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零年,我从城里入赘到柳湾村
第一章 那年的麦收时节
一九八零年的夏天,麦子黄透了柳湾村的山坡。
我挑着两个蛇皮袋子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袋子里装着我全部的家当——几件换洗衣裳,一套木工家伙,还有我妈塞进去的一罐子猪油。知了在树上叫得人心慌,日头毒辣辣地晒着,汗顺着脊背往下淌。
村口几个端着海碗吃饭的汉子拿眼斜我,那种眼神我太熟悉了。在城里,街道办的人这么看我,邻居这么看我,连我亲爹有时候也这么看我——那种看“多余的人”的眼神。
我叫林远山,那年二十二岁。按说城里户口金贵,可我偏偏是家里老三。大哥接了父亲的班在机械厂,二哥考上了师范,轮到我就只剩下一张吃饭的嘴。街道办安排我去下乡,我妈哭了一整夜,最后是我自己拿了主意——既然要下乡,不如找个能落脚的地方。
事情是街道办张主任牵的线。他说柳湾村有个岳老三,家里四个闺女,想招个上门女婿,问我愿不愿意。张主任话说得直:“小林啊,你这条件在城里说媳妇确实困难,不如去农村看看。岳老三这人我打听过,老实本分,家里虽说穷点,但人口简单。”
我妈当时就问了一句:“四个闺女,让我儿子挑?”
“说是随便挑,看上哪个是哪个。”张主任笑着磕了磕烟灰,“人家农村闺女多的人家,都想要个靠谱的上门女婿。你儿子有木匠手艺,这是本事,到哪儿都饿不着。”
就这样,我坐了两个小时的拖拉机,又从镇上走了八里山路,站在了柳湾村的地界上。
岳老三的家在村子最东头,三间土坯房,院墙上爬满了豆角藤蔓。我还没走到院门口,就听见里面叽叽喳喳的说笑声,像一窝燕子似的热闹。
“爸,人来了!”
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姑娘从院里探出头来,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扭头朝屋里喊了一声。紧接着,另外三个脑袋也从她身后挤了出来,四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我看,看得我耳根子发烫。
岳老三从堂屋里出来了。他跟我想象中的农村老汉不太一样,腰板挺得直,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一看就是个硬气人。他上下打量了我几眼,目光在我脚边的蛇皮袋上停了一下,点了点头:“进屋说话。”
堂屋里光线昏暗,我坐在条凳上,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四个姑娘排成一排站在她们母亲旁边,岳老三的老伴刘桂兰是个瘦小的女人,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林远山是吧?”岳老三点了一锅旱烟,吧嗒吧嗒抽了两口,“张主任把情况都跟我说了。你的事儿我清楚,我家的事儿你也得知道——我没儿子,四个闺女,最大的二十三,最小的十八,都到了说婆家的年纪。我想招个上门女婿,将来给我养老送终。你要是愿意,就在这四个里头挑一个。”
这话说得直白,直白得让我脸上发烫。我偷偷抬眼扫了一圈——大女儿站在最左边,眉眼周正,个头也高,看我的眼神带着几分审视的味道;二女儿微微垂着头,手攥着衣角,跟其他人比起来,她的右腿似乎有些使不上力,身子微微往左边偏着;三女儿长得最像刘桂兰,圆圆的脸,眼睛亮晶晶的,冲我笑了一下又赶紧抿住嘴;小女儿还带着孩子气,歪着脑袋看我的眼神像看什么新鲜物件。
我心里头七上八下的。说是随便挑,可这事儿哪里能随便?我来之前想了一路,觉得这就是个形式,人家肯定早就定好了让哪个闺女出面,所谓的“挑”不过是客气话。可看这阵势,倒像是来真的。
“叔,”我咽了口唾沫,“这事儿——”
“叫啥叔,叫爸。”岳老三打断我,语气不容商量,“你要进我岳家的门,这一声爸迟早得叫。”
我张了张嘴,那声“爸”卡在喉咙里死活出不来。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灶台那边水缸滴水的声响,四个姑娘都低着头,谁也不看我。刘桂兰又开始抹眼泪了。
就在这时候,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瘦高个男人走了进来,三十来岁的样子,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手里拎着两包点心。
“三哥,听说你家今天相女婿,我来看看热闹。”那人笑着把点心放在桌上,目光在我身上转了一圈,笑意更深了,“这就是城里来的小伙子?看着挺精神的嘛。”
岳老三的脸色一下子变得不太好看:“德顺,你不在家陪桂英,跑这儿来干啥?”
德顺——我后来才知道他叫赵德顺,是隔壁村的,娶了岳老三最小的妹妹岳桂英——笑嘻嘻地拉过条凳坐下,眼睛在四个姑娘身上溜了一遍,最后落在二女儿身上:“我这不是替桂英来看看嘛。建梅这腿脚不方便,要是能说上个城里人,也算是有福气。三哥你说是吧?”
这话说得阴阳怪气的,二女儿岳建梅的脸一下子白了,头垂得更低。其他三个姐妹齐齐朝赵德顺瞪了过去,大女儿岳建兰直接开了口:“姑父,你这话是啥意思?”
