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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好,我是陈拙。
玩过游戏的朋友,大概都知道一个概念:新手村。
新手村里,周围的人对你还算友好,你在其中结识新的朋友,学习这个陌生世界的知识与生存法则,最后背起行囊上路,应对外界一切挑战。你不知道,往后的很长时间,你都会怀念这里无忧无虑的时光。
人生也一样,童年即是新手村,从你踏上旅程接受第一个任务开始,烦恼就来了。
今天的故事是沈星星重回金三角以后,从当地大佬猜叔手里,接到的第一个任务。
这个任务有点荒诞,他却不得不完成:去到雨林深处,跟随一位僧人修行,带回一样物品。一路上,星星总觉得自己越是进入雨林,就越离文明和人性远了一点点,甚至觉得最深处的那个地方堪比地狱。而抵达那里之前的几十年,沈星星都只活在新手村。
“但是你知道吗,地狱里,也尚存一丝人性”。他讲这故事时,这样开解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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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的达邦,太阳红得刺眼。
村民横七竖八地躺在竹楼下的阴凉处。不是休息,而是停滞。除了偶尔扇动一下手掌赶走苍蝇,没有任何动作。
但凑近了看,无论男女,腮帮子永远在起伏。皱巴巴的槟榔叶裹着石灰和果子,被塞进发黑的牙缝里。
街角、水沟和电线杆下,到处是深红色的呕吐物。残渣渗进土里,分不清泥和毒。
政府烧毁大片罂粟后,说农田需要重新呼吸。在替换种植橡胶和咖啡前,得先播种一轮大豆,为土地积攒养分。
村民拿到大豆种子,找一根尖木棍,在土里戳个坑,丢两粒进去,用脚把土踩实,剩下的就交给老天。
幸运的是在金三角,雨水足够,大豆不需要专门施肥。
过来指导的政府技术人员说这是“以地养地”,但是村民并不懂这些,只知道大豆没有罂粟值钱。
没钱就买不了食物,没有食物就没有力气,没有力气就只能躺着。
“轰轰”的汽车发动机声音传来,村民的视线微微移动,孟连载着猜叔从城里归来。
进屋前,猜叔说的第一句话,就让我毛孔张开:“我需要你进山一趟。”
我赶紧把刚准备粘上凳子的屁股抬起,拼命摇头:“猜叔,你答应过我不贩毒的。”
猜叔笑了:“不是那个进山。”
在我忐忑不安的时候,猜叔上楼下楼,捧着一个东西。
一个略显迟钝的圆弧状金属,底部平坦,腹部中空,向外隆起。猜叔托在掌心,问我知不知道这是什么?
“钵?”
佛教中最常见的器物,僧侣化缘的依托。
旅游过泰缅和尼泊尔等东南亚国家的都知道,在城市的路边,非常多的工艺品店铺都会售卖钵。有的流光,有的古朴。
猜叔手上这个钵暗黑哑光,漆面平滑得像是刚出窑的瓷器。一看就是保养得很好。
猜叔点点头,视线在自己手上的钵上:“你了解它吗?”
感觉像是老师在抽答问题,我认真想了想:“我们国家的西游记里面,唐僧西天取经手里就拿着这玩意儿。”
“他每到一个地方,就问村民能不能给点吃的?”
“钵给我的感觉就像是铁饭碗。”
猜叔乐了。
金三角的僧侣中,有个群体非常特殊,当地人管他们叫森林僧。
森林僧代表了南传佛教中最极端、最接近原始形态的修行方式。他们不在华丽的寺庙里受供奉,而是将整个肉身抛入荒野。信奉“树下为家”,认为只有在面对毒蛇、野兽和极度孤独时,才能粉碎对自我的执着。
“森林僧制作的钵具备最强的法力。我需要你进山一趟,去找离我们最近的那位,帮忙做一个钵回来。”
只要不是贩毒,我都能做。我问道:“猜叔,去哪?”
猜叔看着我:“不远,孟连会带你过去的。”
“行。”我点点头,心想原来就是跑个腿求个情,“猜叔,我尽快回来。”
猜叔笑起来,在孟连发动汽车的时候,对我叮嘱道:“这个僧侣很多年不帮人点钵了,希望你这次能带来好消息。”
我冲猜叔比了大拇指,又用大拇指尖的方向指指自己。
开车个把钟头,从泥土路绕进林间小道,树枝“啪啪”鞭打车窗。
“孟连,你见过森林僧吗?”我见孟连正在全神贯注地开车,开口问他。
孟连握着方向盘:“哥,我之前送猜叔去林子里修行的时候,见过一次。”
“你觉得森林僧和普通的比丘有什么不一样啊?”我对宗教的了解程度肯定不如当地人,不知道猜叔为什么会要我去。
孟连锁着眉头认真回忆,片刻后转头看了我一眼,就在我以为能得到什么有价值的内容时,他开口说道:“好像没什么不一样吧。”
“就感觉他们穿的衣服要破一些。”
我没忍住,轻轻笑了声。
知道这个问题对于孟连有点复杂了,我赶紧换了个话题:“你知道我们这儿一般是什么人会要森林僧帮忙点钵吗?”
