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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爷的意思是,下月初八,柳太傅家的嫡小姐便会进门。”
烛火噼啪跳了一下。
周靖安的声音不高不低,就那样平平地落在西厢房的暖阁里。
像是说今天天气不错。
许明舒正给他斟茶的手顿了顿。
茶汤从壶嘴流出来,稳稳注进天青釉的杯子里,水面连一丝涟漪都没起。
“是。”
她应了一声,将茶盏轻轻推到他手边。
“柳小姐是正妃,往后这府里的事,都由她做主。”
周靖安端起茶,没喝,只是用杯盖慢慢撇着浮沫。
他的目光落在明舒脸上,像是在等什么反应。
“妾身明白。”
明舒垂着眼,声音还是那样温顺。
“你会不会觉得委屈?”
周靖安忽然问。
暖阁里静了片刻。
窗外是腊月的风,刮过枯枝时发出呜呜的响。
明舒抬起眼,看向坐在对面的男人。
他穿着墨蓝色的常服,领口镶着银狐毛,那张脸在烛光下依然英挺得让人心颤。
三年前,他在教坊司后巷见到她时,也是这样的眉眼。
那时她刚被抄家,从尚书府千金沦为官妓,缩在墙角发抖。
他递过来一件披风,说:“跟我走。”
她就跟了。
跟了三年,住在这西厢房,没名没分,只被下人们称作“许姑娘”。
“王爷说笑了。”
明舒弯了弯唇角,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是随时会化在烛烟里。
“能伺候王爷三年,是妾身的福分。如今王爷大婚,妾身只有高兴的份。”
周靖安盯着她看了许久。
然后他放下茶盏,杯底碰在紫檀木桌上,发出轻轻一声“咯”。
“你能这样想,很好。”
他站起身,高大的影子一下子将明舒整个人罩住。
“柳小姐性子温和,不会为难你。往后你还住这里,月例加倍,不会短了你的用度。”
他说完,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推到明舒面前。
“这个给你。”
明舒没动。
“打开看看。”
周靖安的声音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
明舒伸手,打开了锦盒。
里面是一支赤金点翠的步摇,凤凰衔珠的样式,羽翼展开,每一片翠羽都镶得极细。
在烛光下晃着幽幽的冷光。
“王爷前几日说库里有支步摇,要赏人。”
明舒轻声说。
“原来是赏给妾身的。”
周靖安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不喜欢?”
“喜欢。”
明舒合上锦盒,将它轻轻放到桌角。
“只是太贵重了,妾身平日也不出门,用不上。”
“用得上。”
周靖安的语气忽然重了些。
“下月初八,你也要出来见礼。柳小姐进门,府里上下都要拜见主母。你虽不算正经过门,但也在府里住了三年,该有的礼数不能少。”
他顿了顿。
“到时候戴上这支步摇,也让旁人看看,我没有薄待你。”
明舒的手指在袖子里慢慢蜷了起来。
指甲掐进掌心,有点疼。
“是。”
她依旧垂着眼。
“妾身知道了。”
周靖安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窗外传来小厮的声音。
“王爷,崔夫人说前院有事,请您过去一趟。”
“知道了。”
周靖安应了一声,最后看了明舒一眼。
“你早些歇着。”
他说完,转身出了暖阁。
门帘被掀起又落下,带进一股子冷风。
明舒坐在原地没动。
桌上的茶已经凉透了,那支步摇在锦盒里静静躺着,凤凰的眼睛是两颗细小的红宝石。
在烛光下,像在流泪。
“姑娘。”
春桃掀帘进来,手里端着热水。
她看见明舒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的样子,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姑娘,您别难受……”
“我难受什么?”
明舒抬起眼,朝春桃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很轻,像一片雪花落在掌心,转眼就化了。
“王爷大婚,是天大的喜事。咱们该高兴才是。”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
明舒站起身,走到窗前。
院子里那株老梅开了,在月色底下疏疏落落地缀着些白。
“春桃,你说蜀中现在,该是什么样子?”
她忽然问。
春桃愣了愣。
“蜀中?奴婢没去过,只听人说那里冬天不冷,四季都有花开。”
“是啊。”
明舒轻轻说。
“四季都有花开。”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春桃站在她身后,看着姑娘单薄的背影,忽然觉得心口发酸。
三年了。
姑娘从十六岁跟了王爷,到如今十九岁。
最好的年纪,都耗在这西厢房里了。
没有名分,没有地位,连下人们都敢在背后嚼舌根。
说许姑娘不过是王爷一时兴起捡回来的玩意儿。
等正妃进门,怕是连这西厢房都住不得了。
“姑娘,您别听那些人胡说。”
春桃憋着眼泪说。
“王爷对您是有心的,不然怎么会特意来跟您说,还赏您步摇……”
“有心?”
明舒转过身,脸上那点笑意已经没了。
“春桃,你觉得一支步摇,就能抵三年么?”