“没啥意思,没啥意思。”赵德顺摆摆手,脸上还是那副笑模样,“我就是替建梅高兴。你们四个里头,就她情况特殊,这不上门女婿头一个就该紧着她来嘛。”
我这才明白过来——这位姑父是来给二女儿“说情”的,可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倒像是在提醒所有人:这个腿脚不便的二姑娘是个累赘,得赶紧趁着有人上门,把她先打发出去。
岳老三的脸黑得像锅底,烟锅子在桌上磕得啪啪响:“德顺,我家的事儿我自己有数,你不用操心。”
“三哥你这话就见外了——”
“爸,”二姑娘岳建梅突然抬起头来,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我去做饭。”
她说完转身就走,右腿拖着的步子踩在地上,一轻一重的声响像小锤子似的敲在我心上。她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看见她眼眶红红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那天中午的饭是岳建梅一个人做的。她妈和姐妹们要去帮忙,全被她撵了出来。等饭菜端上桌,我才发现这个走路都不利索的姑娘,愣是张罗出了六个菜——腊肉炒蒜薹、韭菜鸡蛋、酸菜炖粉条、凉拌黄瓜、红烧茄子,还有一碗撒了葱花的水蒸蛋。
赵德顺早走了,饭桌上就我们一家人。岳老三坐在上首,一杯接一杯地喝散装白酒,谁也不说话。我闷头扒饭,菜是真好吃,尤其是那道酸菜炖粉条,酸香爽口,粉条吸饱了汤汁,我连吃了两碗。
“这酸菜是建梅去年秋天腌的。”刘桂兰突然开口,声音轻轻的,“她手巧,家里腌菜做酱都是她。四个丫头里头,数她最能干。”
“妈,说这些干啥。”岳建梅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拨拉着米粒,始终不抬头看我。
我心里的弦被拨了一下。
吃完饭,岳老三把我叫到院子里说话。太阳偏西了,院墙上豆角藤蔓的影子拉得老长,鸡在墙角刨食,猪圈那边传来哼哼唧唧的声响。
“你也看见了,”岳老三蹲在门槛上,闷声说,“建梅生下来腿就不好,小时候发高烧,村里赤脚医生给打了针,后来右腿就不太听使唤了。这些年看了不少大夫,都说治不彻底。可她真是个好姑娘,屋里屋外一把好手,心思细,脾气也好——”
“爸。”我脱口而出。
岳老三猛地抬头看我,烟锅子差点掉地上。
“就叫建梅吧。”我说。我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也许是那碗酸菜炖粉条太好吃,也许是她从我身边走过时那忍泪的样子太让人心疼,也许是因为赵德顺那些话太刺耳——我就觉得,这个姑娘不应该被人那样对待,不应该被人当成“特殊照顾”的对象。
“你——你认真的?”岳老三的声音有点抖。
“认真的。”我点点头,“我林远山在城里混得不咋样,可我说的话算数。”
岳老三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眼眶突然红了,猛地站起来朝屋里喊:“桂兰!桂兰你出来!”
刘桂兰从屋里跑出来,手里还拿着抹布。岳老三指着我说:“他选了建梅!他选的建梅!”
刘桂兰愣了一下,眼泪唰地就下来了,转身跑进屋。接着我听见屋里传来姐妹几个的惊呼声,还有岳建梅带着哭腔的声音:“他凭啥选我?他是不是可怜我?我不要他可怜!”
门帘一掀,岳建梅从屋里冲了出来。她站在夕阳底下,满脸是泪,右腿的不便让她站立的时候微微倾斜着身子,可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像烧着两团火。
“林远山,”她叫我的名字,声音发颤,“你是城里人,你有手艺,你到哪儿都能活。你没必要因为可怜我——”
“谁说我是可怜你?”我打断她,“你做的酸菜炖粉条是我吃过最好吃的,你腌的酸菜、做的饭菜,哪样不是真本事?你张罗出六个菜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觉得自己可怜?”
岳建梅愣住了,眼泪挂在脸上忘了擦。
“我林远山是来上门入赘的,不是来做善事的。”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我是来找个家,找个能踏踏实实过日子的人。你要是觉得我配得上你,就点个头。要是看不上我,我这就走。”
院子里安静极了,连猪都不哼了。
岳建梅就那么站着,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迷茫,又从迷茫变成一种我看不太懂的东西。过了很久,她抬手抹了一把眼泪,声音哑哑的:“你说话算数?”
“算数。”
“那好。”她吸了吸鼻子,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明天早上我给你做手擀面。”
第二章 手擀面
第二天一早,我是在一阵有节奏的擀面声中醒来的。
头天晚上我睡在岳家东厢房临时收拾出来的小屋里,翻来覆去了大半夜。说不上是后悔还是别的什么,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到城里那个回不去的家,一会儿想到以后要在这么个山沟沟里过一辈子,一会儿又想到岳建梅那双烧着火的眼睛。
等我穿好衣服出来,天刚蒙蒙亮。灶房里亮着灯,橘黄的光透出来,映得院子里一片暖融融的。我走过去站在门口,看见岳建梅正在案板前擀面。
她干活的时候跟平时判若两人——袖子卷得高高的,头发用一块碎花布包着,整个人透着一股子利落劲儿。右腿的不便在站着擀面的时候不那么明显,她把重心放在左腿上,身子微微侧着,手里的擀面杖一下一下地碾过面团,力道均匀,节奏稳当。面皮在她手底下越擀越薄,越擀越大,最后摊开来几乎盖住了整张案板。
“看够了没?”