孟连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回答得很快:“哥,有钱人。”
“我听猜叔说过,他们一生能够点钵的数量是固定的,所以叫他们帮忙很麻烦,一般只有特别有钱的人才有办法。”
到达尽头,车辆无法通行的时候,孟连踩了脚刹车:“哥,我只能送你到这里了。”
下车之后,我看着面前的林子黑洞洞,头顶的太阳被茂密树叶遮盖,感觉有一股极强的冷空气吹到身上。
我想了想,转头问孟连:“要不你和我一起去?”
见孟连摇头,我赶紧加了句:“我给你钱。”
孟连还是摇头:“哥,每个人的修行路只能自己走。”
离开前,孟连从包里递给我一瓶冰可乐,说路远拿着解渴。
走了几步,我回头,又找他拿了两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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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子和达邦,仿佛是两个世界。
森林的泥土含水量高,和融化的橡胶似的。我每迈出一步,泥浆都会发出“嗞啦”“滋啦”的声音,没一会儿污水就顺着鞋面进来。
湿漉漉。
这只是开始,随着时间越来越久,路变得越来越窄。
藤蔓横到胸口,上面布满倒钩。挂住衣领掰扯的时候,我不小心把肉划破。
紧接着,我发觉身旁的声音渐渐消失。
怎么形容呢?
仿佛这个世界不再流动,而是堆积。有一种汗水从毛孔渗出,却无法蒸发的错觉。
鼻子闻到一阵阵怪味。死去的树木、变质的芭蕉、踩碎的昆虫,在高温下发酵出一种又甜又咸的腥臭。
人在公厕蹲得久了,倒也会习惯那股味道。
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我还是没见到人。脚步越来越慢,我开始打起退堂鼓。想着要不偷偷回去,找城里的店铺去买一个钵,就骗猜叔说是自己拿回来的。
善良的人做坏事,需要自我开解。
正当我犹豫间,忽然看到一间很小的木屋。
屋子由几块旧木板堆砌,整体向一侧微微歪斜。没有门。
门前有个空地,空地蹲着僧侣,僧侣前有堆火,火上放个钵,钵里正在烤肉。
肉味很香,炊烟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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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这一幕,我莫名想起“白云深处有人家”这句诗。下意识抬头,发现这片区域还真的没了树叶遮盖,头顶浮现一片片白云。
见鬼。我暗暗骂了声。
我走到门前,看着面前这个穿着暗褐色僧袍,还挂着点点泥浆的僧侣,正在往嘴里递送焦黄的烤肉,心想这应该不是我要找的森林僧吧?
这个嘴角滴油的僧侣,和我想象中干枯骨瘦,跪地诵经的森林僧完全不同。
他虽然身体消瘦,但是脸还算红润。
脸圆则人胖。
察觉到来人的第一眼,僧侣连忙双手把钵从火上取下,烫得他不停咧嘴。
打量几眼,侧头看向我的身后,发现我只有一个人以后,他又把钵重新放回火堆。
“吃了吗?”非常标准的中文。闭上眼睛,单纯听口音还以为他考了普通话证书。
这三个字把我拉回了中国,也把我原先在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还没呢。”
“那和我一起吃点。”说这话的时候,这家伙的眼睛里明显有不情愿。
我不喜欢欠别人。作为交换,我把已经不冰的可乐递过去。
“啪”。
总共六块肉,我只用手捻了一块,剩下的就被这和尚就着可乐迅速吞下肚子。
“好多年没尝过这味道了。”僧人打了一个饱嗝,对我说道。
把钵用水清洗干净之后,他盘坐在地上,双手合十,看着我。
我问道:“大师,你是这里的森林僧吗?”
“拉卡帕。”他点点头,接着反问,“你不认识我?那你怎么找到这个地方呢?”
“大师,是我老大叫我过来找做钵的森林僧。其他什么都没告诉我。”我赶紧解释,“猜叔,你认识吗?”
“猜啊?我知道他。”拉卡帕点头。
想了想,拉卡帕又问道:“你来之前不知道我已经不帮人点钵好多年了吗?”
猜叔说过这件事,但是我不能表现出来。中国人讲究不知者无罪,我心想自己这么辛苦过来,你作为大师总不能让我白跑一趟吧?
“拉卡帕大师,我们老大人很凶的。如果我带不了钵回去,肯定会被打死。”我抓紧卖惨。
拉卡帕摇头:“抱歉。我的身体已经不能支撑帮助别人点钵的法力了。”
谈买卖重要的是一个谈字:“拉卡帕大师,这法力要怎么补充?你说说看,我能不能帮忙?”
