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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会陪着我,直到我死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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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是原本不太熟悉的两个女人。故事的开始,只是一个女人去帮另一个女人拍一组全家福。接着一次,两次,三次……她们都没有想到,这场拍摄被延续了下去。直至其中一个人死亡。

她们不是亲人,不是挚友,不是照护者和被照护者。不是关系保证了拍摄,而是拍摄本身,一点点生成了关系。

该如何描述她们的关系?我找不到恰当的词语。它打破了我对「亲密」的理解。不是单纯的陪伴,不仅是友谊,也不只是女性互助。而是一种在生死边缘形成的、几乎没有名称的关系。

文|罗芊

编辑|鱼鹰

图|(除特殊标注外)受访者提供

一位女性

她叫九儿。承德人,生在9月,能饮酒,于是大家都叫她九儿。

她是苦出身,很小的时候父母离异,跟着奶奶长大。她性格沉静,很像奶奶。十几岁,九儿便出来闯社会,大家都说,她很有灵性,后来接触翡翠生意,以眼光准著称。翡翠是高风险的生意,一块原石在切开之前,内部完全不可见,就像开盲盒,业内人都说,「一刀穷,一刀富,一刀披麻布」。

在云南的「赌石鬼市」,原石商们喜欢夜间交易,没有灯,大家凭着手电筒和眼睛来选石头,九儿对原石有特殊的直觉,几千块买的原石,切开之后价值十万甚至更高,九儿因此积累了第一桶金。

22岁那年,九儿有了自己的门店,做翡翠生意。那年,她认识了丈夫亦啸,他们因为买玉相识,亦啸比较闷,九儿活泼,两人一见如故,认识半年不到就结婚了,之后生下三个女儿,小名分别叫橘子、竹子、金子。

「九儿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像黄蓉」。听到这个问题,亦啸几乎没有任何停顿地回答。他们是很幸福的一家人,在辽宁小城,住一套很大的复式,夫妇俩感情很好,各有各的生意打理。但就算再忙,这个家也常有吉他声,亦啸经常晚上给九儿弹吉他,偶尔,他们还会喝点小酒。

在这个家里,孩子们也是自由生长的。九儿从来不强迫孩子学习,也不主动给孩子报任何补习班,除非孩子自己要求。她曾对孩子们说:「将来即使一事无成也不必难过,没有世俗认同的成就的人是多数,你们活得有趣、平凡最好。」

如果没有癌症,日子或许会一直这么平顺下去。2019年,九儿36岁,确诊癌症,一家人全力寻求救治,去到北京手术,化疗。但一年多之后,癌细胞还是转移了。

朋友们都说,九儿很特别,「她确实不是一个普通的人,不是芸芸大众的那种」。

用东北话讲,九儿很有刚儿。癌痛得厉害时,枕头都被汗浸湿了,孩子在外屋敲小黑板玩过家家,再远处,窗外的小树林里,有人跳广场舞,音乐传过来,就像伯格曼电影里的画面,这面是痛,那面是生活,两者交织时,九儿很平静。

她不只平静,还幽默。化疗掉头发了,她说,「感觉上辈子就是个蒲公英」。长胖了,「是对生活过敏而导致的水肿」。术后淋巴清扫留下淋巴水肿,她的两只脚差距很大,一只35码,一只38码,她讲的是,「告诉你一个秘密,我其实是个天使,之所以留在人间,只是因为腿重」。看到丈夫忧伤的背影,她在笔记本上写:不要垂头丧气了,显矮。


九儿和丈夫

另一位女性

她叫王乃功,70年代生人。在那座辽西小城,她不是什么传奇人物,甚至刻意躲着人群,待在一个不被注意的位置。

但她内心像是有团火,她形容小时候的自己,「像陀螺一样」。几个月大被送到托儿所,是照管阿姨「带过最难带的孩子」,因为她「嗷嗷不睡觉」。念小学时,王乃功迷上了跑步,早上5点钟就起床,去外头跑步,跑到6点多,回家用凉水洗把脸,吃点汤泡饭,奶奶说她,「这孩子天养活」。到学校她也不闲着,给大家开门,出黑板报,扫地擦地。同样出生在这个家庭里,姐姐就不跑步,活得很安逸,但她,「总是不安,总感觉时间不够用,每天都好像在抢,这个感受从生就带来」。

但外表看上去,她是一个安静的人。按部就班地结婚生子,做着一份普通职员的工作,每天按时上下班,不喜社交,在东北这片人均E人的土地上,王乃功是一个「白人儿」(方言,指单纯,不懂世故)。她喜欢文学,爱好摄影,结婚时,提的最重要的要求是:得有个书桌,她要写东西。丈夫老孙买了张两米多长的大桌子带回家。她当时眼睛就亮了,「1997年那时候,那个板台,在我们家房间里头得斜着摆」。

