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升省委书记回乡，被初恋女友嘲讽，离开时秘书一声书记全场哑然

酒气和香水味搅在一起的包厢里，刘海满脸通红，端着酒杯拍着王建国的肩膀，嚷嚷着死工资没出路，还大包大揽地说要给他在公司安排个副总，谁都没想到，眼前这个穿旧夹克、话不多的老同学，竟然会在几分钟后，把整个包厢的脸色都变个彻底。

王建国到酒店的时候，已经快七点了。

县城这些年变得太快，快得让人有点认不出来。以前沿街都是卖五金和农具的小门头，现在成了清一色亮堂堂的连锁店，路边的树都修剪得整整齐齐。车从主干道拐进酒店门口的时候，他下意识看了一眼窗外，那块地方以前是老供销社，门口常年堆着化肥和麻袋，如今却立了个喷水池，灯光一打，亮得有些晃眼。

小周把车停稳，回头问了一句：“书记，要不要我先上去看看？”

“不用。”王建国抬手拦了拦，“我自己去，你就在楼下等。”

“好。”

他嗯了一声，推门下车。

风有点凉，吹得人脑子也跟着清醒。王建国抬头看了眼酒店外墙那几个金灿灿的大字，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不是近乡情怯，也不是衣锦还乡，更像是隔了太多年，重新踩回一块曾经无比熟悉的地面，结果发现脚下早就不是原来的土了。

大学毕业整整二十年。

这二十年里，他回过几次老家，但大多是来去匆匆，祭祖、看望老人、开会途中顺道停留，很少像今天这样，专门为了见一群旧同学，空出时间来坐一坐。

说是坐一坐，其实也未必真想见所有人。

他更像是来给自己一个交代。

这些年往前走得太急，从县里到市里，从市里到省里，工作一层压一层，许多旧事都被塞到了脑后。直到上个月那纸任命下来，他在办公室里独自坐了很久，桌上的文件翻到一半，目光却落在窗外，莫名想起很多人，很多事。

其中有些名字，一晃过去二十年，却还在记忆里没怎么褪色。

比如陈佩。

他走进酒店大堂，迎面扑来一股暖烘烘的香氛味。服务员穿着统一的制服，笑得很标准，地板亮得能照出人影。王建国按着包厢号找上三楼，刚走到“海晏厅”门口，里面的笑闹声就已经隔着门板传出来了。

这种声音他不陌生。人一多，酒一喝，声音自然就高，谁混得好，谁混得一般，谁这些年发了财，谁又有点不得志，话没出口，味道先出来了。

王建国站在门口，轻轻呼了口气，推门进去。

包厢里热气腾腾，十几二十号人围着两张大圆桌，正聊得起劲。门一开，靠近门边的几个人先看到了他，愣了一下，紧接着就有人喊起来了。

“哎呀，王建国！”

“还真来了啊，我还以为你放我们鸽子呢！”

“老王，多少年没见了！”

一群人呼啦一下围过来，拍肩膀的拍肩膀，握手的握手。有人说他没怎么变，也有人说他头发白了点，但看着比以前更稳了。王建国笑着一个个应声，脸上那种客气的温和一直没掉。

他这个人年轻时就不算张扬，后来在岗位上待久了，情绪更收得住。别人看他，好像总是平平静静，不热烈，也不冷淡。

只是再平静，有些人还是会一眼就看到。

他抬起头，看向主桌那边。

陈佩坐在正中偏右的位置，穿一身剪裁很贴身的深色裙子，头发烫成大卷，妆化得精致，手腕上的镯子在灯下晃得闪眼。她比年轻时更艳了，但不是那种干干净净的清秀，是另一种被岁月和生活重新打磨过的漂亮，带着点刻意，也带着点锋利。

她也看到了他。

两个人隔着满屋子的人和烟火气，视线对上了两三秒。

王建国先点了点头。

陈佩嘴角弯了一下，算是回应，可那笑意很浅，浅得有点凉。

王建国把目光移开了。

组织这次聚会的是班长何志强，四十多岁的人，肚子已经明显起来了，说话还是跟以前一样爱张罗。他把王建国往里面领，一边走一边说：“你来晚了，自罚三杯啊，今天谁都不能跑。”

“开车来的，不喝了。”王建国笑了笑。

“那喝茶，喝茶也得先干一个。”何志强说着，顺手把他往边上一指，“来，你先坐这儿。”