拉卡帕低头诵经,不再搭理我。
见鬼。我心里又骂了声。
脸上倒是没露出异样,我想着套套近乎先:“拉卡帕大师,这是我第一次接触森林僧,我之前还以为你们不能吃肉的。”
这个问题关于佛,拉卡帕必须回答:“按照佛祖的规矩来说,不能吃。”
我以为他会回答“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之类,我以前常在电视上听过的话。
没想到他紧接着说了句:“肉是高蛋白,如果只吃米饭和坚果,人会没气力,就没办法坚持修行。”
“大师还挺博学。”我恭维了句。
拉卡帕又看了我一眼,跟了句:“我嘴里吃的是肉,心里念的是苦。只要我不嚼出声,佛祖大概也以为我在啃树皮。”
“大师佛法高深。”我赶紧又捧了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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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人办事最耗费精力,我拐弯抹角磨了半天,见拉卡帕还是不同意,就寻思要不先回去再想办法?这破地方确实待着难受。
正准备问拉卡帕借点清水洗把脸,突然林子外面传来一阵阵嘈杂。
听到这个声音,还在地上装高僧的拉卡帕一个激灵,起身冲进屋内,拿了条破袈裟扔到我的头顶。速度很快,和兔子似的。
吃肉的和尚就是有力气。
我视线陷入模糊,耳边传来急切的声音:“赶紧把自己遮住。”
我在金三角学会一个道理,遇到危险的时候,别人说啥你就做啥。
袈裟看着旧,却并不臭。只是特有的山林腐朽气息,让我连连咳嗽。
我包裹好自己,门前出现了几个腰间别着枪的军人,每个人拉着拖车。车上有红砖。
他们把拖车放在院内,只留一人和拉卡帕交谈。古铜色皮肤,像是常年被炮火燎过。
军人双手合十,把手上的一小尊佛像递给拉卡帕。
拉卡帕接过掂了掂,有声响。他在底部抠了一个小洞。
“咚咚”。
几块金条,落入泥土。
拉卡帕捡起金条,递回给军人。
他把佛像放在脚边,笑道:“别往佛像肚子里塞金条了,佛不需要养老金。”
军人把金条放回口袋:“拉卡帕大师,这次长官需要十个人帮忙。”
拉卡帕眼神扫过面前的麻袋:“他们的生命并不长久了。”
“这次是标本,很快就会让他们回来。”军人紧接着说道。
拉卡帕沉默几秒后点头:“那我带你们过去一趟。”
军人跟在拉卡帕后面,走出屋子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这人不跟着吗?”
拉卡帕见状,犹豫了一会儿,挥手让我跟上。
我什么都不明白,只是在士兵们嫌弃的眼神,握枪示意我离远点的动作中,跟着他们去往森林的更深处。
一路无话。
我见过金三角无数个贫穷的村落,但是面前这个还是让我感觉到一股悲伤。
说是村落,更像是坟场。活着的坟场。
军人们在村口自然停住脚步,只有我跟着拉卡帕进来。
潮湿的红土腥臭、伤口溃烂的腐烂气息,以及锅里反复熬煮的草药味道,这一刻,气体在我眼前成为画面。
村子很安静。没有劳作的喧嚣,只有木质拐杖在地上摩擦,和带着血沫的剧烈咳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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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手的家伙靠着腐烂木桩,失去双腿的残疾人在泥地里爬行。
放眼望去都是男人,失去一部分身体的男人。
在现代社会,丈夫会因为赚不到钱被妻子埋怨,孩子会因为成绩不好被父母责骂,人性在某一刻是相同的。
一个金三角的成年男性,一旦身体残疾或者身患重病,不能再为家人提供生活保障,还成为整个家庭的拖累时,他唯一的选择就是离开。
离开意味着死去。
可是,很少有人真正拥有直面死亡的勇气。抱团取暖,就是这类人的选择。
他们有个共同的名字:纳莫。缅文原意指的是有水的住所,但在此处,是瞎子独自在森林里前行的意思。
纳莫们居住的窝棚低矮,有的用几根歪斜的木棍,撑起一张满是破洞的蓝色塑料布;有的窗户用发霉的药布,或者是废弃迷彩服挡着。
屋檐下挂着的不是干粮,而是洗了又洗的绷带。
