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智编译
导语:
在乌克兰危机延宕、全球南方国家群体性觉醒以及美国外交政策急剧转向的当下,全球地缘政治格局正经历着前所未有的剧震。许多学者和政策制定者习惯用“多极化”来概括这一趋势,但这真的准确吗?
欧洲大学学院教授特里娜·弗洛克哈特(Trine Flockhart)在本文中提出了一个颇具颠覆性的观点:世界并没有回归传统的“多极”,而是正在分化重组为一个“多重秩序”(Multi-order)的世界。“多重秩序世界”这一概念提供了新的理论视角,使我们不仅能关注到大国权力的转移,更能聚焦全球关系结构的深层演变,并重新审视那些日益具有全球影响力的新兴行为体。
本文编译自卡内基国际和平基金会(Carnegie Endowment for International Peace)网站评论文章,原标题为《“多重秩序”世界的降临及其地缘政治影响》(The arrival of the multi-order world and its geopolitical implications),作者是欧洲大学学院教授特里娜·弗洛克哈特(Trine Flockhart)。文章略有删改,仅代表作者观点,供读者参考,与公众号立场无关。
“多重秩序”世界的降临
“全球旧秩序是否正在瓦解?曾经稳固的联盟关系去向何方?”
这些问题如今已成为国际讨论的常态。当前国际秩序的剧烈断裂,其影响堪比二战后的体系重塑,叠加同步发生的科技革命,其对人类社会的冲击甚至可与工业革命相提并论。
当前国际秩序的大断裂所带来的影响,不亚于二战后的体系重塑,甚至堪比工业革命带来的冲击。
正如安东尼奥·葛兰西(Antonio Gramsci)在狱中所写,我们正生活在一个“旧世界正在死去,新世界仍在艰难分娩,在这青黄不接之际,怪物浮现”的时代。
面对旧世界的终结,政策制定者们正竭力在这个充满不确定性的新兴世界中站稳脚跟。为了适应明天的地缘政治现实,许多学者和政策制定者认为世界将走向“多极化”。
然而,“极化” (Polarity) 概念存在局限性:它过于强调国家实力与利益,却对价值观、身份认同以及复杂的非大国行为体视而不见。如果继续用“多极化”这副模糊且过时的滤镜理解秩序变革,将是非常危险的。
为此,本文试图提出不同立场:全球秩序架构不可能倒退回一个世纪前的国际体系。主张“多极化回归”的人过度强调权力重新分配和新兴大国崛起,但这会掩盖许多其他深层次变革。
因此,未来的世界既非两极秩序,也非多极秩序,而是“多重”秩序。
所谓“多重秩序世界”,是指全球架构由几个并行的国际秩序共同组成。目前已清晰显现出三大相对独立的国际秩序:美国主导的自由国际秩序、俄罗斯主导的欧亚秩序,以及中国推动的“一带一路”秩序。
这一视角揭示了传统多极化理论的盲区——不同秩序“之间”的博弈与某一秩序“内部”的互动同等重要。它提醒我们,不能只盯着少数大国,拥抱这一新认知架构才是制定未来战略政策的第一步。
因此,该文试图挑战国际关系领域最基础的假设,并解释当下研究的困境:为何在共同挑战面前,达成多边治理共识越来越难以实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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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源/DIIS
现存秩序的三个挑战
传统现实主义理论将国际体系锚定在无政府状态、自助必要性和大国权力分配上,认为结构改变只能通过权力重新分配实现。
这种思维建立在“一切照旧”和国家行为同质性的假设之上,无法解释近年来诸多“黑天鹅事件”。
(编者注:“黑天鹅事件”是指极不可能发生,实际上却发生了的事件)
(1)俄乌冲突
2021 年秋季以来,俄罗斯进行了自二战以来最大规模的军事动员。当乌克兰危机爆发时,整个国际社会感到震惊。
这场冲突不仅涉及乌克兰,还对欧洲安全秩序、自由国际秩序以及基于规则的全球秩序合法性产生深远影响,证明过去的国家行为假设已不再成立。
但这场冲突能否用“回归多极化”解释?俄罗斯经济体量大致相当于意大利,除核武器外算不上传统意义上的“极”。
更合理的解释是,俄罗斯旨在建立由其主导的“俄罗斯世界”势力范围。