王建国看了一眼位置，靠近门口，不前不后，不显眼。安排得倒挺明白。

他也没说什么，直接坐下了。

坐他旁边的是以前宿舍里一个同学，叫孙立，做建材生意的，脸比学生时代圆了不少。孙立凑过来，小声说：“你这些年是真神秘，群里也不见你冒泡，朋友圈跟摆设一样，我们都不知道你在忙什么。”

“忙工作。”王建国说。

“在哪儿高就啊？”

“省里。”

“省里哪儿啊？”

王建国拿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还是那样，不咸不淡的：“做点服务工作。”

孙立愣了一下，哦哦两声，也没再深问。人到这个年纪，大多都懂得看点眼色。人家愿意说到哪儿，你就听到哪儿，问得太细，容易招人烦。

可包厢里总有人不太在意这个。

桌上很快又热闹起来，聊天的内容也没什么新鲜。谁家孩子上初中了，谁家老二刚出生，谁在开发区包了工程，谁去年赔了一笔，谁现在开奔驰，谁又刚换了大平层。讲到高兴处，还有人端着酒起身，挨桌碰杯。

王建国很少插话，更多时候只是听。

听着听着，他有点恍惚。

上大学那会儿，大家没这么复杂。穷是一起穷，未来也都悬在半空里，谁都不知道以后会成什么样。那时候讨论得最多的是分配、考研、下海、留校，偶尔也谈爱情，谈理想，虽然稚气，但热乎。

现在再坐到一起，理想早就没多少人提了，提得更多的是身价、资源、人脉，还有谁过得比谁强。

其实也正常。成年人的聚会，哪有那么多纯粹。

正想着，主桌那边忽然传来一阵笑声，声音挺大，像是故意让这边听到一样。

王建国抬眼一看，刘海正端着酒杯跟几个人说话。

刘海就是陈佩的丈夫。

以前同学群里有人提过，说他做房地产配套起家，后来又搞物业、建材，近几年在县里混得很开，跟不少部门都熟。今晚一见，倒也符合想象。人长得高壮，肚子不小，头发梳得油亮，说话嗓门很大，笑起来喜欢把手拍在别人肩上，透着一股习惯了在饭桌上当主角的劲儿。

王建国刚进门时，刘海只是远远看了他一眼，没怎么在意。大概在他眼里，这种穿着普通、又没什么人特别介绍的同学，不值得多费神。

直到有人把话题扯到了王建国身上。

“老王，你在省里做什么服务工作啊？”说话的是另一个同学，喝了点酒，兴致很高，“给领导开车？还是在办公室？”

王建国笑了下：“都差不多，机关里那些事。”

“机关好啊，稳。”

“稳是稳，就是钱少。”有人接了一句。

“哎，这年头光稳哪够。”又有人笑，“还是得赚钱，家里开销多大啊，孩子补课、老人看病、房贷车贷，死工资真不禁花。”

这话一落，主桌那边的刘海就像听见了 cue，一下把杯子放桌上，扬声说：“这话说对了！现在还指着那点工资过日子，累死也翻不了身。”

包厢里不少人附和着笑。

王建国没接茬，继续喝茶。

偏偏这时候，陈佩站起来了。

她端着酒杯，慢悠悠朝他这边走。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声音不大，却让旁边不少人都下意识安静了点。王建国看着她过来，心里居然比自己预想得要平静得多。

她走到跟前，低头看了他两秒，笑了。

“王建国，这么多年不见，你还是这个样子。”

“哪个样子？”王建国问。

“低调。”她顿了顿，眼里像是浮起一点旧相识的意味，可很快又变了味，“或者说，不显山不露水。”

旁边几个同学都看着，神情有点微妙。谁都知道他们当年谈过。那时候班里好多人都羡慕，说一个是学生会骨干，一个是系里出了名的才子，站一起跟拍电影似的。后来为什么分手，版本很多，有人说是现实，有人说是家庭，也有人说是毕业分配各奔东西，慢慢就散了。

总之，现在再碰面，谁都想看点东西。

王建国抬头看她：“你也没怎么变。”

“是吗？”陈佩笑意深了点，“我倒觉得自己变了不少，毕竟人总不能老活在学校里。你说对吧？”

“对。”王建国说。

她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不甘心，又往前走了一步。

“听说你在省里。”她说，“挺好的，体面，稳定。就是忙吧？”

“还行。”

