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梭丨真正地取悦自己

真正地取悦自己

作者丨卢梭

唯有在深入的思考之中，我才能真正地取悦我自己。

无论是他人还是我自己，都从未使我真正地满足过。

——[法]让-雅克·卢

1

我宁愿

在这样悲惨的境地中做我自己

在我深入地思索我生命的不同境遇中，我的灵魂相应的不同状况时，我很惊讶地发现，命运的种种变化与这些变化让我感受到的苦与乐之间通常并没有太大程度的关联。那些短暂的幸运事件和幸福时刻几乎没在我的内心深处留下什么持久美好的回忆，反而是我在经历生命中的那些不幸时，我会不断感受到一种柔和的、感人的、美妙的情感，这种情感在我难过的心灵的伤口上涂上治愈的药膏，把痛苦转变为精神上的一种满足。而对这种满足感的愉悦记忆又会在事后回到我的脑海中，并不会牵带着那些不幸的记忆。我感觉，当我的心灵因命运的捉弄而产生的悲伤情感并不会影响到一般人们所珍视的美好事物时，好像我感受到的生存的甜蜜比我真实经历的要多。尽管这些事物可能本身并不值得被如此珍视，然而却成了那些自以为幸福的人们追求的唯一目标。

当我周围的一切都井然有序，当我对自己身处的环境感到满意，我便用爱去充盈这个环境。我活跃的灵魂探索着令我感兴趣的目标，我不断地被各种各样的爱好和占据我心灵的各种美好的牵挂吸引着。在某种意义上，我忘乎所以，我完全成了一个陌生的自己，我的心灵在持续的激情中感受着世道的变迁。这种激荡的生活既无法让我内心得到平静，也无法使我身体得到休养。表面上我很幸福，然而实际上我却找不到任何能支撑我深入思考的感觉和意念。而唯有在深入的思考之中，我才能真正地取悦我自己。无论是他人还是我自己，都从未使我真正地满足过。世界的吵闹让我感到头昏，而孤独又让我感到无聊，我总是需要不断变换环境，然而却没有一处令我感到舒服。

是的，我虽然处在这种可悲的境地里，却不会做出任何改变，依然反抗着那些人中最幸运的家伙。并且，我宁愿在这样悲惨的境地中做我自己，也不愿意成为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而处在优越的境地中。虽然我的很多思索都是空洞的，想象力的枯竭和灵感的熄灭也不能再给我的心灵输送养分，但我一个人孤独地生活，在这方面我自给自足。我的灵魂受到我身体的拖累，变得日益衰弱，在沉重的打击下，挣脱束缚之躯壳的活力不复存在了。

我们正是通过这种自我的审视和反省来击败困境的。也许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这种自我反观难以忍受。而我则刚好相反，我自责于自身的错误，承认自己的软弱，并能获得自我安慰，因为，我的心灵从来不曾存在过蓄意的恶意。

2

是因为自负心在作怪

才会让我们觉得自己不幸福

但是，除非是傻子，否则怎么会看不出我这被迫置身的境地是多么的可怕，且充满着痛苦和绝望？而我这个最为感性的人，却不这样看。我观察着自己的处境，并不激动，也不反抗，亦不做任何改变的努力。我几乎是以一种漠不关心的态度来对待自己，而任何一个人在同样的处境下，都不可能承受得住且丝毫不感到恐惧。

我是怎么做到这点的呢？最初，我在发现了这些人酝酿已久的针对我的阴谋，而我对此却一直毫不知情时，我的心态还没有这么平和。当时，我无法接受这个事实，羞耻感和被背叛的感觉让我措手不及。我诚实的灵魂怎么能预料到会遭受这种痛苦？我于是跌入了他们给我挖的陷阱，我愤怒，抓狂，都要气疯了，我晕头转向，不知所措。在那可怕的黑暗中，我看不到指引我的光亮，没有可供依靠的支持，好让我与裹挟我的绝望感相抗争。那些人不断地将我往下拉，让我愈陷愈深，直至绝望。在这种可怕的状态下，何谈幸福和平静呢？然而，我正视了这种糟糕的状况，并找到了内心的平和与安宁，生活得幸福而平静。那些迫害者对我徒劳的折磨让我嗤之以鼻，我心平气和地度日，莳花弄草，忙于整理我的标本，根本无暇顾及他们。

