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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高一的孩子拿着语文练习册找我,说有一道题目他不会做,不知道怎么答才好。我一看,这是《雷雨(节选)》课文里的一道题:
分析下列片段所表现的人物性格,揣摩画线语句中包含的潜台词。 周朴园 (忽然严厉地)你来干什么? 鲁侍萍 不是我要来的。 周朴园 谁指使你来的? 鲁侍萍 (悲愤)命!不公平的命指使我来的。 周朴园(冷冷地)三十年的工夫你还是找到这儿来了。
下面还有两小题,都是要求学生理解不同的人物对话背后,到底有什么潜台词。
也难怪他不会做,这孩子一向不善于揣摩这些“话中有话”的弦外之音。偏偏国内的语文课,到处都是这样的题目,或是阅读理解要求解释人物言行隐含的深意,或是要回答作者通过隐喻含蓄表达的意味,又或是作文题要摸透出题人的思路。
之前有一课,是茹志娟的小说《百合花》,讲一个19岁的通讯兵拉着“我”去群众家里借被子,他见了女人就脸红,话不成句,偏偏那家的新媳妇也倔,不肯借:“ 这是我结婚三天的嫁妆,明天还要给男人铺床呢!”看他手足无措的窘迫样子,她忍不住抿嘴直笑。没想到,三天后,他在战场上牺牲了,她一声不吭缝补着他来借被子时军装上勾破的洞,忽然抓起自己的百合花新被子,撕开被面,把崭新的棉花铺在他身子底下,说:“这是给他的,谁也不许拿!”
问题来了,这故事里,主角是谁?你认为小战士和新媳妇之间有爱情吗?
孩子抓耳挠腮了一会,答:主角是“我”,因为全程都是她的记述,是从她的视角看到的。至于那两人,他认为没有爱情,因为什么都没发生啊!
好吧,只要你能言之成理,那有你的解读也行;但他的解题思路,一次次都让我意识到,这孩子真是个直男,他完全体会不到原文中那些欲言又止、无法明说的情愫——那些以往在我们的文学经典里被看作是“含蓄之美”的地方,对他来说,没说出来那就是没有。夏目漱石说东方人表达“我爱你”时会说“今晚的月色真美”,直男可能就真以为是字面上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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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雨》是曹禺的成名作
我和他从头讲了一下《雷雨》的剧本,因为我意识到,如果不能完整地理解这个故事的语境,孩子恐怕无法理解为什么周朴园会说那几句话,背后又到底是什么意思:从周朴园的角度来说,年轻时的恋人虽然心底里怀念,但前提是她最好已经从世间消失,不会威胁到他现在的生活,而鲁侍萍的突然出现,瞬间让他满怀戒备,因为他深深惧怕她捅出这段往事作为要挟他的把柄。
《雷雨》的台词并不复杂,就是日常对话,乍一看很好明白,但问题是对高一学生来说,如果没有一定的社会阅历,又没有完整通读过剧本,只对着节选的片段,那确实很难准确地揣摩出背后的潜台词。因为那种阅读理解,真正考的当然不是对字面义的理解,而是对整个语境的深切体会。
用文化人类学的术语来说,中国是一个“高语境社会”(high-context society),很多话语是不明说的,只有结合彼此的关系、文化背景,以及一些非语言信号(例如肢体语言),才能完整地理解对方究竟是什么意思。
在熟人社会,彼此知根知底,很多话也不需要明说,所谓“心有灵犀一点通”,很多人都深信“点到为止”的默契才最可贵。中国的文学和艺术,也忌直白,而总要强调留白才有余味。
问题是,这种文化习惯,往往让人将过多的心思都用在揣摩对方究竟是什么意思的猜谜上,由于人们关注的重点不是字面意思而是话语背后的关系乃至权力,有时甚至会解读出一些莫名其妙的意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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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闻香识女人》中,上校有一段掷地有声的演讲,打动了无数人,但试想一下,如果这事发生在中国,那台上台下的师生会怎么想?
恐怕有无数人在听的时候都会窃窃私语:“这人是谁?竟敢对校长这么说话?这学生看来家里有背景啊!校长这次丢脸可丢大了,不知道接下来会怎么给这学生穿小鞋?”
说实话,我颇为怀疑,孩子是否有必要懂这些潜台词——当然,踏上社会后,不懂这些,为人处世只怕也要吃亏,但在语文课上,我们这是要训练孩子做什么?
现代社会(不止“西方”)总的来说是一个“低语境社会”,因为陌生人之间无法像熟人社会那样准确揣摩对方的用意,到底什么意思,只能明明白白表达出来才算数。实际上,“高语境”虽然也有“含蓄美”,但容易导致误解,在沟通效率上也难免是低效的。
和孩子讨论完《雷雨》,翻到下一课就是莎士比亚名剧《哈姆雷特》,我第一次意识到,两者的戏剧语言很不一样:莎剧的人物对话不是日常的,不时有长段的独白,这很自然地让人注意的是文辞之美,不用揣摩人物的话外音。
当然,我也认为,完整地理解角色台词所隐含的深意,对于理解这些人物性格也自有其意义;但我确实怀疑,有没有必要让孩子懂这些潜台词——语文教学的重心不应该回到文学本身吗?
从练习册的问题来看,关于这一课的六道题,当然也有讨论戏剧冲突结构与真实性,但基本上是把《雷雨》当作文本来解读的:要求梳理人物关系图、分析比较修改的表达效果、周朴园到底对鲁侍萍有情无情,如此等等。
之所以要关注戏剧角色到底是好人坏人,当然不是出于文学视角,而是一种社会批判的视角:在此考虑的并不是这个角色塑造得是否成功,所说的话是否符合这个人物形象,倒是把这个人物看作是他所属阶级的一个缩影,仿佛他塑造出来就是为了供批判用的。
这当然也是一种教育方向,但教育的方向并不是从审美角度欣赏戏剧文学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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