她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手上的活儿没停。我闹了个大红脸,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进来坐吧。”她终于回头看了我一眼,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又似乎没有,“面还得醒一会儿,你先去洗脸,井台在院子西边。”
等我洗完脸回来,她已经把面切好了。手擀面切得粗细均匀,根根分明,码在案板上像一把把银丝。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她把面条抖散了撒进去,又转身去调碗底——蒜末、葱花、酱油、醋、一点辣椒油,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站着干啥,拿碗。”
我赶紧从碗柜里拿了两个大碗递过去。她接碗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我的手背,凉凉的,带着面粉的细腻触感。我俩同时缩了一下手,碗差点掉地上。
“笨手笨脚的。”她小声嘟囔了一句,耳朵尖红红的。
那碗手擀面端上桌的时候,岳老三和刘桂兰也起来了。老两口看着桌上两碗热气腾腾的面条,对视了一眼,岳老三的嘴角压都压不住:“好好好,吃面吃面。”
面是真的好吃。筋道爽滑,汤底咸香微辣,我一口气吃了个底朝天,连汤都喝得一滴不剩。抬头看见岳建梅正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好吃吗?”
“好吃!”
她这才笑了。那是我头一回看见她笑,不是客气礼貌的那种,而是发自内心的、带着成就感的、有点小得意的笑。眼角的细纹堆起来,不算漂亮,但特别真,特别暖。
“那以后天天给你做。”
这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住了,脸腾地红了。岳老三和刘桂兰假装没听见,埋头呼噜呼噜地吃面,可那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去了。
吃完早饭,岳老三把我叫到堂屋里,郑重其事地跟我谈了一次话。
“女婿,”他已经开始这么叫我了,“你跟建梅的事儿,咱得好好合计合计。按咱们这儿的风俗,上门女婿进门,得办个酒席,请村里人来热闹热闹。倒不是为了面子,是为了让大家都知道——你林远山是我岳老三的女婿,以后在柳湾村,谁也不能轻看了你。”
我知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上门女婿在农村地位不高,走到哪儿都矮人一头,岳老三是想借着办酒给我撑场面。我心里一热,点了点头:“爸,你安排就行。”
“好!”岳老三拍了一下大腿,“日子就定在下月初六,还有半个月。这半个月,你先跟着我去生产队干活,认认人,也让村里人认认你。”
就这样,我在柳湾村的生活正式开始了。
跟着岳老三上工头一天,我就知道这日子不好混。生产队的活都是体力活,割麦子、挑担子、打场,样样都要力气。我虽然在城里不算娇生惯养,可跟这些从小在地里刨食的庄稼把式比起来,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头三天,我手上的血泡破了又长,长了又破,肩膀被扁担磨得红肿破皮。每天晚上回去,岳建梅都用热毛巾给我敷,再用针把血泡挑破,涂上一种她自制的草药膏。她的手很轻,一边弄一边数落我:“逞能,不会挑担子就少挑点,分两趟挑不行吗?非得一口气挑那么多,肩膀不要了?”
嘴上凶得很,手上的动作却温柔极了。我疼得龇牙咧嘴的时候,她就停下来,等我不疼了再继续。煤油灯下,她的侧脸被光线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上,一颤一颤的。
“建梅。”我叫她。
“嗯?”
“你为啥愿意嫁给我?”
她的手停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继续上药:“咋的,后悔了?”
“不是,”我忙说,“我就是想知道。”
她把最后一点药膏涂均匀了,扯了条干净布给我包上,低着头说:“那天你在院子里说的那些话,我都记着呢。你说你不是来可怜我的,你说你是来找个家、找个踏实过日子的人。”
她终于抬起头来看我,眼睛亮晶晶的:“我也是。我也想找个踏实过日子的人。”
那一刻,我心里那团乱七八糟的东西忽然就散了。是啊,多简单的事——两个想踏实过日子的人,碰上了,那就一起过吧。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第三章 打谷场上的风波
日子一天天过,转眼到了打谷的季节。
这年的麦子长得好,金灿灿的铺满了打谷场。全村男女老少齐上阵,连枷翻飞,碌碡滚动,打谷场上热闹得像赶集。
我跟岳家的几个姐妹都在场上干活。半个多月的相处下来,我跟大姨子岳建兰、三姨子岳建芳、小姨子岳建菊也混熟了。建兰是个泼辣性子,嘴快心热,干活是一把好手;建芳最像刘桂兰,温温柔柔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建菊还小,整天嘻嘻哈哈的,对我的到来接受得最快,一口一个“姐夫”叫得比谁都亲。
“姐夫!”建菊又喊我了,顶着满头麦糠跑过来,“二姐让你过去喝口水!”
我直起腰往场边看,岳建梅坐在树荫底下,面前摆着一桶凉茶。她不能干重活,就负责给大家送水送饭。我走过去的时候,她已经倒好了一碗茶,递给我的时候低声说:“歇会儿,脸都晒脱皮了。”
“还是建梅会心疼人。”旁边有人笑着说了一句,我扭头一看,是三姨子建芳,她冲我挤挤眼睛,端了茶走到一边去了。
我正喝着茶,打谷场那头突然传来一阵吵闹声。一个尖利的嗓音穿透了嘈杂的人声:“哟,这不是岳老三家的上门女婿吗?听说在城里混不下去才到咱们这穷山沟来的?”