从“多重秩序”视角看,俄罗斯正在构建自己的国际秩序,这与现有全球规则体系的既定实践存在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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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源/BBC
(2)全球南方的中立
俄乌冲突表明,与现有秩序有隔阂的不仅是俄罗斯,还包括更广泛的国家群体。令西方惊讶的是,更倾向多极化而非单极世界的力量远不止中俄,还包括全球南方广大国家。
2022 年 3 月联合国大会相关决议表决时,多达 35 个国家投弃权票。此后,许多全球南方国家对俄乌冲突采取中立立场。印度、南非、巴西等国采取骑墙战略。
这表明现有全球规则秩序正受到广泛质疑。全球南方国家将自己定位为“摇摆国”,在不同秩序阵营之间追求交易性政策目标。
这种模式与“多重秩序”视角高度契合,而在传统多极化理论中它们往往处于次要地位。
(3)美国“退群”
最令人震惊的是,美国正在主动退出自由国际秩序,并颠覆北约安全实践。
2025 年 2 月慕尼黑安全会议上,美国副总统万斯(J.D. Vance)暗示欧洲最大威胁来自内部民选政治领袖,加剧盟友担忧。
在结束乌克兰危机的谈判中,美国漠视乌克兰及欧洲盟友利益,反而对俄罗斯展现积极姿态。
2025 年夏天,特朗普关税政策引发全球贸易动荡,并对加拿大、丹麦等盟友发出领土威胁。欧洲内部信任危机加深。
至去年 11 月美国新版《国家安全战略》(NSS)发布时,美国自愿放弃自由国际秩序领导者角色,甚至某种程度迎合中俄的多极化愿景。
这种内部剧变可能导致自由国际秩序“一分为二”。传统多极化理论无法预见这一结局,而“多重秩序”视角能将其纳入框架,因为它同时考虑秩序内部的动态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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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源/胡佛研究所
在“多重秩序”世界:条件、场域与实践
为理清“多重秩序”论点,需将“秩序”区分为三种形态:秩序条件(Order)指引导行为实现特定目标的规则和价值观;秩序场域(Orders)指这些条件构建的理想型空间场域;秩序实践(Ordering)指在场域内部和之间发生的关系构建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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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源/Meer
(1)秩序条件
秩序与价值观密不可分,必须追问“这是谁的价值观”。在全球南方国家看来,主导秩序观念与西方自由主义价值观捆绑在一起。
著名国际关系学者,英国学派(the English School)代表人物赫德利·布尔(Hedley Bull)认为,秩序通过基于规则的行为确保保护生命、履行承诺、尊重协议等基本目的。
社会还需更积极的价值观以提供吸引力和充实感,即“美好生活”的愿景。在多重秩序视角下,这一概念居于核心,它为社会提供凝聚力而无需具体界定价值观归属。
秩序需同时满足消极条件(生命、真相、财产的最低保障)和积极条件(共享美好生活理念作为道德指南针)。
传统极化视角主要关注消极形式,易假设国家同质性;而纳入积极层面则必须接受差异性,不能再将秩序普遍等同于西方价值观。
(2)秩序场域
国际秩序作为“社会事实”,通过共识和实践存在。一个理想型国际秩序是各国围绕领导国聚集、共享规范和“美好生活”愿景的社会场域。
它包含权力、原则、实践三个可变要素,围绕相对稳定的美好生活愿景排列。
场域会适应外部变化调整要素,但美好生活愿景的改变意味着向全新场域过渡。这种深层转变在传统多极化视角下隐形,却具有重大地缘影响。
(3)秩序实践
秩序由关系性构建过程构成,可区分为“场域内部的构建”(自我治理,维持韧性和愿景一致性)和“场域之间的构建”(差异治理,在不同愿景间促进共存与公共产品提供)。
