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今年七十八了,腿脚还行,脑子也还清楚,就是脾气越来越差,动不动就骂人。她有三个儿子,我老公排行老三。婆婆在农村住了大半辈子,公公走了以后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做饭洗衣都靠自己。三个儿子商量来商量去,决定轮流养老,一家住四个月,轮着来。大嫂说行,二嫂说行,我说行。婆婆说不行,她不想离开老房子,那房子有公公的影子,她说她走了他回来找不到门。老大说你都看见他了,人都走了好几年了,你老念叨他干嘛。婆婆不说话了,抱着公公的遗像坐在床边,坐了一下午。她的手指在镜框上慢慢摸着,摸到边角那里停了一下,公公六十七岁那年脑溢血,镜框的玻璃有裂痕,一直没换。
春上婆婆先去了老大家。大嫂提前把房间收拾好了,朝阳的,床单是新换的,窗户上还挂了新窗帘。那天我们去送婆婆,大嫂在门口笑着迎我们。东西放下以后临走的时候大嫂拉着我的手小声说,也不知道能处成啥样,你大嫂那个人刀子嘴,但心不坏。我说妈脾气不好,你多担待。大嫂说担待倒是能担待,就怕她挑理。我去老大家看过几回,第一回婆婆在那挺好的,大嫂做饭她吃完了还帮着洗碗,两个人有说有笑的。第二回去不对劲了,大嫂在厨房里炒菜,锅铲碰铁锅的声音一下比一下响。婆婆坐在客厅里,扶着拐杖,脸朝着厨房的方向,不进去也不说话。我问大嫂咋了,她关了火把锅铲往锅里一扔,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铁锈味。你妈嫌我炒菜咸了,说我想咸死她。我说妈你别说大嫂,她也是一片好意。把饭端到桌上,我叫婆婆吃饭,她不理。大嫂把菜往桌上一放,围裙解下来往椅背上一搭,门关上了,客厅里只剩下我和婆婆,还有那盘凉了还在冒油光的红烧肉。后来听说婆婆嫌大嫂老往外跑,嫌大嫂不会过日子,嫌大嫂把她当外人。大嫂也委屈,说我对你妈比对我亲妈还好,她凭什么这么说我。四个月没到头,吵了好几架,老大夹在中间两头受气。轮到接婆婆去二嫂家那天,二嫂没来,是二哥自己来的。
婆婆去了二嫂家。二嫂在镇上的超市上班,每天早出晚归,家里的事顾不上太多。婆婆嫌她不顾家,说哪有女人天天往外跑的,家不像家。二嫂回来还得做饭,饭做好了婆婆又不吃,说她自己做着吃了。二嫂问你在哪吃的,婆婆不说了。后来二嫂发现婆婆自己囤了一箱方便面,趁她不在家的时候泡着吃。二嫂说你吃这个干嘛,没营养。婆婆说你做的饭我吃不惯。什么饭?婆婆一样一样地数,菜咸了,粥稠了,米饭硬了,哪哪都不对。二嫂跟我打电话的时候哭了,嫂子你说我哪点做得不好?她想吃啥我买啥,她不满意。我夹在中间不知道怎么回。
有一次婆婆在二嫂家摔了,幸亏没大事,膝盖磕破点皮。二哥从厂里赶回来,说妈你小心点,婆婆说你媳妇把地拖那么湿,想摔死我。二嫂回来两个人吵了一架,二嫂哭着说我不干了,这日子没法过了,二哥站在中间劝谁谁不听,你一句我一句,谁也劝不住。
四个月好不容易熬过去了,该轮到我了。我是老三媳妇。我提前做好了准备,把家里打扫干净,买了一台新电视挂在婆婆房间的墙上。婆婆来那天我做了几个她爱吃的菜,她吃了几口,说还行。我心里的大石头落下一半。我知道婆婆的脾气不是冲我,是冲她自己。冲自己老了不中用,冲自己成了儿女的累赘,冲自己不愿意待在别人家又不得不待着。她把这股气撒在儿媳妇身上。轮到谁家谁挨着。我挨的时候还没到。
婆婆来的第一个月还好,她帮我择菜、剥蒜,偶尔帮我叠叠衣服。她做的这些事都是在她自己的世界里挑出来的,挑她能做的、愿意做的,默默地放在那里。第二个月,嫌我炒菜油放多了。第三个月,嫌我洗衣服浪费水。我忍着。不是我好脾气,是我不想跟大嫂二嫂一样闹得鸡飞狗跳。我老公在外地打工,一个月回来一两次,家里就我跟婆婆两个人。我要是跟她吵起来,这个家就没个消停的时候。我不跟她吵,她把火撒在我身上,我不能还手不能躲,像个不会漏气的沙袋,她捶一拳我瘪一下,捶完了我又鼓起来,等着她下一拳。不是因为我脾气好,是我不敢漏气。沙袋漏了气就瘪了,瘪了就撑不住这个家了。
但是我还是没忍住。有一天婆婆把一碗汤倒了,我刚端上桌她就倒了,连尝都没尝。我问她妈你咋倒了,她说咸了。我喝了一口不咸,她说你嘴重你觉得不咸。她不是没尝,她的嘴在没尝的时候就已经判了这道菜死刑。那道汤我炖了一下午。我把碗捡起来拿去洗了,没说话。婆婆在身后说了一句让我心凉了半截的话,你大嫂会顶嘴,你大嫂不吭声,你比你大嫂还厉害。她说完这句就回屋了。我站在水槽前水龙头哗哗地流着,我的眼泪流进水池里跟那些洗洁精泡沫混在一起,谁也看不见谁。
