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你可能不信,我舅舅这辈子,心里头一直有个疙瘩,这疙瘩就是我舅妈太拿得出手了。
这话听着别扭是吧,可你听我细说。我舅妈,一米七的个头,年轻时在镇上中学打篮球,后来考进教育局,穿着制服走路带风。
那个年代,女人有个铁饭碗,模样还周正,提亲的能把门槛踏破。可偏偏介绍给我舅舅时,我姥姥看中的就是舅妈那股子稳当劲儿,说能镇住我舅舅那飘忽的性子。
我舅舅呢,人聪明,手也巧,就是不定性。今天看人跑运输赚钱就想买车,明天觉得开饭店红火又想盘店面,结果总是差那么点运气,或者差那么点坚持。
家里时而有鱼有肉,时而咸菜就粥。可怪就怪在这儿,越是自己日子没个准谱,舅舅对舅妈那身板正的工作服,就越发瞧不上眼。
我记得清楚,夏天的傍晚,舅妈下班骑车回来,额头上还有汗,蓝色的确良上衣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舅舅蹲在门口收拾他的三轮车零件,头也不抬,就说,你这天天坐办公室的,哪知道太阳晒背的滋味。
舅妈也不吭声,把车支好,提着菜就进了厨房,锅里油烧热了,刺啦一声,舅舅的声音混着炒菜声飘出来,他说,你们那单位,一张报纸一杯茶,能有什么大出息。
饭桌上,舅舅的话就更多了。嫌青菜炒得软了,没嚼头,像你们开会念的文件稿。嫌排骨汤酱油色重了,不如清水煮的有本味。
其实舅妈做饭手艺很好,左邻右舍都知道。可舅舅总能绕到她工作上去,仿佛那身制服和那份规整,就是饭菜不合他心意的根源。
舅妈很少接话。她吃饭慢,等舅舅说够了,放下碗出门找牌友,她才轻轻呼出一口气,收拾碗筷,然后检查我表弟的作业。
表弟的字有点歪,舅妈会说,字是门面,横平竖直是规矩,心里有规矩,做事才稳当。这话她从来没当着舅舅的面说过。
舅舅也有得意的时候。他偶尔倒腾小生意赚了点钱,饭桌上必定要多两个菜,开一瓶最便宜的白酒。话里话外,都是外面的世界多精彩,机会多,是男人就得闯荡。
他说这些话时,眼睛亮亮的,却从不看舅妈。舅妈就给他夹一筷子菜,说,闯荡也得吃饱饭。舅舅眼里的光,好像一下就黯了点。
有一年舅舅跟人合伙,差点被骗,半夜蹲在院子里抽烟。舅妈起身给他披了件衣服,什么都没问,只说,天大的事,明天太阳也照常起来。
后来才知道,是舅妈悄悄回娘家借了钱,补上了窟窿。舅舅知道后,在屋里闷了三天,出来第一句话是,这钱我会还你。他没说谢谢,舅妈也没说要他还。
真正让我看明白的,是表弟高考那年。填志愿,舅舅非要让表弟报商贸,说将来能当大老板。舅妈不反对,只是把几所师范大学的简介,轻轻放在表弟书桌上。
那晚他们吵了唯一一架,也不算吵,是舅舅在吼。他说你这人,一辈子就图个安稳,也要把孩子捆在安稳里吗。舅妈一直等他说完,才开口,声音不高,我图的不是安稳,是夜里能睡个踏实觉。孩子想飞多高都行,但脚底下,得是能踩实的地。
舅舅像被掐住了嗓子,愣是没再说出一句话。后来表弟自己选了师范,现在和我舅妈成了同行。
去年中秋,一家人吃饭。舅舅退休了,话少了,酒也喝得少了。舅妈忙着给大家盛饭夹菜。舅舅忽然拿起公筷,有点笨拙地,夹了一块最大的红烧肉,放到舅妈碗里。
桌上安静了一下。舅舅眼睛看着别处,嘴里嘟囔,你做饭咸淡,其实一直挺合我胃口。
舅妈低头吃着那块肉,嗯了一声。可我看见,她夹菜的手,停了好一会儿。
现在我常想,舅舅也许不是瞧不上舅妈。他瞧不上的,是那个被舅妈映照得无所遁形的,慌张的、不甘的、又无能为力的自己。
他用了大半辈子,去对抗一种他无法拥有的秩序和体面,对抗的方式,就是轻视带来这份体面的人。
而舅妈呢,她心里跟明镜似的。可她不去戳破,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树一样,按照自己的方式生长,荫蔽着这个家。
她提供的哪里只是一份工资和安稳,她提供的是任凭风吹浪打,回头总能看到岸的底气。
舅舅绕了好大一个圈,终于承认了那片岸的存在。这份承认来得太迟,迟到了一辈子,可对舅妈而言,好像又刚刚好。
有些话,说得太早,轻飘飘的没分量。非得在岁月里腌透了,熬干了,只剩下最后那一点真心实意的籽,捡起来,才觉得沉甸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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