所有纳莫在拉卡帕进来之前,都是静止的。
此起彼伏的“拉卡帕大师”,让这里开始有了一丝生机。
最近的两个残疾人并排坐着。一个没了左手,一个没了右手,互相配合卷一支手工烟草。拉卡帕走过去,帮他们点燃一根火柴。
火光在太阳下并不起眼。
烟雾缭绕,你一口,我一口。
拉卡帕没有说话,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点出十个人,交给了村外的军人。
“路上对他们好一点,万一下辈子投胎成你的儿子呢?”在分别的时候,拉卡帕对着领头的军人半开玩笑说道。
队伍尾巴的那位少年,下半身用粗毛竹和旧轮胎皮扎成一双假腿。因为长期在泥地行走,竹筒末端被磨得发白开裂。
一步两个脚印,缓慢离开我的视线。
此时,拉卡帕看着乌云正一片片聚集的天空,轻轻说道:“这些人离开家之后,人生会出现几个选择。”
要么成为贩毒集团的骡子,残疾人和吐血的病人,天然会让边境哨卡的士兵泛起同情;要么是人体试药的样品,被用来检测新型毒品的成瘾性。
“在森林里,军阀交战时会埋地雷。”拉卡帕伸出右手,放在经过寻求安慰的青年脑袋上摸了摸。
我的腰部高度,就是青年的头顶。
“怀疑有地雷的路上,他们会被赶在前面。”拉卡帕说,对军阀而言,坏掉的工具再次损耗并不心疼。
“如果佛的运气降临。”此时,一点点雨落下,拉卡帕的睫毛沾了水滴,“他们会被送到边境乞讨,在撕开自己的残缺身体和尊严中,经历殴打和痛苦,度过余下短暂的生命。”
我跟着拉卡帕抬头看了眼天空。雨在聚集。
“拉卡帕大师,这次送走的十个人,那些人说是样本。”
拉卡帕摸了摸自己的光头,擦拭湿气:“你们外国的慈善机构在进入冲突区时,需要最悲惨的样本来写报告,这样才好向外界申请捐款。”
这个时候,我才明白森林僧三个字的含义。
这一个纳莫村,因为拉卡帕的存在而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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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林的夜路不安全,拉卡帕让我明早再回。
木屋的篝火很旺,驱赶了深夜的阴寒。
我躺在屋内唯一的木板床上,看着盘坐在巨大的华盖伞里,伞边缘垂下尼龙网布的拉卡帕,问道:“大师,要不还是你躺床上,我去伞里面休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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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卡帕透过缝隙瞄了我一眼:“不用客气,没有让远方的客人坐着的道理。”
我“啪”地打死脖子上一只大蚊子,看着被叮满肿包的手臂,求道:“大师,我快被咬死了。”
拉卡帕呵呵笑了声:“别轻易杀生。你献出点血,就当是布施了。”
我心里暗暗骂人。借着火光,我看到袈裟下的拉卡帕,脚踝满是孔洞。山蚂蝗叮咬的伤痕。
叹了口气,把头埋进被子里躲避蚊虫。憋不长久,又得钻出来。
屋顶漏光,月亮在眼前浮现。滴答滴答的雨滴落下,砸在额头。
一阵阵的雨,再一次来了。
我连忙移动木板床。
“雨水是佛祖降下的福报。”耳边传来拉卡帕的风凉话,“你可以欣然接受。”
我转移话题:“拉卡帕大师,你中文说得这么好,是去过中国吗?”
拉卡帕没正面回答我的问题:“唐三藏去西天取经,他怎么会这么多地方的语言?”
我有点烦躁。
拉卡帕轻轻笑了起来,又问我:“你们为什么会找我点钵?我记得在达邦周围,可以点钵的僧人有很多。”
“猜叔就说森林僧做的钵法力强,让我来我就来了。”我把头靠着木墙,尽量让雨不落在身上,“我以前上过班,得到的经验就是领导叫我做啥我做啥。要是多嘴问为什么,说不定事没做成,我还得背锅。”
“哈哈哈。”
笑声在木屋内出现。
等了一会儿,我又说道:“具体的我不太清楚,但我觉得猜叔做的应该是件好事吧?”
听到这话,拉卡帕止住笑声,问我:“为什么你会觉得会是好事呢?”
我回答他:“大师,总不能说自己要做的是一件坏事吧?”
“那你肯定不会答应帮忙啊。”
拉卡帕又笑了声。
过了一会儿,拉卡帕问我:“你看着受过良好的教育,是怎么会来到达邦的?”