这张书桌陪伴了她近30年。她在这张书桌上怀着孕写一万多字的报告文学,在《辽宁日报》上整版刊登,也是这张书桌,见证了一位女性爱上摄影的全过程。

30岁那年,王乃功才有了第一台自己的相机——她是一个会冒着大雨送孩子去辅导班的妈妈,等孩子坐在课堂上,她在旁边等,身上往下滴水,「就像搁水里游出来似的」。她也是一位成天背着相机出去拍照的普通女性,这在那座小城并不多见。她又要上班又要带孩子还非要出去照相。长辈曾暗示她,要贤惠一些,不要「不务正业」,她不听,每到周末,她「自觉」地把家里都收拾干净,衣服洗好,饭做好,才出门摄影,「生怕我出去拍照落人话柄。」

一直以来,她都睡得很晚,因为只有安静的夜晚,她才有足够的时间学摄影,整理照片,「没有办法,你就是想维持自己。」

丈夫老孙曾经也是文艺青年,玩过理光相机,也想去海边流浪。婚后,他入世了。「没办法,一个家只能有一个人是这样的。」老孙说,「我缺少她的韧性,我欲望太多了。」

老孙很懂吃,哪家饭馆点什么菜,油扣鱼怎么煎可以煎得酥,他门儿清。他的心很细,带鱼会去掉两边的刺再夹给王乃功。在饭桌上,大家聊到吃,王乃功会很不好意思,她说自己是个乏味的人,老孙停下来纠正她,「别老是说自己乏味,你的精神世界可太不乏味了。」

这个家有五位成员,三个人类以及一猫一狗,狗送来时已经经历了三个家庭,还骨折了,王乃功抱了它一晚上,之后乖得不得了,取名「巴扎黑」。在这个家,三个人类都有共识,猫第一位,王乃功第二位,狗第三位,儿子第四,老孙是「五把手」。喝多了的时候,「五把手」老孙说过两次,「我这一生你就造吧,你造就完了」,王乃功一开始以为是拍照的照,后来才知道,原来是胡造的造。

儿子高三那年,王乃功跑去学校拍了一组照片,名叫《家有考生》,这组照片入选了第26届全国摄影艺术展览,在辽宁美术馆展出。那一年,王乃功44岁,她带着全家人去参观了这次展览,孩子也特别争气,考上了一所好大学,那也是第一次,她拍照这件事在长辈们眼里变成了「正经事儿」。

儿子上大学后,王乃功彻底转向纪实摄影和大画幅摄影,拍卖萝卜糖的老奶奶,拍摄傩戏表演者,冬天下大雪,夜里12点多,在雪里走一步都会陷进去,她出去拍走在夜路上的人。家里没有暗房,她就在卫生间里冲洗照片。

2019年,王乃功搬进了现在住的家。当初看上这套房子,是因为它有地下一层——46岁这一年,她终于有了自己的暗房。

那是一个只属于王乃功自己的世界——通往暗房的楼梯承载着这个家庭的影像记忆,两侧挂满了她的摄影作品,上面还贴着两句话:Home is where our story begins;never forget your hopes and dreams。暗房里头像个实验室,有不锈钢台面、水池,和大大小小整齐摆放的药水瓶。第一次进入她暗房的人,很容易联想到美剧《绝命毒师》。王乃功家里也有个内部梗,「可别得罪她,她会配药」。

她对暗房的一切无比熟悉,在全黑的环境里,走几步迈到哪,伸手会打开哪个水龙头,她心里了然。这里是她过去这些年夜晚待得最多的地方,也是她感受到最浓烈快乐的地方。暗房门口那几平米小空地,她曾因为一张片子冲洗出来效果很好,一个人在那里跳起了舞。


王乃功家通往暗房的楼梯罗芊 摄

全家福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王乃功和九儿顶多算认识,因为两人的丈夫是发小。在王乃功的印象里,九儿长得有些像周迅,小巧精致,说话语速慢慢的,声音有点儿烟嗓,聚会时酒品非常好,不论多少人,喝多久,状态都一个样,安静地笑。

九儿生病的消息,都是老孙带回来的。2019年,老孙告诉她,九儿得了癌症,晚期,在北京做的手术;一年后,老孙告诉她,「九儿癌症复发了」。没过多久,老孙又带回来一个新消息,九儿想找王乃功拍全家福,「用大机器拍」。

九儿说的大机器,是王乃功近十年来的摄影方向——大画幅摄影。这是一种传统的、操作复杂的纪实摄影方式,拍摄过程漫长,需要架设三脚架、组装好相机、在倒置的毛玻璃构图、对焦、测光、插暗板,这是个慢活。

在此之前,王乃功很少收到这样的邀约。她拍摄大画幅照片多是黑白胶片,在数码摄影如此快捷方便的当下,大画幅摄影的缓慢、黑白、繁琐,都显得有些不合时宜。但她还是应邀去到了九儿家里,她想看看九儿的状态,也熟悉一下九儿的家人和拍摄环境。

