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赵晓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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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坡明星鸟种灰腹地莺。 林秀文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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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秀文(中)和鸟友在一起观鸟。 林秀文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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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前,那坡县首届“边关羽境·鸟鸣那坡”鸟视界大赛举办。图为参赛队员在比赛中。 郭丹丹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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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坡明星鸟种绿宽嘴鸫。 李炯超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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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颈长尾雉。 黄立春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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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金鹃 林秀文摄
在广西壮族自治区西南部,坐落着一座边境小城——那坡。3月26日清晨,在位于这座小城的广西老虎跳自治区级自然保护区东段,一辆汽车沿着山路盘旋而上。晨雾弥漫,山林寂静,不时传来的鸟鸣正轻轻唤醒这片沉睡的山野。
“停一下,是蓝喉拟啄木鸟的叫声。”来自朱雀会的韦铭和莫国巍听音辨鸟,将车停在路边,将望远镜对准不远处的两棵木棉树。
目光所及的一片片绿色树木底色中,两棵木棉树的花开得正烈。在红色的花海中,通体透绿、头顶嵌着红色羽毛的蓝喉拟啄木鸟正停在枝头。
从这天开始,那坡县首届“边关羽境·鸟鸣那坡”鸟视界大赛(以下简称观鸟大赛)进入比赛时间,来自全国各地的14支参赛队、一支观摩队,共60余名选手,沿着9条特色观鸟路线散入莽莽群山。他们要在这片山林中,寻找、记录、呈现那些飞羽精灵的身影。
边境小城的鸟鸣
这是那坡县第一次举办观鸟大赛。那坡县人民政府办公室副主任杨建锋全程参与了大赛的筹办工作。在筹备初期,他是有疑虑的——“那坡是边境县,是黑衣壮的故乡,是八角飘香的地方,这些名片我们讲了太多年。可观鸟呢?真的有人愿意千里迢迢跑到中越边境来看鸟吗?”
实践是最好的答案。从打磨方案到看着选手整装待发,再到在大赛闭幕式上听到“259种有效鸟种”的成绩公布,这几个月的经历,让杨建锋对脚下这片熟悉的土地有了全新的认识。
“我从未想过,一座边境小城,会以鸟鸣的方式被重新定义。”杨建锋感慨道,“我低估了那坡,也低估了鸟的魅力。”
他清晰地记得,比赛期间,一支来自云南的参赛队在德孚县级自然保护区蹲守两天,只为拍到金冠地莺的一个清晰镜头;一位60多岁的北京选手在弄民村的山路上摔了一跤,爬起来第一句话是“没事,鸟还在”……这些瞬间让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那些在林间跳跃的小生命,有如此巨大的吸引力。
对广西鸟友来说,那坡并不是一个新的观鸟地,而是已被关注多年的观鸟宝地。