我把自己的经历,简单讲了一遍。
没有想象中的安慰,也没有嘲笑,只有沉默。
就在我迷迷糊糊将要入睡的时候,耳边再次传来拉卡帕的声音:“我像你这个年纪的时候,还在仰光生活。”
“那时候的仰光还是首都。我坐在政府大楼里,有一间自己的办公室。”
“每天早上,我会穿上那件烫得笔直的白衬衫。”
“上班之前,我会喝一杯咖啡,吃一个烤得焦黄的三明治。我喜欢在里面加几块红烧肉,涂上咖喱酱。一口下去,我的嘴被厚厚的油脂封住。”
森林僧讲究过午不食,我已经饿了大半天,被拉卡帕这话说得胃痛。
“我的桌上堆满了发黄的卷宗。我就用那盒永远印不匀的红色油墨,一个一个,给临到期的文件盖章。”
“那间办公室,永远混着纸张的霉味、咖啡的酸气,和走廊尽头厕所里散发出来的,连消毒水都掩盖不住的尿骚味。”
顿了顿。
“很多年之后。”
“一个非常热的下午,我最后一次推开那扇大门。白衬衫在雨里变得很沉重。我脱下衣服,觉得自己身上的死皮终于被剥落。”
我中途几次想张嘴,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只能静静看着拉卡帕。
“可是我并没有感觉到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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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也没能回去,因为林子里交火了。
炮声在远方呼啸。
“子弹和缘分一样,该遇见的时候,躲进佛龛里也会撞头。”拉卡帕在院子里,一边打坐一边张口,“不该遇见的时候,你在战场上横着走,它也绕着你飞。”
“大师,我这人运气一会儿好一会坏的。”我求拉卡帕让我再待两天。
拉卡帕听到这话,缓缓起身。他看着我伸出右手,手掌朝上。
我以为他是要钱,赶紧从口袋里掏出所有美金放上去:“大师,我身上就这么点。”
拉卡帕边笑着边把钱塞进口袋:“外国钱币在这里没有用处,我的意思是你把角落那个拖车把手放上来。”
我和拉卡帕两个人,一人拉着一辆很重,不知道多少斤的木质拖车,前往纳莫村。
我原以为这些红砖是要建房子,没想到他带我来到村子中心。一个修建过半的火葬台出现在我眼前。
台子周围早已经围满了人。
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到如此多的病残之人。靠我最近的那个家伙,正在阳光下打着摆子,随着咳嗽声,嘴角不停渗出黑血。
吓得我赶紧跳开。
见到拉卡帕,所有人深深低头,轻声念叨着什么。我听不太懂,但应该是佛经。
“这是往生咒。”拉卡帕转头和我解释道。
“往生咒不是给死人听的,而是给活人卸下心里的泥垢。”
我听不懂,也不想学习。
无法行走的残疾人坐(站)成一排,从我面前一直延伸到焚化台基。
红砖从我的手里,传递过去。
由于长期营养不良,这些人的双手没有力气。不能平伸,手背紧贴着地面。他们光着膀子,防止汗水打湿衣服。
我清楚地看到,这些人有一个共同点。终年累月的爬行,让他们的腹部长出厚厚的一层茧子,汗从胸口滴落到这里,就被分裂的皮肤吸收。消失不见。
焚化台周围的泥土需要大面积压实,防止雨水倒灌进来。几个高位截瘫的人并排躺在泥地上。张开双臂,抓紧手腕,来回翻滚。
两个失去双臂的中年人蹲下身子,用肩膀死死抵住木头,牙齿咬住绳圈,一点点拖动。
瘸子趴在瞎子背上,用一根麻绳将两人连接的腰腹勒死。瞎子提供双腿,瘸子充当导航。
“左,往左边高一点。”砌墙的过程,两人打配合。
安装焚化台顶部的简易雨棚时,五六个拄着拐杖的残疾人围成一圈。他们用后背撑着主梁,互相的拐杖顶住对方腋下,构成一个三角支架。
歇两天,做一天。七天时间很快过去。
说来也巧,焚化台落成的那天,之前离开的样本出现在村口。
十个回来九个。队伍尾巴的那位少年变成一件衣服。
烧火,开炉。
浓烟,落幕。
我曾经参加过太奶奶的葬礼,殡仪馆门前,所有亲戚的脸上都涂满了悲伤。当时我年纪还小,不懂什么叫做死亡。
因为没有滴落泪水,还被家人责备。
而此刻,我发现现场的人们脸上都带着笑容。是从阴霾许久的屋内,重新见到太阳的那种笑容。
拉卡帕也在笑,他对我说道:“从今天开始,纳莫村只有白骨,没有过去。”
当天,拉卡帕和纳莫们,请我吃了个晚饭。我害怕传染病,但不知该如何拒绝。
大家围绕着焚化台,点燃一堆篝火。我心里有点发毛,感觉这火和平时见到的不太一样,有点暗橙橙的。
夜的浓雾,劈啪作响,将所有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一口满是黑垢的大铁锅,架在几块残缺的红砖上。锅里的汤色浑浊,我开始以为是不干净,闻到气味才知道是黑胡椒炖久了。
几只小公鸡,被炖得骨肉分离。带皮的鸡肉在汤里翻滚,没一会儿就被大家分完。
没有碗,有的人用竹筒,有的人用芭蕉叶。
我看着缺腿的低头猛吃,而我隔壁这两位失去手臂的家伙,一个人用牙齿咬住勺子,晃晃悠悠的喂进另一个人嘴里。
面前这幕场景,让我脑子思考一个复杂问题:上半身残缺和下半身残缺,到底哪个更加影响生活?
还是拉卡帕的问题让我回过神来:“你为什么不吃?”
我赶紧解释:“大师,我在修行。过午不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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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三角的冲突就和雨水一样,一阵一阵的。
我在纳莫村又待了两天,终于停战。
离开前,我怀着忐忑的心情,问拉卡帕:“大师,要不你帮我找个能点钵的同行?”