王乃功是一个安静的观察者,看到九儿头顶扎着个冲天辫,脸庞依然精致干净,只是左眼下眼睑处多了一个红色的小瘤子,应该是化疗后新长出来的,完全不是想象中癌症晚期患者骨瘦嶙峋、走不动路的样子。

心中的疑惑不忍问出口,趁男人们在聊天,她用手机偷偷搜了一下「癌症晚期」——在医疗概念中,只要癌细胞发生转移,就会被称为晚期,这是一个医学定义,许多癌症晚期患者刚开始会没什么症状,看起来和常人无异。

那天的一切看起来都很平淡,九儿寒暄了几句,招呼大家吃东西,然后就不怎么说话了,只是一袋接一袋吃着面前的零食。很久以后,王乃功才反应过来,那天的九儿只是在装作正常,通过不停吃零食证明自己胃口很好。但王乃功依旧注意到了一个瞬间,在给孩子们拍照时,她看到九儿坐在窗边,眼眶湿润了,把脸望向窗外,一会儿又把眼泪憋了回去。

经过商量,她们决定这组全家福的正式拍摄分成两部分,一部分在九儿家里拍,因为那里承载着九儿的家庭印记,另一部分在王乃功的摄影棚里拍,那里设备齐全,是摄影师熟悉的主场。

十天过后,先拍在九儿家的部分。一大清早,王乃功就在暗房上好底片,取下已经充好的各种电池,把外拍器材装箱:8×10机身、三个镜头、三个脚架、两盏影楼灯、两个柔光箱,还有测光表、冠布、快门线、放大镜、手电……经过两个多小时,终于装车。丈夫老孙也一同前往,打下手帮忙。

到九儿家时,他们全家已经整装等着她。夜里,从拍摄地返回的路上,王乃功心情沉郁,整座城市都暗了下来,只有广济寺塔的灯特别亮,900多年,古塔就这样沉默无声地伫立在那里。

一周后,在王乃功家里,九儿和亦啸带着3个孩子来了,在那个王乃功跳起舞的暗房门口,她为九儿拍摄了全家福。这场拍摄就此结束。但没想到,告别前,九儿主动对王乃功说:「嫂子,以后有时间的话也拍拍我吧?我想把和孩子们最后在一起的时光留下来。」


王乃功为九儿拍摄的第一张全家福

允许

6年前的初冬,两个本该告别的女人再一次被命运短暂地捏在了一起。她们的拍摄开始了,至于这场拍摄怎么拍,持续多久,什么时候停止,都是未知。

王乃功很坦诚,作为摄影师和创作者,她接到九儿的邀约,内心有一种兴奋,那是创作者遇到好题材的天然反应,「冥冥中我好像一直在等待,等待一个关于生命、关于死亡、关于家庭、关于女性的项目,现在它仿佛真的到来了。」

接着很快就是迷茫。这样一个题材,要怎么拍,她心里全是问题:九儿会是合适的拍摄对象吗?她家庭条件非常好,会不会不具备普遍性?面对九儿生命的倒计时,自己有勇气、有能力去承受这一趟注定悲伤的拍摄旅程吗?九儿和她的家人们会如何看待这场拍摄?他们只是想留下一些美好的回忆,还是愿意走得更深、更远?

甚至,关于拍摄方式她都陷入了怀疑。她想过拍纪录片,那样更有真实感和动态感。她也想过是否用自己使用了20多年的135相机,机器小巧而且非常适合家庭记录。

但最终,她还是选择了大画幅相机。纪录片往往需要一个「终点」,她不想将九儿的死亡作为一个作品的终点。135相机适合抓拍,被拍摄者有时并不知情自己被拍了,对一个癌症晚期患者而言,她觉得太残忍。

而大画幅,天然是「被看见的摄影」。它几乎不可能「顺手拍」,被拍摄者一定知情,这样一来,这场拍摄就不是窥探,不是猎取,而是和九儿的合作。而且大画幅很慢,拍摄慢,片子出来也慢,这样漫长的、具有仪式感的过程,王乃功觉得像是一场祈祷。


王乃功

拍摄头几个月,长达小半年时间,王乃功大约以周为单位去到九儿家。她很清楚自己的定位,她是一位拍摄者。她们之间的关系,也没有多么亲近。王乃功在九儿生命中,不承担照护职责,不参与家庭决策,不在生存系统里,她是九儿生命中,看似并不必要的存在。但九儿允许她留在这里。

九儿的家人也很支持这次拍摄,王乃功去拍摄的第一天,九儿的妈妈就给她煮了自己亲手包的馄饨,生怕她饿着。九儿的丈夫亦啸也很支持,觉得九儿有事情可干,才不会胡思乱想。拍摄繁琐,但王乃功从不觉得麻烦,至于这场拍摄最后会做成什么,她也不去想所谓的结果,九儿让她拍,她也想拍,那就这样一直拍。