我手里的茶碗顿了一下。
说话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膀大腰圆,一张脸上堆着看好戏的表情。她旁边站着几个妇女,都拿眼瞟我,窃窃私语。我认出她来了——村东头的马婶子,出了名的嘴碎,最爱编排别人家的事儿。
“你看他那手,细皮嫩肉的,哪是干农活的料?”
“可不是嘛,听说挑了三天担子就磨了一手血泡。”
“岳老三家也是没办法,四个丫头呢,二丫头又是个瘸——”
“你再说一遍?”
这个声音不大,却像刀子一样把那些闲言碎语齐齐切断。我回头一看,岳建梅站起来了,拄着那根她平时不太用的竹棍,一步一步朝马婶子走过去。她的右腿拖在地上,脚步不稳,可她的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像一杆随时准备出击的标枪。
马婶子被她这气势镇住了,往后退了一步:“我就随便说说——”
“你随便说谁呢?”岳建梅站定了,跟她面对面,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晰,“我男人是上门女婿不假,可他凭本事吃饭,不偷不抢不欠谁的。你男人呢?上回偷生产队的化肥卖钱,要不是我爹念在乡里乡亲的份上,早报到公社去了!”
打谷场上安静了一瞬,随即炸了锅。马婶子男人偷化肥的事村里一直有风言风语,可谁也没当面捅破过。马婶子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还有,”岳建梅没打算放过她,“我腿不好,碍着你啥了?我腌的酸菜你上回不还厚着脸皮来讨过一缸?那时候你怎么不说我是瘸子?”
人群里有人笑出了声。马婶子脸上挂不住了,指着岳建梅骂道:“你个小蹄子,找了个倒插门的男人,还抖起来了!”
“倒插门怎么了?”我走过去站在岳建梅身边,“倒插门吃你家米了?花你家钱了?”
建兰、建芳、建菊也都围了过来,岳老三和刘桂兰从场那头赶了过来。岳老三一到就问:“咋回事?”
还没等我们开口,打谷场上的乡亲们七嘴八舌地把事情说了。岳老三听完,沉着脸看了马婶子一眼,转头对在场的人说:“我岳老三的女婿,叫林远山。他有木匠手艺,人勤快本分,我岳老三认他。谁要是再在背后嚼舌根,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说完,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声音不大却很有力:“女婿,走,回家吃饭。”
那天回家的路上,岳建梅一直走在最前面,竹棍敲在地上笃笃笃地响。我跟在她身后,看着她一高一低的背影,心里翻江倒海的。
等到了家,姐妹们各自散去,院子里只剩下我和她的时候,我叫住了她。
“建梅。”
她停下来,没回头。
“今天的事,谢谢你。”
她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转过身来。月光底下,她的眼睛亮得不像话,泪珠挂在睫毛上,一闪一闪的。
“林远山,”她的声音带着鼻音,“我从小腿就不好,村里人叫我建梅瘸子,我习惯了。可是我不能让他们那么说你——你是我男人,谁说你就是说我。”
我走上前去,第一次拉住了她的手。她的手粗糙,指节上有干活磨出来的老茧,可是握在我手里,却让我觉得无比踏实。
“以后谁爱说谁说,”我说,“咱俩把日子过好,比啥都强。”
她没抽手,就那么任我握着,月光把两个影子拉得老长,一个直直的,一个微微倾斜着,并排立在院子里。
办酒的日子定在初六,岳老三提前好几天就开始张罗了。杀了一头猪,又从镇上打了二十斤散酒回来。刘桂兰带着几个姑娘忙得脚不沾地,蒸馍、炸糕、卤肉,灶房的烟囱从早到晚冒个不停。
初五晚上,我在院子里磨木工刨子——这几天趁着农闲,我准备给家里打几样家具,也算是展示一下手艺。正磨着,院门口来了个人,是赵德顺。
“哟,干木匠活呢?”他笑嘻嘻地走进来,在旁边的石墩上坐下,“明天就办酒了,紧不紧张?”
我对这个姑父没什么好感,客气地应了一声。
“建梅这孩子,”赵德顺咂了咂嘴,“你能要她,算是积德了。她腿那样,嫁出去确实困难,你愿意入赘——”
“姑父,”我停下手里的活,抬头看他,“你要是明天来喝喜酒,我欢迎。要是来说这些,那就不必了。”
赵德顺的脸色变了变,讪讪地站起来:“行行行,我不说了。年轻人,有骨气是好事,就怕骨气不能当饭吃。”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岳老三手里那点家底,你们四个女婿将来可得好好分分。”
他走了以后,我坐在院子里发了好一会儿呆。倒不是因为赵德顺的话——他那点心思我早看出来了——而是我突然意识到,在这个村子里,上门女婿这四个字,大概一辈子都甩不掉了。
“想啥呢?”
岳建梅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一碗醪糟。她把碗塞到我手里:“我妈熬的,加了红糖,趁热喝。”
我喝了一口,甜丝丝的,醪糟的微酸和红糖的醇甜搅在一起,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建梅,”我放下碗,“你说,咱们这日子,能过好吗?”