是什么导致了我心态的这种转变呢？只有一个原因——我学会了承受必然的枷锁而不为此抱怨。我曾经一度执着于太多事，当所有我在意的事物都一件一件离我而去，我最终只剩下自己相伴，却也心静如水了。面对着各方推来挤去的压力，我却能保持住内心的平衡。因为我再也没有任何牵挂，无须在意任何人和事，最可靠的支撑就是我自己。

当我激动地站出来反对某个意见时，其实仍为其所困，尽管我对此并不自知。人们总是希望能够得到自己所重视的人的尊敬，因此只要我对他们还抱有好感，那么反过来我就会被他们对我的看法左右。当我们遇到恶事时，我们更多在意的是这些恶事背后的动机而不是其造成的后果。屋顶上掉下来的一片瓦可能比一块恶意扔过来的石头让我们伤得更重，但是前者却没有害人的动机。有目的的伤害有时候可能会落空，但是蓄意的动机却是确确实实的。

在命运遭受的打击中，肉体的痛苦往往是最轻的。当那些不幸的人不知道该将自己的不幸归罪于谁时，便会怪罪于命运，他们把命运想象成一个坏人，好像命运拥有双眼和心智，故意折磨他们。一个输光了钱的赌徒会莫名恼怒，不知道应该对谁发泄。他臆想这是一个叫命运的家伙在故意捉弄他，并以此作为愤怒的宣泄点，大动干戈地去对付这个想象中的敌人。一个智慧的人，只会将自身经历的一切不幸看成是客观随机事件导致的结果，因而并不会产生不合情理的冲动行为。他因痛苦而呻吟，但并不会冲动和愤怒，他受到的打击只有肉体的伤害，并不会作用到心灵上。

但是这还不是问题的全部，这个根并不存在于我们的身外之物上，而是在我们自己的身上。这就是我在开始反观自己时的感受。我尝试用理性去解释我所遭遇到的这一切，却发现这一切都是荒唐的，我明白了，既然我对这一切针对我的动机、手段和方法都无从解释，那么我也没有必要把它们当真。我应该把我命运中遭受到的这些小枝节看作是一个纯粹必然的结果，我不应该去猜测其成因和动机或是发展趋势。我应该不假思考地、不去反抗地完全屈从于它，因为一切的反抗都是毫无意义的。

我在这个世界上要做的事情，就是把自己当作一个纯粹被动的存在，我不应该徒劳地与命运抗争。我的理性和我的心灵都明确了这一点。但是，我的心灵有时还会小声嘀咕。为什么呢？我找寻原因，最终发现了：这声音来自我的自尊心，它之前因那些人对我的所作所为而愤慨，现在对我的理性得出这样的结论也愤愤不平。

这个发现过程并不像想象中那样容易，因为一个清白无辜的受害者一直会把他个人的自尊误当作是对正义的无瑕的爱。这一真正的源泉一经被我们发现，便很容易枯竭或是改道。自尊心是指挥那些有自豪感的灵魂行为活动的最大的动机，而擅长制造各种幻象的自负心，却经常伪装并被当成是自尊心。不过，当这一伪装被揭穿，自负心无处可藏时，它就没有什么让人担心的了，虽然完全消灭它很困难，但至少还可以控制。

我不是一个容易自负的人，然而这种矫揉造作的情感曾经在我与他人交往时，尤其是我成为作家后越发明显。我可能比别人还好一些，但是也足够严重了。我因此得到了深刻的教训，将我的自负心在刚开始要扩张的时候就扼制住了。它始于对不公平的反抗，结束于对其的蔑视。我切断了导致自负心膨胀的外界干扰，并且自问灵魂，不再进行各种攀比，不再有所偏见，只满足于做我自己。于是，自负心又重新变成了自尊心，它又重新回归到了天性的正常秩序中，使我摆脱了偏见的枷锁。