春桃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去睡吧。”
明舒走到妆台前,开始拆头上的簪子。
“我累了。”
春桃咬了咬嘴唇,默默退了出去。
房门合上。
明舒对着铜镜,慢慢将最后一支素银簪子取下来。
长发散开,披了满肩。
镜子里的人,眉眼还是清秀的,只是眼角已经有了很淡的纹路。
不是老。
是累。
她伸手,抚过自己的脸。
三年前,父亲被卷入党争,许家一夜之间倾覆。
男丁流放,女眷充入教坊司。
她那时才十六岁,躲在柴房里瑟瑟发抖,以为这辈子就这么完了。
然后周靖安来了。
他递给她一件披风,说可以带她走。
他说,跟了我,至少不用去那种地方。
她就跟了。
像个抓住救命稻草的溺水者,死死攥着那点微光。
这三年,她住在西厢房,安分守己,从不惹事。
他来了,她就温顺伺候。
他不来,她就自己刺绣,看书,等他。
她以为,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也好。
至少不用挨打,不用接客,不用看人脸色。
可今晚,那支步摇递过来的时候。
她忽然明白了。
原来在他眼里,她真的就只是个玩意儿。
一支步摇就能打发的玩意儿。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明舒听得出来,是周嬷嬷。
那个从她进府第一天起,就明里暗里刁难她的老嬷嬷。
“许姑娘睡下了?”
周嬷嬷的声音透过门板传进来,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腔调。
“还没。”
明舒起身开了门。
周嬷嬷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个托盘,上面放着碗黑乎乎的汤药。
“这么晚了,嬷嬷有事?”
“王爷吩咐的。”
周嬷嬷将托盘往前送了送,脸上堆着笑,可那笑意不达眼底。
“王爷说,姑娘近日气色不好,让厨房熬了补身子的药。姑娘趁热喝了吧。”
明舒看着那碗药。
热气腾腾的,散发出浓重的药味。
她记得,上个月月事迟了几日,周嬷嬷也曾端来过这样一碗药。
说是调理身子的。
喝了之后,月事倒是来了,只是腹痛如绞,在床上躺了三天。
“有劳嬷嬷了。”
明舒伸手去接。
周嬷嬷却没松手。
“姑娘,这药得趁热喝才有效。老奴看着您喝了,也好回去向王爷复命。”
她的眼睛盯着明舒,像是要盯进人骨子里。
明舒顿了顿,端起药碗。
药很烫,隔着瓷碗都能感觉到那股灼热。
她凑到唇边,轻轻吹了吹。
“姑娘,快喝吧。”
周嬷嬷催促道。
明舒抬眼看了她一眼,忽然微微一笑。
“嬷嬷这么晚还惦记着我,真是辛苦了。”
她说罢,仰头将药灌了下去。
很苦。
苦得舌根发麻。
但她面不改色,将空碗放回托盘。
“喝完了,嬷嬷可以回去复命了。”
周嬷嬷盯着她看了片刻,脸上的笑容终于真切了几分。
“姑娘早些歇着,老奴告退了。”
她端着托盘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明舒关上门,快步走到窗边的花盆前,弯下腰,用手指抵住喉间。
“呕——”
刚才喝下去的药,混着晚间的饭食,全吐了出来。
吐在花盆的土里,很快渗了进去。
她喘息着直起身,用帕子擦了擦嘴角。
春桃推门进来,看见这一幕,脸色都白了。
“姑娘!您这是……”
“没事。”
明舒摆摆手,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冷茶,漱了漱口。
“那药不能喝。”
“可是王爷吩咐的……”
“王爷吩咐的,未必就是好的。”
明舒的声音很平静。
“周嬷嬷是崔夫人的人。崔夫人是王爷的乳母,一向看我不顺眼。她巴不得我怀不上孩子,永远只是个玩意儿。”
春桃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姑娘,您何必受这个委屈……咱们、咱们离开这儿吧!”
“离开?”
明舒抬眼看向她。
“去哪儿?”
“去哪儿都行!天下这么大,总比在这儿受人欺辱强!”
“春桃。”
明舒轻轻叹了口气。
“我是罪臣之女,籍册还在官府手里。离开王府,我就是逃奴,抓到了要打死。再说了——”
她走到妆台前,打开那个小小的妆匣。
里面只有几支素银簪子,一对珍珠耳坠,再没别的了。
“我们连盘缠都没有,能去哪儿?”
春桃不说话了,只是咬着嘴唇掉眼泪。
明舒合上妆匣,走到床边坐下。
“睡吧。”
她说。
“日子还长着呢。”
腊月的夜,冷得刺骨。
明舒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帐顶。
外面又下雪了,雪花扑在窗纸上,发出簌簌的轻响。
她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小时候,父亲抱着她在院子里看梅花。
母亲坐在廊下绣花,绣的是鸳鸯戏水。
哥哥在院子里练剑,剑光闪闪。
那时她还是尚书府的嫡小姐,锦衣玉食,无忧无虑。
后来,父亲被卷入那场党争。
抄家的官兵冲进来的时候,母亲将一支金簪塞进她手里。
“舒儿,藏好了,以后或许用得着。”
那支金簪,后来在教坊司被搜走了。
她什么都没能留下。
除了这条命。
“娘。”
明舒轻轻唤了一声,眼泪无声地滑下来,渗进枕头里。
“女儿好累。”
窗外,雪下得更大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周嬷嬷就又来了。
这次她没端药,而是带了两个小丫鬟,捧着几匹布料。
“许姑娘,王爷吩咐了,下月初八大婚,府里上下都要裁新衣裳。这几匹料子,是给姑娘做衣裳用的。”
周嬷嬷指着那几匹布,脸上挂着假笑。
“这匹藕荷色的,是今年新进的杭绸,给姑娘做件褙子。这匹水绿的,做条裙子。还有这匹——”
她拎起一匹灰扑扑的棉布。
“这是细棉布,贴身穿着舒服。姑娘看看,可还喜欢?”
