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苏晚把最后一道清蒸鲈鱼端上桌。
鱼刚出锅,盘底还烫手。姜丝细细地铺在鱼身上,葱段被热油一浇,滋啦一声,香气腾地窜起来,混着厨房里还没散掉的蒸汽,糊在她脸上。她站在餐桌边,手指被盘沿烫得发麻,还是把盘子稳稳放下了。
桌上摆了三副碗筷。
她摆得很整齐。顾川的位置在右边,婆婆赵春梅的位置靠主位,她自己坐对面。筷子尖对齐,汤勺方向一致,连小碟里的酱油都像是掐着线摆好的。
她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七点整。
秒针咔哒,咔哒,慢吞吞地走。像故意的一样,一下下戳着她心口。
门锁在七点零五分准时响了。
钥匙一转,门开了。顾川带着外头的凉气进来,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领口微乱,眼底有一层很重的青色。他最近总是这样,像被什么东西慢慢掏空了,只剩一副还算体面的壳子。
“回来了?”苏晚走过去,把他的包接过来。
“嗯。”他声音很低,像在喉咙里滚了一圈才出来。
他目光扫过桌子,在空着的第三个位置上停了一下,眉心皱了皱。
“妈呢?”
“房间里。”苏晚把他的外套挂到衣架上,“说不吃,没胃口。”
顾川没再看她,直接走到主卧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妈,吃饭了。”
里面安静两秒,才传来赵春梅拖得很长的一声:“不吃——”
紧跟着,又是那副半死不活的腔调。
“气都气饱了,吃什么吃。”
苏晚站在餐桌边,没动。
这已经是第三天了。
从上周五她“不小心”把赵春梅从庙里求来的白玉送子观音摔碎后,家里就一直这样。低气压。冷脸。阴阳怪气。饭点不出门。半夜叹气。佛龛前上香。红布里裹着碎掉的观音像,放在最显眼的位置,像在供什么冤魂。
赵春梅说,那不是普通观音,是娘娘庙里求来的,专门保佑送子的。三年没怀上,已经够晦气了,现在连观音都被她摔了。不是天意是什么?
苏晚解释过。
她说那天拖地,地上滑,她脚下一打滑,撞到了博古架,不是故意的。
赵春梅根本不听。
或者说,她压根不想听。
她更愿意相信,是菩萨都看不过眼了,是苏晚这个“不下蛋的母鸡”终于把顾家的香火运也克没了。
顾川又敲了两下门,语气放得更软。
“妈,您多少吃点,身体要紧。我让晚晚给您盛碗粥?”
“不喝!看见某些人我就堵心!”赵春梅忽然拔高了嗓门,带着那种一听就知道是哭腔的鼻音,“我老太婆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孙子抱不上,儿子也不向着我,我还不如死了算了!”
客厅一下静了。
只有厨房里电饭锅保温的细微电流声,还有鱼汤表面一点点凝起来的油花。
顾川站在门口,背影僵了僵。
然后他转过来,看向苏晚。
“晚晚,你去跟妈道个歉。”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你哄哄她。她血压高,不能再这么闹了。”
苏晚没说话。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抹布。抹布是浅灰色的,边角磨毛了。她手指用力捏着,布料粗糙地擦着掌心。
“我已经道过歉了。”她开口,声音有点发干,“而且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顾川吸了口气,像在强压火气,“可她现在正在气头上。你先顺着她一点,不行吗?总不能看着她把自己折腾进医院吧?”
“我顺着她还少吗?”
苏晚抬起头,盯着他。
这句话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太轻了,轻得像一片纸,可又像藏了太久,终于破了层皮。
顾川也愣住了。
主卧里,赵春梅又开始哭了,捶着床板,闷闷地响。
“我命苦啊……娶了这么个媳妇……害我顾家断子绝孙……”
苏晚忽然觉得那哭声特别刺耳。不是一天两天了,也不是一年两年了。三年。整整三年。她从一开始的慌乱愧疚,到后来麻木,到现在,只剩下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
“顾川,”她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问,“你要我道歉,是为观音碎了,还是为我三年没怀孕?”
顾川脸色变了变。
“晚晚,你别钻牛角尖。现在说这个有意思吗?”