如果将王乃功拍摄九儿的时光拉一条时间线,故事的前半段像是部闷片,没有什么波澜壮阔,起承转合,都是日常。王乃功一次又一次地去到九儿家里,陪她说话,去医院,或者是什么也不干,两个人就那么待着。九儿也依循着自己的生活节奏,该吃饭吃饭,该出门出门,东北停暖了,为了避寒,她还去海南住了两个月。

2021年5月,九儿从海南过冬回来,她们约着一起去拍春景。走过玉兰、山桃、柳树,九儿走着走着突然问,「嫂子,你怕死吗?」王乃功愣了一下,「怕,说不怕是假的,我还有好多事情没做呢,你呢?」

九儿说,她又怕,又不怕。对于必将到来的死亡,她很坦然。怕的是,怕不能见证和陪伴孩子们的成长,怕三个孩子没有了妈妈会受欺负,怕自己走了家人难过。人有牵挂才会痛。

那天,她们一边晒太阳,一边聊天,九儿说了很多不敢和家人说的话。她说,病友群里,昨天又走了一个。她还说,家人总宽她的心,想给她生的希望,但那些刻意压低声音说的话,母亲偷偷抹去的泪,九儿都看在眼里。这次癌症复发,家人本想瞒着她,可他们不知道,九儿久病成医,是家里最能看明白化验单的人。全家人为了不让彼此伤心,都在互相装没事,九儿也一起装,「他们费了这么多心思,我又能怎么办呢,演戏呗」。

夕阳西下,九儿长长舒了口气,她对王乃功说,「谢谢你,嫂子,今天轻松多了。」


秘密

那次春游过后,两个女人有了一个更具体的计划,她们想把这些家庭影像做成一本相册,九儿可以在每张照片下面写下她的心情和寄语,可以悲伤,可以调侃,可以揶揄,也可以碎碎念。这是给孩子未来的礼物,每当捧起这本相册,就像接到了妈妈从远方打来的跨时空电话。这个计划,她们谁也没告诉,那是属于她们俩的秘密。

那段时间,王乃功每次都会连夜冲洗出当天的胶片。九儿会看到这些照片,然后为每张照片写下自己想说的话——

她写自己水肿的身体:春天来了,没有长成一朵花,却不小心长成了多肉;

她记录疼痛的感受:谁把我的觉睡了,我睡不着了,疼死了,莫不是我上辈子是盏路灯;

她调侃:生活给我那么多磨难,是不是就因为我是主角?

她想对孩子们说:宝贝,我只是提前去了另外一个世界为你们布置新家了,就如同你们还没来到这个世上的时候,我已经布置好了这个家。

因为这个新的计划,许多事情像是被按下了加速键。九儿的话变多了,每次拍摄完,她都会很期待,把自己对照片的感受记下来。九儿变得很期待王乃功的到来。她说,「如果你不来,我都不爱起床,我谁也不见,我觉得见谁都是浪费。」

不见面的日子,两个人时常微信聊天,聊的都是最普通平常的事,九儿会问王乃功,吃饭了吗,吃的啥?两个人互相转发网上的金句,女性的人生故事,好笑的段子,王乃功干活到后半夜会失眠,九儿马上转来一个音频文件,告诉她睡不着可以听听。

她们之间从来没有哪一刻,有谁说,我们是朋友了。很多事情都是自然地沉默地发生着。

在九儿还有胃口吃东西的日子,王乃功给她买过很多次好吃的。羊角蜜、大红枣、榴莲披萨、佛跳墙、酱塔板、金枪鱼寿司,都是九儿爱吃的。九儿曾开玩笑说,她在王乃功身上感受到了母爱。

可惜平淡温馨的日子没有维持太久。2021年深秋,九儿的状态开始越来越差。癌细胞吞噬着她,她开始不想见人,血液检查结果,全是代表异常的箭头,有一天,她在卫生间晕倒了。

亦啸打电话给王乃功,她立刻赶往医院。病床上,刚刚经过急救的九儿脸色苍白,她问王乃功,「你会陪着我,直到我死去吗?」王乃功找不到任何语言来回应这句话,她只是点头,然后再一次点头。那是2021年11月6日。


2021年年底,病床上的九儿

她们都知道,接下来的日子,不会太长了。九儿说想出去洗个澡,王乃功就带她去澡堂里洗了一次澡。那是九儿最后一次在外面洗浴,王乃功特意找了一位细心的搓澡大姐,姓刘,刘大姐用最柔最薄的澡巾,给九儿搓得很细致。

那时,每天拍摄完成后,王乃功都会做一些简单的记录,记录自己的心情,没有什么章法,都是最直给的感受。她必须写下来,若不写下来,好多情绪她不知道还有什么办法去纾解。一天,九儿的婆婆买了几件新衣服,九儿精神状态不错,套着婆婆的新裙子,扭着斗牛士的舞步走来走去,又顺手拿起孩子的头饰别在耳边,哈哈大笑,刚收住一阵,又爆发出另一阵大笑。一屋子人都坐在那儿笑,王乃功后来在日记里写:她笑,我笑,婆婆笑,妈妈笑,笑四个女人表里不一的悲伤。