明舒看着那几匹料子。
藕荷色的杭绸,水绿的软罗,都是寻常货色。
连府里稍有体面的大丫鬟,穿的料子都比这好。
更别说那匹灰棉布,分明是下人做里衣用的。
“嬷嬷费心了。”
明舒脸上没什么表情。
“料子我收下了,回头自己量了尺寸,让针线房做就是。”
“那可不行。”
周嬷嬷立刻说。
“王爷特意吩咐了,姑娘的衣裳,得让针线房最好的绣娘来做。老奴已经请了王娘子,一会儿就过来给姑娘量尺寸。”
明舒抬眼看向她。
“王爷吩咐的?”
“自然是王爷吩咐的。”
周嬷嬷笑得眼角褶子都堆在一起。
“王爷说了,姑娘在府里三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大婚那日,务必让姑娘穿得体面些,也好让柳小姐看看,咱们王爷不是薄情的人。”
这话说得漂亮。
可字字句句,都像是针,扎在人心里。
“那就多谢王爷,多谢嬷嬷了。”
明舒微微颔首。
周嬷嬷满意地走了。
春桃气得脸都红了。
“姑娘!那料子,连崔夫人房里扫地的丫鬟都不穿!她们这是存心羞辱您!”
“我知道。”
明舒走到桌边,手指抚过那匹灰棉布。
料子很粗糙,摸上去扎手。
“可她们说得没错。大婚那日,我这个外室,本就是给人看的。穿得越寒酸,越显得柳小姐尊贵。王爷的面子,也就越好看。”
“姑娘!”
“好了。”
明舒打断她。
“去把妆匣里那对珍珠耳坠拿出来。”
春桃愣了愣,还是去取了。
那是一对普通的珍珠耳坠,珠子不大,成色也一般。
是明舒进府第二年,周靖安随手赏的。
“你去找门房的小顺子,让他出府一趟,把这耳坠当了。”
明舒将耳坠递给春桃。
“当来的银子,一半给他做跑腿费,另一半,买些上好的银丝线和绣线回来。要蜀绣用的那种,越细越好。”
“姑娘,您这是要……”
“做绣活。”
明舒轻轻抚过那匹灰棉布。
“既然料子不好,那就只能在绣工上下工夫了。总不能真穿得像个烧火丫头,去给人磕头。”
春桃眼睛一亮。
“姑娘的绣工可是顶尖的!当年在府里,连宫里的绣娘都夸过!”
“快去。”
明舒笑了笑。
“记得,别让人看见。”
春桃用力点头,将耳坠仔细收好,匆匆出去了。
明舒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株老梅。
雪已经停了,枝头压着厚厚的白,偶尔有麻雀飞过,震落一蓬雪沫。
她忽然想起,昨晚周靖安说,蜀中四季都有花开。
是真的么?
如果是真的,那该多好。
三天后,春桃悄悄带回了绣线。
是上好的蜀绣丝线,细如发丝,颜色鲜亮。
“姑娘,小顺子说,那对耳坠当了三两银子。他拿了一两,剩下的二两,全买了这些线。掌柜的说,这是蜀中来的最好的一批货,寻常绣娘都用不起。”
春桃将线一样样拿出来,摆在桌上。
赤橙黄绿青蓝紫,各色俱全。
在昏暗的屋子里,泛着温润的光。
“很好。”
明舒伸手捻起一根金线,对着光看了看。
“够用了。”
从那天起,明舒就闭门不出,整日在房里做绣活。
那匹灰棉布,被她裁成了一身衣裙。
样式是最简单的交领襦裙,没有任何花哨。
但她用那些丝线,在衣襟、袖口、裙摆上,绣满了细密的梅花。
不是大红大紫,而是用深浅不一的灰、白、银三色丝线,绣出雪中寒梅的意境。
远看,只是一身素淡的灰衣。
近看,才能看见那些藏在纹路里的梅花,一朵一朵,疏疏落落,像是真在雪中绽开。
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每一片花瓣都栩栩如生。
春桃看呆了。
“姑娘,这、这也太美了……”
“美有什么用。”
明舒低头咬断一根线头。
“不过是件衣裳罢了。”
她说着,将最后一片花瓣绣完,抬起头,轻轻揉了揉酸痛的脖颈。
窗外,天色已经暗了。
腊月天黑得早,不过酉时,就已经掌灯了。
“姑娘,歇会儿吧,您都坐了一整天了。”
春桃端来热茶。
明舒接过,抿了一口,忽然问:
“春桃,我让你打听的事,打听得怎么样了?”