从2015年开始,住在南宁的莫国巍每年都要去那坡观鸟,至少一个季度去一次。“那时候到那坡观鸟,既没成熟路线,也没系统攻略,相关的信息都来自鸟友的零散观察。口口相传,那坡开始被越来越多的鸟友提起,不再是‘有人去过’,而是变成一个可以被明确指认的观鸟地点。可以说,观鸟比赛是应时而生。”莫国巍说。
莫国巍向记者提供的中国观鸟记录中心的数据显示,2018年那坡县的观鸟记录仅有8条,而在去年,这个数据达到9032条,“这很直观地反映了到那坡观鸟的热度变化”。
那坡的吸引力也反映在此次观鸟大赛发布的数据上——全县鸟类记录总数跃升至371种。10种本地名录以外的新鸟种被记录,其中,黑颈长尾雉为国家一级重点保护野生动物。“这些数字背后,是那坡几十年生态保护的积淀,是大山深处沉默已久的生态家底。”杨建锋说。
那坡县文化体育广电和旅游局原局长梁必政给出了更多的佐证。“近年来,那坡县不断建立健全各项护林制度,加强涉林案件执法;多部门联合执法,从源头、运输、市场全链条打击非法捕猎贩卖鸟类及非法木材采运,筑牢保护防线;同时加强生态修复。数据显示,‘十四五’以来那坡县累计退耕还林1.4万亩,建设生态廊道122公里,划定多个边境野生动植物栖息地保护区,为鸟类提供了更稳定的栖息环境,由此成为候鸟迁徙的重要驿站。”梁必政说。
本届观鸟大赛的理念是“全域观鸟、全民护鸟”。在梁必政看来,赛事的举办以及赛前赛后的科普,推动识鸟、爱鸟、护鸟成为社会共识。“直接的影响是让大家明白,观鸟要科学,不能干扰鸟类自然行为。”
那坡有个“林叔”
那坡的鸟鸣“被听见”,并非始于这场举办于春天的观鸟大赛。出现在开幕式上的“林叔”就是最早的推动者之一。这位年逾七旬的老人被称为“那坡观鸟发起人”,在9年间拍摄了上万张那坡鸟的照片,记录了280余个鸟种,其中含20多个广西新记录,如大仙鹟、绿宽嘴鸫等。
“这些影像数据不仅被纳入当地生物多样性数据库,更吸引了不少外地鸟友来那坡。”梁必政说。
“林叔”名叫林秀文,是一名摄影爱好者,最开始时,镜头中记录的多是家人日常与山野风光,偶尔也会捕捉到鸟的身影。转折发生在2016年,一个偶然的机会,林秀文在广西南宁市人民公园,看到有人在专注拍鸟,便被镜头里灵动的鸟吸引,由此入了观鸟的“坑”。为了拍好鸟,林秀文把镜头、三脚架、相机都换了一遍。
2017年4月的一天,林秀文像往常一样,将面包车在山林的路边一停,打开后车门,挂上一张伪装网,通过网上的小洞观察远处的小鸟。“我正在蹲拍。突然,一只体形很小的鸟到路边的小水塘洗澡,我赶紧拍了下来。”但那时的林秀文观鸟不久,并不认识这只小鸟,便将图片发到鸟友群里,经大家辨认,是不容易拍到的灰腹地莺,也被视为那坡的明星鸟种。
“灰腹地莺非常小,它一般不在高的树枝上歇息,而是喜欢在灌丛间飞来飞去。虽然叫声很洪亮,但看见它并不容易。”之后,林秀文连续半个月,每天从早上到下午都坐在同一个地方,去拍这只小小的鸟儿。“每天都要看一下,觉得像是看自己的孩子一样。”
林秀文不仅自己观察、拍摄灰腹地莺,还带着慕名而来的外地鸟友去拍。当时,在鸟友的心中,林秀文是“一个退休的老头,拍鸟发发朋友圈”。后来大家才发现,他有更大的目标。
“我就想在那坡拍鸟,想看看这里到底有多少种鸟。”这种坚守让林秀文的影像记录成了一份鸟类监测的“民间档案”。
渐渐地,林秀文在观鸟圈中的名声越来越大。不少鸟友都知道那坡有个“林叔”。
对林秀文来说,鸟就是他的“孩子”。甚至在除夕、正月初一,他也要到野外探望一下鸟。“一个星期不去看看,我就会觉得不舒服。”林秀文说。
为观察长尾阔嘴鸟的繁殖过程,林秀文和家人扛着三脚架连续一个月到山里,搭起高台,记录下了从亲鸟育雏到幼鸟离巢的过程。幼鸟飞离那天,他睡过了头,没能拍到,至今提起仍觉遗憾。这份极致的热爱,让他被越来越多的鸟友知晓。
随着请林秀文带着观鸟的人越来越多,在鸟友的建议下,他经过分析选址,在距公路不远的地方,建了一个小的鸟类监测点。“主要为鸟友提供一些相关信息,比如来这个监测点的鸟主要是哪些种类,大概什么时候来,等等。”
一位来自北京的鸟友张老师,知道了林秀文的故事,捐出1万元,希望能在百南乡弄民村弄歪屯再建3个鸟类监测点。
观鸟大赛进入第二天的晚上,记者在林秀文的家里见到了他。他指着院子里的十几棵樱花树颇为得意:“你看,这些树中,有的花谢了,有的还刚开。樱花花蜜能吸引鸟儿,我就专门选了花期不同的树,这样一来,几个月总有树在开花,鸟就常来。”他的朋友接了一句:“这就是一幅冬季花鸟图。”
守护飞鸟就是守护家园
在林秀文的影响下,观鸟被越来越多的那坡人了解,老虎跳自治区级自然保护区主任马朝忠就跟着“林叔”入了观鸟的“坑”。他不仅跟着林秀文观鸟,还和林秀文一起推动那坡观鸟大赛的举办。2023年,马朝忠和林秀文专门到广西弄岗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取经”——了解弄岗观鸟活动的情况。