那次以后我跟婆婆的关系一落千丈。她跟大儿子打电话说我虐待她,不给她饭吃。老大打电话来问怎么回事,我说你妈乱说。老大说我知道我妈的脾气,你也别跟她一般见识。我说我不跟她一般见识,但她也不能乱说。老大叹口气,把电话挂了。大儿媳跟我说,你大嫂那时候也被你妈这么说,你别往心里去。二嫂也在电话里说,你二嫂那时候比你惨,至少你妈没摔你那摔了。她笑了,我也笑了。笑着笑着笑不出来了。
婆婆在我家住满四个月该去老大家了。老大打电话来说你大嫂身体不好,最近血压高了,能不能先让妈去老二家住几天?老二打电话来说你二嫂最近工作忙,妈来了没人照顾。我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风吹过来把我晒在架子上的被单吹得猎猎作响。那床被单是婆婆从老家带来的,洗了又洗,白底碎花,花早就褪色了,边角磨出了毛边。她不舍得扔,非说老家的被单盖着舒服。我没扔,我给她洗,晾干了叠好放在她房间的柜子里。她的被子叠在那里,像她随时还会回来。
三个儿子三家轮流,轮着轮着轮不动了。不是因为婆婆难伺候,是因为大家都累了。大嫂累了,二嫂累了,我也累了。三个儿媳妇累,三个儿子也累,连婆婆自己也累。她累得不想再骂人了,她累得不想再挑刺了,她累得不想再跟任何人说话了。三个儿子坐在一起开了一个家庭会议,就在婆婆的老房子里,她坐在旁边不说好也不说不好,不说话。老大说要不把妈送敬老院吧,老二说妈能同意吗,老三说不同意咋办?三个儿子齐刷刷地看向婆婆。你倒是说句话呀。婆婆看着他们三个嘴巴张了张,嘴唇哆嗦着好几次没发出声音。最后她说了一句,你们看着办吧。
她的声音不大,比我任何时候听过的都要轻,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打捞上来的,被岁月泡得发软、发皱、一碰就碎的一声叹息。
后来我陪着大嫂收拾东西,把她的衣服、她的药、她的老花镜、公公的照片,一样一样装进蛇皮袋里。那个蛇皮袋用了好多年了,以前装过化肥,装过粮食,装过她舍不得吃的红薯。现在装着她全部的家当,准备跟着她一起去敬老院。大嫂在门口搬东西,我说放着吧我来拿重。老大从屋里出来,拎着两个袋子看见婆婆站在院子里,停了一下。他喊了一声妈,婆婆没应。他又喊了一声,婆婆还是没应。
车子发动了,婆婆坐在后座,我坐在她旁边。她看着窗外不说话,老房子越来越远,那棵她种了几十年的柿子树越来越远,那些说不出口的心事碎在发动机的震动里,又咽回去了。她攥着那个红色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公公的照片,镜框上的裂痕她把它包在衣服里,怕颠碎了。
车停了,敬老院到了。她走得很慢,拄着那根磨得发亮的拐杖,一步一步地,像踩在棉花上。我扶着她的胳膊,那截胳膊很细,几乎只剩皮包骨头。她没有回头,她一直往前走,走过走廊,走过那些好奇地张望她的老人,走过一个她不愿意来但不得不来的地方。我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进房间,她弯下腰把蛇皮袋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衣服叠好放在床头,药瓶摆在桌上,老花镜放在枕头边。她把公公的照片摆在床头柜上,端端正正地,用袖子擦了擦镜框上的灰。她坐在床边喘了口气,然后靠在床头上,闭上了眼睛。
我走过去说妈,你躺下睡吧,被子我给你铺好了。她睁开眼看着我,目光浑浊但有光,那种光不是眼泪的光,是灯丝快要断了但还没断的那种光。她说老三媳妇,你回去吧,该忙啥忙啥。声音平稳得像在跟一个邻居告别。
我走到门口回过头看了她最后一眼。她还坐在那里床头柜上的公公看着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她还是闭上了眼睛,不知道是困了,还是不想看见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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