春桃脸色一正,压低声音:
“打听到了。门房的小顺子说,他有个表哥在驿馆当差,前几日听蜀中来的客商说,蜀中谢家商号正在招绣娘,尤其擅长蜀绣的,待遇从优。若是手艺顶尖的,一个月能给十两银子,还包吃住。”
“十两……”
明舒轻轻重复。
王府给她的月例,是二两。
就这二两,还时常被周嬷嬷以各种名目克扣,到手往往不足一两。
“还有呢?”
“谢家商号在京城有分号,就在西市。掌柜的姓李,每月的初一、十五会来店里对账。小顺子说,他表哥可以帮忙递话,但……”
春桃犹豫了一下。
“但什么?”
“但谢家招绣娘,要验看手艺。得先交一幅绣品过去,若是入了掌柜的眼,才能面谈。”
明舒沉默了。
她需要一幅绣品。
一幅能证明她手艺,足以让谢家掌柜动心的绣品。
可她现在手头,除了那身刚做好的衣裳,什么都没有。
料子是灰棉布,丝线也用得差不多了。
“姑娘,要不……咱们把王爷赏的那支步摇当了?”
春桃小声说。
“那支步摇,少说能当五十两。有了银子,咱们什么好料子买不到?”
“不行。”
明舒立刻摇头。
“那支步摇太扎眼,一旦当了,立刻就会被人发现。周嬷嬷盯我盯得紧,不能冒险。”
“那怎么办……”
春桃愁得眉头都拧在一起。
明舒站起身,在屋里慢慢踱步。
烛火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忽然,她停下脚步,看向妆台上那个小小的妆匣。
“春桃,把我那件旧披风拿来。”
“披风?”
“嗯,去年冬天王爷赏的那件,墨绿色的。”
春桃虽然不解,还是去箱笼里翻了出来。
那是件半旧的披风,墨绿色的锦缎,领口镶着兔毛。
料子很好,只是颜色暗沉,明舒很少穿。
“姑娘,您要这披风做什么?”
“拆了。”
明舒接过披风,拿起剪刀,从里衬开始,小心地拆开针脚。
“姑娘!”
春桃惊呼。
“这、这可是王爷赏的……”
“王爷赏的东西多了,不差这一件。”
明舒手上不停,很快将披风拆成几片布料。
墨绿色的锦缎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料子是上好的江南云锦,厚实柔软,做披风可惜了。
“春桃,去把绣绷拿来。”
“姑娘,您到底要做什么?”
“做绣品。”
明舒将布料铺在桌上,用手指细细抚平。
“谢家是蜀中巨贾,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寻常的绣品,入不了他们的眼。我要绣一幅,他们从未见过的。”
“可是这布料……颜色太暗了,能绣出什么?”
“颜色暗,才好做文章。”
明舒抬起头,看向春桃,眼里第一次有了亮光。
“春桃,你听说过‘暗绣’么?”
春桃茫然摇头。
“暗绣是蜀绣里的一种绝技。用同色系但深浅不同的丝线,在深色布料上绣出图案。远看,布料是平整的一片。只有在特定的光线下,或者从特定的角度,才能看见绣纹。”
明舒说着,从绣线里挑出几根墨绿、黛青、鸦青色的丝线。
“我要用这些线,在这块锦缎上,绣一幅《蜀江春晓图》。”
春桃睁大了眼睛。
“可是姑娘,这么暗的线,绣在这么暗的布料上,能看清么?”
“要的就是看不清。”
明舒微微一笑。
“只有懂行的人,在光下一照,才能看见江水流淌,青山叠翠,春燕斜飞。这才是手艺。”
她说着,已经穿针引线,在布料的一角落下了第一针。
烛火噼啪。
屋子里静得只剩下针线穿过布料时,细微的沙沙声。
明舒低着头,专注地绣着。
额前的碎发垂下来,她也顾不上拢。
春桃站在一旁,看着姑娘沉静的侧脸,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姑娘以前,是尚书府的嫡小姐。
琴棋书画,刺绣女红,样样拔尖。
尤其是绣工,连宫里来的嬷嬷都夸,说是十年难遇的巧手。
可现在,却要为了一个绣娘的活计,这般费心费力。
“春桃。”
明舒忽然开口。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咱们真能去蜀中,你愿意跟我去么?”
“当然愿意!”
春桃毫不犹豫。
“姑娘去哪儿,春桃就去哪儿!”
