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蹲在鸟笼前,手里攥着那根磨得发亮的站杆,指节捏得发白。
窗外的阳光透过纱帘照进来,在鸟笼的铁丝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影子。笼子里那只灰鹦鹉歪着脑袋看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映出他皱纹纵横的脸。十五年了,这张脸从四十出头变成了快六十,头发从乌黑变成了花白,而这只鸟,从一只毛都没长齐的雏鸟,长成了如今这副神气活现的模样。
“雪儿。”老周叫了一声,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鹦鹉抖了抖翅膀,慢慢挪到笼门边,用喙轻轻啄了啄铁丝。它歪着头,一只眼睛盯着老周,那眼神说不上是什么意味,可老周总觉得它在问:你怎么了?
他昨天在医院拿到了体检报告。肺上那个阴影不是好东西。医生说的话他听不太懂,什么“磨玻璃结节”“分叶征”,但最后那两个字他听得清清楚楚恶性。
回家的路上他脑子里乱成一锅粥。老伴三年前走的,儿子在深圳打工一年回来一次,家里就剩他和这只鸟。十五年了,雪儿陪他的时间比谁都长。可化疗要钱,住院要钱,他这一病连自己都顾不上了,哪还管得了这只鸟?
“你得走。”老周说,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
他打开笼门,把手伸进去。雪儿立刻跳上他的手腕,爪子紧紧扣住他的皮肤,留下几道浅浅的红印。老周看着那几道红印,突然笑了。这鸟的力气不如从前了,刚来那几年能把他手腕掐出紫印子。
雪儿开始唱歌。那是一首老掉牙的歌,茉莉花,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老周教了它三年才会唱,一开始跑调跑得离谱,后来能完整唱下来了,可那个调子总比别人唱的低半度,听着愣愣的,傻乎乎的。
“别唱了。”老周把脸埋在雪儿的羽毛里,闻到那股熟悉的味道,像晒干的草,又像旧报纸。
雪儿没停,继续唱。唱完茉莉花又开始叫“老周,开门”,那是它每天早上必说的话。它叫一声,老周应一声,每天如此,像对暗号似的。老周应了,它就不再叫了。可今天老周没应,它就不停地叫,老周开门,老周开门,一声比一声急。
老周深吸一口气,给它买了新的脚环,刻上了自己的电话。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盘桓很久了:万一有人捡到雪儿,给他打电话,他至少知道它去了哪儿,过得好不好。但他也知道这想法荒唐,谁会捡到一只鹦鹉还专门给前主人打电话呢?
他开车带着雪儿去了城郊一个森林公园。这地方他来过一次,是前年单位组织的春游,山上有大片的树林,还有好几处溪流,安静得很。他想,把雪儿放到这儿,总比放城里强。公园里散着步的老头老太太但凡看见一只鹦鹉飞过来,指定要把它弄回去当宝贝养。
山路上车不多,副驾驶座上,雪儿的笼子用安全带固定着。老周转了个弯,雪儿突然叫了一声:“老周。”就那两个字,声音不大,却吓得老周一哆嗦,方向盘差点没握住。
一路上雪儿再没叫第二声。它安静地缩在笼子一角,两只脚紧紧抓着站杆,身体微微发抖。老周知道它不是冷,六月的天,山里比城里凉快点,但也不至于冷得发抖。它在害怕。可它不知道害怕什么,可能只是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车开的方向不对,时间不对,老周身上的气味也不对。
到了山脚下那个停车场,老周拎着笼子下车。雪儿突然开始发抖,整个笼子都在轻轻震动。它开始大口大口地喘气,身体一鼓一鼓的,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老周知道这症状,以前打雷的时候雪儿就这样,那是吓的。
“别怕,”老周说,“那个地方很好的,有很多树,还有水。”
雪儿不唱歌了,也不说话了,就这么缩在那儿,直直地盯着老周。
老周把笼子放到后排座位上,打开后备箱找吃的。他带了一袋子苹果,切成小块装在保鲜盒里,还带了一袋瓜子、一小包饼干。他把这些东西全塞进一个红色的布袋里,准备挂在雪儿站着的树枝上。
从停车场往山上走,有一条水泥小路,路两边种满了银杏树。老周拎着笼子走在路上,心里盘算着要把雪儿放在山顶上那棵大樟树下,那棵树他前年来的时候就注意到了,树冠大得能遮住半片天,下面还有一片草地,旁边就是一条小溪,夏天不缺水,冬天背风,是个好地方。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前面来了一对晨练的老夫妻。老太太看见笼子里的雪儿,眼睛一亮:“哎呀,这鹦鹉真漂亮,哥俩好,你好!”
