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十二生肖里没有猫？我们翻遍了考古遗址，终于给出了答案

人类的历史不光是由我们人本身决定的，也是由我们身边的这些动物，以及和它们之间的关系所决定的。

遇赫 · 北京大学生命科学学院、生态研究中心研究员

格致校园第60期 | 2025年12月18日 北京

大家下午好，我是来自北大生科院的研究员遇赫。

今天，我带来一个大家可能会觉得非常亲切的话题。很多人家里都有养猫，不知道大家有没有想过，自己家里的这些猫是从哪里来的呢？我们今天的报告主要就是围绕着这个问题展开的。

十二生肖里为什么没有猫

猫是我们最喜欢的宠物之一，但不知道大家有没有思考过，为什么十二生肖里没有猫呢？其中有一种说法是：十二生肖形成的时候，猫或许还没有出现在国人的生活里。那猫到底是什么时候来到中国的呢？关于这个话题，我们要从十多年前开始讲起。

引自CFA (Cat Fanciers’ Club)官网

2014年的时候，我还是一个刚刚开始读博士的研究生，我在和导师讨论我的博士论文应该定一个什么样的题目。刚好在这个时候，我们看到了一篇研究论文。

那是一篇考古学的研究文章，文章内容是研究者发现在5000多年前的中国陕西，一个叫做泉护村的遗址里面曾经发现过一些猫的骨骼。他们通过对这些猫骨骼进行研究，发现这些猫和人有着非常密切的关系。

左：考古学研究文章

右：新石器时期陕西泉护村遗址出土猫骨骼

那么，这是不是代表着中国人在5000多年前已经开始撸猫了呢？如果是的话，这些猫是中国本地的猫还是从国外传过来的猫呢？怀着好奇，我进行了一些文献检索，然后非常意外地发现，猫是跟我们关系如此密切的小动物，但是我们对中国的猫到底是从哪里来的竟然一无所知。

关于这个讨论，我先给大家介绍一点背景。在这之前，已经有国际上的科学家对猫的驯化和起源问题开展了一些研究工作。他们发现全世界的猫都是从分布在北非和西亚的非洲野猫驯化而来的。但是很遗憾，他们的研究并没能够覆盖到中国的猫。

中国其实也分布着两种野猫：一种是主要分布在中国西北的亚洲野猫，另外一种是在青藏高原上面的荒漠猫。中国的这些野猫是不是曾经被人类驯化过？5000多年前养的是不是中国本地的猫呢？

如果我们想要去研究这些问题，最简单的思路就是去研究中国的土猫，看看它们到底是和中国本地的野猫更像，还是和非洲的野猫更像。由此，我决定把这个问题作为我的博士论文课题来研究。

我们来到了全国各地的乡村，到老乡的家里面去抓小猫，给这些小猫刷一刷口水，然后从这些口水里面提取它们的脱氧核糖核酸用于研究。

在准备报告的时候，我曾经想找到一张抱着猫的、很可爱的照片作为我们的宣传材料，然后我搜遍了所有照片，非常意外地发现绝大多数都是像下图这样。照片里，我从背后伸出一双“罪恶之手”，按住了可怜的小猫。

最后，我们跑遍了全国的十几个省份，收集了100多个中国本地土猫和野猫的样品。图里面的红色和蓝色展示出的就是中国有野猫分布的地方。我们在这些有野猫分布的地方采集了土猫的标本，也在没有野猫的地方收集了大量的样本进行研究。

最后，得到的结果有一点点让我们失望，中国的家猫其实在遗传上和世界其他地方的家猫并没有明显区别，它们都来自非洲野猫。中国本地分布的这些荒漠猫虽然在最近的几十年可能接触到了青藏高原上的家猫，和它们有过一些交流，但是来自本地野猫的贡献也仅限在有它们分布的这些地方。对于其他地方的猫，我们都没有看到中国本地家猫的影响。

下面的照片展示了一只在青海的草原上找到的、有荒漠猫血统的家猫。它看起来可能和我们身边的家猫没有很明显的区别，但其实还是有点野性的，要抓这只小猫非常不容易。

中国的家猫从哪来

我们的研究告诉我们，中国的家猫确实是外来的，大概率是来自非洲野猫的老家，也就是西亚这个地方。接下来，我们想要回答的问题是：这些西亚的猫是什么时候来的，又是怎么来到中国的呢？