迎着拉卡帕的目光,我接着说道:“我在这里待了这么多天,回去和猜叔说没完成任务,有点不好交代啊。”
“我怕挨打。”
拉卡帕看了我一会儿,走进屋子,从角落的木箱里取出一个钵。
见到这一幕,我右手悄悄放在身后,握了握。
“这个是我成为僧侣之前的钵。”
灰色铁钵,不圆润,侧边有几处明显的凹陷。钵的内壁泛着油光,看样子拉卡帕平常没少拿它烤肉。
“我的身体不足以再帮人点钵。”拉卡帕把钵递给我之后,这么说道,“这个钵需要你自己重新点化。”
我懵了:“什么是点钵?”
拉卡帕看着我,确定我什么都不懂之后,无奈说道:“我教你。”
凌晨三点,我在月光的指引下,找到一棵漆树。用小刀在树干上划出一道斜向下的切口。
几秒后,乳白色的黏稠液体渗出。我用削尖的竹片刺入树皮,挂上一个小竹筒。漆汁滴落的速度很慢,一分钟一滴。
因为漆树汁带有很强的过敏性,即便不直接接触,流露的气味也能让人发作。
开始我只是身上像有无数蚂蚁在爬。这些蚂蚁虽然不咬人,但是抓不住的感觉逐渐让我发狂。终于,太阳出来前开始爆发。我的全身出现红肿,皮肤一抓一块血斑,又痒又疼。
这玩意儿剧毒,就算用湿布条围住脑袋也没用。等到天亮,我的脸就和发面的馒头一样,双眼挤成一条缝。
在拉卡帕递给我干草灰和一种苦草药汤擦拭身体的时候,我看着水面中的自己,没忍住笑出声来。虽然很痛很痒,但是真的很好笑。
笑着笑着,我就在地上打滚。真的太难熬了。吗的,要是早知道这么痛苦,我肯定不会做这件事。
昏了醒,醒了昏,不知道熬了多久。把皮肤擦掉一层之后,过敏终于消除。
命没了半条。
“知道为啥我不帮人点钵了吗?”拉卡帕怕感染,离我远远地问道。
我吸气呼气,没力气理会。
又养了几天身体,总算能勉强活动。
拉卡帕燃起火堆,把钵放进去炙烤。一下午,在我努力拾柴火下,终于把钵烤红。
我拿着一根缠着布条的竹竿,蘸着漆树汁,在钵表面刷过。黑漆一接触高温,瞬间发出“嘶嘶”的癫狂尖叫,一股带着焦油味道的白烟冒出。
重复这个过程七遍,铁钵有一层墨色的皮肤出现。再用细沙和肉皮反复打磨,钵体表面终于出现光泽。
“最后一步,对着它诵经一天一夜,就算是点钵完成了。”
“念什么经?”我问拉卡帕。
拉卡帕回答我:“你希望消除贪欲,就念《食厌想》。如果想超度亡灵,就念《无常经》。”
“看你的选择。”
我想了想,问拉卡帕:“大师,有没有主管发财的经书啊?”
拉卡帕摇头。
我背不下佛经,只能在醒梦之间,不停念叨着“阿弥陀佛”。终于点钵成功。
离开的时候,拉卡帕送我到半程。分别之前,他对我说道:“师傅在我入门的时候说过,每个人一生只能拥有一个钵,我以前还在疑惑这件事。”
我双手合十,鞠了一躬。
“大师,您师傅佛法一定非常高深。”
拉卡帕说道:“你可能听过他的名字。”
“班迪卡。”
我噢了一声,说自己之前在早·拉旺那里见过这位高僧。
拉卡帕只是笑笑,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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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一次穿过森林,我发现自己对于苦痛的承受能力强了不少。
我不再踮起脚尖,试着躲避泥潭。虽然林子还是一样寂静,但是我开始听到不间断的虫鸣叫。
“见鬼。”我骂道。
孟连和我约定,每天都会在路口等我。太阳下山才回去。
他是一个守信的人。
拉开车门,坐到副驾驶,我长长呼了口气。
“怎么了,哥?”孟连递给我一瓶冰可乐。
我把铁贴在脸颊,感受一丝丝凉意。
“真他娘的受罪。”我大叫了一声。
在孟连止不住的笑声中,总算开启返程之路。
猜叔回到家,见到桌上的钵,端详许久。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脸上的笑容浮现:“做得不错,辛苦你了。”
我本来想装作轻松的模样,给老板营造一个受苦却不邀功的好员工,结果没忍住,深深叹了口气。
连续睡了两天,疲惫的身体才算是恢复一些活力。
狂吃三碗米饭后,我的肚子终于恢复生命力。
“这几天的感受怎么样?”猜叔见我终于停止进食,把身子靠在椅背,问道。
我想了想:“就感觉很累。”
猜叔安慰道:“山里的生活就是这样,多去几次就习惯了。”
我观察了一下猜叔,发现他这段时间紧皱的眉头舒展不少。知道他心情不错,鼓起勇气开口问道:“猜叔,我接下来要做什么?”