“有。”苏晚说,“我想知道,在你心里,我到底错在哪儿。”
顾川张了张嘴,没出声。
这时候,主卧门里头忽然传来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很闷。像水杯砸在地毯上。
顾川立刻转身扑过去拍门。
“妈!妈你开门!”
里面没声音。
他又拍了两下,声音急了,“妈!”
还是没声音。
那一瞬间,苏晚脑子里空了一下。她站着没动,脚下像扎了根。顾川已经去拿备用钥匙了,手忙脚乱,钥匙串撞得哗哗响。
门打开后,赵春梅倒在床边。
她没真摔多重,就是人歪在地上,眼睛闭着,脸色发白。可顾川一看,脸都白了,冲过去把人扶起来,一边喊一边掐她人中。
“妈!妈!”
苏晚站在门口,没往前走。
屋里有股药味,苦的,闷的,混着老人房间里常年不怎么通风的味道,发沉。
几分钟后,赵春梅悠悠“醒”了。
第一眼看见苏晚,她眼泪刷地下来了。
“你满意了?”她气若游丝,“你就是想逼死我。”
顾川猛地回头。
那一眼,让苏晚心口重重一坠。
责怪。疲惫。无奈。还有一层她太熟悉的、每次夹在她和赵春梅之间都会出现的东西——默认她该退一步。
她忽然一句话都不想说了。
满桌的菜还在外头放着。鱼凉了。青菜塌了。汤上浮了一层白白的油。
像一桌已经死掉的热闹。
苏晚解下围裙,叠好,放到椅背上。
“你去哪儿?”顾川问。
“出去透口气。”
“现在?”
“嗯。”
“妈这样你还要走?”
苏晚听见这句话,脚步顿住了。
她没回头,只是站在玄关那儿,手握着门把,指节一点点发白。
“顾川,”她背对着他说,“你是不是也觉得,是我把她逼成这样的?”
屋里很静。
静得她能听见自己心脏砰砰跳。
几秒后,顾川低声说:“我没这么说。”
可他也没说不是。
苏晚把门拉开。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她看见顾川站在客厅中央,怀里还扶着赵春梅。暖黄色的灯光从头顶压下来,把他整个人都照得很疲惫,很远。
像她从来没有真正碰到过他。
电梯往下走,轻微失重。
她靠着冰冷的金属厢壁,慢慢闭上眼。
够了。
真的够了。
这三年,她像在熬一锅粥,小火慢炖,怕溢,怕焦,怕冷了,怕稀了。结果到头来,锅里是一团说不清的苦味。谁都嫌,谁都不肯吃。只有她自己守着那口锅,还觉得也许再等等,会变好。
可不会了。
不会了。
出了楼道,晚风一下吹在脸上,凉得她清醒。
她没带包,只拿了手机和钥匙。小区门口便利店的白灯亮得刺眼。她走进去,买了瓶水,坐在靠窗的高脚凳上,看着外头车来车往。
手机一直没响。
直到快九点,顾川才发来一条微信。
“你在哪儿?妈情况不太好。回来一趟,我们谈谈。”
谈什么?
谈她要怎么道歉,怎么低头,怎么把这个家重新扶回“正常”的轨道上?
还是谈她什么时候该腾位置,好让顾川另娶一个能生的?
苏晚盯着屏幕,没回。
她想起三年前第一次去顾家吃饭。
那时候赵春梅还会笑,笑得很热情,夹菜给她,嘴上说着“瘦,多吃点”,可眼睛像刀子一样把她从上到下看了个遍。饭桌上,话题兜来兜去,最后总会落到孩子身上。
“我们顾家三代单传,顾川从小身体好,肯定没问题。晚晚,你们年轻人想什么时候要孩子啊?”
她当时脸都红了,不知道怎么答。
顾川在桌子底下捏了捏她的手,笑着说:“不急,先过两年二人世界。”
赵春梅嘴角还是笑的,眼里的光却淡了一层。
后来就是催。
先是旁敲侧击。再是补品。再是偏方。再后来,直接带她去庙里求符,找乡下神婆看八字,煎一大锅黑乎乎的中药,逼着她喝。
苏晚一开始不愿意。
她去过医院,医生说两个人检查都没大问题,精神别太紧张,慢慢来。
可赵春梅不信。
医院能有菩萨准?能有祖上传下来的药方准?
