠，很穷很落后... 我在 QQ 上加了西安网友，聊一晚上，辟了所有的谣传。

在那个互联网“黄金期”，互联网是所有人的“公共广场”。人人都能喊话，人人都能被听到。没有算法投喂，没有精准推送，我们靠着原始的方式探索世界。查信息去搜索，看新闻去门户，交友去聊天室，聊天用 QQ，探讨问题去论坛，看深度评论去博客，各司其职，井然有序。

那时候的聊天室一片和谐，全是好人，没有颜色却胜似颜色网站。还有一种情景聊天，两个小人在不同的场景里边走边逛，非常有趣，不知是否还有人记得。

逛天涯论坛，能看到各行各业的人理性辩论；刷博客，能偶遇小众优质内容；上猫扑，能看到各种有趣的人和事。痞子蔡的《第一次亲密接触》向我们展示了网恋的美好；陆幼青在榕树下的《死亡日记》记录了平静、理性和坦诚；“口爆女”和“包皮男”是一次网络八卦毫无阻碍的狂欢；《明朝那些事儿》是网络时代的新叙事体。

那时候的热帖是真的热帖，纯靠点击数/回复数排名。那时期小众爱好、多元观点总能被看见。没有圈层壁垒，没有立场对立。即使意见相左，也能包容共存。那时候流行“求同存异”，“agree on disagree”。

早期互联网之所以如此自由包容，是因为那时候引领潮流的互联网大佬们，都是 “理想主义者”。他们把自由作为最高信仰，不惜献出财富乃至生命：

• 万维网之父蒂姆・伯纳斯・李，缔造了互联网基石。难以想象他能靠着 www 获得多么丰富的财富和地位。但他放弃专利，没赚一分钱。他说：“网络属于每一个人，不应被任何公司或国家控制。”晚年仍然奔走呼吁打破科技巨头垄断、捍卫网络中立，痛斥互联网沦为 “围墙花园”。
• 互联网之子亚伦・斯沃茨，天才少年。14 岁参与制定 RSS 标准，19 岁联合创办 Reddit，但他的人生目标从来不是赚钱，而是“让知识和信息免费向全人类开放”。2013.1.11，26 岁的他在纽约公寓上吊自杀，自杀遗言：“互联网本该是自由的灯塔，如今却变成了封闭的牢笼。我无法接受这个世界，所以我选择离开”。他也曾写道：“我本可以成为扎克伯格，但我不想用天赋换金钱。我想改变世界，让自由互联真正实现”。(强烈推荐“互联网之子”这部纪录片)
• Twitter 创始人 Jack Dorsey，从理想主义者到 “围墙制造者”，再到反思者。受到亚伦・斯沃茨自杀的震撼，他坦言：“人生最大错误，是把 Twitter 做成公司而非开放协议。

现在的大佬们在干什么呢？当山姆·奥特曼把 OpenAI 打造得越来越不 Open，当他努力把非营利组织改造成市值万亿的上市公司时，他成功把自己也打造成了 AI 理想的“背叛者”。当扎克伯格为他的社交帝国构筑起“高大围墙”，当他高价收购 Instagram、WhatsApp 以扼杀潜在对手时，他也杀死了互联网精神。电影"社交网络"里说他：“You're not an asshole, Mark. You're just trying so hard to be.”

曾经，我们畅想互联网打破隔阂、连接世界，创造前无古人的自由。如今自由精神已死，无人追求甚至被嘲讽。那些天生的奴隶们被算法牢牢困在信息茧房，看似互联互通，实则彼此隔绝，人与人的认知鸿沟已深不可测。现在的互联网更像是一个个孤岛，表面相互连接，内容却分化隔离，互联网成了千岛湖，每个人都被困在岛上，出不来或不愿出来。

所以诡异的是，互联网：

• 本该拓展我们眼见，却让我们一叶障目；
• 本该丰富我们思想，却让我们盲人摸象；
• 本该让我们看到更广阔的世界，却让全世界井底之蛙们聚集在一起，更加坚信世界就是井口这么大；
• 本该给我们更多选择，却让我们习惯被动接受；
• 本该让大家更容易感同身受，却让人与人之间的悲欢离合越来越不相通；
• 本该引导我们多维思辨，却让我们失去独立思考；
• 本该让世界连结更紧密，形成地球村，却正在把它变成千岛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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