内部构建使秩序场域适应外部冲击,确保要素协调。在极少数情况下,它可能涉及权力模式或美好生活愿景的重塑——如特朗普 2.0 的自由国际秩序内部变革。这种内部重塑在多极化视角下几乎隐形。
域间构建则处理不同场域间的分歧,寻找建设性互动机会。由于各场域依据自身条件应对外部刺激,易产生分歧而非趋同。
这种多样性被多极化视角忽视,因其只关注权力并预设同质性。
权力转移视角外的全球秩序与变化
极化文献过度强调权力转移,却掩盖了其他重要变化。当前秩序转型应关注结盟模式(关系)、规则认同(构成)和文化价值观(理念)三个维度的转变。
(1)结盟模式的转变
全球秩序可理解为由各种关系构成的状态,而非少数孤立主权国家。关系视角提供了更细腻的图景,包含非线性过程和互动潜力,远超单纯权力转移。
通过“全球关系结构”概念可梳理这一复杂性:关系结构正从中心—边缘转向去中心化,并出现围绕领导国的“聚集”模式。这一趋势与多重秩序理念高度一致,在极化视角下难以察觉。
(2)规则认同的转变
传统视角假设国家同质性,而国际社会实际特征是社会多重性,强调差异性。需区分“基于规则的全球秩序”(无边界、普世性)与内部多个“有边界”的国际秩序(如自由国际秩序、中国推动的“一带一路”、俄罗斯主导的欧亚秩序)。
二者在分析上截然不同,政策制定必须明确区分,传统极化视角难以预见这一点。
(3)文化价值观的转变
多极化观点强调同质性而忽视差异性。对理念差异缺乏关注,导致难以理解非西方的秩序认知。近年研究提出“多重复杂性”(Multiple Complexities)和“深度多元主义”(Deep Pluralism)等概念。
多重秩序视角的优势在于通过动态的自我治理实践分析理念因素。各秩序场域应对外部因素时会产生不同结果,导致多样性增加而非趋同。
国际社会必须准备好世界走向分化与多元,而非简单趋同解决全球挑战。
结语:多重秩序世界的地缘政治影响
未来,多重秩序世界的形态取决于国际秩序的数量、性质及其相互关系,以及它们对基于规则的全球秩序的支持程度和对主权原则的执着程度。
目前新兴多重秩序架构主要由美国主导的自由国际秩序、中国推动的“一带一路”秩序和俄罗斯主导的欧亚秩序组成,还可能出现其他跨国秩序场域和“摇摆国”。
特朗普 2.0 更是增加了不确定性——其政策似在改变甚至拆解自由国际秩序部分要素,更接近“非自由民族主义”(Illiberal Nationalism)。
现有自由国际秩序可能“一分为二”:欧洲国家等继续维持,而美国推行“美国优先”议程,认同感降低。国内政治因素将影响这一进程。
这种复杂架构对多边主义提出重大挑战。许多治理问题将越来越多地在各秩序内部单独处理,全球多边空间缩小。在气候变化、人工智能、贸易等领域,可能出现更多专属治理方案。
尽管“多极”与“多重秩序”的区别微妙,但至关重要。多重秩序视角通过区分内部与域间构建,更好兼顾权力之外的因素。本文开头的例子虽然在极化视角下难以解释,却可能决定未来全球政治走向。
从这一角度来看,俄罗斯正尝试构建新欧亚秩序,中国正通过经济激励构建“一带一路”秩序,而美国正在退出自由国际秩序,其剩余成员正试图维持该秩序。
因此,政策制定者需深入了解多重秩序动态。若仍视当前为多极化回归,可能忽视全球秩序在多样“美好生活”愿景背景下的构成,也可能忽略那些具有巨大影响力的非大国行为体。
归根结底,全球治理的核心在于如何管理多样性、复杂性和碎片化。
虽然存在冲突上升和全球挑战应对乏力的风险,但若更好地理解局势,以创新、包容方式治理,向多重秩序世界的过渡或可提供更具包容性的全球治理契机,让不同文化拥有发言权和空间,推行符合自身愿景的政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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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源/Doha Institute
编译:单骁睿 袁语浩
编务:邵逸飞
责编:邵逸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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