在那个时候，关于猫是什么时候传入中国的，有两种主要的说法。

首先是新石器时代起源说，它主要的证据就是前面讲到的、5000多年前来自陕西的猫骨骼。新石器时代起源说认为这些泉护村的猫已经是从西亚地方传来的家猫了。

但是，我们去检索文献的时候会发现，如此早对于猫的记载其实是非常少的。虽然在《诗经》《礼记》等作品里已经有了猫的痕迹，但这些猫是不是家猫，其实很值得怀疑。

比如《诗经》里有一句“有熊有罴，有猫有虎”，显然把猫放在了和黑熊、老虎差不多的地位上，听起来不太像是家里养的猫，而更像是一只野猫。

相比于这个学说而言，另外一种汉代起源说有更多的证据。这种学说认为家猫是在差不多2000年前汉代的时候，经由丝绸之路来到中国的。

大家都知道，汉代时张骞通西域，沿着丝绸之路有很多丰富的物产进入了中国。这个学说听起来就有它的可行性。而且在汉代的时候，和猫有关的证据多了起来，比如马王堆汉墓曾经出土了一个盘子，漆盘上面画了一只很可爱的猫的形象，旁边还写了“君幸食”三个字，就是“您快吃吧”的意思。

另外，更重要的就是，对汉长安城考古时曾经发现，长安城的城墙里出土了猫的骨骼标本。这块猫的尺骨似乎也向我们印证着，汉代的时候就已经有了猫来到中国。

左：马王堆汉墓“君幸食”猫纹漆盘

右：家猫尺骨标本及汉长安城平面图

但是这些证据似乎并不能够成为很可靠的依据。比如中国本地也分布着很多野生的小猫，我们如何确定漆盘里画的就是家猫，而不是这些野猫呢？而且这些小猫的骨头长得也都很像，我们怎么能够确认这个小猫的骨头是来自家猫，而不是野猫的呢？

要解决这个问题，最直接的方法就是获得这些考古标本，然后对它们进行生物学检测，去判断它们到底是来自家猫还是其他小型的猫。

但是，非常遗憾的是，那个时候我和我的导师都是生物学背景的，对考古缺乏了解，也没有能力去获得这些考古标本来进行研究。所以，我带着问题和遗憾结束了博士生涯。

但在这个时候，有一个从天而降的意外之喜——韩雨同学。韩雨同学之前是在国内进行动物考古学研究的，2019年的时候他到了牛津大学攻读考古学博士。他本人非常喜欢猫，自己养了一只很可爱的猫，所以他对于研究中国的猫到底是如何来的也充满着好奇。

韩雨同学在看到了我们关于中国现代猫的研究工作之后，联系到了我的导师罗述金老师，问她我们有没有可能合作，通过在国内收集这些考古的标本来研究一下中国的猫到底是在什么时候出现的。

我们当然非常开心，因为这本来就是我们自己想要做的事情，所以我们的合作就非常愉快地开始了。在后面的几年里，韩雨同学凭借着考古学背景，在全国各地有猫出土的考古遗址里面收集这些猫的骨骼样品用于研究。

就像傅斯年先生曾经说过的那样，考古就是上穷碧落下黄泉，动手动脚找东西。而我们也确实是上穷碧落下黄泉，最终找遍了中国所有出土过猫的考古遗址。

然而，研究的结果相当让人意外。从这些考古遗址中获取的遗传信息告诉我们，最早的可以确认的家猫是直到唐代才出现的。最早的猫来自唐代名叫统万城的遗址，它是丝绸之路上一个很重要的贸易通道。

我们也对最早的猫进行了外形的复原。发现这只最早来到中国的猫可能是像图片左边看到的这样，是一只白色的猫，也可能是像右边看到这样，是一只棕色的、带着狸花纹的，同时身上也有白色的猫。

我们根据遗传信息，去寻找一下，它可能经由什么样的路线来到中国。我们发现来到中国的这些猫和中亚的占肯特出土过的一个猫的骨骼在遗传上非常接近。这个地方也是丝绸之路上一个非常重要的通道，这只猫也同样差不多是来自唐代的时间段。

再往远了说，它们也和西亚地方、黎凡特地区的猫非常相似。如果我们将这几个点连起来的话，就可以看到猫传到中国的通道，可能是经由丝绸之路来到了中国，只不过它到达中国的时间并不像我们以前认为的汉代，而是晚到了唐代。

在这个时候，我们又有一个担心：我们从生物学上面得到了和之前考古学和历史学相当不同的结论，我们能不能去说服学者们，在唐代之前看到的猫都不是家猫呢？

在这个时候，我们又收获了一个意外之喜。在2023年的时候，我收到了一封非常有趣的邮件，来自赵瑶瑶博士。赵瑶瑶是北京大学中文系毕业的一位博士，毕业之后来到了中国农业博物馆开展关于中国农业史的研究。

她本人对于猫非常喜爱，出于爱好收集了和猫相关的文献和图像资料。通过这些研究，她发现中国的这些文献和图像资料中，汉代及以前的这些猫可能都不是真正的家猫。

赵瑶瑶看到了我们的遗传学研究工作之后就发来邮件，向我们询问一些研究的细节，以及她的发现是不是有可能的。我们在看到了她的邮件之后非常惊讶，发现在文献记录中竟然也蕴含着这么丰富的信息，而且她得到的结论和我们生物学研究中得到的结论居然是不谋而合的。