她在我旁边坐下来,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我不知道啥叫好日子。我就知道,我妈嫁给我爸的时候,家里穷得连一床新被子都做不起。可这些年,他们硬是把四个丫头拉扯大了,盖了这三间房,一年到头也能吃上几顿肉。”她转过头来看我,“日子不是别人嘴里说出来的,是自己一天一天过出来的。你有手艺我有心,咱们不比谁差。”
那一刻,我看着月光下这个腿脚不便却脊梁笔直的姑娘,心里头忽然涌起一股从来没有过的感觉。不是同情,不是感动,而是一种笃定——就是她了,这辈子就是她了。
第四章 开在荆棘里的花
喜酒办得热闹。
全村来了大半,院子里坐不下,桌子一直摆到了巷子里。岳老三端着酒碗挨桌敬,脸喝得通红,嗓门越来越大:“这是我女婿!城里的木匠!有手艺!我岳老三的女婿!”
岳建梅那天穿了一件红底碎花的的确良衬衫,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头上别了一朵红绒花。她走路不方便,就站在堂屋门口迎客,谁来都笑着招呼,大方得体,一点也不像平时那个话不多的姑娘。
我穿着岳老三给我置办的中山装,四个兜的那种,感觉自己像个正经人似的。敬酒敬到一半,建菊跑过来拽我的袖子:“姐夫姐夫,二姐让你少喝点,晚上还得算账呢!”
一桌人都笑了,建兰拍着桌子说:“这才进门就管上了,以后有得管呢!”
我红着脸回头看,岳建梅站在堂屋门口,隔着半个院子的热闹喧嚣,冲我微微摇了摇头,嘴型分明在说:“少喝点。”
我冲她点了点头,把碗里剩的半碗酒换成了茶。
那天晚上,送走了最后一拨客人,我和岳建梅坐在新房里。说是新房,其实就是东厢房重新粉刷了一遍,窗户上贴了两个红喜字。我给她打了一张梳妆台,上了清漆,镜子是镇上百货商店买的,圆圆的,像一轮满月。
“这梳妆台真好。”她摸着光滑的台面,眼睛里全是欢喜,“比我爹从镇上买的都好。”
“以后咱屋里的家具我全给你打。”
她抿嘴笑了,过了一会儿突然说:“我给你看样东西。”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双鞋垫。绣的是鸳鸯戏水的图案,针脚细密,配色鲜亮,一看就是下了大功夫的。鞋垫底下还压着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
“鞋垫是我自己绣的,”她有些不好意思,“这张纸——是我让建芳帮我写的。”
我打开那张纸,上面只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林远山,谢谢你愿意做我的家人。”
我认识岳建梅也有大半个月了,知道她只上过三年小学,认字不多,写字更难。她让妹妹帮她写这句话,不知道在心里琢磨了多少遍,又鼓了多大的勇气。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建梅,”我握紧她的手,“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家人。谁也欺负不了你,谁也不能看不起你。咱们把这日子过起来,过给所有人看。”
她没说话,只是把头靠在了我的肩膀上。
婚后的日子,比我想象的要顺当。
岳家的地分到了户,我跟岳老三一起种。岳老三种地是好手,什么节气种什么、怎么施肥、怎么防虫,样样门清。我跟着他学,手上功夫本来就有,没几个月就上手了。
农闲的时候,我就干木匠活。岳老三帮我在村口租了间闲置的屋子当工坊,我从镇上赊了一批木料,开始接活。头两个月生意冷清,只有零星的几户人家找上门来,做个板凳、修个门窗什么的。但我的手艺扎实,做出来的东西结实耐用,价钱也公道,慢慢地口碑就传开了。
到了年底,我接了一笔大活——给镇上的供销社打一批柜台和货架。这笔活是我厚着脸皮去供销社主任家蹲了三天才接下来的。主任姓周,一开始不太信任我这个年轻的外来木匠,后来看了我打的样品,才点了头。
那两个月,我每天天不亮就去工坊,天黑透了才回来。岳建梅中午给我送饭,风雨无阻。她走路慢,从家到工坊平常人走一刻钟的路,她得走小半个时辰。可她送的饭永远是热的——她用棉套子裹着饭盒,塞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保温。
有一天下大雨,我以为她不会来了。结果到了饭点,她披着塑料布出现在工坊门口,浑身上下湿了大半,怀里的饭盒却裹得严严实实的。打开来,热气腾腾的,是她最拿手的酸菜炖粉条。
“下这么大雨,你逞什么能!”我急了,声音不由得大了些。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笑着说:“你早上没吃几口就走了,中午再不吃,哪有力气干活。”
我看着她的笑脸和湿漉漉的头发,鼻子一酸,转过身去盛饭,声音闷闷的:“以后下雨别送了,我自己带干粮就行。”
“知道了知道了,”她在身后敷衍地应着,我知道她下回还是会来。
供销社的活干完那天,周主任验收的时候赞不绝口,当场就付清了工钱,还多给了十块钱说是奖金。我揣着钱往家走,路过镇上百货商店,给岳建梅买了一条红围巾,给岳老三买了两瓶好酒,给刘桂兰买了一盒雪花膏,给三个姐妹每人扯了一块布料。
那天晚上,岳家热闹得像过年。岳建梅把红围巾围上就不肯摘了,在镜子跟前照了又照;姐妹们叽叽喳喳地讨论做什么款式的衣裳;岳老三开了酒,连声说“我女婿有出息”;刘桂兰抹着雪花膏,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临睡前,岳建梅把红围巾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头边,躺下以后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咋了?”我问她。
“高兴的。”她翻过身来看我,眼睛亮得像星星,“远山,你给我长脸了。今天下午你拿钱回来的时候,正好让马婶子看见了。你没注意到,我可看见了——她就站在巷口,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我失笑:“你记恨她呢?”