有一次,药太苦,苏晚喝了一口就吐了。胃里翻江倒海,酸水都上来了。赵春梅当场摔了碗,药汁溅了满地。
“这点苦都吃不了,还想生孩子?我看你就是不想给顾家生!”
苏晚蹲在地上擦药渣,眼泪掉进抹布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晚上顾川回来,她把这事说了。
顾川抱着她,拍着她后背,叹气。
“妈也是着急。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又是这句。
妈也是着急。
妈也不容易。
妈身体不好。
妈没坏心。
像一张万能的布,什么都能盖住。她的恶意,她的控制,她的刻薄,她那些把苏晚压得喘不过气的话,全都能被轻飘飘一句“她是长辈”抹掉。
便利店门开了,又关。自动欢迎声机械地响起。
苏晚抬头,看见玻璃上映出自己的脸。很白,眼睛发红,头发有点乱。像一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人。
她忽然不想回去了。
不想再回那套房子里,不想再听见哭闹,不想再闻见中药味和香灰味,不想再在同一张桌上吃一顿需要小心翼翼看脸色的饭。
于是她起身,去了马路对面的快捷酒店。
房间不大。墙纸有些旧,空调一开,先吹出来一阵带灰味的凉风。卫生间里有很重的消毒水味。她洗了很久热水澡,把皮肤都冲红了,才觉得身体有了一点知觉。
刚换上睡衣,手机响了。
顾川。
她犹豫了一下,接了。
“晚晚,你在哪儿?”他声音很急,像刚跑过,“妈晕过去了,我叫了120,你快回来!”
苏晚脑子一懵。
“哪家医院?”
“市一院急诊。”
她挂了电话,抓起衣服就往外跑。夜里路上车少,出租车开得很快。窗外霓虹一条条掠过去,像被雨水泡开的颜色。她攥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到了医院,抢救室外一片亮白,刺得人眼睛疼。
顾川站在门口,后背弓着,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来,眼睛红得厉害。
“医生说暂时没事,”他嗓子哑得不像话,“低血糖,电解质紊乱,还有血压波动……再晚点就麻烦了。”
苏晚站在那儿,只觉得四肢发凉。
真把自己折腾进医院了。
很快,医生出来,嘱咐家属别再刺激病人。说到“刺激”两个字的时候,目光很自然地掠向苏晚,那种不动声色的责怪,几乎不加掩饰。
她忽然觉得可笑。
明明绝食的人不是她,骂人的不是她,以死相逼的不是她。可到了医院,穿着白大褂的人一句“家属别再刺激病人”,她就成了那个罪魁祸首。
顾川去办手续。护士过来,说病人醒了,想见她。
苏晚走进抢救室。
赵春梅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手背上扎着针,嘴唇干得起皮。她看上去确实虚弱,虚弱得像一阵风都能吹散。
可她看苏晚的眼神,还是那么硬,还是那么恨。
“你来了。”她说,“看我没死,你是不是挺失望?”
苏晚没说话。
赵春梅喘了两口气,声音断断续续,却一句比一句扎人。
“苏晚,我告诉你。只要我活着一天,你就别想耗着我儿子。你生不出来,就该给能生的让位。你不离婚,我就继续绝食,我死给你看。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是你逼死了你婆婆。”
病房里有药水味,消毒水味,还有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
苏晚站在那儿,看着床上的人,忽然心里什么都没了。
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一种空。
像心口那块肉,被反复割了太久,已经木了。
她点点头,很轻地说:“好。”
赵春梅愣了一下。
“我离。”
她说完,转身走了出去。
顾川正好回来,看到她,问:“妈说什么了?”
苏晚看着他,突然觉得他很陌生。
不是今天才陌生。是这三年,一点点陌生下来的。
“顾川,”她说,“我们离婚吧。”
他脸色一下白了。
“晚晚,你别说气话。”
“我没生气。”苏晚很平静,“我只是想明白了。你妈要的不是道歉,也不是观音。她要的是我走。你也没本事拦。那就这样吧。”
“不是——”
“是。”苏晚打断他,“你拦不住她,也不会为了我和她翻脸。每次都一样。每次你都说先让我忍。可忍到什么时候?忍到她把我逼疯,还是忍到你真的找个能生孩子的回来?”