从那以后，我找回了灵魂的安宁，甚至到了至福的境界。我们在某些情况下，只是因为自负心在作怪才会让我们一直觉得自己不幸福。当自负心不再作怪而理性开始掌握话语权，后者会对于所有我们无法避免的恶事给予我们安慰。理性甚至会在这些恶事还没有立即在我们身上产生后果时，就将其粉碎。因为，只要我们对其不闻不问，就能避免它们最恶毒的伤害。对于一个对之不屑一顾的人来说，它们就什么都不是。一个人的自尊如果不是建立在别人对他的尊重的基础上，那么当他受到伤害时只着眼于伤害本身，而不去考虑这伤害背后的动机，那么所有的冒犯、报复、亏负、侮辱和不公对他来说都不存在。

3

只要有短暂的间歇

我就会又找回我自己

不管人们对我的看法如何，他们都无法改变我。虽然他们拥有权力，善用阴谋，但我仍然可以不用顾忌他们而继续做我自己。他们带来的这种伤害是巨大的，但是自从我能够承受住苦难并且不再为此愤慨，他们对我便失去了一切效力。其实，人真正感到有所需求的时候并不多，我们只是忧心长远，想象又过于丰富，才感到需求繁多。正因如此，我们总是感到焦虑与不幸。对于我来讲，我不去想明天我是否会受苦，只要今天我平静地度过就行了。我不会为预期可能遭受到的伤害而难过，只有切实感受到的痛苦会影响我的心情。这样来说，痛苦于我也不算什么了。

也许我会孤身一人、病痛缠身、卧床不起，可能会死于贫穷、寒冷或是饥饿，没有任何人会在意。但是如果我和别人一样，并不为自己的命运感到难过和痛苦，那又怎样呢？在我这个年纪，难道不正是应该学习不要过于在意生与死、健康与疾病、富有与贫困、荣誉与诋毁吗？一般上了年纪的老人什么都担心，而我却什么都不担心，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安然处之。这种平常心的练就并不是我的智慧的杰作，而是拜我的敌人所赐。让我们学着接受这些好处吧，算是他们对我的伤害的一种补偿。他们造就了我对困境的漠然视之，这给我带来了更多的益处，让我可以免受他们的伤害。如果我不经历困境，我也许会害怕面对打击，而我一旦征服了困境，我就不再有任何担忧了。

这种顺势而为的心态让我安然地处于困境中，就好像身处十足的顺境一样。在一些短暂的时刻，我会触景生情，此外的其他时候，我沉浸在天性追寻的美好情感中。这一切都使我又重新回到了幸福和甜蜜的生活中，我本是为此而生的。我已经度过了生命中四分之三的时间，我幸福地把思维和理性沉浸在一些富有教益的美好的事物中，还按照心灵所需创造出一些想象中的纯真孩童。与他们的交往，哺育着我的真挚情感。我还在独处时与自己交流，我对这个自己非常满意，为此感到十分幸福。在这些方面，自尊自爱之心就已经足够，而自负之心则没有任何意义。

但我在世人中间经历的逆境却不是这样的。不管我如何加以注意，自负心还是会参与其中。我是一个感性的人，被感觉支配着，不管我做什么，都摆脱不了它对我的影响。只要事物作用于我的感官，我的心灵自然会受到感动，不过这种影响只是暂时的，并不会像引发它们的感觉那样持久。一个充满恨意、令我厌恶的人会让我感到强烈的不安，但是只要他从我面前消失了，这种感觉也就没有了。我看不到他，就不会再去想这件事了。我没有必要知道他是不是会再对付我，反正我是不会再理会他了。当前未能令我感知到的痛苦不会对我产生任何的影响。那些迫害者，我看不到就相当于不存在。我知道，我的这种心态会对那些迫害我的、想控制我命运的人更加有利，那就让他们随心所欲吧。我宁愿承受着他们的折磨，不加任何反抗，也不愿意时刻惦记着如何保护自己才能不受到他们的打击。