明舒抬起头,对她笑了笑。
“蜀中很远,路上可能会吃苦。”
“春桃不怕苦。”
小丫鬟挺起胸脯。
“只要跟着姑娘,再苦也不怕。”
明舒心里一暖。
“好。”
她轻声说。
“那我们就去蜀中。”
“去看四季花开。”
接下来的半个月,明舒几乎足不出户。
白日里,她应付着周嬷嬷时不时的“探望”,以及崔夫人差人送来的各种“补药”。
夜里,等所有人都睡了,她才点上灯,继续绣那幅《蜀江春晓图》。
墨绿的丝线在墨绿的锦缎上游走。
一针一线,勾勒出远山的轮廓,江水的波纹,岸边的垂柳。
从远处看,这就是一块普通的深色布料。
但凑近了,在烛光下微微倾斜角度,就能看见那些隐藏在底色里的图案。
山是淡淡的黛青,水是幽幽的碧色,柳丝是嫩嫩的黄绿。
像晨雾里的春景,朦朦胧胧,却又生机盎然。
明舒绣得很慢。
每一针都要斟酌,每一线都要算计。
手指被针扎破了好几次,血珠渗出来,染在布料上,她就用同色的线盖住。
不能急。
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腊月二十八,离赵王大婚还有十天。
那幅绣品终于完成了。
明舒将它对着烛光,轻轻展开。
三尺长,两尺宽的一块锦缎,乍看就是普通的墨绿色。
但当她将布料倾斜,让烛光从侧面照过来时——
春江水暖,远山如黛,柳岸烟波,燕子斜飞。
一幅完整的《蜀江春晓图》,就这样呈现在眼前。
“天啊……”
春桃捂住嘴,眼睛瞪得圆圆的。
“姑娘,这、这简直神了……”
明舒轻轻舒了口气。
半个月的心血,终于成了。
“春桃,去找小顺子,让他把这绣品交给谢家商号的李掌柜。记住,一定要亲自交到掌柜手里,就说是一个姓许的绣娘送的。若是掌柜问起,就说初五那日,我会亲自去店里拜访。”
“是!”
春桃小心地将绣品包好,揣在怀里,匆匆出去了。
明舒坐在椅子上,觉得浑身酸软。
这半个月,她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
白天要应付那些刁难,夜里要赶工绣图。
累。
但心里,却有什么东西,一点点活了过来。
像是枯井里,终于涌出了一点泉眼。
虽然很小,很小。
但至少,是活的。
窗外又下雪了。
明舒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冷风灌进来,带着雪沫,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她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
雪花在掌心很快化掉,变成一滴水。
就像这三年。
看起来很美,碰一下,就没了。
“姑娘。”
周嬷嬷的声音又在门外响起。
明舒收回手,关上窗。
“进来。”
周嬷嬷推门进来,这次身后跟着两个端着托盘的丫鬟。
托盘上摆着几样首饰,一支金簪,一对玉镯,还有几朵珠花。
“许姑娘,王爷吩咐了,大婚那日,您也得戴些像样的首饰。这几样,是王爷特意从库里挑出来,赏给您的。”
周嬷嬷指着那些首饰,脸上还是那副假笑。
“这支金簪,是前年宫里赏的。这对玉镯,是去年南边进贡的。还有这些珠花,都是今年新打的样式。姑娘看看,可还喜欢?”
明舒的目光扫过托盘。
金簪是老样式,玉镯的成色也一般。
珠花更是普通,连她从前在尚书府时,丫鬟戴的都比这好。
“王爷费心了。”
她淡淡说。
“这些首饰太贵重,妾身受不起。”
“姑娘说哪里话。”
周嬷嬷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王爷说了,您跟了他三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大婚那日,务必让您体体面面的,也好让柳小姐看看,咱们王府不是刻薄的人家。”
又是这套说辞。
明舒心里冷笑,脸上却依旧平静。
“那就多谢王爷,多谢嬷嬷了。”
“姑娘客气。”
周嬷嬷使了个眼色,丫鬟将托盘放在桌上。
“对了,还有件事。”
周嬷嬷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一张帖子,递给明舒。
“这是柳小姐差人送来的,说是请姑娘过府一叙。”
明舒接过帖子。
烫金的红纸,上面用秀气的小楷写着:
“闻妹妹才情,心向往之。腊月二十九,寒舍略备薄茶,盼妹妹过府一叙。柳如眉谨上。”
落款处,还盖了一方小小的私印。
“柳小姐说,她久闻姑娘才名,一直想见见。正好过几日就是王爷大婚,有些事,也想跟姑娘商量商量。”
周嬷嬷说着,观察着明舒的脸色。
“姑娘,您看……”
“回柳小姐的话,就说妾身一定准时赴约。”
明舒将帖子轻轻放在桌上。
“是。”
周嬷嬷应了声,带着丫鬟退下了。
门关上。
春桃凑过来,看着那张帖子,眉头皱得紧紧的。
“姑娘,柳小姐这时候请您过去,肯定没安好心。您真要去?”
“能不去么?”
明舒拿起帖子,指尖抚过那行秀气的小楷。
柳如眉。
太傅嫡女,未来的赵王妃。
她还没进门,就已经开始敲打她了。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
明舒将帖子收进妆匣。
“该来的,总会来。”
腊月二十九,雪停了,但天还是阴的。
明舒换了身素净的衣裳,那身灰棉布的襦裙还没做好,她便穿了件半旧的藕荷色褙子,下面是月白色的裙子。
头上只簪了支素银簪子,耳坠也没戴。
周嬷嬷看了,眉头皱了皱。
“姑娘就穿这身去?”
“怎么了?”