猜叔看着我,十几秒后才反问道:“你觉得我接下来要做什么?”
“做新生意。”我想了想,这么回答。
“对,新生意。”
说完这句话,猜叔起身上楼。在我以为今天没有结果的时候,猜叔又从楼上走下来。
他手里带着一个黑色的手提箱,和一个厚厚的深绿色文件袋。
手提箱放在脚边,袋子里掏出一份文件。
我看着手上的纸张,不认识缅文,但是能从缅甸国徽的标志上识别,这是一份政府文件。
“忘了你是文盲。”猜叔把文件重新拿了回去,自己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我知道在你们国家有句话,叫要想富先修路。”猜叔对我说道,“你从仰光来达邦的时候也看到了,路我们算是修好了,那接下来呢?”
“什么最重要?”
我想了想:“电?”
猜叔点头:“是的,金三角的电,太难了。”
大一点的城镇还能靠中国和泰国稳定提供,而赌坊酒店只能依靠大型柴油机才能做到不断电。
每次打仗,像达邦这些小地方就会断电好久。
金三角混乱严重,只有几个大军阀,才能修建自己的水电站。依靠向周围供电,这些势力能够获得非常高的话语权。
猜叔手指点了点文件封面的标题,说道:“这份文件说的就是中央政府有意向发展缅北的经济,里面有个措施是计划增设一座水电站,来改善当地居民的生活状况。”
猜叔边说着,边翻开文件。最终的目光,落在其中一页纸张上。
“这几个字,就是我们要做的新生意。”猜叔对着薄薄的几行缅甸文字说道。
我尝试着问道:“猜叔,你的意思是?”
我有点不敢说出口,他不会是想建个自己的水电站吧?
在缅北建水电站,和在中国非常不同。中国的水电站是国家级项目,说白了是政策和工程、技术问题。
但在金三角,局势太复杂了,这里长期由中央政府、地方民族武装和各类民兵组织轮流控制。大的水电站根本不用想。
但即使是再小的水电站,恐怕也不是一般的地方势力能参与的。
猜叔说:“我找外面的专家来实地勘测过,达邦和周围的城镇附近,有很丰富的水头资源。”
我深吸了一口气。
“猜叔,我以前听过,达邦周边的城镇好像曾经有过建小水电站的计划。”只是最后签了合同,也没等来真正开工。在关键时刻不装傻,也是手下的一种表忠心方式。
“金三角有自己的规矩,只有钱和技术,是办不成事的。”
猜叔说,水电站大坝的选址可能在A的领地,但淹没区在B的范围,而输电线路又要经过C的防区。在这个过程中,安全和利益关系就很难保障。
不仅如此,淹没区通常涉及到寺庙。如果处理不好与僧侣的关系,修坝会被视为“惊扰神灵”,引发村民持刀围攻的长期骚乱。
“最关键的一点是,缅北缺乏统一的大型电网,建立的水电站会成为‘孤岛’,只能供应周边的矿区和城镇。”
“如果缺乏配套的输变电工程,多余的无法外送,投资周期会被无限拉长。”所以也需要政府的支持。
猜叔最后说:“我想做的,就是让选址定在这里。”
我明白了,猜叔一直以来都是靠打通关系,间接获得权利和利益,而在金三角建水电站这件事,技术和资金都不够,关系和规则反而更重要。
“这就是我之前找早·拉旺帮忙的原因。”
猜叔把文件平放在桌面,右手掌贴在上方:“在我们这儿,能够同时解决这些麻烦的人物有三个,早·拉旺是其中一个。”
我问猜叔:“那其他两个呢?”
猜叔笑了起来:“我不熟悉。”
笑意如微风,来去都快。猜叔又说道:“有了这座水电站,达邦就能发展起来,不会像现在这么穷了。”
他伸手抚摸钵的边缘,眼眸微微下垂:“最起码,这里的人们不需要依靠救助就能吃饱饭。”
我抿着嘴轻轻点头,胸部隐晦着发力,屏住呼吸,看着猜叔悲悯的面孔。
我知道,这座水电站建成以后,老百姓也许能吃饱,但更关键的是,猜叔可以吃得很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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钵可以化缘,也可以装水。
猜叔起身把钵用流水冲干净,往里面倒了一半的清水。
水波摇晃。
猜叔低头,双手撑着桌沿,等钵里的水面重新恢复平静之后,才重新坐下。
伸手把自己脚边的黑色手提箱提起,放到桌面,调转方向,推到我面前。
“打开看看。”
我扭动开口,里面是美金。不算多,都没装满箱子。
见我把疑惑的目光投向自己,猜叔笑了笑:“你数数看。”
一万一沓,二十沓。
“猜叔,这钱是?”我心里开始浮现不太好的感觉,这数字有点巧了。
猜叔盯着我的眼睛,我连续咽了两口唾沫。
他继续说:“你就没怀疑过什么?”