顾川嘴唇动了动,眼里全是慌。
“晚晚,我们回去再说。”
“回不去了。”
她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扯了一下,可脸上没露出来。
“离婚协议我来准备。你签字就行。”
说完,她没再停,直接走了。
医院走廊很长,白炽灯一盏接一盏地亮着,晃得人眼晕。她一步步往外走,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声音脆,空,像敲在什么已经裂开的东西上。
那天晚上,她回到小公寓,一夜没睡。
第二天醒来,喉咙像吞了把沙子。
她还是请了半天假,把离婚协议打出来了。
财产不复杂。房子是婚前顾川家付首付,婚后一起还贷。她没多要,只拿回婚后共同存款里属于自己的那部分。家具电器她也不要。首饰、衣服、书、电脑,还有几盆自己养的植物,她列得清清楚楚。
打印店老板把热乎乎的纸递给她时,多看了她一眼。
“姑娘,协议写得挺明白。”
苏晚笑了一下。
“嗯,省事。”
哪里是省事。是她已经没有力气再撕扯了。
搬家那天,顾川不在,去公司了。赵春梅躺在房间里,没出来。她雇了辆小面包车,把自己的东西一点点搬走。
卧室衣柜里还挂着她和顾川的情侣睡衣。洗手间里,两个人的牙刷并排插在杯子里。阳台角落里,那盆绿萝长疯了,藤蔓垂得到处都是,是她去年冬天快死了又一点点救回来的。
她把自己的东西收走,剩下的,原样放着。
出门前,她站在客厅里看了一圈。
这里有他们一起挑的沙发,一起装的灯,一起去宜家扛回来的餐桌。那时候顾川还会笑,说以后要在这张桌上陪孩子写作业。她觉得俗,可还是偷偷高兴了很久。
现在想想,像笑话。
她拎起最后一个箱子,关门。
“砰”的一声。
轻,也重。
搬回公寓第三天,顾川来了。
他站在楼下,手里拎着个保温桶。傍晚风大,把他的衬衫吹得贴在身上,人看起来更瘦了。
苏晚下楼拿外卖,正好撞见。
两个人站在路灯下,都愣了一下。
“妈让我给你带的汤。”顾川把保温桶往前递,“说……你最近气色不好,补补。”
苏晚看了眼那桶汤,没接。
“不用了。”
顾川手僵在半空,几秒后,慢慢收回来。
“协议我看了。”他说,“能不能……不离?”
苏晚抬眼看他。
路灯有点旧,灯罩边缘围着小飞虫,光落下来,把顾川脸上的疲惫照得更清楚。
“你觉得呢?”
“晚晚,我知道这几年你委屈。”他说得很慢,像每个字都得从胸口往外扯,“妈现在身体也这样了,她也知道自己过分了。你再给我一点时间,我来处理,好不好?”
“你处理?”苏晚笑了一下,很淡,“三年了,你哪次处理过?”
顾川哑住。
“每次都是你妈闹。每次都是你来劝我。顾川,你不是不会处理,你只是不舍得处理她。因为在你心里,我总能忍,你妈不能。”
他脸色一点点灰下去。
“我不是这个意思。”
“可你做出来的就是这个意思。”
风吹得有点冷。树叶沙沙响。楼上有人炒菜,油烟味顺着窗户飘下来。
太普通的一个傍晚了。可苏晚知道,有些话一旦说开,就再也回不去了。
“签字吧。”她说,“别拖着了。”
顾川眼眶红了。
“如果我说,我想挽回呢?”
苏晚沉默了几秒,轻声说:“那你怎么不早一点?”
一句话,像刀子轻轻划开。
顾川低下头,半天没说话。
那天之后,他没再来。
一周后,他把签好字的协议拍照发给了她。
字签得很重,几乎划破纸。
苏晚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才回了一个字。
“好。”
去民政局那天,天气很好,蓝得过分。
苏晚特意化了妆,口红选了偏正的红,衣服也挑得干净利落。她不想让自己看上去太狼狈。至少在结束这件事的时候,她想体面一点。
顾川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他穿着那件她给他买的深灰衬衫。第一次穿那件衬衫,是他们结婚一周年去吃饭。她说好看,显肩宽。他当时笑,说那以后重要场合都穿这个。
可今天也穿着。
像故意,又像无意。
手续很快。交证件。填表。签字。工作人员问一句:“双方都考虑好了?”