“收入应该不算高。”她说这句的时候，语气很轻，像闲聊，可那点分寸拿得特别准，正好卡在人最不舒服的位置上。

王建国看着她，没说话。

陈佩晃了晃手里的酒杯，继续往下说：“不过稳定也有稳定的好处，不像老刘，天天应酬，项目、合同、工地，忙得脚不沾地。有时候我都劝他，钱赚再多，身体也要顾着点。他还不听。”

说这话的时候，她眼角眉梢都带着一种熟练的优越感，像是这些年已经说惯了，根本不需要铺垫。

有人适时接话：“刘总那是能人，多劳多得。”

“陈佩现在可是正儿八经老板娘。”

“就是，咱们班混得最好的女同学非她莫属了。”

几句话一捧，陈佩脸上的笑容更舒展了。她低头看着王建国，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你结婚了吗？”

“结了。”

“孩子呢？”

“一个，读初中。”

“那也挺好。”她说着，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有点失望，不过这种情绪只是一闪而过，马上就被别的东西压下去了。她抬手拨了拨头发，露出耳边一颗很亮的钻石耳钉，“我还以为你会找个特别有文化的呢。你以前眼光可高。”

“过日子，哪有那么多讲究。”王建国说。

“那倒也是。”陈佩笑了，“最后还是得看现实。”

这话说完，她端起酒杯，冲他示意了一下：“老同学，喝一个？”

“我不喝酒。”王建国说。

“还是这么谨慎。”她轻声笑，“也对，机关里规矩多。”

旁边有人听出味儿了，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打转，却没人插嘴。空气里那点若有若无的火药味，越来越重。

这时候刘海也过来了。

他酒喝了不少，脸红得发亮，一过来就把手搭在陈佩肩上，像在宣告什么一样：“聊什么呢？这么热闹。”

陈佩很自然地挽住他手臂：“跟老同学叙旧呢。王建国，你应该认识吧，我以前跟你提过。”

“哦——”刘海拉长了声音，低头盯着王建国看了看，忽然笑了，“原来你就是王建国啊。”

这笑声不算友善，甚至带了点打量货物似的意味。

王建国站起身：“刘总，你好。”

“别那么客气。”刘海摆摆手，下一秒就把手按到了他肩膀上，力气不轻，“都是自己人。小佩以前老提你，说你上学那会儿可厉害了，写文章好，成绩也好，属于那种老师眼里的红人。”

“以前的事了。”王建国说。

“以前归以前，现在看现在嘛。”刘海嘿嘿一笑，顺势往他身上扫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那件旧夹克上，意味很明显，“不过人嘛，踏实点也好。”

这时候，包厢里已经安静得差不多了。

这种场面，大家都懂。谁也不想错过。

刘海似乎很享受别人围观的感觉，越发来劲了。他扯过一张椅子，半靠着坐下，抬手让服务员倒酒，然后把一杯红酒塞到王建国面前。

“来，兄弟，难得见面，必须喝点。”

“我真不喝。”王建国还是那句话。

“不给面子？”刘海挑了挑眉。

“开车，不方便。”

“那就少喝一口。”刘海说着，自己先灌了一大口，酒气直往外冲，“男人嘛，别老把自己绷那么紧。说句不好听的，在体制里拿死工资，能有多大意思？人活一辈子，不就是图个痛快，图个出头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故意抬得很高，连另一桌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有的人低头夹菜，不敢接。

有的人嘴角已经忍不住翘起来，准备看热闹。

刘海越说越起劲，一巴掌拍在王建国肩上：“我这人说话直，你别介意。你在省里混了这么多年，要是混得顺，也不至于穿成这样来参加同学会，对吧？”

这话一出，屋里有几个人脸色都变了。

太直了，也太不留情面了。

王建国却只是把他的手慢慢从自己肩上拿下来，动作不急不缓，脸上看不出怒气。

刘海见他不吭声，更觉得自己拿住了场子，酒劲一上来，整个人都有点飘。

于是就有了最开始那一幕。

他端着酒杯，红着脸，一只手搭在王建国肩上，另一只手伸出五根手指，几乎怼到人眼前：“建国啊，兄弟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死工资没前途，真没前途！你要是觉得在省里混得不顺心，来我公司，我给你安排。副总，怎么样？年薪保底这个数！”

整个包厢一下安静了。

安静得只有空调出风的声音。

有人想笑，但不敢笑出来；有人觉得不妥，偏偏又不好出面圆场。所有目光都落在王建国脸上，等他反应。

陈佩站在旁边，没拦。

她不但没拦，眼神里甚至隐隐带着点说不清的满意。那种满意很微妙，像多年积压的某种情绪，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她看着王建国，像在等他露出窘迫，等他低头，等他承认如今两个人早已站在完全不同的位置。