九儿失去的东西越来越多。先是失去顺畅的排便。她开始怀念自己「该死的大肠」,怀念到吐出一个脏字,又因为自己说脏话感到内疚,王乃功立刻安慰九儿,「没关系,说了又怎样?说实话,我也想说。」九儿笑了,她们你一声我一声,声音越来越大,一直到喊,喊到气息不够,笑到流泪,心里却很痛快。

后来,九儿失去了她有力的嗓音。东北的残雪还没有完全融化,九儿发现自己在房间里喊人,可无论怎么使劲儿,就是出不来什么声音。

等到了来年4月,九儿开始失去胃口,失去清晰的记忆,如何止痛成为每天头等大事。九儿的生活里,大段大段的沉默。在这之前,她们已经准备好了九儿葬礼上要播放的视频,都是九儿自己选的照片和配乐,她还配了音:各位亲,这回我真的要走了,别伤感,这一生我无怨无悔,接下来你们都要好好的,我会想念你们的。

那段时间,像是有心灵感应,王乃功乱了神,刷牙时挤的是洗面奶,洗脸时用的却是牙膏。冰箱里九儿妈妈送她的馄饨就剩最后几个,她不舍得吃,怕吃完了会是什么不好的隐喻。拍摄九儿的整个过程,王乃功一直很克制,但那些天,她实在是忍不住,在夜里冲洗完照片后大哭了几次。

她还忽然想到,自己居然从来没有和九儿拥抱过。这两个内敛的人,此前做的最亲密的举动只是握过手。不能再等了,等九儿再一次睁眼时,王乃功提出要抱抱她,九儿微微点了点头。那个拥抱很轻,也很久。

死亡就像房间里一直亮着的一盏灯,所有人都知道,但没人敢看,直到这一天真正到来——2022年4月26日,九儿离开了,终年39岁。守灵时,王乃功给她拍了最后的生命肖像,这是她们当初的约定。


2022年4月26日,九儿最后的照片

I Am Still With You

女性摄影师南·戈尔丁(Nan Goldin)是「私摄影」的标志性人物,她曾说,摄影是她的一双手,是去爱抚和触摸眼前的这个人——这句话也给了王乃功一种释放和宽慰。她说,自己从没想过,会有一个人,在自己即将离开世界的时候邀请她去拍摄,而且是用大机器拍,有这种认知的人很少,在九儿之前,她身边几乎没有。

九儿去世后,王乃功花了3个多月的时间,制作了九儿留给孩子们的礼物,那本计划中的家庭相册,她们提前起好了名字,就叫《和你在一起》。

这本相册一共139页,150多张照片,半个小时就能看完。相册封面是浅黄色的牛皮纸做的,上面写着「九儿」,旁边还写着:无论我在哪里/终将以相顾无言的微笑回应你/永恒不变的心爱你/快乐/心安。相册只印了500本,王乃功说,要送给那些真正记得九儿的、重要的人。

九儿还在的时候,她们也曾畅想过,这些照片是否有可能被更多人看到,九儿很明确地表示,自己并不希望被遗忘,她希望被更多人看见。王乃功把两年多来的照片一一整理,开始向各种影展、媒体投稿。她不敢抱什么希望,毕竟自己只是一个普通的摄影师,九儿也只是一个普通的女性。但她给自己定了一个时间线,九儿离开的这一年,王乃功49岁,她说,十年,接下来十年时间,她会带着对九儿的承诺,将这个作品有尊严地带去更大的世界。她愿意等,她说自己最大的天分就是能耐住性子。

九儿走后第二年,王乃功收到了平遥摄影展的邀约,这是对九儿的还愿展。九儿还在世时,曾说过有机会自己也想去平遥看展。所有人都很激动,大家开着九儿的车,带着锦州海边的狗尾巴草,一路开车去平遥布展。

在锦州,人们喜欢叫狗尾巴草「毛毛狗」,之所以带着「毛毛狗」去平遥,王乃功并没有赋予它什么了不得的意义。她只是记得,九儿还在的时候,她们一起去海边拍照,那时候九儿还能独自开车,她载着三个女儿,王乃功带了解暑的雪糕,九儿好久没吃雪糕了,拿了一根,慢慢把一整根雪糕都吃完了。还有一次,她们去海滨草场散步,九儿很开心,「阳光,真好!岁月,真好!不疼了,真好!大象腿,真好!有你,真好!活着,真好! 」王乃功说她,「像个诗人」。


默默注视这一切的,除了锦州的海,还有海边的「毛毛狗」,王乃功就是想把这些「毛毛狗」放在九儿的照片旁边——人生如草芥,毛毛狗是最不值钱的,但是第二年春天,它又活了。