两个人同时点头。
钢印落下的时候,“砰”的一声,不大,闷闷的。
像一锤子,把什么东西彻底敲死了。
从民政局出来,太阳很刺眼。
顾川站在台阶下,手里捏着那本离婚证,指尖发白。
“我送你吧。”他说。
“不用了。”
苏晚转身要走。
“晚晚。”
她停住。
“对不起。”他说。
就三个字。
没有解释,没有辩白,也没有挽留。
苏晚站了几秒,还是没回头,抬脚往马路边走。出租车很快停下,她拉开门,坐进去,报了地址。
车子发动时,她从后视镜里看见顾川还站在原地。
人来人往,他站着不动,像被钉在那儿。
很久以前,她以为婚姻像盖房子。两个人有心,总能一点点垒起来。后来才知道,不是。有的人从一开始就站在风口上,嘴上说一起挡风,真到了风大的时候,他先把你推出去了。
离婚后的头一个月,苏晚忙得像给自己打麻药。
加班。做方案。周末上课。回家倒头就睡。能不想就不想。
可夜里还是会醒。
梦里有哭声,有监护仪的滴滴声,有碎掉的玉像,有一锅黑乎乎的中药。还有顾川,站得很远,像隔着一块雾蒙蒙的玻璃,怎么也看不清。
林薇来看她,骂顾家那母子不是东西。骂完又心疼,说带她出去玩,或者介绍新对象。
苏晚都拒了。
“我现在只想清静。”
林薇叹气:“你这不是清静,是把自己关起来。”
大概是吧。
可她那时候真没力气重新打开任何门。
转机来得很突然。
那天周末,林薇冲进她公寓,连鞋都没换,张嘴就是:“顾川出事了。”
苏晚正在阳台浇花,手一抖,水全浇到外头去了。
“什么事?”
“被公司开除了。”林薇一屁股坐下,喘着气说,“听说他们公司账上有问题,老板小舅子挪钱做假账,财务那边一串人被查。顾川虽然不是主谋,但帮着做过技术处理。现在东窗事发,老板为了撇清关系,直接把他推出来了。”
苏晚站着没动。
花盆边的水一滴滴落到地上。
“还有,”林薇压低声音,“他妈听说之后,中风了。”
苏晚猛地抬头。
“中风?”
“对,半边身子动不了,人也说不利索。现在还在医院躺着呢。”
屋里一下安静了。
窗外有人在楼下吵架,狗叫了两声,又停了。远处有施工的电钻声,一下一下地穿过来。
苏晚慢慢坐下。
她以为自己会觉得痛快。可没有。她只觉得荒唐。
赵春梅那样拼命,拿命逼儿子离婚,像是只要把她赶走,顾家的日子就会顺了。结果呢?儿子没了工作,她自己倒下了,家一下散了。
这算什么?
报应?
还是人生本来就这样,根本不按谁的算盘走。
林薇还在说:“真是活该。你可别心软啊。”
苏晚摇摇头。
“我没心软。”
她只是突然很累。
到了晚上,一个陌生号码打来。
是顾川姑姑。
她在电话那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顾川在医院楼顶,要跳楼。
苏晚脑子嗡的一声。
“他现在谁都不听,就念叨你的名字。你来劝劝吧,算阿姨求你了。”
她本来想说,跟我有什么关系。可话到嘴边,没说出来。
一个小时后,她站在市一院楼下,仰头看见顶楼栏杆外那道灰色的人影时,腿都软了一下。
真的是顾川。
他站得很危险,风把衣摆吹得贴着腿,整个人像下一秒就会掉下来。
楼下已经围了一圈人。警察在喊,消防在铺气垫。乱哄哄的。
苏晚被带到前面,手里塞了个喇叭。
她抬头,声音发抖。
“顾川!”
楼顶的人影晃了一下。
“你下来!”