雪儿没理她。老周笑笑,说了句“养了十五年了”,就赶紧走了,脚步快得像在逃。他怕那个老太太再问下去,问你是要把它放了怎么的?十五年的鸟你也舍得?这话他不想听,因为答案他已经想了很久了。
山顶到了。
那棵樟树还在,比前年更茂盛了。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印出一片片晃动的光斑。老周把笼子放在树根旁,蹲下来打开笼门。他的手在发抖,抖得厉害,试了两次才把门闩拉开。
雪儿不动。
它就站在站杆上,两只爪子攥得紧紧的,身子歪向笼子后面,离笼门远远的。它偏着头看老周,张开嘴,却没发出声音。
“出来吧。”老周伸手去够,想把它托出来。
雪儿猛地往后缩,翅膀扑棱了一下,几根灰色的羽毛飘落下来,落在地上那片光斑里。它开始叫,不是说话,是那种婴儿哭一样的叫声。以前老周出门忘关灯,它就这么叫,一直叫到老周回来关灯。老周总觉得那叫声是在提醒他有什么事没做完。
老周把手伸进笼子,雪儿跳上他的手指,爪子依然抓得紧紧的。老周把手往外抽,雪儿的身子出了笼门,头还在笼子里,勾着脖子往回看。老周缓缓地把手移到笼外,雪儿的整个身体都暴露在空气里了。
它就站在老周的手指上,离了那个笼子。风从山那边吹过来,把雪儿头顶那几根灰色的羽毛吹得竖了起来。它有点慌,左看看右看看,翅膀微微张开,又收回来。
老周的另一只手伸过去,慢慢把它脚上的脚环扣紧。刻着他电话的脚环,在这个阳光明媚的早晨,阳光照在上面,闪了一下光。
“老周?”雪儿叫了一声,带着点疑问的语气,好像不确定面前这个人是不是自己认识的那个人。
“是我。”老周说,声音终于哑了。
他托着雪儿走向那棵樟树,找到一根离地不高的树枝,把雪儿放上去。雪儿的爪子一碰到树枝就扣紧了,好像终于找到了点实在的东西。它低下头,啄了啄自己的胸口,又抬起头来看老周。
老周往后退了几步。雪儿没动。
老周又往后退了几步。雪儿偏着头看他,忽然张开嘴,唱了一嗓子茉莉花,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就这一句,后面的没了,好像唱到这里就忘了。老周知道它不是忘了,是紧张,以前家里来生人它也这样,唱半句就卡住,等人走了才接着唱。
老周再往后走,雪儿突然从树枝上跳了下来,扑棱着翅膀往老周脚边跑。它跑得不快,晃晃悠悠的,像只鸭子似的,尾巴拖在地上。它跑到老周鞋面上,跳上去,站稳了,仰起头看他。
老周蹲下来,半天没动。他伸出手指摸了摸雪儿的脑袋,雪儿把脑袋低下来蹭他的手指,闭着眼睛,喉咙里发出那种满足的呼噜声。以前每次下班回家,雪儿都这样,蹭他的手,蹭完了就爬到肩膀上,用喙轻轻啄他的耳朵。
老周站起身,又走了。这回他走得很坚决,头也没回。他听见身后有翅膀扑棱的声音,短短的,就两下,然后是什么东西砸到地上的闷响。他不敢回头看。
小路拐了个弯,老周停下来,靠着路边一棵树,慢慢蹲下去。山风从下面吹上来,带着泥土和草的味道。他把手捂在脸上,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见一阵扑棱的声音由远及近。他睁开眼,雪儿正从山路那边飞过来,飞得不高,歪歪扭扭的,像喝醉了酒,翅膀拍得又急又乱。它飞到他头顶那根树枝上,落下的时候爪子没能抓住,摔了个趔趄,赶紧扑了两下翅膀才稳住。
它站稳以后就开始叫:“老周开门!老周开门!”