在平遥,展览开始前一天晚上,王乃功睡不着,下半夜,她跟着展馆保洁员溜进了展馆,带着香,点燃了开始和九儿说话。

也没讲什么特别的东西,就和从前一样,唠嗑,说说自己这一年的经历,「我就跟她讲,我虽然能力有限,但是尽力了。」唠完了王乃功也没有回去,就坐在展馆等,看光线一点点变亮。

这是九儿的照片第一次参展,展位不大,是长条形的,开展不到两小时,就挤满了人。桌上摆的一包抽纸,小半天就用完了,很多人哭得不成样子。王乃功准备了速溶咖啡,只要有人过来,每个人递一杯咖啡,一块焦糖饼干。没有人要求她做这些,但她知道,人们在这里走进九儿的故事,这里便是九儿的客厅,「九儿是很讲究的人,九儿她会善待每一个身边的人,我在替她做事」。

平遥摄影展过后,有好几个人建议王乃功,试试把这组作品投稿荷赛奖。那时候,王乃功并不懂这个奖项意味着什么,她上网查,查到荷赛获奖作品能够全世界巡展,她心动了。她不懂英语,但还是想方法填了表,把照片投递了出去。

荷赛奖,全称是世界新闻摄影大赛(World Press Photo Contest),因为发起于荷兰,被大家简称为荷赛奖,那是摄影界的殊荣,被称为「摄影界的普利策」。每年,全球分为六大地区评奖,像九儿这种长期摄影项目,每个地区只有唯一一位获奖者。

2024年农历春节期间,王乃功在父母家吃完饭,突然收到一封邮件,那是荷赛官方发来的获奖确认邮件。这组照片,王乃功送去参赛时依旧起名为「和你在一起」,在荷赛官网上,它被写作:I Am Still With You。

2024年4月,九儿离开整整两年后,这组照片获得了当年荷赛奖的亚洲长期项目奖。

后来,荷赛官网显示,当年的获奖作品是从来自130个国家3851名摄影师的61062份参赛作品中选出,评审团被这个充满感情的项目所感动——「它描绘了一位母亲勇敢地决定与摄影师分享她的日常生活,为她的家人留下了永恒的记忆。它挑战了刻板印象,突出了人与人之间亲密联系的持久性,为人们提供了一个难得的中国家庭生活的一瞥。这些亲切、人性化的肖像传达了爱、自豪和面对死亡时的坦然」。

王乃功去荷兰领奖。飞往阿姆斯特丹的飞机上,她再次听起了张行的那首《一条路》。这是她的「人生歌曲」,上一次在飞机上听还是她到珠海探望自己的摄影老师纪永强先生,她说,这首歌唱出了她过去很多年的人生感受,她感觉自己好像一直独行在某一条路上,后来,她遇到九儿,送别九儿,她依旧独行在那条路上,只是这一次,她是带着九儿一起——

一条路

落叶无迹

走过我

走过你

我想问你的足迹

山无言水无语

走过春天

走过四季

走过春天

走过我自己


没有名称的关系

去年年底,我收到了一本书,书名叫《照见》,这是九儿这组照片的摄影手记,里面收录了140张九儿的照片,以及王乃功写下的,那几年的心路历程——九儿走后第三年,她们终于有了属于她们的,正式出版的书籍。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的图书编辑陈凌云说,当他们看到这个故事,15分钟之内就决定要做成一本书。这个故事最打动他们编辑部的,不是荷赛奖,而是关系,是「普通人的勇气」。王乃功是普通人,九儿也是普通人,两个普通女人相遇,一个记录,一个表达,散发出了普通人身上很高贵的东西。

我同样被这种「关系」打动,该如何描述这组关系?我找不到恰当的词语。它打破了我对「亲密」的理解。不是单纯的陪伴,不仅是友谊,也不只是女性互助,而是一种在生死边缘形成的、几乎没有名称的关系。

我去到锦州,为了能够书写这种关系。

火车到达是个傍晚,王乃功第一站就带我去了海边。《照见》的封面照片是在这里拍的,九儿照片每次展览用到的毛毛狗也来自这里。海对于锦州人而言是特殊的存在,夏天踏浪,冬天看海冰,当地人说,锦州的海冰是「支楞巴翘」的,很倔强,很有性格。王乃功也说,锦州的海冰很漂亮,她顿了一下,然后说,不是漂亮,是壮阔。

那天风很大,空气清冷干燥,一颗又大又圆的月亮高高地悬在天上,四下无人,我们没有说话,看了会儿月亮,任凭海风吹过。九儿离开三年多,海边也发生了许多变化,从前阔阔的草地被围栏圈起来,旁边有施工的痕迹,只有毛毛狗还是老样子,冬天枯黄,春天再绿。