“太素了,怕柳小姐觉得咱们不尊重。”
“我是去喝茶,又不是去赴宴。”
明舒淡淡说。
“穿得太过招摇,反而不好。”
周嬷嬷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
马车已经等在府外。
明舒带着春桃上了车,车夫一扬鞭,马车便缓缓驶出了王府侧门。
这是三年来,明舒第一次出府。
她掀开车帘一角,看向外面。
街道上人来人往,小贩的叫卖声,孩子的嬉笑声,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的声音。
热闹的人间烟火。
可她却被关在那方小小的西厢房,关了三年。
“姑娘……”
春桃小声唤她。
明舒放下车帘,闭上眼睛。
“我没事。”
马车在柳府门前停下。
柳府的气派,比王府不遑多让。
朱漆大门,石狮子,匾额上“太傅府”三个金字,在阴天里也熠熠生辉。
门房通报后,一个小丫鬟引着明舒主仆进去。
穿过垂花门,走过抄手游廊,来到一处精致的小院。
院门上挂着匾额,写着“听雪轩”三个字。
“许姑娘请,我家小姐在屋里等您。”
小丫鬟打起门帘。
明舒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暖阁里烧着地龙,暖意融融。
一个穿着鹅黄色锦袄的少女坐在窗边的榻上,正低头看着手里的书。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露出一张明艳的脸。
柳叶眉,杏仁眼,皮肤白皙,唇色嫣红。
的确是个美人。
“你就是许姑娘?”
柳如眉放下书,朝明舒微微一笑。
那笑容很温和,可眼神里,却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妾身许明舒,见过柳小姐。”
明舒屈膝行礼。
“快起来,不必多礼。”
柳如眉伸手虚扶了一下。
“早听王爷提起过你,今日一见,果然是个可人儿。”
她说着,指了指对面的绣墩。
“坐吧。”
明舒依言坐下。
春桃站在她身后,垂着眼,不敢乱看。
“上茶。”
柳如眉吩咐了一句,很快有丫鬟端上热茶。
是上好的雨前龙井,茶香袅袅。
“听说许姑娘原是尚书府的小姐,后来家中出了事,才跟了王爷?”
柳如眉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
“是。”
“也是个可怜人。”
柳如眉叹了口气。
“不过王爷心善,收留了你,也是你的造化。”
明舒垂着眼,没说话。
“我今日请妹妹来,是有件事想跟妹妹商量。”
柳如眉放下茶盏,看着明舒。
“王爷大婚在即,有些事,得提前说清楚,免得日后生出误会。”
“柳小姐请讲。”
“妹妹在王府住了三年,虽说没名没分,但终究是王爷的人。”
柳如眉的语气很温和,可字字句句,都带着刺。
“我进门后,按理说,该给妹妹一个名分。是妾是通房,总得有个说法。”
明舒的手指在袖子里慢慢收紧。
“不过呢——”
柳如眉话锋一转。
“我这个人,性子独,眼里容不得沙子。王爷身边,有我一个就够了,不需要别的女人。”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推到明舒面前。
“这是一千两银票,够妹妹下半辈子衣食无忧。妹妹若是识趣,就拿上这笔钱,离开王府,找个地方安安生生过日子。往后婚嫁自由,再与王府无关。”
明舒看着那张银票。
一千两。
还真是大方。
“柳小姐这是要赶我走?”
“不是赶,是为妹妹着想。”
柳如眉笑了笑。
“妹妹年轻,难道真想一辈子没名没分,困在那西厢房里?拿了这笔钱,去哪儿不行?何必在王府里蹉跎岁月。”
“若是我不拿呢?”
明舒抬起头,直视柳如眉。
柳如眉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妹妹是个聪明人,该知道,有些事,不是你想不想的问题。”
她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
“我下月初八进门,就是赵王府名正言顺的女主人。到时候,妹妹是去是留,可就不是自己能做主的了。”
暖阁里静了一瞬。
只有炭火在铜盆里噼啪作响。
明舒看着柳如眉,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柳如眉心里莫名一紧。
“柳小姐说得对。”
明舒轻声说。
“有些事,不是我想不想的问题。”
她伸手,将那张银票推了回去。
“但这钱,我不能拿。”
“为何?”
“我许明舒再不堪,也是尚书府出来的。父亲教我,人活一世,要有风骨。这钱,是买我尊严的,我不能要。”
柳如眉的脸色沉了下来。
“妹妹这是不给我面子了?”
“不敢。”
明舒站起身。
“柳小姐的好意,我心领了。至于去留——”
她顿了顿,看着柳如眉,一字一句说。
“不劳柳小姐费心。该走的时候,我自然会走。”
说完,她屈膝一礼。
“妾身告退。”
转身,朝外走去。
“许明舒!”
柳如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怒意。
明舒脚步没停,径直出了暖阁。
春桃连忙跟上。
主仆二人一路出了柳府,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春桃才松了口气,拍着胸口。
“姑娘,您刚才可吓死我了……柳小姐那脸色,难看得跟什么似的……”
“怕什么。”
明舒靠在车厢上,闭上眼睛。
“她再厉害,现在也还不是赵王妃。”
“可是下月初八……”
“下月初八……”
明舒轻声重复,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下月初八,谁知道会发生什么呢。”
马车驶回王府。
明舒刚下车,就看见周嬷嬷等在门口,脸色不太好看。
“许姑娘,王爷请您过去一趟。”
“现在?”