说还是不说,这是一个问题。
房间的空气被抽了真空,我开始听到自己的心跳。
我又咽了一口唾沫,迎着猜叔的目光,决定坦诚:“猜叔,是你让我回来的吗?”
猜叔点头,嘴角微微上扬。
“你来边境卖衣服,找的那个老朋友,他也有自己的老朋友。”
猜叔没有避讳,直接说道:“从你走出海关大门的时候,我就让人盯着你了。”
我轻轻叹了口气:“我说怎么这么凑巧呢?”
猜叔把立着的箱子合上,朝着我的方向又推了推,位置和钵平行。
钵里的水像镜子,映出我和猜叔的半张面孔。
“拉卡帕是个很固执的人,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为了你破例。”
见猜叔看着我,我只能诚实回答:“猜叔。可能我运气比较好吧。”
猜叔听到这话,摇了摇头:“这不是运气,是指引。”
“这件事你做得很好。”猜叔中指轻轻点了两下桌面,从文件袋里又掏出一份文件,很厚。这次是中英双文,我认识。
《金三角流域清洁能源转型投资计划书》。
“现在我给你两个选择。”
“拿上钱离开。”
“或者是留下来帮我。”
我看着猜叔的眼睛,感受到自己胸腔的起伏,用尽可能平静的语气问道:“猜叔,我可以知道,为什么是我吗?”
猜叔回应我的视线,忽然轻声笑了出来,他用四根手指在桌面点了点:“我生活的这片森林,有它的规矩,而外面的森林,也有它的规矩。”
“每个人身体里流动的血液,是没办法改变的。”
他看着我说道:“所以我需要你,需要另一个森林长大的人,来帮我。”
我想挣扎:“猜叔,我其实也不怎么懂规矩。我就是在中国混不下去,才想着出来赚点钱的。”
“来金三角做生意的中国人那么多,他们做得都比我好,比我更会和人打交道,我觉得我根本就不适合这里。”
猜叔盯着我的眼睛:“可是你走进了这里。”
我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几次张口,几次闭嘴。
等我准备说些什么的时候,猜叔抬起右手,微微晃动制止了我的话:“我给你十分钟的时间,好好想清楚。”
说完,猜叔就起身离开了房间。
只剩我一人。钵的两侧,是箱子和文件。
我能听到远处追夫河的流水,和头顶风扇的转动,时间被拉得很长,可我的脑子却一片空白。
我知道,猜叔只给了我十分钟。
犹豫了一会儿,我把手伸向皮箱,就在触摸到把手的时候,金属贴着掌心,冰冷的感觉让我瞬间清醒。
猜叔又不是什么好人,中途离开和背叛没有区别。就算猜叔的势力缩小,杀一个我还是不难的。
我微微起身,看着钵里的自己,从露出半张脸,到变成一个完整的人。
这世界总是这样,你看着面临无数个选择,但往往只有一条路可以走。
等到猜叔回来的时候,我已经翻开文件,装作很认真地看着。
猜叔伸手在钵里洗了洗,指尖滴落的水在桌面泛起涟漪。
他伸出右手,停在半空。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赶紧站起来把手洗干净,在衣服上蹭了蹭,接住猜叔递过来的“善意”。
握手。
“坐下吧。”猜叔对我说道,“我现在和你讲一下这个计划书的事情。”
“我需要你理解我的意思,回去对着那些法律的书,看看条款有没有出错?”
我讨厌学习。
猜叔带我过了一遍计划书后,时间已经来到半夜。屋外比平常更加安静。
结束前,我又看了眼这毫不起眼的钵,特意问了个傻问题,“猜叔,这钵看起来和城里店铺卖的区别不大啊。我们完全可以去找人订做一个。”
猜叔向我投来疑惑的眼神,思索一会儿才明白这话的意思:“买个假的?”
“对啊,反正也看不出来。”
他反问我:“你在中国会因为钱去抢劫杀人吗?”
我赶紧摇头。
猜叔笑起来,手指先是点点我:“你不会,我也不会。”
又对着头顶:“在这片天空下,信仰就是法律。”
信仰是不是法律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自己第二天捧着这个钵,在达邦家家户户前绕了一圈之后,里面填满了大米、粉条、腊肉和槟榔。
我吃了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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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纳莫村因森林僧而存在,又不只是这样。看到两个残疾者互相喂饭的场景时,我想,生如草芥,命如蝼蚁,也有一瞬间,人是可以靠帮助彼此活下去的。
沈星星说过,在这片土地上,利他就意味着危险,所以这样的行为太少,旁人看着傻,我们看着觉得珍贵。星星不知道的是,自己即将前往的下一个地点,他将被强制要求帮助所有人,实现任何愿望——
是的,只要对方提出,他必须想尽办法满足。
他就像一棵圣诞树一样屹立在人群中央。
“如果不能满足呢?会有什么后果?”我这样问星星。
他笑了笑,没有问答。
明天晚上21:04,《边水往事》第二季第四篇,许下愿望,来看回答。
编辑:火柴
插画:超人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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