“不记恨。”她摇摇头,认真地说,“我就是觉得,咱们的日子,真的越过越好了。”
第五章 那些难过的坎
日子确实越过越好了,可没有谁的日子能一直顺当。
第二年的夏天,岳建梅怀孕了。这是天大的喜事,岳老三高兴得放了整整一挂鞭炮,刘桂兰更是把家里那只下蛋的老母鸡杀了炖汤。全家人都围着建梅转,把她当宝贝似的供起来。
可好景不长。建梅怀孕四个多月的时候,有一天突然见了红。我疯了一样地往镇上卫生院跑,借了一辆板车把她拉去。大夫检查完,脸色不太好,说胎位不正,加上建梅的身体底子弱,有先兆流产的迹象,必须卧床保胎。
从那天起,岳建梅就躺在了床上,除了上厕所,几乎不下地。我放下了工坊的大部分活,天天在家守着她。她躺在床上不能动,我就把木匠活搬到院子里干,随时能听到她的动静。
最难熬的是钱。
供销社后来没再找过我,其他零散的木工活撑不起一家的开销。建梅保胎需要营养,鸡蛋、红糖、肉,哪样都得花钱。岳老三把家底都掏出来了,可那年头谁家有多少余粮?很快,日子就过得紧巴巴的。
我开始到处找活干。听说镇上建筑队要人,我就去扛水泥、搬砖头,一天干十二个小时,挣一块二毛钱。手上木匠的老茧上面又磨出了新的血泡,肩膀上的皮蜕了一层又一层。每天晚上回家,两条胳膊都抬不起来。
可我不敢让建梅知道。每天回去之前,我都去井台边把脸洗干净,把身上的灰拍干净,拎着路上买的两根排骨或者一条鲫鱼,笑嘻嘻地进门。
“今天又接了个大活,”我撒起谎来面不改色,“给人家打一套结婚家具,定金都付了。”
岳建梅靠在床头,看着我手里的排骨,眼圈红了:“远山,你别骗我。我这几天听建芳说了,你在建筑队干活。”
我愣了一下,建芳这个漏风的嘴!
“你手上的血泡我都看见了,”她的声音开始发抖,“大半夜的你睡着了,我掰开你的手看的。新泡叠老泡,手掌都烂了——”
她说不下去了,捂着脸哭了起来。我手足无措地站在床边,想去拉她的手,被她躲开了。
“建梅,你别哭,哭了对孩子不好——”
“你就知道孩子!”她猛地抬头,满脸是泪,声音又急又哑,“林远山,你这么拼命,万一你出了啥事,我和孩子怎么办?你以为我就是为了孩子才哭的吗?我心疼的是你啊!”
我愣住了。
“我嫁给你的时候,你手上哪有这些茧子?”她抓起我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摸过去,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我掌心里,“你说你是来找家、找踏实日子的,可这一年多,你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那些人在背后戳你脊梁骨、喊你倒插门的时候,你一个字都没跟我说过,可我都知道!”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心疼得不行,把她搂进怀里。她挣扎了两下没挣开,终于伏在我肩膀上哭了个痛快。
“建梅,”等她哭声渐歇,我才开口,声音低低的,“你记不记得结婚那天,你给我看的那张纸?”
她点了点头。
“上面写的是‘林远山,谢谢你愿意做我的家人’。那时候我在心里跟自己说,这辈子,谁也不能欺负你,谁也不能看不起你。”我把她的脸捧起来,看着她的眼睛,“这双手以前没啥用,现在能用它给你挣来排骨吃,能给你挣来保胎药喝,我觉得值。那些茧子、那些血泡,都是我的勋章,你懂不懂?”