王建国看了看刘海，又看了看陈佩。

一瞬间，他竟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下午。

那时候学校后门外有条小河，风不大，陈佩穿着浅色裙子，蹲在河边洗手，洗完了甩他一脸水，笑得弯了腰。那笑是真轻快，不掺一点别的东西。

而现在，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脸还是那张脸，眼神却早已不是当年的眼神了。

想到这里，他心里最后那点起伏反而平了。

王建国端起手边那杯一直没动过的酒，冲刘海举了一下。

“刘总好意，我心领了。”

说完，他仰头一口喝了。

酒入口很辣，往下走的时候像带着火，喉咙一下就烧起来了。可他脸上没什么变化，只是放下杯子时，动作很轻，杯底碰到桌面，发出脆生生一声响。

“不过工作就不劳你费心了。”他说。

刘海愣了愣，随即哈哈一笑，以为他这是抹不开面子：“哎，客气什么，我说真的！你这种老同学，我肯定照顾。别的不敢说，在咱们县里，我刘海说句话，还是有点分量的。”

“是吗？”王建国淡淡问了一句。

“那当然。”

“那挺好。”

说完，他拉开椅子，站直了身子。

“各位，我还有点事，先走一步。”王建国朝四周点了点头，声音不大，但包厢里足够听见，“今天见到大家，挺高兴。你们慢慢吃。”

何志强赶紧起身：“这就走啊？再坐会儿啊。”

“不了。”

王建国说完，伸手去拿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偏偏这时候，陈佩又开口了。

“王建国。”

他动作停了一下，回头看她。

她端着酒杯站在灯下，妆容精致，神情却不像刚才那样轻飘飘了，反而多了几分说教似的认真。她往前走两步，声音放得很柔，可每个字都落得清清楚楚。

“你别多想啊，老刘这个人就是热心，说话直，没有别的意思。”

“我知道。”王建国说。

“你现在在外面打拼，压力肯定也大。”她轻轻叹了口气，像真的在替他着想，“同学之间，互相帮衬本来就应该。你要是有需要，直接说，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说到这儿，她停了停，又补了一句：“毕竟大家都这么熟了。”

这话表面上圆了场，实际上却把那层难堪又往他脸上按了一遍。

王建国静静看着她。

她大概是被看得有些不自在，眼神闪了闪，但很快又稳住了。

“还有，今晚这顿饭你也别争着买单了。”她笑了下，“老刘早就安排好了。你难得回来一趟，别有负担。”

旁边立刻有人附和：“对对对，刘总请客。”

“就是，今天是陈佩两口子做东。”

“王建国你就别客气了。”

王建国听完，只说了一句：“不用，我说了，我来请。”

话音落下，刘海先笑了，笑得有点夸张：“兄弟，别逞强。咱们这桌可不便宜，你知道这一晚上多少钱吗？”

王建国看了他一眼，没答。

刘海大概觉得自己赢定了，越发显摆起来：“不是我看不起谁啊，就是社会上混，讲究的是实力。面子这东西，得兜里有货才撑得起来。你说是不是？”

几个人陪着干笑了两声，气氛尴尬得能拧出水来。

王建国没再说话，转身往门口走。

他的背影不急不慢，没一点狼狈，反而有种说不上来的沉静。可包厢里大多数人看在眼里，还是下意识觉得，这大概就是一个男人最后那点不肯低头的自尊。

陈佩望着他的背影，心里像是忽然空了一下。

她原本以为，自己会很痛快。

她以为看见王建国过得普通，甚至不如自己，会让她彻底证明当年的选择没有错。可真到这一刻，那种痛快并没有来，反倒有股说不上来的闷堵卡在胸口。

只是她来不及细想。

因为包厢门开了。

门外站着小周。

他刚才一直安静等在走廊尽头，这会儿看到王建国出来，立刻迎上前，手里还拿着一件黑色大衣。动作利落，神情克制，一看就是那种常年跟在领导身边的人。

包厢里不少人都愣了下。

王建国走出门，小周先替他把大衣披上，然后微微侧身，压低声音却足够清楚地请示：“书记，车已经备好了。市委那边刚来电话，问您回程前还要不要过去一趟，他们几个主要负责同志都在等。”

书记。

这两个字像一把重锤，直接砸进了包厢里。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离门最近的何志强。他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像突然被冻住了一样，眼睛睁得老大。紧接着，屋里那些刚刚还端着酒杯、夹着菜、看着戏的人，全都定住了。