接下来的几天,不擅长社交的王乃功联系了几位九儿的朋友,我们一起交谈,吃饭,王乃功此前和九儿的朋友们并不熟悉,只是告别式见过一次,这是第二次。

说起九儿,我们不像在谈论一个逝去的人,而是像在谈论一个去了远方的朋友。我试图通过这些讲述去拼凑九儿的过往,王乃功也同样对九儿充满了好奇——尽管陪伴九儿经历生死,但她们的交流始终保持着一种边界,九儿不主动讲起的,王乃功绝不开口去问。因此,朋友们的讲述,也让王乃功走近了那个她还没来得及了解的九儿。


玲因为一个偶然的聚会和九儿相识,她们性格很投缘,逐渐成为好友。玲眼中的九儿,是很素净的,不咋呼,几乎从不发脾气,也不将自己局限在家长里短中。在九儿手机里,玲也是和九儿合影最多的人。外人看来,她们的人生阶段很不一样,九儿有三个孩子,玲是丁克,玲说,这么多年,从来没听九儿叨叨过夫妻关系、婆媳关系这些话题。

玲和九儿在一起很快意,谁得了一瓶好的红酒,「咱俩找个地方喝了呗」。如果玲有什么不开心的事,给九儿打电话,约她出来吃吃饭,「你说她就听,也会帮你分析,你要不说她也不问,就静静地陪着你」。

小螃蟹也是九儿的好朋友,这个外号还是九儿起的,因为拍照时她总是比两个耶在头顶上像螃蟹,她和九儿相识相知15年。

我们见面之前的那个晚上,小螃蟹想了很多很多,这15年里,小螃蟹和九儿有太多回忆,她说,「我们俩的故事很长又很短,因为还没经历够就结束了。」说着,小螃蟹打开手机,放了一首歌,她说,这首歌唱出了她心中的九儿。那是电视剧《人世间》的主题曲,「草木会发芽,孩子会长大,岁月的列车不为谁停下,命运的站台,悲欢离合都是刹那,人像雪花一样飞很高,也融化……」整首歌4分13秒,我们静静地听完,屋子里只有轻轻的啜泣声。

歌放完了,有几秒的安静。小螃蟹说,直到今天,她有时候喝酒,都会倒一杯给九儿,想念九儿时,她就会听这首《人世间》,她最喜欢这首歌的最后几句,「我们像种子一样一生向阳」,她说,那是九儿想要活成的样子。

九儿的朋友很多,这是王乃功从未有过的人生体验。她形容自己的过往人生,像独脚大盗,「挺孤独的其实」。她没有要好的朋友,说话最多的人是丈夫老孙,但她也不认为老孙能真的了解她的内心世界。九儿还在的时候,她们一起整理告别式的照片,王乃功看到九儿手机里各种和闺蜜脸贴在一起的自拍合影,她会好奇地问九儿,「像你们都有闺蜜的感觉是啥样啊?」

但在九儿生命的末期,她最亲近、最依赖的人,是王乃功。很多话,她只和王乃功说,她们不是亲姐妹,不是家人,也不是互相陪伴多年的挚友,可能正因如此,九儿面对王乃功时也很真实,很放松,没有那么多亏欠感和顾虑。在死亡即将到来的时候,王乃功成了一个可以承载九儿恐惧、犹豫、死亡想象的人。

九儿最后的嘱托也只告诉了王乃功一个人:一旦出现状况,放弃有创治疗,包括有创抢救。她还特别嘱咐,万一丈夫亦啸悲伤过度,坚持抢救,一定要制止。她想平静、温和、有尊严地离开。她说,她希望往生后的妆容由大女儿橘子来化。

九儿走后,亦啸专门问王乃功,是否要让孩子去殡仪馆见妈妈最后一面?王乃功给了他确定的答案,孩子们去殡仪馆与妈妈完成了郑重的告别,大女儿橘子为妈妈化了最后一次妆。

九儿去世后,王乃功内心一度很纠结,她很害怕自己的讲述变成对九儿的占有,她也会犹疑,自己是否有权继续把九儿带向世界?但亦啸很支持她,他去过九儿照片的展览现场,看着那些照片,心里是一种「疼过的感觉」,看到九儿被那么多人看见、记住,他感到欣慰,「能被看到,能够真的感动哪怕是一个人,这劲儿都没白费」。

这两年,九儿的照片被越来越多人看见。从荷兰到英国、德国、加拿大、西班牙、澳大利亚、意大利……在一些特别展里,九儿的照片和猫王、曼德拉的放在了一起。

但王乃功对于九儿的一切依旧保持着一种审慎。这是活着的人为逝者承担的责任。她愿意接受媒体的报道,希望九儿被更多人看见,同时又对报道的细节感到不安。她很在意,所有的叙述是否真实,是否能传递九儿真正想传递的东西。

我们再次聊起她去荷兰领奖的经历,王乃功说,她知道自己只是替九儿站在那里,阿姆斯特丹古老的教堂里,大提琴声响起,一切都很庄严,她抬头往上看了看,她相信,九儿应该也在见证这一切。