她咬着嘴唇,眼泪又涌了出来,可这次没哭出声,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她喝了排骨汤,又喝了保胎药。临睡前,她抓着我的手说:“远山,等孩子生下来,我也学着干点能挣钱的活计。我不能让你一个人扛。”
我说好,心想只要你好好的,我扛多少都行。
第六章 母女平安
岳建梅在床上躺了将近五个月,终于熬到了预产期。
那天一大早她就开始阵痛,我跑去叫了村里的接生婆王婆婆。王婆婆进去看了一眼就出来了,脸色凝重地说:“胎位还是不正,难产,得送镇上医院。”
我一听“难产”两个字,脑子里嗡的一声。岳老三已经把板车套好了,我抱起建梅就往板车上放。她疼得满头是汗,嘴唇都咬破了,可硬是没喊一声。刘桂兰拿了床棉被垫在她身下,王婆婆跟着上了车,我拉着板车就往镇上跑。
八里山路,平常走路得一个多小时,我拉着板车跑了不到四十分钟。路上坑坑洼洼的,我尽量挑平的地方走,可还是免不了颠簸。每颠一下,建梅就闷哼一声,我的心就像被人攥了一把。
“没事的远山,”她在板车上说,声音虚弱却很稳,“我能撑住,你别急。”
到了镇卫生院,大夫检查完就安排了剖腹产。那时候镇上的医疗条件有限,剖腹产是个大手术,风险不小。大夫让我签字的时候,我的手抖得连笔都握不住。
“大夫,大人孩子都能保住吧?”我问。
“我们尽力。”大夫的回答很谨慎,“产妇本身腿脚就不方便,骨盆也有些问题,再加上之前一直卧床,体质比较弱。我们会竭尽全力,但你也得做好心理准备。”
我站在手术室门口,那扇门关上的时候,我觉得天都塌了半截。
岳老三蹲在走廊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刘桂兰靠着墙站着,嘴唇哆嗦着念着什么,大概是“菩萨保佑”之类的。建兰、建芳、建菊都赶来了,几个人围在一起,谁也不说话,空气沉重得像灌了铅。
时间过得特别慢。走廊里的钟,秒针走一步都像过了一年。我不知道自己在手术室门口站了多久,腿都麻了,可我不敢坐下来,好像一坐下来就会错过什么似的。
终于,门开了。
“母女平安,”大夫摘下口罩,“是个千金,五斤三两,小是小了点,但哭声洪亮,挺健康的。”
我腿一软,直接坐在了地上。
护士把孩子抱出来的时候,我只看了一眼就哭了。那么小的一个人儿,红通通的,皱巴巴的,张着嘴哇哇大哭。岳老三和刘桂兰抱在一起哭,建兰姐妹三个也抱在一起哭,走廊里哭成一片。
等建梅被推出来的时候,麻药还没过,她昏昏沉沉地睡着,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我握着她的手,那双手冰凉冰凉的,比那天在井台边碰我的时候还要凉。
“建梅,”我低头在她耳边说,“是个闺女,长得像你,特别好看。”
她的眼皮动了动,嘴角似乎弯了一下。
建梅在医院住了八天,刀口拆了线才回的家。那八天里,我白天回家干活,晚上骑一个小时自行车赶到医院陪床。困了就趴在床沿上眯一会儿,她一有动静我就醒,比闹钟还准。
出院那天,是个大晴天。我借了辆三轮车,铺了两床棉被,把建梅和麦穗安安稳稳地拉回了家。一进院门,建兰建芳建菊全迎出来了,围着三轮车又笑又跳。岳老三站在堂屋门口,背着手,嘴角往下撇着,眼眶却红了。
那天晚上,我把麦穗放在建梅身边,小家伙吃饱了奶,睡得香甜,小拳头攥得紧紧的,举在耳朵两边。建梅侧着身子看孩子,看着看着就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远山,”她拉住我的手,“咱们有孩子了。”
“嗯。”
“咱们的孩子。”
“嗯。”
她把我的手贴在脸上,蹭了又蹭,眼泪沾了我一手。我却觉得那眼泪是热的,一路烫到心里去。
第七章 苦尽甘来
麦穗的到来,给岳家带来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岳老三给她取了个小名叫“麦穗”,说她是麦收时节怀上的,又是个丰收年,吉利。刘桂兰恨不得把心肝都掏出来给小孙女,整天抱在怀里不撒手。
建梅产后恢复得不错,奶水也足,麦穗吃得白白胖胖的。出了月子以后,建梅的气色一天比一天好,嘴角总是挂着笑,走路似乎也比以前轻快了些。她说是因为心里有了盼头——以前活着是为了自己,现在活着是为了孩子,分量不一样。
我也渐渐从建筑队抽身出来,重新干起了木匠活。这一回不一样了,我在镇上干出了名气,来找我做活的人越来越多。我收了两个徒弟,工坊也扩建了一间。虽然还是挣不了大钱,但日子已经不再紧巴了,隔三差五能给建梅买条鱼、给麦穗买罐奶粉。
日子就这么过着,像山里的溪水一样,不急不缓,却又一刻不停。
麦穗满周岁的时候,岳老三大办了一场。酒席摆了八桌,比我们结婚那会儿还热闹。麦穗已经会叫“爷”“奶”“娘”了,虽然“爹”还叫不清楚,总是“跌跌跌”地乱喊,可每回她一喊,我的心就化成一滩水。
赵德顺也来了。这两三年他来得少了,听说他跟岳老三家走得不太近,跟他自己家倒是三天两头闹矛盾。这回他坐在酒席上,喝了几杯酒,又开始嘴上没把门。
“三哥,你这上门女婿可真没白招。”他举着酒杯,眼睛瞟着我,“给你家添丁进口不说,还挣了钱回来。可惜啊,到底是个丫头片子,将来还是得再招个上门女婿。”
桌上的人脸色都变了。岳老三的酒杯重重地顿在桌上:“德顺,你要是喝多了就回去睡觉。”
“我清醒着呢。”赵德顺嬉皮笑脸的,“我就是替三哥你操心,这家业总得有个男丁继承吧?要不——让他们再生一个?”
“姑父,”我按住岳老三的手,站了起来,“我的闺女,不管是男是女,都是我林远山的宝贝。家业不家业的,我自己挣,我自己传。再说了——”
我看了建梅一眼,她抱着麦穗,冲我微微点了点头。
“再说了,”我转回头看着赵德顺,“我不让建梅再生了。她生麦穗的时候差点没了半条命,我不能再让她冒那个险。有麦穗一个就够了。”
满桌的人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岳老三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说得好!女婿,我敬你一杯!”