老周站起来,仰头看着雪儿。阳光很刺眼,他不得不眯着眼睛。雪儿在树枝上走来走去,急得不行,爪子抓得树皮簌簌往下掉。
“你走吧。”老周说,“去有人的地方,找个人家。”
雪儿安静下来了。它歪着头看老周,那眼神让老周想起老伴临走前一天看他的眼神。老伴那时候也这样看着他,不说话,就那样看着,好像要把他的样子刻进眼睛里带走。
然后雪儿开口了。
它说了十五年来从没说过的一句话,声音不大,每个字却清晰得像刻出来的。
“老周,你推我下去的。”
老周僵住了。
山顶的风忽然停了,连树叶都不再摇晃。阳光白得刺眼,可他浑身上下冷得像掉进了冰窖。他看着树枝上那只灰色的鹦鹉,它正平静地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映出他那张惊恐万状的脸。
十五年了,他从没教过它这句话。这句话、这个声音、这个语调、这种每一个字都带着某种他不敢辨认的情感的方式
不是雪儿在说话。
是周梅。
周梅是他的前妻,三十五年前嫁给他的那个女人。她比他大三岁,嫁过来的时候带来了一台缝纫机和三百块钱的债。婚后第二年生了儿子,第三年就因为一场高烧烧坏了嗓子,从此说话声音沙哑低沉,每个字都要费很大的力气才能说清楚。她说话很慢,慢到每一个字之间都有停顿,像是在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送。
雪儿刚才的声音,就是那个声音。
老周往后退了一步,脚踩在一块石头上,差点摔倒。树干上的雪儿歪着头看他,又开口了:“老周,你不记得了?那天下着雨。”
老周记起来了,他想假装不记得,但他的大脑在那一刻背叛了他。那些画面像被什么东西猛然撕开了封条,汹涌地灌进他的意识里。
那天真的下雨了。
是农历九月初三,他记得这个日子,因为那天下午他刚从镇上信用社贷了八千块钱,准备搞一个小型养殖场。他骑着自行车回家,后座上绑着刚买的饲料,雨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拐进村口的时候他看见周梅站在那棵槐树下,手里撑着一把黑伞,怀里抱着一个东西。
他骑近了才看清,她怀里抱着一只鸟,灰色的,缩在她胸口,浑身的毛都湿透了,瑟瑟发抖。周梅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把怀里的鸟往前送了送。
他把鸟接过去,揣进怀里。那只小东西浑身冰凉,爪子无力地搭在他手心里,呼吸急促而微弱。他以为它活不了了。
后来它活了。活了十五年,活到今天,活到在这棵樟树下说出这句话。
他们的婚姻在那年秋天已经走到了尽头。不是因为吵架,恰恰是因为不吵了,连话都不说了。他从镇上回来,她在家缝衣服;他出门干活,她在家做饭;谁都不跟谁说话,连看都不看对方一眼。那种安静不是平静,是死寂,像一口枯井,扔块石头下去连回声都没有。
周梅想跟他说话,她一直想。她费很大的力气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可他总是听两句就走了,嫌她说话太慢,嫌她声音难听,嫌她每句话都要让他等。久而久之她就不说了,把话都咽回去,咽到嗓子眼里噎着。
那些咽回去的话,后来都变成了一个秘密。
老周靠在树干上,感觉自己的腿在发软。雪儿还在那根树枝上,歪着头看他,三秒、五秒、十秒,那只明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像嵌在灰色羽毛里的琥珀。
“老周,你忘了吗?”雪儿的声音忽然拔高,沙哑中透着一股说不清的凄凉,“后山那个崖子,你说带我上去看晚霞。”
老周的背紧贴着樟树粗糙的树皮。他感觉自己像被钉在了那棵树下面。
三十二年前的后山,碎石路,悬崖边,夏天傍晚,西边天空烧得火红。周梅走在他前面半米的地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走几步回头看他一眼,脸上挂着他很久没见过的那种小心翼翼的笑。她那天特别高兴,因为他说要带她去看晚霞。
他走在她身后,手插在裤兜里,手指紧紧攥着那张信用社催款通知。那笔贷款投进去全亏了,家里的老房子漏雨都修不起。村头的刘老三背地里说他是败家子。他爸在床上躺了三个月等着钱买药。周梅不知道这一切。她只知道他突然对她好了,突然愿意跟她说话了,突然说要带她去看晚霞。
