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十七岁那年夏天,去山上砍柴。说是砍柴,其实就是捡些枯枝败叶,背回家当柴烧。山里人家,不兴买煤,一年四季的烧柴全靠山上。天还没亮我就起来了,娘烙了两张饼塞在我怀里,说晌午别饿着。我把饼揣好,别上柴刀,扛着扁担和绳子出了门。
走了快一个钟头,到了后山。那地方背阴,柴多,但路不好走,一般人懒得来。我图清静,也图柴好,每次都来这儿。那天太阳很大,晒得头皮发麻。我把绳子铺在地上,开始捡柴。枯枝、干树叶、松果,什么都捡。正弯腰忙活着,听见一阵铃铛响,叮叮当当的,越来越近。抬头一看,一群羊从山坡另一边转过来,白花花的一片,像云彩落在了地上。羊群后面跟着一个人,戴着草帽,穿着蓝布衫,手里拄着一根竹竿,走得不急不慢。是个女人。
我认出她来了。是村东头的李寡妇,大家都叫她秀兰嫂。她男人前年在矿上出了事,没救过来,留下她和一个闺女。村里人背后说她命硬,克夫。她不爱说话,见了人笑笑,点点头,过去了。我跟她不太熟,只是碰见过几回,叫一声秀兰嫂,她应一声,没多的话。她看见我,停了一下,说小军,你砍柴呢?我说嗯。她说这儿柴多,你多砍点。我说好。她赶着羊走了,铃铛声越来越远。
晌午了,太阳毒得很,晒得人头晕。我捡了大半捆柴,累得腰酸背疼,找了棵大树,在树荫底下坐下来,掏出饼,就着水壶里的凉水,慢慢吃。吃了一块,又吃了一块。吃饱了,靠着树干打盹。迷迷糊糊的,听见铃铛声又近了。睁开眼,看见秀兰嫂赶着羊回来了。她把羊赶到一边,自己走到不远处的草垛跟前,把竹竿靠在草垛上,然后躺了下去。草垛是去年秋天堆的,已经干了,金黄金黄的,在太阳底下泛着光。她躺在上面,草帽盖在脸上,蓝布衫的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晒得黑黑的,很瘦。
我以为她睡着了,没敢出声,继续靠着树闭眼。过了一会儿,听见她叫我。
“小军。”
我睁开眼,看着她。她把草帽从脸上拿开,侧过身,一只手撑着脑袋,看着我。风吹过来,把草垛上的干草吹起来,飘了几根,落在她头发上。她没有拂,就那么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后生,过来歇歇脚。”
我愣了一下,心跳快了起来。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她说你怕啥?我还能吃了你?我说不怕。她说那你过来。我站起来,腿有点软,走过去,站在草垛边,手不知道往哪放。她往旁边挪了挪,说坐吧。我坐下来,坐在草垛的另一头,离她远远的。她笑了,那个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但她笑了。她说你坐那么远干嘛?怕我?我说不是。她说那你坐近点。我挪了挪,还是远。她没再勉强。
她重新躺下来,草帽盖在脸上,不说话。我坐在旁边,看着远处的山,看着天上的云,看着羊群在草地上慢慢移动。风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她忽然开口了,声音闷闷的,从草帽底下传出来。“小军,你今年多大了?”我说十七。她说十七,不小了。我说嗯。她说有对象没有?我说没有。她沉默了一下,说你还小,不急。我说嗯。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草帽底下传来轻微的呼吸声,她好像睡着了。我站起来,想去捡柴,走了两步,她忽然说,小军,你明天还来不?我停下来,说不知道。她说你要是来,帮我带点盐。我说好。她说你家有盐吧?我说有。她说你娘知道不?我说知道。她说你娘知道了会不会骂你?我说不会。她又笑了,那个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但我听见了。
第二天,我带了一包盐,用纸包着,揣在口袋里。到了山上,她已经在了,羊群散在坡上吃草,她坐在草垛边,手里纳着鞋底,针在她手里起起落落,线拉得紧紧的,发出细细的沙沙声。我把盐递给她,她接了,说谢谢。我说不客气。她说你砍柴吧,别耽误你。我说好。
我砍了一上午柴,她纳了一上午鞋底。中午,我吃饼,她吃红薯。她把红薯掰了一半,递给我,说尝尝,自家种的。我接了,咬了一口,很甜。我说甜。她说甜就多吃点。她看着我吃,自己不吃。我吃完半个,她把手里的半个又递过来,说吃了吧,我不饿。我说你吃。她说你吃。我不吃了。
后来的日子,我天天去后山砍柴。不是柴多,是想见她。她每天都在,羊群在,她就在。我砍柴,她纳鞋底,捡柴,她绣花,捆柴,她唱歌。她唱的山歌,调子软软的,飘在风里,听得人心痒痒的。我有时候停下来,听她唱,忘了手里的活。她看见了,也不停,继续唱,唱完了,笑一下,那个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
有一天,下大雨。我没去。她也没来。我在家待了一天,心里空落落的。娘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她说你脸怎么这么红?我说热的。她没再问了。
第二天,雨停了,我上了山。她还在,草垛湿了,她坐在一块石头上,手里拿着鞋底,没纳。她看见我,说昨天你没来。我说下雨了。她说我知道。她低下头,手指在鞋底上轻轻地搓着。她说小军,你是不是喜欢我?我愣住了,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我说我——她说你别说了。我低下头,不说话。她说你还小,别犯傻。我说我没犯傻。她说你犯傻了。
那年秋天,我去了城里打工。走的那天,我去山上找她,她不在。羊群也不在。草垛还在,金黄金黄的,在太阳底下泛着光。我站在草垛边,站了很久。风吹过来,把干草吹起来,飘了几根,落在我的头发上。我没有拂。我知道,她不会来了。她不是不想来,是不敢来。她怕我犯傻,她也怕自己犯傻。她比我大,她不能犯傻。她只能躲,躲得远远的,躲到我找不到的地方。
后来,我再也没见过她。听说她改嫁了,嫁到了外县,男人是个木匠。听说她过得还好,又生了孩子,日子紧巴巴的,但能过。听说她有时候回娘家,路过村口,会停一下,往山上看一眼。看一眼,走了。
今年清明,我回老家上坟。路过村口,看见一个老太太,头发白了,背驼了,脸上皱纹像刀刻的。她穿着一件碎花布衫,手里拄着一根竹竿,站在路边,往山上看。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白的黑的混在一起。她看了一会儿,转过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她站了一会儿,继续走了。我站在村口,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的蓝布衫,看着她手里的竹竿,看着她花白的头发。风吹过来,凉丝丝的。我的眼眶热了,但没有哭。我知道,她不是不想回头,是不敢。她怕回头了,看见我,会想起那些年,那些事,那个草垛,那包盐,那半个红薯,那些不成调的山歌。她怕想起,怕忍不住,怕犯傻。她老了,不能犯傻了。她只能走,走得远远的,走回她的日子里去。
我也没有叫她。我叫了,她回头了,然后呢?然后说什么?说小军,你长大了?说我老了?说你还记得那个草垛吗?说了又能怎样?回不去了。那个夏天,那个后山,那个草垛,那些风,那些歌,都回不去了。它们在那里,在记忆里,在心里,在那个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里。它们还在,我们还在。只是隔着一座山,隔着几十年,隔着那声没有喊出口的“秀兰嫂”。她走远了,我站了很久,转过身,走了。风吹过来,枣树的叶子哗哗地响。我走得很慢,步子很稳,没有回头。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