赵德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讪讪地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把麦穗哄睡以后,建梅坐在我给她打的梳妆台前,对着那面圆镜子,久久不说话。
我从背后搂住她:“想啥呢?”
“想你在酒席上说的话。”她的声音轻轻的,“远山,你真不想要个儿子?”
“我想要的是你和麦穗都好好的。”我把下巴搁在她头顶上,“儿子闺女都一样,都是咱俩的孩子。你要是真想要儿子,等麦穗再大些,咱们把你身体养得棒棒的,再作打算。可现在不行,我还没攒够钱,你那身子骨也还得养。”
她转过身来,仰头看着我,眼睛里有光,也有泪。
“林远山,你知道你最厉害的地方是啥吗?”
“啥?”
“你从来不觉得我是个累赘。”
我把她搂紧了:“你本来就不是。”
第八章 日子过得比蜜甜
麦穗三岁那年,我攒够了钱,把岳家的土坯房翻修了一遍。
原来三间房扩成了五间,土墙换成了砖墙,房顶重新铺了瓦。我专门给建梅打了一间小屋子当储物间,让她腌菜做酱用。岳老三高兴得合不拢嘴,跟着我一起上房揭瓦,干得比我还起劲。
房子修好的那天,村里不少人都来看。马婶子也来了,站在院门口探头探脑的。建梅看见她,笑着招呼了一句:“马婶,进来坐啊。”
马婶子讪讪地走了进来,东看看西摸摸,最后憋出一句:“建梅啊,这房子盖得真好。你这女婿——真有本事。”
“是吧?”建梅笑着应了一句,语气平平淡淡的,既不炫耀也不记仇,好像三年前那些难听的话从来没发生过一样。
那天的晚饭,全家人围坐在新堂屋的大圆桌前。桌子是我打的,红松木,上了三遍漆,光可鉴人。岳老三坐在上首,端着酒杯满脸红光:“女婿啊,你说我当初咋就那么有眼光,把建梅许给你了呢?”
建梅白了她爹一眼:“爸,明明是他挑的我。”
“对对对!”岳老三大笑起来,“是他挑的你!这小子眼光好,一眼就挑中了我最能干的闺女!”
刘桂兰也笑,笑得眼角深深的鱼尾纹堆起来,笑容却比谁都年轻。
麦穗坐在我腿上,用勺子笨拙地往嘴里扒饭,米粒糊了半张脸。建梅拿手帕给她擦,一边擦一边数落:“看你吃的,跟小花猫似的。”
麦穗咯咯地笑,扭着身子躲她娘的手帕,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爹!爹救我!”
我把她举起来,她笑得更欢了。建梅气得直摇头:“你就惯着她吧!”
我看着满屋子的人——硬气的岳老三,温柔的刘桂兰,泼辣的建兰,温柔的建芳,调皮的建菊,嘻嘻哈哈的麦穗,还有那个嘴硬心软的建梅——心里头忽然涌起一股热流。
一九八零年我挑着蛇皮袋站在柳湾村口的时候,我不知道等着我的是什么。那时候我以为自己是无奈之下选了一条将就的路,选了一个“特殊”的姑娘,心里还存着几分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居高临下的自我感动。
可现在我才明白,从来都不是我在施舍什么,而是她——是这一家人——收留了我。他们给了我一个家,给了我做人的底气,给了我一个叫麦穗的小人儿,让我在无数个寒冷的夜晚有个温暖的被窝,在无数次被人看低的时候有个挺直腰杆的理由。
“远山?”建梅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想啥呢?饭都凉了。”
我回过神,低头扒了一大口饭,含含糊糊地说:“想当年你做的酸菜炖粉条。”
建梅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想吃明天给你做。”
“多做点,”我说,“我最近胃口好。”
“知道了,”她白我一眼,“哪回少了你的?”
岳老三哈哈大笑,端起酒杯冲我示意:“来来来,喝酒喝酒!”
我举起杯子,跟他的杯子碰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窗外,柳湾村的夜色沉沉地压下来,蛐蛐在墙角叫着,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堂屋里灯火通明,笑声一阵接一阵地飘出去,飘过院墙上的豆角藤蔓,飘过村口那棵老槐树,飘进一九八四年的夏夜里。
那是我在柳湾村的第四年。
那一年,麦穗会跑了。那一年,我学会了种地、养猪、酿高粱酒。那一年,岳建梅告诉我,她又怀孕了,这胎稳得很,让我别担心。
那一年,我在新房的堂屋正中挂上了一块匾,上面刻了四个字。
“家和万事兴”。
岳老三说这字刻得好。建梅说俗气。麦穗指着匾咿咿呀呀地乱念。
我把麦穗抱起来,让她骑在我脖子上,在院子里转圈圈。她笑得口水都流出来了,滴在我的头发上,我也跟着笑。
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建梅坐在廊檐底下择菜,抬头看了我们一眼,笑着摇了摇头。
那笑,比月亮还亮。
日子嘛,就是这样。没有那么多轰轰烈烈,也没有那么多苦大仇深。两个人,一家人,你让一步我进一寸,搀着扶着,磕磕绊绊的,也就走下去了。
走着走着,就走到了一块儿。
走着走着,就走出了滋味。
我叫林远山。一九八零年,我从城里入赘到柳湾村。岳老三有四个女儿,让我随便挑一个。
我挑了那个会做酸菜炖粉条的。
这一挑,就是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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