其实他没有带她去看晚霞,因为那个悬崖边上根本就没有什么晚霞。那是他来来回回走了很多遍才选好的地方:人迹罕至,崖壁陡峭,底下是乱石滩,摔下去几乎没有生还可能。他甚至在一次独自上山时量过了崖壁的高度,二十多米,足够了。
站在崖边的时候周梅发现了不对劲。她回头看他,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某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比寒冷更冷,比黑暗更深。她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嗓子里,好半天才挤出来。
“老周,你为什么……”
她没有问完。她的手朝他伸过来,指尖还没碰到他的衣服,他猛地抬起手臂推了过去。那只伸向他的手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碎花衬衫在暮色里飘了一下,像一片褪色的花瓣,然后就消失了。
崖壁下方传来沉闷的撞击声。
老周站在崖边,心脏跳得像要从喉咙里冲出来,可他的大脑异常清醒。他蹲下来把崖边的脚印拍平,捡起滚落的碎石放回原位,确认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后才转身下山。下山的时候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第二天他对所有人说,周梅回娘家了。
她的娘家在另一个县,因为嗓子坏了以后跟家里关系也不好,几乎不来往。他说她回娘家,没有一个人怀疑。三天后他去派出所报了人口失踪,办案的民警翻了翻工作日志就没再过问。
从那以后他开始了新的生活。他用周梅留下的那台缝纫机接活挣钱,日子一天比一天好。别人问他老婆呢,他说跑了,跟人跑了。所有人都信了,因为谁也不会去怀疑一个说话时面不改色、甚至带着几分委屈的男人。
没有人知道周梅埋在哪里。因为没有任何人去找过她。
直到今天。直到这只鹦鹉说出了那句话。
老周瞪着雪儿,雪儿也瞪着他。它又往前跳了两步,离他的头顶更近了。“老周,你推我下去的,你又一推就跑了。”声音凄厉,尖锐得像刀子划在玻璃上,带着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老周终于瘫倒了,膝盖砸到地面,跪在了满地落叶上。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不要紧,”雪儿忽然放低了声音,语速变慢,像在说一个悄悄话,一个只有两个人能听懂的悄悄话,“我不会告诉别人。”
“老周,我是你老婆啊。”
老周的眼球剧烈颤动,眼眶里堆积起浑浊的泪。他仰起脸望向树冠,灰色的鹦鹉蹲在灰色的枝丫间,它那灰色的羽毛和阴沉的天空融在一起,像一块飘浮的墓碑。
他张了张嘴,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沙哑、颤抖、像个老人:“雪儿……你你怎么知道的?”
鹦鹉歪了歪脑袋。
“你一说,”它的声音忽然沉下去,沉到只有他能听见的低音,“我就记起来啦。”
雪儿从树枝上飞下来,落在老周的肩膀上,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耳朵,就像过去十五年里每个黄昏它都会做的那样。它闭着眼睛,喉咙里又发出那种满足的呼噜声。
老周跪在樟树下,一动不动。
雪儿开始唱歌,从头唱,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芬芳美丽满枝桠,又香又白人人夸。
唱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它停了下来。
“老周,我原谅你。”
风从山顶吹过来,把樟树的叶子吹得哗啦啦响。老周跪在一片落叶和光斑之间,像一个在教堂里忏悔了半辈子的罪人,终于听见了来自头顶的最后一个音节。
而那只灰色的老鹦鹉,它歪着头,静静地等着他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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