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女人的田园：从不可能到可能｜扣子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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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性的生命

一个女人，站在六十岁回望自己的三十岁，遥矣远也，恍若隔世。

上世纪九十年代，我的三十岁，天空中飞舞着各种各样的世纪末寓言。

不论是小说还是电影，拯救世界的、和毁灭世界的，各种末世寓言里的中心人物、主人公都是男性，危乎高哉，小女子无力追随，也无心追寻。

身为女性，一个弱小幼儿的母亲，我目光搜寻的，和头脑记忆的，是末世风波里女性命运的诡谲。

早已忘记了彼时最惊心的世纪末小说的书名和主人公的名字，但三个女人的命运至今难忘。

末世寓言里的男一号必定是拯救者、是神，拯救世界，对抗恶魔，伤痕累累，愈挫愈勇。在这样的故事里，神，是不会死的。

在那虚构的末日史诗里，女性，作为神的配角，走马灯般地出现、并且死去。

第一个死去的，是男一号的妻子。她甚至不曾真正“出现”，故事开始之前就已死去，死于环境污染导致的癌症。

第二个死去的是初恋，死在动乱之初。所有的动乱都伴随着饥饿，但她不是死于饥饿，而是死于粮食，护粮而死，救命粮要了她的命。

第三个死去的是男一号的白月光，发现了拯救人类的末日食物的科学家，死于大动乱中暴民奸淫。

男性拯救世界，男性毁灭世界。女性，在世界里毁灭。这不是末世寓言，根本就是女性在这个世界中的处境：她们的命运和生命，是男性生命、男性叙事里的一部分。

◉牧云坡妇女采摘小组。图源：食通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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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性的田园

土地，是滋养生命的根本。从上古老者击壤而歌到东晋陶潜采菊东篱，从瓦尔登湖、自然文学到资本神话，古今中外的人用各种方式投向土地。

在土地上，女性，有没有可能，拥有独立自主、自由选择的人生呢？或者，换一个更简单粗暴的问法：女性，能否田园独活？

原始时代、农业时代，都不可能，生产力水平决定。

人作为社会动物，既是在物竞天择的过程中主动选择形成社会，也是为了生存而“被社会”。生产力水平越低，维持生存需要的族群就越大。初民只有属于氏族才能活下来，不论男女。

随着生产力水平越来越高，土地上的最小生存单位越来越小，变成了家族，又变成了家庭。偶尔也有遗世独立的传说，比如《鲁滨逊漂流记》，但也只是传说，传说里的主人公也只是男性。

我爱看劳拉《大草原上的小木屋》，描述的是开拓时期美国人的真实生活。西部地广人稀资源丰富，是得天独厚的田园，生存的基本单位是家庭，每一个家庭都是一个完整的生态系统。男人伐木建房、耕种狩猎，女人喂牛挤奶，磨粉烤面包，自己动手制作奶油、制作肥皂，每一个家庭都要具备衣食住行完整生存链才能活下来。很多“女人的事情”男人也可以做，如果不计较生活品质，单个的男人也可以活下来，但女人不行，女人至少要依托男性、依托家庭。

“妇姑荷箪食，童稚携壶浆。相随饷田去，丁壮在南冈。”在中国，也一样。“老妻画纸为棋局，稚子敲针作钓钩”，女性在中国人的田园叙事里，同样只是辅助和配角。

2006、07、08三年，我曾经在金沙江畔中甸县（现在叫“香格里拉”）一个名叫“车轴”的小村庄拍摄纪录片。这里每家都有完整的生存系统，江边的水田一年两收产出人吃的小麦和稻谷，山坡上的旱地种桑植豆生产喂牛喂猪的玉米，高处几十亩山林提供取暖煮饭的柴薪，还有建房造屋的木头与石材。

◉香格里拉车轴村，有小江南之称。图源：抖音用户@藏域桃源

五十年前，这里的最小生存单位是大家庭，因为日常生活还要包括种桑养蚕煮茧缫丝纺纱织布绣花成衣，单靠夫妻二人撑不起那么大的工作量。自从不必自己解决穿衣问题，大家庭就变成了小家庭。