风太大,她喊得喉咙都疼。
“有什么话下来再说!”
顾川慢慢转过来,隔着那么高那么远的距离,看不清脸。可苏晚知道,他在看她。
“晚晚。”他的声音散在风里,断断续续,“我活不下去了。”
不知道为什么,苏晚听见这句话,第一反应不是心疼,是火一下窜上来了。
“你活不下去?”她抓着喇叭,声音反而稳了,“你妈还在病房躺着,你跟我说你活不下去?工作没了就去死,妈病了就去死,离婚了也去死,顾川,你什么时候这么没出息了?”
楼下人群安静了很多。
她眼眶发热,可还是继续说。
“是,你现在很惨。可谁不惨?你死了,事情就解决了?你妈怎么办?让她瘫在床上等死?还是你指望别人替你收拾烂摊子?”
顾川站着没动。
苏晚声音哑了。
“你要真跳下来,我告诉你,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不是原谅你伤我,是原谅你把你自己活成这样。你不是说过会保护我吗?结果你最后连你自己都护不住。”
最后这句说出口,她眼泪一下掉下来了。
风吹到脸上,很凉。
几秒后,楼顶上那个人影慢慢蹲了下去,捂住脸。消防员趁机扑过去,把人拉了回来。
周围一阵嘈杂。
苏晚站在原地,喇叭啪地掉在地上。
腿发软。
她没再上楼看他。
只是坐在花坛边,吹了很久的风。医院门口车进车出,急诊担架推来推去,轮子轧过地面的声音很急。夜色压下来,灯越发亮,亮得没有一点温度。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冬天。
那天也很晚,她加班出来,下着雨。顾川举着伞在公司门口等她,肩膀都淋湿了,还笑着说:“以后下雨我都来接你,不让你淋着。”
那时候她真的信。
人为什么会变呢?
还是说,他其实一直都是这样,只是她后来才看清。
之后两个月,苏晚没再主动打听顾家的消息。
她开始报在职课程。去健身。周末去学油画。她把原本填满婚姻的那些空白,一点点拿回来,塞进自己的生活里。
林薇说她气色好了。
她对着镜子看了看,也觉得是。不是多漂亮,是整个人活过来了一点。
只是偶尔,还是会想起那个夜晚楼顶的背影。
不是旧情难忘。更像一根刺,扎得没那么疼了,但还在。
后来,赵春梅给她打了一个电话。
号码应该是护工帮着拨的。
电话那头,她说话含糊,像舌头已经不太听使唤了。每个字都拖得很费劲。
“晚晚……对不起……”
苏晚握着手机,很久没说话。
这个人,曾经骂她是扫把星,逼她滚,拿死压她。现在在电话那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利索。
她心里不是解气,也不是释然。只是发沉。
“我不该……逼你……”赵春梅哭了,声音像漏风,“都是报应……我现在懂了……可晚了……”
苏晚站在窗边,看着楼下晾衣杆上的床单被风吹得一鼓一鼓的,轻声说:“您别想太多,好好养病吧。”
赵春梅却说,想见她一面。
苏晚本来不想去。
可第二天,她还是去了。
病房里很安静,窗户开了一点缝,能闻见楼下花坛的土腥味。赵春梅瘦得几乎脱了形,半边脸歪着,眼窝深下去,看见她进门,眼睛立刻红了。
她颤巍巍伸出能动的那只手。
苏晚站了几秒,还是过去握住了。
那只手很凉,也很轻,像只要一松就会散掉。
“对不起。”赵春梅艰难地说。
这是她第一次,正正经经地对苏晚说这三个字。
苏晚喉咙发紧,最后只说了一句:“都过去了。”
可赵春梅盯着她,眼神里还有别的东西。那种熟悉的、求人的、又夹着一点想安排后路的眼神。
她费了很大劲,断断续续地说:“顾川……可怜……你照顾他……”
苏晚一下就懂了。
她的心,瞬间冷了下来。
原来道歉是真的,悔也是真的。可到最后,她还是放不下那点执念。还是想把她重新绑回顾川身边。好像只要她点头,这个散掉的家就能补回去。
怎么可能。
碎过的玉可以粘,裂痕却永远都在。
“阿姨,”苏晚松开她的手,站起身,“我和顾川已经结束了。他以后怎么走,是他的事。您好好养病。”
她说完就走了。
出病房的时候,后头传来呜呜咽咽的哭声。不是从前那种拿捏人的哭,是一种真到了绝路上的、无能为力的哭。
苏晚没有回头。
再后来,是初秋。
天气开始转凉。晚上风有了点硬度。
那天她下班回家,在楼下看见顾川。
他瘦了很多。穿着旧T恤,手里拎着个红布包和一袋苹果。站在路灯下,有点局促,像不知道该不该上前。
苏晚走过去,停下。
“有事?”
