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多世纪前,物理学家曾试图用纯力学解释生命,最终败给化学。现在,他们带着新工具回来了。
旧案重审:生命是机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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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8年,德国物理学家埃尔温·薛定谔在都柏林演讲时提出一个著名类比:生命像一台钟表。齿轮咬合、发条绷紧,每个部件的运作都能用物理定律精确描述。
这个"生命机器论"并非空想。19世纪末,德国科学家马克斯·鲁布纳用卡路里计测量动物代谢,发现燃烧1克食物释放的能量,与动物消耗1克食物产生的热量几乎相等。生命似乎只是"缓慢的燃烧"。
但鲁布纳的实验留下一个漏洞:燃烧是单向的,而生命是循环的。火焰烧尽即灭,细胞却能持续修复、生长、繁殖。德国生物学家汉斯·德里施在1895年用海胆胚胎做了一项关键实验——将早期胚胎一分为二,两个碎片各自发育成完整个体。机器被切成两半只会瘫痪,生命却能"再生"。
德里施将这种神秘力量命名为"活力"(entelechy),认为它无法还原为物理化学过程。这场争论以化学派的胜利告终:1953年DNA双螺旋发现后,分子生物学接管了生命研究,"活力论"沦为科学史脚注。
正方:物理学家的新证据
2024年,麻省理工学院物理学家尼可斯·杰尼索夫团队发表了一项实验。他们用高精度光镊(一种用激光束操控微小粒子的技术)测量大肠杆菌的鞭毛马达——这个纳米级"发动机"每秒旋转数百圈,驱动细菌游动。
杰尼索夫发现,鞭毛马达的能量转化效率接近100%。作为对比,人类制造的最好的电动机效率约为95%,且必须在极窄的转速范围内才能维持。细菌马达却在宽广的转速范围内都保持极高效率。
更奇怪的是热力学行为。传统热机工作时必然向环境散热,效率受卡诺极限约束。但杰尼索夫的测量显示,鞭毛马达似乎"绕过"了部分热力学限制——不是违反定律,而是利用了生物系统特有的非平衡态特性。
「这些分子机器的行为,用平衡态统计力学无法解释。」杰尼索夫在论文中写道。他暗示,生命系统可能掌握了某种尚未被完全理解的能量操控策略。
支持这一方向的还有英国物理学家吉姆·艾尔弗雷德。他长期研究细胞骨架——细胞内部的蛋白质"轨道"网络。2023年,艾尔弗雷德团队发现,驱动蛋白(一种在轨道上行走的分子马达)的步进运动呈现明显的量子相干性特征,持续时间远超预期。
「我们看到的可能是宏观量子效应在室温下的持续存在。」艾尔弗雷德谨慎地表示。如果属实,这意味着生命利用了非经典的物理原理,这是任何传统机器都无法复制的。
反方:化学派的反驳
哈佛大学生物化学家乔治·怀特塞兹对此持强烈保留态度。他在2024年的一篇评论中直言:「物理学家总是想把生命简化为他们熟悉的框架,但生物系统的复杂性是本质的,而非表面的。」
怀特塞兹指出杰尼索夫实验的关键局限:鞭毛马达的效率测量是在特定条件下进行的,而细菌在真实环境中会不断调节数百个基因的表达来适应变化。脱离这个网络谈"效率",就像单独研究汽车引擎而忽略变速箱、冷却系统和电子控制单元。
「你测量了一个漂亮的数字,但这个数字在生物功能中意味着什么?我们不知道。」怀特塞兹写道。
关于艾尔弗雷德的量子相干性发现,德国马普研究所的生物物理学家托马斯·伦奇持更技术性的质疑。伦奇团队在2024年重复了类似实验,使用更严格的退相干控制,发现驱动蛋白的量子特征在生理相关时间尺度内迅速消失。
「量子效应可能存在,但它们不是功能性的。」伦奇总结道。他认为,生物分子马达的运作完全可以用经典随机热力学解释,无需引入量子力学。
更深层的分歧在于研究范式。分子生物学家强调历史路径:生命不是被设计出来的最优机器,而是进化修补的产物。人类视网膜的血管长在感光细胞前面,造成视觉盲区;喉返神经从脑部绕到心脏再返回喉部,长达数厘米——这些"糟糕设计"是进化历史的化石,与工程师追求的效率优化背道而驰。
我的判断:问题本身需要重构
这场争论的双方其实共享一个未被检验的前提:生命要么能被还原为物理机制,要么不能。但这个二元框架可能是错的。
杰尼索夫的实验确实揭示了非平衡态热力学在生物系统中的特殊表现,但这不等于发现了"生命独有的物理定律"。鞭毛马达的高效率可能源于进化对特定能量景观的优化,而非某种神秘的"生命力"。
反过来,怀特塞兹对复杂性的强调也有盲点。分子生物学的成功恰恰建立在还原论基础上——DNA双螺旋、中心法则、蛋白质折叠,这些发现都是将生命现象分解为可测量的物理化学过程。完全拒绝还原,等于放弃科学解释的可能性。
更有生产力的方向或许是:放弃"机器"与"非机器"的定性争论,转而建立定量框架。物理学家可以测量生物系统的能量-信息转换效率,化学家可以追踪代谢网络的动态响应,两者结合才能回答真正重要的问题——生命如何在热力学第二定律的约束下,维持并复制其低熵结构。
薛定谔在1944年的《生命是什么》中其实已经触及这个核心:生命以"负熵"为食。但他未能预见的是,这个问题的完整答案需要跨越量子力学、统计物理、化学动力学和信息论的边界。没有单一学科能独占解释权。
2026年的今天,争论仍在继续。杰尼索夫正在设计新一代实验,试图直接观测分子马达的能量耗散轨迹;伦奇团队则开发了能同时追踪数百个蛋白质相互作用的成像技术。两条路径的竞争,可能比任何一方的胜利都更有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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