我好喜欢那个地方，好喜欢那里的生活。但是我也知道，这种喜欢多么叶公好龙。很清楚，以我的能力，扛不起这样的生活。我以为，女性于田园独力生存是痴人说梦。

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女性，已经可以独力拥有自己的田园。

在另一个美丽岛屿台湾，有一个真实的女子正在走向土地，不是为了死，而是为了生。为了生命，为了生活，为一个生生不息的属于女性和土地的梦想。她叫李宝莲，我们叫她“阿宝”。

阿宝已经将她独自生活在土地上的经历，写成了《讨山记》，內容堪比“中国的《瓦尔登湖》”。

◉《讨山记》这本书里记述了阿宝上山居住的故事。图源：澎湃新闻

从生存角度来看，《瓦尔登湖》只是一次为期两年、哲思多于生存实践的行为艺术。更晚一些的自然文学经典，《独居荒野》和《胡桃木农场笔记》，才是长期自给独力生活。后两位主人公都是男性，且是能力过人的“现实版男性超人”。

我曾经多次引用过波黑内战中一位幸存波斯尼亚人说的话，他说乱世中活下来的人，都“变成了野兽”，借用那个句式，荒野独活的都是强悍的男人，或者变成男人。

环境污染、食安问题、末日危机……每个现代人都必须面对，几乎所有问题都对女性又多一重考验，女性也许更需要一片土地，或者说，女性，更需要从土地中获得对生命的直接支持。同时，生存现实也对女性从土地中获取生命支持的能力有更高的要求。

我想知道的是，普通人能不能依靠个体劳动能力和有限资金选择自己的生活，特别是普通人中的女性。阿宝的故事给了我启发。

阿宝曾是浪迹天涯的行脚游女，背着一卷画布走过万水千山。她觉得人一生之中，应当有一段“面朝黄土、向土地讨食”的经历，才够圆满。人过三十之后，这种感觉尤为迫切。1999年，听从土地的召唤，她走进梨山，学做果农。20多年来，阿宝一直身体力行，贯彻着自己的理念。

◉阿宝在劳动。图源：阿宝的网站

3

女性的活法

阿宝务农之后也曾短暂下山，母亲生命最后几年，在山下宜兰员山荣军医院旁租屋，果园医院两头跑。

我2018、19两年宜兰种田期间租的农舍，刚好是阿宝住过的房子。

现在阿宝常住梨山，还会继续在住在山里。阿宝在山野独居岁月里开荒种菜，还学会了木工修房子，自己搞定水电各种疑难杂症。我离台前最后一次去梨山，她正将木屋大卸八块，要在冬天到来之前完成保暖层和加固。梨山海拔高，冬天甚至会大雪封山，她在用自己的双手温暖冬天。

曾经的阿宝手无缚鸡之力用不好修枝钳，还在书里写过当年糗事，如今虽已练就过人握力，一双手依旧纤细。阿宝是画家文青，就连劳作时的围裙也很文艺，质地与款式非常波西米亚。阿宝仍然是那个瘦瘦的南国女子，说话低声慢语，人在山野，独当八面，但是没有变成男人。

阿宝成为梨山一人农场第一人，有赖台湾的社会服务体系。梨山偏远，但通公车，而且台湾自有快递起就直接入村，加上互联网的普及，足不出户就可行销全台。阿宝的果子享誉全台，不必为销售分心，只要将果园控制在适当规模，完全可以一人搞定。机械和工具帮助人打破局限，特别是帮助了体能不足的女人。阿宝有一辆三轮车，还是个工具控，有一面颇为壮观的工具墙，且极富艺术女文青特色，她将每一个工具的轮廓，都用很卡通的线条，画在了墙面的对应位置。

从事自然农耕者往往持有很多对现代性的思考与批判，但是，现代化人类社会，也给了普通人独力生存的可能性，特别是女性一人农场，更是以安定的社会环境、完备社会服务系统、后工业化时代机械普及和互联网购销快递服务为基础的。

阿宝一个人在梨山二十几年，已经买下了耕耘多年的山林，还会继续在这里生活。她不仅在土地上重新定义了自己的生活，也给了更多女性重新定义生活的可能性，用实践为更多人开辟了一个“可能性”空间。她做得越好，身后拓展出来的空间就越宽广。因此获益者良多，也包括我。2017年末我成为宜兰新农，在我之前已经有二十几个女子一人农场，有全职务农，也有半农半X。