顾川点了点头,声音很低。
“妈走了。今天早上。”
这句话出来,周围好像忽然静了一下。
其实苏晚早有心理准备。可真听见,心里还是轻轻沉了一下。
“节哀。”她说。
顾川把红布包递给她。
“这个,她让我还给你。”
苏晚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那尊白玉送子观音。
已经被粘过了。裂痕一道一道,很明显,像蜈蚣趴在上头。可大体轮廓还在,脸还是那张慈悲脸。
她指尖碰了一下,凉的。
“她一直留着。”顾川说,“说是有一天要亲手还你。没等到。”
风吹得树叶响。
两个人站在楼下,谁都没立刻说话。
最后还是顾川先开口。
“谢谢你,那天晚上来劝我。”他笑了一下,很苦,“也谢谢你……后来肯来医院看她。”
苏晚看着他。
这个男人,已经没有当年意气风发的样子了。眉眼里有很重的疲色,也有一种被生活彻底打磨过后的钝。
“你以后呢?”她问。
“先把后事办完。然后找工作。”顾川顿了顿,“慢慢来吧。总得活下去。”
苏晚点点头。
“嗯。”
顾川看着她,眼神很复杂。像有很多话想说,可最终只是轻声问:“你现在……过得好吗?”
“挺好的。”苏晚说。
这句不是客套。是真的。
她有工作,有自己的房子,有课程,有画,有朋友。夜里偶尔还是会想起过去,可已经不会被拽进去出不来了。
她正在慢慢变好。
而这份变好,跟顾川无关。
顾川听完,点了点头。
“那就好。”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说:“晚晚,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
苏晚没出声,等着。
“那几年一直怀不上,不是只有你有问题。”他看着地面,声音很低,“后来我背着你又去查过一次。我精子活性一直不高。第一次医院说问题不大,调理就行,可我没再认真去复查。妈一催,我也……我也默认了她把责任往你身上推。因为那样比较省事,也因为我不敢让她知道,是我不行。”
风一下从楼道口灌过来。
苏晚站在那儿,半天没反应。
像有人拿锤子,隔了很久,终于砸中了那块她以为早就结痂的地方。
她一直知道不可能只是自己的问题。医生也说过,双方指标都只是一般,不至于完全没希望。可后来所有压力都落在她一个人身上,她喝药,检查,挨骂,背“不下蛋”的锅。顾川没有一次,明确地站出来说,不是她一个人的事。
一次都没有。
现在,他说出来了。
在离婚后。她走出来以后。赵春梅死了以后。所有伤害都已经造成以后。
多可笑。
多晚。
顾川抬头,看着她,眼圈发红。
“对不起。我那时候太懦弱了。我怕我妈受不了,也怕自己没面子。所以我把你推了出去。晚晚,我后来每一天都在后悔。”
苏晚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骂他?好像骂都显得多余。
原谅他?也没那么轻飘。
她只是觉得胸口很闷,像有什么旧年的灰,被风一下全扬起来了,迷得人眼睛发酸。
“你现在告诉我,是想怎么样?”她终于开口。
“不是想怎么样。”顾川声音发颤,“我只是觉得,你该知道真相。哪怕你这辈子都不想再见我,你也该知道,你没有对不起顾家,你没有问题,至少……不该一个人背那样的罪名。”
苏晚笑了一下。
可眼睛有点红。
“顾川,这句话,我等了三年。”
她看着他,声音不高,却很清楚。
“你知道这三年我怎么过的吗?喝药,挨骂,晚上睡不着觉,一次次去医院抽血做检查。你妈骂我,我还能撑。可你不说话,最疼。”
顾川嘴唇抖了抖,低下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现在我知道了。”苏晚说,“可知道了,也回不去了。”
顾川点头。
“我明白。”
他站在那里,像想伸手,又不敢。最后只是把苹果放到旁边的花坛台子上。
“这个你留下吧。”他说,“不是别的,就是……顺路买的。”
苏晚没说要,也没说不要。
顾川往后退了半步。
“那我走了。”
“嗯。”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住,没有回头。
“晚晚。”
“什么?”