“为了推动那坡举办观鸟大赛,我和县里汇报过多次,在一次次梳理、交流中终于达成共识。其实,这个过程也是大家对那坡鸟类资源的再认识。”马朝忠说。
推动观鸟大赛举办的同时,马朝忠和林秀文也在推动鸟类监测点的建立。目前,那坡共有8个鸟类监测点,由老虎跳自治区级自然保护区和德孚县级自然保护区与民间合力,在鸟类活动集中区域设立而成。
其中的4号监测点由弄民村弄歪屯的村民谭秀权看护。常来该监测点的是栗喉鵙鹛——这种小鸟上体呈橄榄绿色,前额为亮黄色,眼圈白色,常常与其他鸟类在树冠层混群活动。“最近常来的是白眉棕啄木鸟……”在4号监测点前,说起那坡的鸟,谭秀权如数家珍。
她还记得,刚接手监测点工作时,面临的最大挑战是“不识鸟”——既不了解家乡有哪些鸟,也不会辨认具体鸟种。在看护的过程中,谭秀权观察鸟儿们的习性,拍下它们的外形,也默默记下鸟名。久而久之,那些曾经陌生的鸟名,对她来说已经变得非常熟悉,4号监测点也吸引了来自全国各地的鸟友。
与4号监测点相比,1号监测点能观测到特色鸟栗背奇鹛。监测点展示牌就立在山间公路旁,十分醒目。看护员马振杰今年40岁,此前在广东务工,常年与家人分隔两地。如今,他负责管护1号和3号监测点,实现了陪在家人身旁的愿望。
马振杰也从最初对鸟类一无所知,慢慢熟悉了山林间的各种飞鸟。现在,他最喜爱的鸟是那坡的明星鸟种绿宽嘴鸫。读四年级的大儿子和一年级的小女儿在他的影响下,也爱上了观鸟,手机里存了很多鸟的照片。“孩子们特别喜欢翠金鹃,因为它的羽毛色彩艳丽。有老师问大儿子认识多少种鸟,他骄傲地说有10多种。”马振杰说。
在谭秀权与马振杰看来,守护鸟类监测点,不仅能陪伴家人,还能守护家乡的生灵。看着群鸟在山林间自在栖息,越来越多的人因观鸟来到那坡,他们也愈发觉得,守护飞鸟,就是守护家园。
鸟况为什么这么好
“那莺那鹛那坡行,观鸟还是那坡好。”这是本届那坡观鸟大赛的主题宣传语,也是参赛队员实实在在的感受。
“清晨沿路前行,鸟况好得让人满心欢喜。赤红山椒鸟、短嘴山椒鸟、铜蓝鹟是最招摇的存在,在枝头显眼处跳来跳去。小仙鹟也不甘寂寞,时不时从叶间蹦出来,旋即又飞远,却总在某个角落偷偷瞄着你——它大概以为自己藏得很好,没人能发现吧……”在参赛队“峒茶青鸟”队队长葱哥的笔下,比赛就是一次和那坡鸟儿们的美好相遇。
据葱哥介绍,他们的队名挺有讲究,结合每个字的含义,表达的是能够看到或者听到更多春日飞鸟的美好愿望。所愿成真,来自湖南长沙和广东深圳的4名队员经过3天的努力,最终以观察记录到195种鸟的成绩获得优胜奖。
在“那年春天”队队员陶春豪的眼中,那坡是中越边境无可争议的观鸟宝地,“每一次深入其境,都不只是鸟种的加新,还是一场沉浸于生物多样性宝库的独特体验”。
那坡的鸟况为什么这么好?从事鸟类研究工作20多年的鸟类研究专家、广西大学林学院教授蒋爱伍认为,独特的地理区位是关键。
据他介绍,那坡处于热带地区向北延伸的过渡带上。东南亚的许多优势鸟种,到了那坡仍能看到,但再往北就不再有了。也就是说,那坡相当于热带鸟类在中国分布的边缘地带,这些物种到了这里就“止步”了,这使得那坡成为观察这些边缘分布种的不可替代之地。但那坡海拔较高,又与大部分热带地区不同。它紧邻云南,是广西盆地向云贵高原过渡的区域,因此许多云贵高原的高海拔鸟类也会出现在那坡。
“这样一来,那坡既是一些低海拔鸟种的分布北界,又是一些高海拔鸟种的分布南界。”蒋爱伍说,“正是这种区位特性,让那坡形成了极为丰富的鸟类区系组合。既能看到典型的热带鸟种,又能看到云贵高原的物种,还能记录一些跨界而来的边境特有鸟种。”
值得关注的是,那坡的鸟以留鸟为主,是“常住居民”,这也成了那坡观鸟资源稳定且可预期的重要原因。
数据显示,作为北回归线上的生态富集区,目前那坡森林覆盖率74.92%。“2000年我去那坡时,植被状态还不是那么好。后来,随着国家生态保护政策的推进和民众保护意识的提高,情况逐渐改善。现在,那坡拥有老虎跳自治区级自然保护区和德孚县级自然保护区,为鸟类提供了良好的栖息地条件。”蒋爱伍说。
声名渐起,那坡这座小城和鸟儿的故事该如何续写?
梁必政提醒,需科学规划观鸟线路与承载力,设计分级产品,避免过度干扰鸟类。
蒋爱伍表示,要尽早建立观鸟协会或合作社以及尽快制定详细的观鸟细则。
“相关条例规定了核心保护区和一般控制区的划分,但还应结合那坡当地的具体情况,进一步细化哪些区域可以开展观鸟活动,哪些区域禁止进入等。把这些‘红线’划清楚,才能避免日后无序发展带来的隐患。”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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