《九儿》摄影手记《照见》

「连起来了」

烧烤店二楼包间的圆桌旁坐满了人,饭桌上,大家剥蒜,喝酒,聊笔架山那边涨潮了,现在狗虾正肥正是时候,羊肉串、鸡胗、螃蟹一盘盘端上来,王乃功是饭桌上最安静的人,抱着她的小狗巴扎黑,很早就吃饱了。

在这座小城里,她还是一个每天上班的普通职员,睡很晚,夜里通常在处理照片。小城里,并没有多少人关心一个万里之外的摄影奖项。在所谓的当地摄影圈里,她还是一个普通的爱好者,一个站在边缘的人。

她仍不愿意将摄影这件事多么神圣化,就是一个独来独往惯了的女性,找到了一件愿意一直做的事而已。她称之为「出口」。偶尔有人说起获奖的事,说起她带着九儿的照片去了那么多地方,她的回答也很简单,「我想,我对自己,对九儿,都有了相应的交代」。

但一些变化也真实地发生了。

王乃功不是一个很会表达情感的人。梦到九儿了,正好开海,她想,九儿肯定惦记孩子,买了螃蟹煮好给孩子们送过去。从前她并不爱花,觉得买花还不如买两张底片,但九儿喜欢花。不知道是不是给九儿买花买习惯了,九儿走后,她的案头也常常放着一束百合。

她开始信「命」。关于这几年发生的事,她总能捕捉到很多巧合,用以证明,这是九儿的力量。平遥摄影展,帮忙布展的朋友叫三伟,平遥方的对接人叫三元,布展做背景墙的供应商叫三疯,「三伟三疯三元,三三得九,和九儿多有缘」。荷赛奖官宣期间正值清明。《照见》下印厂的时间被推后了好几次,最后真正印刷的那天,是中元节。这些巧合都让她感念,这一定是命运暗示。九儿一直陪着她呢。

从前,王乃功和父亲关系有些紧张。俩人都倔,最长的时候半年不说话。经历过这次死亡练习,王乃功变了,开始学会和父亲找时间相处,接退休返聘的父亲下班,给他买澡票,聊父亲心底深处的愿望。去年6月,老头有一天来电,说自己洗了一个最贵的澡,用的她买的澡票,「太好了太舒服了」。几个月后,王乃功的父亲去世。她内心感谢九儿,是九儿教会她,想到就要去做,不要等明天。

辽宁之行,我见到了亦啸,见到老孙,见到王乃功以及九儿的好朋友们。东北人如此热情,和我单独聊完,大家还会组织一起吃饭。本以为热闹的饭桌上,大家不会谈起九儿,但九儿就是那样自然地出现在每一个饭局里。是啊,大家因为她才坐在这里。


亦啸和三个女儿

亦啸的话很少,很多对九儿的想念,藏在他的行动里。想九儿的时候,他会给她发微信,给她拍她登上了报纸。提醒她,6月11日,今天是他们的结婚纪念日。给她写诗。给她拍孩子学会了洗碗。有时候,还给她打视频,只是没有人接。

孩子们都在长大。大女儿橘子还记得,妈妈生前最后一张自拍,是特意到她房间里和她一起拍的,那张照片虽然不是最好看的一张,但却是她一闭上眼就能想到的。橘子已经18岁了,成年礼那天,她发了一张小时候过生日和妈妈的合影,18岁的愿望,她许的是,永远幸福。

二女儿竹子,印象里从未对妈妈说过「我爱你」。九儿走后的日子,竹子断断续续给妈妈写了许多信,「你会看见吗?我想应该会的吧,不知道你现在怎么样。许多的事挺遗憾的。人来人往,又想你了,妈妈。」

最小的女儿金子,是九儿最放心不下的孩子,九儿刚走那会儿,她在殡仪馆问姥姥,妈妈去哪了?妈妈还回来吗?现在,她知道,妈妈不会再回来了,和妈妈唠嗑的多肉也死了,她开始变得懂事,小时候调皮,不小心把零花钱打赏给主播,现在她看到衣服很贵转身就走,说不喜欢。


九儿和三个女儿

九儿的好朋友小伟,在饭桌上说起九儿的过往,忍不住哭了,一边擦眼泪一边说,不能哭,大家聚在一起,痛哭流涕不是九儿想要的。九儿还看着呢,不能哭。

亦啸和老孙都喝了酒,亦啸说到,今年是他和老孙认识的45周年。小学时,他俩就在一起玩,亦啸给老师写了首小诗,老孙就用毛笔字誊一遍。两个男人的友谊,现在延续到两个女人的羁绊,「两家都连起来了」,亦啸说。

九儿和王乃功也曾经聊过,会不会有一天,因为这组作品,她们合二为一,就像一个人一样——前不久在北京展览,这种情况真的出现了,布展那天,北京和艺术馆的艺术总监在展厅里大喊:「九儿,九儿在哪呢?」王乃功小跑过去,没有人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劲。那一刻,她们俩真的合二为一了。


拍摄中的王乃功和九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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