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国荣｜具体形上学：内容及其展开

本文系杨国荣教授于2026年4月25日西北师范大学举办的“具体形上学与当代中国哲学”学术研讨会所做视频发言，澎湃新闻经授权刊发。

首先对大家与会表示由衷的感谢和欢迎。由于某种原因，我不能亲自到会参加会议，对此深表歉意。

首先我想在这里借这个机会，对我所做的工作以及这次讨论的主要内容做一个介绍。

具体形上学，总体上就是以“具体形上学”为名。

我的第一部著作是《伦理与存在》，就如名字所显示的那样，主要着重于讨论伦理学和形而上学之间的关系问题。在我看来，伦理学和形而上学是不能分离的。传统的关于伦理学讨论的往往着重于伦理学本身辨析，像现在分析哲学、元伦理学都是如此。而对伦理学之后人的存在这样根本的问题，或有所忽视。我这个著作主要是想从形而上学、人的存在和伦理学之间的关联做点探讨。具体来说其中涉及伦理学领域的不少问题，如规范与德性，为什么要追求善等等，这些问题都做了讨论。

第二部著作则是《道论》，着重于讨论形而上学本身的内容和走向形而上学的视域。在我看来，形而上学和走向形而上学之间是相互关联的。从形而上学本身来看，对存在的讨论是形而上学的核心问题，存在问题既包括人的存在，也包括世界之在。存在问题，就是我说的理与器，道与器，体与用，本和末，它们之间是相互统一的。另外，存在表现为过程。这是形而上学的主要内容之一。除了这些内容之外，还有一个探讨如何进入形而上学的视域。传统观点往往是对形而上学本身做比较多的探讨，现在我们去看看，在分析哲学视域之中的形而上学问题。它讨论的是时间与空间，宇宙的起源等等这些问题。在我看来，除了这些问题之外，形而上学还有一个如何进入的问题，这些方面同样属于形而上学的问题，就此而言，形而上学包括两个方面。这两层意思我在《道论》中都做了探讨。

第三个问题就是关于“意义世界”的问题。意义是现代哲学之中的重要问题，语言哲学、西方的分析哲学、以及现象学都对意义做了很多探讨，这种探讨在我看来都是有缺陷的，缺陷之一就是他们就意义而论意义，没有把意义和人的存在的实际过程联系在一起。在我看来，我们应该引入中国哲学的概念——“成己与成物”：意义发生于“成己与成物”的过程之中，形成于实际“做”的活动之中，而意义内容也跟这个息息相关，从物质境界，精神境界等多重方面来看，都是和这种存在无法分离的。我对意义理论探讨的特点之一就在于，把意义世界的问题和“成己与成物”这样的人的存在的过程，联系在一起。

关于行动理论的问题，实际上就是意义理论的继续，因为它也是关于人的活动问题。行动理论是今天分析哲学之中的重要问题，像Theory of action and philosophy of action ，都是关于行动的理论。但他们讨论的一个缺陷就在于，往往就行动而论行动，而且对行动的理解也有问题，他们往往把行动看作是举手、扣扳机，这样一些简单的活动。在我看来行动首先是个实践过程，这个过程是与实践智慧联系在一起。实践智慧是个老问题了，因为亚里士多德已经提出来了，但是现在行动理论往往把这个问题忽略掉了，我在行动领域之中把行动问题跟广义理解的实践问题和实践智慧问题，联系在一起。就是说，要跟人的活动过程密切相关，行动理论、实践智慧的根本核心就在于，一般的理论和人的行动过程之间的结合。一般理论是普遍的，而行动总是发生在具体时空之中，所以这两者如何结合起来，这是个问题。实践智慧对这个问题做了一个很好的探索。

第五个问题是关于“事”的问题，很多人把事看成事哲学，其实并不是这样，我把事看成是一个考察问题、考察中国哲学问题的一个视域，事是中国哲学的一个独特的概念，用英文很难翻译，Affair可能是事的问题，但是主要侧重于名词的意义。除了Affair 以外，还有engagement动态的意义。所以我在讨论的时候，把事这个问题和动态过程联系在一起，把名词意义上的事和动词意义上的事联系在一起。事的问题是中国哲学特有的，但是做事并不是中国哲学特有的，就像philosophy这个概念是西方哲学特有的。但是哲学这个概念、做哲学的活动在不同文化的实践之中都存在着。如何从事的视域出发，对世界和人的存在问题做考察，这是事的问题要面临的问题，也是我力图探讨的问题。

最后是关于人性问题，人性问题以前我在读书的时候也认为它是抽象的，后来发现这一看法有问题。从马克思主义发展的线索来看，从马克思早期的巴黎手稿一直到晚年的资本论，他都把这些作为重要问题讨论。人性问题包括两个方面，具体来说就是成就人性和合乎人性。所谓成就人性就是中国哲学所说的，性成而事与成、日成日生的问题。一开始的时候人只是一种可能存在，人性也是一种可能的形态。在发展过程之中，人性逐渐地走向现实形态。合乎人性包括几个方面，一个是合乎人的价值，中国哲学的人道观念实际上就是对人的价值的肯定；另一方面就是自由问题，现在民主自由好像是西方人的口头禅，事实上自由问题是根本问题，不限于一人一票这样一种民主自治的自由，它是与时间问题密切相关的，只有通过时间的增长，人拥有的时间越来越多，自由就越来越多。也就是说，它指向人的全面的发展，包括各方面的才干和需要。所谓人性问题就是要讨论这些问题。

人家一直问我，进一步打算做成什么东西，我可以具体地说。在形上学领域讨论的问题是越来越具体了。关于社会如何治理，干部的选拔问题等等，都是我准备考察的。规范和人的历史选择、社会选择问题。关于社会选择和历史选择问题，这是我最近刚刚完成的一篇文章的内容，主要是跟契约相关的。契约是现在西方哲学非常重视的问题，从洛克、卢梭等等都把契约作为重要问题，但是他们讲契约的时候都有偏向，就是将其建立在抽象的思想实验观念之上，没有与具体的实践过程相联系。其实人的规范问题，跟具体实践是不可分的。社会选择在这里就扮演了一个重要的角色。各种社会规范它并不是通过人坐下来，大家讨论以后才有的，而是在社会历史发展过程之中，为社会所接受、所选择的。对这个问题我最近这段时间也在做一些思考。

我刚才谈的主要是关于具体形上学的具体内容。任何理论探索，都有自身的问题，都有自身的偏见，这方面我也不能避免。并不是说我说的一切都是正确的，事实上这里面有很多需要探讨的问题。如有些同志提出，在人性问题上，我过于强调人的合目的性等等。这当然可以有不同看法，对人的合目的和合法则的统一问题，我也有自己的观点。但是对不同意见确实是需要认真对待的。我希望这次会议的同志认真的读一读我的书，对于其中的一些问题提出意见，这是我所盼望的。从现在这个时代来看，读书的人不多，特别是读当代著作的不多，当代著作问津者甚少。在50年代、60年代出生的人之中，这一点很明显。其实，我自己也这样认为。历史上和现代之中很多东西都只需翻翻而已，但是我们要鉴别，对有些东西还是要认真看待的。我不敢说我的东西多好，但是要认真对待，这一点是没问题的。希望大家通过这次会议，对于发现的问题可以毫不保留地提出意见，我也会在会后认真地回应大家的意见。

来源：杨国荣（西北师范大学特聘教授，华东师范大学中国现代思想文化研究所暨浙江大学马一浮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