这种感官对我心灵的影响是我生活中唯一的折磨所在。在那些我不见任何人的日子里，我便不会去想我的命运。我既感觉不到命运的存在，也不会为此而痛苦；没有干扰和阻碍，我的生活幸福而满足。但是我很难逃脱一些感性的刺激，即使我尽量不去想它，有时候我看到的一个悲伤的眼神或表情，听到的一句恶毒的话，遇到的一个不怀好意的人，也会让我感到悲伤。在这种情况下，我能做的就只有尽快忘记然后逃走。这样，我心灵的烦扰便随着它的搅扰者一起消失了。当我一个人的时候，内心便又恢复了宁静。我居住在巴黎市中心，一出家门，我就希望能够享受独步田野的乐趣。当我终于站在树底下，身边是绿茵茵的草地，我感到自己正置身于人间天堂，内心涌动着强烈的美好之感，似乎我是这世间最幸福的人。

我清楚地记得，在我以前短暂的顺利时期，这些今天让我感到如此惬意的散步，那时却是无聊乏味的。我那虚荣的自负心和这种俗世的喧嚣使得我眼前的这片田野失去了新鲜的光泽，也搅扰了我隐居的平静。我逃进了树林深处也无济于事，总是有一群令人腻烦的人到处跟着我，让我无法真正亲近自然。我只有后来在完全摒弃了社交的欲望，切断了与这些人难忍的纠缠后，才重新找回了大自然的乐趣。

我认识到，要控制我不由自主的天性的冲动是不可能的，于是我停止了这方面的所有努力。受到攻击时，我的血液沸腾，愤怒控制了我的理智。我任凭脾气自然爆发，既不能阻止也无法延缓，只能尽量不让其继续发展，以免造成严重的后果。发脾气时，眼睛闪着光，脸涨得通红，四肢发抖，喘息急促，这些都是生理上的反应，理性对此无能为力。在本性得到释放之后，我才慢慢地找回了理性，又成了自己的主人。我曾经花了很长时间，想让自己做到这点，但成效不大，好在现在结果还比较满意。我现在不再白白花力气反抗我的情绪了，而是等理性前来战胜它，不过，我的理性只有在情绪愿意聆听时才会发声。

啊！我在说什么呢？我的理性？我把战胜情绪的功劳归功于它可能是错误的，因为它根本没起作用。这一切都来自我那不稳定的情绪，它就好像一阵狂风，待风吹过后一切又自然恢复了平静。所以，是我那急躁的天性让我激动，又是我那无忧无虑的天性让我缓和下来。一切当下的冲动都会让我的情绪失控，任何打击都会引发我激烈但短暂的冲动；一旦打击消失了，冲动也便停止了，我身上也不会有任何之前感受的残留。因此，不管是命运的沉浮，还是人们的诡计，都不会对这样的一个人产生太大影响。想对我造成持续的伤害，这种打击便需要每时每刻不断出现。只要有短暂的间歇，我就会又找回我自己。

人们如果能够对我的感性有所影响，我就会成为他们希望看到的那样；但是只要他们一放松下来，我就又重新回到了我本来的样子。而这种状态，不管人们做些什么，不管命运如何，都是我最持久的状态。在这种状态中，我感到幸福——我就是为了这种幸福而存在的。我曾在另外一篇漫步遐想中描述过这种状态。这是最适合我的状态，我唯一的希望就是它能持续下去，唯一的担心就是怕它被搅扰。人们对我所做的坏事并不能真正伤害我，唯一需要担心的就是他们会使我情绪失控。但是能够确定的是，他们再也想不出什么新的手段能给我带来持续的伤害了，我嘲笑他们所有的阴谋诡计，听之任之，怡然自乐。

卢梭｜著，文章选自《一个孤独漫步者的遐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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