“是,王爷在前院书房等您。”
明舒心里一沉。
柳如眉的动作,倒是快。
“知道了。”
她整了整衣裳,跟着周嬷嬷往前院去。
书房里,周靖安坐在书案后,正在写字。
见她进来,也没抬头,只是淡淡说了句:
“坐。”
明舒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垂着眼,等着他开口。
周靖安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这才抬眼看向她。
“去柳府了?”
“是。”
“柳小姐跟你说什么了?”
“柳小姐给了妾身一千两银票,让妾身离开王府。”
明舒直接说。
周靖安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怎么说?”
“妾身没要。”
书房里静了片刻。
周靖安看着明舒,眼神复杂。
“为什么不要?”
“妾身虽然卑贱,但还没贱到要拿钱买尊严的地步。”
明舒抬起头,直视周靖安。
“王爷若觉得妾身碍眼,大可直说。妾身自己会走,不需要柳小姐来施舍。”
“你——”
周靖安站起身,走到明舒面前。
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带着压迫感。
“明舒,你知道的,柳如眉是太傅嫡女,她进门后,你就是妾。以你的性子,做妾,委屈你了。”
“那王爷觉得,妾身该怎么做?”
明舒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淡淡的嘲讽。
“是拿了那一千两,滚得远远的,还是留在王府,天天给柳小姐磕头请安,看她脸色过日子?”
周靖安被她问得一时语塞。
“我可以给你安排别的去处……”
“不必了。”
明舒打断他。
“妾身的事,不劳王爷费心。”
她站起身,朝周靖安行了一礼。
“若王爷没别的事,妾身先告退了。”
说完,转身要走。
“明舒。”
周靖安忽然叫住她。
明舒脚步一顿。
“那支步摇,你为什么从来不戴?”
他问。
明舒背对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说:
“因为妾身不配。”
说完,掀帘出去了。
周靖安站在原地,看着晃动的门帘,许久没动。
桌上那支步摇,在烛光下闪着冷冰冰的光。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在教坊司后巷第一次见到明舒的情景。
那时她缩在墙角,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衣裙,冻得瑟瑟发抖。
他递给她一件披风,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像只受惊的小鹿。
他说:“跟我走。”
她就跟了。
跟了三年,安安静静,不争不抢。
他以为,她会一直这样,待在西厢房,待在他身边。
可是现在,她说不配。
不配戴他送的步摇。
不配留在他身边。
周靖安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
冷风灌进来,吹得书案上的纸张哗哗作响。
外面又下雪了。
腊月的雪,一场接一场,像是永远下不完。
明舒回到西厢房,春桃已经急得团团转。
“姑娘,王爷没为难您吧?”
“没有。”
明舒在妆台前坐下,看着铜镜里的自己。
脸色有些苍白,眼睛却很亮。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眼底烧了起来。
“春桃,小顺子那边有消息了么?”
“有了!”
春桃连忙说。
“小顺子说,他表哥已经把绣品交给谢家商号的李掌柜了。李掌柜看了之后,很是喜欢,说让姑娘初五那日,务必去店里一趟,他想见见姑娘。”
“初五……”
明舒算了算日子。
今天腊月二十九,离初五还有六天。
离赵王大婚,还有九天。
时间够了。
“春桃,你去准备一下。初五那日,我们一早就出府。”
“可是姑娘,周嬷嬷盯得紧,咱们怎么出去?”
“就说去庙里上香。”
明舒看着镜中的自己,轻声说。
“腊月里,去庙里上香祈福,合情合理。周嬷嬷不会拦。”
“那要是王爷问起……”
“他不会问的。”
明舒扯了扯嘴角。
“他现在满心都是他的柳小姐,哪有空管我去哪儿。”
春桃想了想,觉得有理。
“那奴婢这就去准备。”
“等等。”
明舒叫住她。
“还有一件事。”
“姑娘您说。”
“去找小顺子,让他帮忙雇一辆马车。要可靠的车夫,初五一早,在城西的观音庙后门等着。”
“姑娘,咱们要去哪儿?”
“蜀中。”
明舒看着镜中的自己,一字一句说。
“我们去蜀中。”
腊月三十,除夕。
王府里张灯结彩,下人们忙着挂灯笼、贴春联,处处透着喜庆。
西厢房却冷清得像个冰窖。
周嬷嬷差人送来一碗饺子和两碟小菜,说是王爷赏的。
饺子是白菜猪肉馅的,已经有些凉了,油花凝在汤面上,白花花的一层。
春桃想把饺子热一热,被明舒拦住了。
“就这样吃吧。”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饺子,慢慢送进嘴里。
味道很一般,肉馅有些柴,皮也厚。
但她吃得很认真,一个接一个,把整碗饺子都吃完了。
“姑娘……”
春桃看着她,眼眶又红了。
“大过年的,咱们就吃这个……”
“有的吃就不错了。”
明舒放下筷子,拿帕子擦了擦嘴角。
“以前在教坊司,过年连口热饭都没有。现在有饺子吃,该知足了。”
春桃不说话了,只是低头扒拉着自己碗里的饺子。
窗外传来鞭炮声,噼里啪啦,夹杂着孩子们的欢笑。
王府前院在摆宴,丝竹声隐隐约约传过来,听不真切。
明舒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夜空被烟花映亮,一朵朵绽开,又迅速凋零。
像极了这三年。
看起来绚烂,其实转瞬即逝。
“春桃,东西收拾得怎么样了?”