虽与阿宝同龄，但我起步已晚二十年，终于找到恶人谷时人已“奔六”。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女性的、体力边界明确、有限度回归田园的现代人个体生活尝试。

◉点击阅读扣子奶奶种地建房的故事。

4

独力生活在田园

阿宝是生产型农业，靠售卖果子实现可持续运行，用卖果子的钱买米，依托台湾小有规模的友善小农群落，实现高品质生活。

我是生活型农业，不产出商品、不扩大规模，种田只为自己一日三餐。恶人谷虽小，五脏俱全，想吃什么就种什么，以实现最高生活水准为目标。

不敢独居荒野，又受不了人际“零距离”，与村庄保持一段恰到好处的距离、距镇子和游泳馆都自行车可及的地方“结庐在人境”更适合我。

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学不来阿宝的木工本事，恶人谷开拓之初，就老老实实请人造屋，并在这方面交了不少学费。如果，这个世界上有“如果”该多好呀，至少可以省下二十万。好在亲爱的读者，你已经不需要如果，因为有我，我已经在前面为你蹚过雷、并写出了避坑指南。

我花了五十万，有了我的教训你可以三十万搞定。如果不像我这样畏惧村庄、愿意在村子里租房，完全可以在中国南方用五年时间花费二十万元以内搞定自给自足。

◉利用二手谷仓搭建的“冬宫”和部分健身设施。图源：扣子

如果，你也像我一样秉持严苛三无理念“无化肥、无农药、无除草剂”，同在福建连城的梅村头向这样的人敞开大门，并提供公共服务，花费还可以再少一些，一人农场十几万搞定。

从对农业一无所知对自己全无劳动自信到在恶人谷游刃有余，从城市中年亚健康到体检指标全面好转，我已经实现了初级阶段的“外面的东西一口不吃”，恶人谷第五年除了盐巴之外全自给。这一年收获了四五十斤油菜籽，一百多斤带壳花生，一百多斤玉米，一百多斤各种米，一百多斤各种豆，还有一百多个南瓜。计量单位大多是模糊的“一百多”，因为超过生存所需就不再称量计数，直接送去喂鸡鸭。

◉田园一角，稻田和田埂上分层利用阳光的芋头。图源：扣子

◉2025年收获的南瓜和各种豆类。图源：扣子

这是一个六旬女子用自己的劳动和双手创造的生活。曾经先辈女性独立自主的期许，仰赖科技发展时代进步的成全。

2025年我实现了最低程度的水果自足，目前已经开始养鱼。正在探索“鸡本设计”，围绕鸡的需求、半亩地范围内的种养殖可持续自循环，同样鸡蛋产出、同样养鸡数量，自信2027实现喂食减半。还将参照实行“鸭本设计”，以及鸡鸭鱼一体化。

我要探索“关起门来朝天过”的极致状态，特别是女性独力生活在田园中的极致状态。七十岁建成含水电自给自足在内的完整生活系统，完成全部土壤改良，全面免耕，完成全境食物森林构建，进入永续状态。不仅能在这里吃得更好、活得舒服，也更匹配高龄女性的劳动能力、更好回应生活需求。

-这是食通社第799篇原创-

食通社

作者

扣子

农夫毅行者，村庄酿酒师傅。全职吃货，兼职农夫，业余写作。

关于「她与地」专栏

今年是联合国“国际女农民年”，食通社开启「她与地」内容专栏，关注农业与食物体系中的女性。我们将走进田野、市场、渔港、牧场、厨房、实验室与城市街巷，看见那些常被忽视却始终在场的女性——她们参与生产、研究、烹饪、流通与照护，以劳动经验与智慧支撑着我们的日常生活。她们既是土地的耕作者，也是乡村与食物系统的重要建设者。我们希望通过访谈、书写与工作坊，讲述她们的故事，认识女性的参与如何塑造我们的食物系统，也邀请大家一起探讨：对于食农女性劳动者来说，一个更公平、更有尊严的未来如何发生。

编辑：小丹

版式：明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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