根据赵瑶瑶的研究，她发现关于最早的家猫，可靠的文献记录以及图像也出现在唐代。下图是在唐代一个墓穴里面发现的壁画。这幅画是一只黑白花的猫，这种颜色是在野猫中不会出现的，显然它是一只家猫。

北关唐墓壁画

同样，在唐代段成式《酉阳杂俎》的一段记录中也展现出了明显是来自家猫的一些行为和外形特征。比如他说猫的鼻端常冷，经常是湿湿凉凉的，家里有养猫的同学肯定深有体会。另外他还提到猫有褐花的，也有红色以及青色的，这些都是在野猫中不太可能出现的外形，都是家猫才会出现的丰富毛色。

到这里，我们终于有了可靠的证据以及足够的信心，说我们看到的结果是真实的。

到了宋代以后，我们发现和猫相关的图像和文献记录大爆发了。其实这也暗示着在唐代猫刚刚来到中国的时候，可能数量有限，而且是作为贵族的宠物。而到了宋代的时候，它们的数量才慢慢多了起来，也来到了普通人家里面，也就是“飞入寻常百姓家”了。

因此，宋代有了更多关于猫的绘画，也有了大诗人陆游留下的可爱诗句：“溪柴火软蛮毡暖，我与狸奴不出门”。这句诗描述着在风雨大作的夜晚，我在温暖的被窝里抱着小猫不出门的场景。

李迪 《狸奴蜻蜓图》（宋）

家猫为何取代豹猫

到了这里，我们又有一个问题：如果唐代以后我们才有了真正的家猫，那从新石器一直到汉代这3000多年里，我们身边的猫到底是什么呢？

根据鉴定结果发现，这些陪伴着中国人的猫竟然都是豹猫。

豹猫是一种现在也还在中国分布非常广泛的小型猫科动物，京郊的很多地方也有这种小猫的分布痕迹。但是我们现在一般都认为，豹猫是一种纯粹的野生动物，从来没有想过它和人也曾经有过这样密切的关系。

豹猫和家猫外形上有一个非常明显的区别，就是豹猫身上有像豹子一样的斑点。在观察到这个现象之后，我们再回过头去看马王堆汉墓里面出土的漆盘，就会发现那只小猫的身上也有很多斑点，而不是家猫里面常见的条纹的。

这也向我们再一次地印证了这幅图像画的很可能是豹猫，而不是我们现在更熟悉的家猫。

为什么豹猫现在从我们身边消失了呢？我们第一个想法是它是不是被传进来的家猫取代了？毕竟家猫更加温顺，有更加丰富的颜色，被人们所喜爱。

但是，我们研究发现，豹猫的消失是在汉末时就已经发生的事情，而家猫是在唐代才传过来的。中间有几百年中国人是没有猫的，所以豹猫不太可能是被家猫取代掉的。

这个时候，我们在另外一项工作里得到了灵感。我在博士后阶段曾经开展过一项研究，关于我们身边另外一种不太讨人喜欢的小动物——老鼠。我对欧洲的老鼠进行遗传学研究的时候发现，罗马帝国崩溃之后，欧洲的老鼠曾经经历了一个非常明显的种群衰退，可能反映了老鼠要依靠人类的余粮生活。在帝国崩溃之后，社会的经济受到了很大的破坏，人没有余粮了，老鼠也就不会生活在人类身边了。

左：Destruction, from The Course of Empire by Thomas Cole (1836)

这个时候，我们再去看豹猫消失的时间，发现刚好是在汉末，中国发生了剧烈的社会动荡、民生凋敝。那么我们自然可以想到，当老鼠不在了的时候，用来抓老鼠的猫也就不会再生活在我们的周围了。

另外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是，大概从魏晋开始，中国人开始大量养鸡，而豹猫偏偏就是一种非常喜欢吃鸡的动物。

豹猫吃鸡的现象可能也导致它和人类之间有越来越多的冲突，以至于人不再喜欢将它带在身边了。到了唐代之后，经济恢复，我们又有了更温顺的家猫，豹猫也就再也没有在人类身边生活的空间了。

从这些研究中，我们或许就可以看到一点，我们身边这些可爱的小动物其实也代表了人类的历史。人类的历史不光是由我们人本身决定的，也是由我们身边的这些动物，以及和它们之间的关系所决定的。这也是我现在选择这个研究方向的原因。

我想通过理解身边这些动物的遗传史，从而为了解人类的历史提供一些新的角度。

我希望在经过了今天的这场报告之后，大家回到家里看到你们的小猫，会有一些不一样的感受。也希望大家听过了这段故事之后，看到身边的任何动物时，可以多想一想，它和我们有着什么样的关系，又怎么样影响了我们的生活。

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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