“如果当年,我肯站出来,你会不会……还愿意跟我过下去?”
这个问题,让风都像停了一下。
苏晚看着他背影,隔了很久,才说:“我不知道。”
这是实话。
如果当年他肯护她,肯说真话,肯在她被逼到墙角的时候拉她一把,也许很多事都会不一样。
可人生没有如果。
已经走到这儿了,谁都回不了头。
顾川没再问,点点头,慢慢走进夜色里。
背影不算挺拔,甚至有点落魄。可这一次,他没有再回头。
苏晚站了很久,才上楼。
回到家,她把红布包放到桌上,慢慢打开。灯光下,那尊碎过又粘好的观音静静立着,裂痕纵横,怎么都遮不住。
她盯着看了很久。
最后没扔。
她把它放进抽屉最底层,和离婚证放在一起。
不是纪念谁。
也不是原谅谁。
只是留一个证据。
证据证明,她曾经真心地爱过,真心地熬过,也真心地被伤过。后来,她从那堆碎片里,慢慢把自己捡了回来。
夜里起风了。
窗帘轻轻鼓起来,又落下。外头路灯昏黄,楼下有人晚归,电动车刹车吱地一声。很普通,很日常。
苏晚去厨房洗了个苹果,咬了一口。
脆的,带点酸。
她站在窗边,慢慢吃完,望着对面楼里的灯,一盏一盏亮着。有人在吃饭,有人在吵架,有人在哄孩子睡觉,也有人像她一样,独自站在夜里,什么都不做,只是发一会儿呆。
人生大概就是这样。
不是所有伤都会好,不是所有真相都来得及,不是所有错都能补,也不是所有人散了之后,都还能说一句体面的话。
有的人走了,就真的走了。
有的家塌了,就再也盖不起来。
可天还是会亮。
风还是会吹。
人只要还活着,就得往前走。
至于顾川,至于赵春梅,至于那三年婚姻里谁更坏、谁更可怜、谁更该被原谅,苏晚忽然不想分那么清了。
人哪有那么黑白分明。
赵春梅刻薄,控制,逼她,伤她。可她临死前也是真的悔了。
顾川懦弱,自私,把她推出去挡刀。可他也确实在后来,一点点被生活反噬,被自己的沉默吞掉。
那她呢。
她也不是全然无辜。她曾经太信爱,太信忍让,太信只要自己够好,家就能维持住。她也把自己困在那个屋子里太久,久到差点认不出自己。
可也正因为这样,她今天站在这里,才比从前更清楚,什么是底线,什么是代价,什么叫活成自己。
手机响了一下。
林薇发来消息:“周末画展去不去?”
苏晚看着屏幕,回了一个字。
“去。”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关了客厅的大灯,只留一盏落地灯。
灯光浅浅地铺开,把房间照得很软。
她走过去,把窗户推开一点。
夜风吹进来,带着一点凉,吹在脸上,很舒服。
她忽然想起那个晚上,她从顾家楼里走出来,也是这样的风。那时候她以为前面只有冷,只有黑。可走着走着,天还是亮了。
抽屉里,碎过的观音安安静静躺着。
像一个结了疤的旧伤口。
不碰的时候,不太疼。可它会一直在,提醒她来路,也提醒她别再回头。
苏晚看着窗外,轻轻呼出一口气。
这口气像是憋了很多年,到今天才真的吐出来。
楼下有孩子笑,远处有车鸣,夜色深深浅浅地压着城市,却又留出很多缝,让灯光和人声漏上来。
她站在风里,没有哭。
也没有笑。
只是安静地看着。
像在看一场终于散场的梦。又像在等另一个,还没开始的清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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