谁也没说话。

仿佛一下子连呼吸都忘了。

王建国站在门口，神色没变，只是对小周说：“不去了，回吧。”

“好的，书记。”

小周应完，又往旁边让了一步。

也就是这一让，包厢里的人看得更清楚了。那种恭敬不是装出来的，是刻进工作习惯里的，自然到不能再自然。再配上刚才那句“市委主要负责同志都在等”，再迟钝的人也知道，事情不是他们能想的那个层级了。

王建国没有再回头。

他迈步离开，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里。

门没关严，留出一条缝。

包厢里死一般静。

过了不知道多久，才有人像突然活过来一样，哑着嗓子问：“刚才……他说什么？”

“书记。”

“哪个书记？”

没人接得上来。

几秒后，一个坐在后排、平时就爱关注新闻的男同学像想起什么，慌忙掏出手机，手指抖得厉害，点了几下，屏幕差点掉桌上。

“王建国……省委……”

他嘴里念叨着搜关键词。

搜索结果出来那一刻，他脸刷地白了。

屏幕上，那张新闻照片端端正正地摆着，下面一行字清清楚楚——某省省委书记，王建国。

“我操……”他声音都变了，“真、真是……”

旁边几个人一下围上去，看清屏幕后，空气里响起一片压不住的抽气声。

这下不用谁解释了。

包厢里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刚才那些调侃、轻视、看戏、起哄，全都像回旋镖一样，兜头砸了回来。谁都没想到，王建国嘴里那句“在省里做点服务工作”，竟然是这么个做法。

何志强腿一软，赶紧扶住椅背，嘴里反复念着：“怪不得……怪不得……”

孙立坐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想起自己刚才还随口问人家是不是给领导开车，现在只觉得后背一阵阵冒冷汗。

而最难堪的，当然还是陈佩和刘海。

刘海整个人像傻住了。

他手里还端着那只酒杯，杯沿在发抖，红酒泼出来，洒在手背和袖口上，他都没察觉。脸上的红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张了几次，却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刚才那句“给你安排个副总”，忽然就成了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不，不只是笑话。

是祸。

他脑子里嗡嗡直响，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拍肩膀、灌酒、死工资没前途、在县里他说话有分量……这些话一股脑全涌上来，把他砸得几乎站不住。

他混商场这么多年，最知道有些人能得罪，有些人碰都不能碰。

可他偏偏当着一屋子人的面，把最不该得罪的那种人，从头到尾羞辱了个遍。

冷汗一下就下来了，后背湿得透透的。

“我……我刚才……”刘海想说点什么，声音却哑得厉害。

没人接他的话。

因为这时候，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已经变了。

刚才还一口一个刘总、老刘、海哥地捧着他的人，这会儿都下意识往旁边撤了撤，像生怕沾上什么麻烦。人情冷暖在一个包厢里转个弯，快得让人心凉。

陈佩比他还僵。

她站在原地，手指死死攥着酒杯，攥得指节都发白了。脸上的妆很精致，可再精致也遮不住那一瞬间褪下去的血色。她耳朵里一直回荡着刚才那两个字。

书记。

然后是自己说过的那些话，一句一句，全像针一样扎回来。

“你收入应该不算高吧。”

“机关里规矩多。”

“今晚这顿饭你别争着买单了。”

“你要是有需要，可以直接说。”

每一句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清楚到想忘都忘不了。

她忽然觉得呼吸有点困难，胸口一阵闷，像有人狠狠拧了一把。她不是没幻想过王建国这些年会过得不错，毕竟他读书时就优秀，脑子也好。可她最多也只是觉得，他可能在省里某个厅局待得还行，算体面。她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个位置。

省委书记。

那是她连想都没敢往上想的高度。

更可笑的是，刚才她还站在他面前，摆出一副施舍和怜悯的样子。

她忽然想起大学毕业那年，自己跟王建国在火车站外面吵架。那时候他被分到基层，前途未卜，家里条件也一般，她父母明确反对，说跟着这种人，以后日子看不到头。她那会儿其实不是不喜欢他，只是太怕过苦日子了。怕以后房子买不起，怕生了孩子没人帮衬，怕跟着一个一门心思往体制里钻的人，一辈子都只能精打细算。

后来她嫁给刘海，确实过上了想象中的生活。名牌、车子、大房子、饭局、圈子，别人看着都羡慕。她也一直告诉自己，这就是对的，这才是成熟人的选择。

可直到刚才那一刻，她才突然意识到，自己这些年的用力证明，也许从一开始就是在跟心里某种不甘较劲。

她想证明自己没选错。

可如果王建国站得比所有人都高，那她这些年反复拿来安慰自己的“现实”，一下就显得单薄了。

包厢里安静得吓人。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干笑着开口：“这个……王建国是真低调啊。”

“是啊，太低调了……”

“咱们刚才，真是有眼不识泰山。”

没人笑得出来。

何志强抹了把脸，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他说今天这顿他请……那不会是真……”

服务员正好在这时候推门进来，手里拿着账单，脸上还是职业化的微笑：“各位先生女士，今晚消费已经结过了。”

“谁结的？”何志强下意识问。

“刚刚离开的王先生。”服务员说，“另外，我们经理说了，楼上行政套房本来已经给王先生留好了，不过王先生没上去休息，直接离开了。”

这下，连最后一点侥幸都没了。

屋里的人面面相觑，脸上火辣辣的。

刘海只觉得嗓子眼发紧，整个人都像被架在火上烤。他想追出去，腿却发软。想给自己找补两句，又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晚了。生意场上最怕的不是冲突，是轻飘飘的一句“没事”。因为真到那个位置的人，很多时候压根不需要跟你计较。

人家不说，不代表没看见。

而王建国刚才那个眼神，那个语气，越平静，越让他心里发毛。

陈佩一直没动。

她低头盯着手里的酒杯，盯得眼睛都酸了。杯里酒液晃来晃去，映出她自己那张有些发白的脸。她忽然觉得这张脸很陌生，陌生得像不是自己。

有人轻轻碰了碰她，低声说：“陈佩，你没事吧？”

她张了张嘴，喉咙发干，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能有什么事呢。

该说的都说过了，该做的也都做完了。伤人的话已经出口，轻慢的神色也早就摆出来了。现在知道真相，再想补救，除了更难看，不会有别的结果。

她忽然特别后悔。

不是后悔当年跟王建国分开，这事隔了二十年，早就没法简单地用对错来算。她后悔的是，明明已经是过去的人了，为什么还非要在今晚那样咄咄逼人，非要把自己这些年的虚荣和不甘，全往他身上砸。

说到底，她不是在看不起王建国。

她是在跟自己较劲。

但明白得太晚了。

另一边，王建国已经坐上了车。

小周发动了车子，黑色轿车平稳驶出酒店门口。夜色一层层压下来，县城的霓虹从车窗外滑过去，很快被甩在后面。

小周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见他闭着眼靠在后座，便识趣地没出声。

跟了这么久，他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

王建国也确实不想说什么。

今晚这一场，说难听点，闹剧而已。换做年轻时候，他可能还会觉得屈辱，觉得愤怒，甚至想争个高低。可现在，他早没那个心气了。见的人多了，事也多了，很多时候反倒知道，真正把人困住的，不是别人怎么看你，是你自己还在不在意。

只是心里还是有点空。

不是因为被人轻慢，而是因为某些东西，到了今晚，算是彻底断干净了。

那个曾经站在教室门口，扎着马尾，抱着书朝他笑的陈佩，终究只活在记忆里。现实里的这个人，跟他之间隔着的早就不只是二十年，还有完全不同的人生、判断、欲望和姿态。

人和人就是这样。

有时候你以为没变，其实早就在岁月里走散了。只不过今天，终于面对面看清而已。

车开上出城高架的时候，王建国睁开了眼。

远处路灯连成一条线，往前铺出去。夜里路上车不多，视野倒显得格外开阔。

他把车窗往下按了一点，冷风灌进来，吹散了身上残留的酒气和包厢里那股混杂的香味。风吹到脸上，人也更清明了些。

小周轻声问：“书记，冷不冷？要不要把窗关上？”

“没事，吹吹风。”

“好。”

王建国望着窗外，忽然想起刚才进酒店前自己站在门口那一瞬间的心情。那时他以为，自己是回来找一段旧日温情，哪怕只是坐一会儿，说几句闲话，也算给青春一个回音。

现在看，不必了。

有些回头，本来就是为了彻底放下。

县城的灯火已经越来越远，最后缩成一片模糊的光斑。再过一会儿，连那点光都看不清了，只剩下前方笔直的路，在车灯里一段一段亮起来。

王建国坐得很稳，眼神也很稳。

过去的人和事，就留在后面吧。

往前走的人，终归还是得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