她轻声问。
“都收拾好了。”
春桃凑过来,压低声音。
“细软分成三包,一包装在枕头里,一包装在旧衣服里,还有一包藏在恭桶的夹层。周嬷嬷每次来搜,都只搜箱笼,不会搜这些地方。”
“银票呢?”
“缝在腰带里了。”
春桃扯开自己的腰带,里面露出一角银票。
“小顺子当耳坠的二两银子,加上姑娘这些年攒的,一共八两七钱。奴婢换了五两的银票,剩下的碎银子贴身带着。”
“好。”
明舒点点头。
“初五一早,咱们就去观音庙。你跟小顺子说,让他雇的马车务必准时。”
“奴婢已经跟小顺子说好了,他表哥会亲自赶车,在观音庙后门等着。”
春桃顿了顿,有些担忧。
“姑娘,咱们真能走掉么?周嬷嬷盯得那么紧……”
“能。”
明舒关上窗,转身看着春桃。
“初五那天,王府要祭祖,王爷一早就得进宫。崔夫人要操持府里的事,周嬷嬷也得跟着忙。这是最好的机会。”
“可要是被发现了……”
“发现了,也不过是个死。”
明舒的声音很平静。
“留在王府,也是生不如死。不如搏一把。”
春桃看着她家姑娘沉静的脸,忽然就觉得,心里那股慌劲儿慢慢下去了。
姑娘都不怕,她怕什么。
大不了,就是一条命。
“姑娘去哪儿,春桃就去哪儿。”
小丫鬟挺起胸脯,眼神坚定。
明舒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傻丫头。”
正月初一,按例要给主子拜年。
明舒起了个大早,换上前几日做好的那身灰棉布襦裙。
对镜梳妆时,她看着镜中苍白的脸,犹豫了一下,还是从妆匣里取出一盒胭脂。
很劣质的胭脂,是街边小摊买的,颜色艳得俗气。
但涂在唇上,总算有了点血色。
“姑娘真好看。”
春桃站在她身后,小声说。
明舒没说话,只是拿起那支赤金点翠的步摇,在发髻上比了比。
然后,又放下了。
“走吧。”
她站起身,朝外走去。
前院正堂,周靖安已经坐在主位上。
他穿着绛紫色的亲王常服,头戴玉冠,面如冠玉,不怒自威。
崔夫人站在他身侧,穿着暗红色的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下人们鱼贯而入,按着品级磕头拜年。
轮到明舒时,堂上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那身灰扑扑的棉布衣裳,在满堂锦绣中,显得格格不入。
“妾身给王爷拜年,王爷万福金安。”
明舒跪下,规规矩矩磕了个头。
周靖安看着跪在堂下的女子,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起来吧。”
“谢王爷。”
明舒起身,垂手站在一旁。
崔夫人打量着她,脸上挂着笑,眼神却是冷的。
“许姑娘今日这身衣裳,倒是别致。”
“让夫人见笑了。”
明舒低眉顺眼。
“妾身没什么好衣裳,这身是前几日针线房新做的,穿着暖和。”
“暖和就好。”
崔夫人笑了笑,转向周靖安。
“王爷,您看许姑娘多懂事,知道节俭。不像有些人,有点银子就恨不得全穿身上。”
这话说得阴阳怪气,堂上几个侍妾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周靖安没接话,只是看着明舒。
“你脸色不太好,可是病了?”
“劳王爷挂心,妾身只是昨夜没睡好。”
“既然没睡好,就回去歇着吧。”
周靖安挥挥手。
“不必在这儿站着了。”
“是。”
明舒屈膝行礼,转身退了出去。
走出正堂,她还能感觉到背后那些目光。
探究的,嘲讽的,怜悯的。
像针一样扎在背上。
但她挺直了背,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回西厢房。
关上门,春桃立刻凑过来。
“姑娘,您没事吧?”
“没事。”
明舒在妆台前坐下,看着镜中苍白的脸,慢慢抬手,擦掉了唇上的胭脂。
那点血色没了,脸就更白了。
白得像纸。
“春桃,把那支步摇收起来。”
“姑娘不戴么?”
“不戴。”
明舒看着镜中的自己,轻声说。
“戴给谁看呢。”
正月初二,柳府派人送来一套头面。
赤金镶红宝的,一套十二件,簪、钗、钿、梳篦,样样俱全。
送东西来的嬷嬷说,这是柳小姐给府里各位姐妹的见面礼,等初八进门后,再正式给赏。
明舒也得了一份。
是一对金耳环,样式普通,成色也一般。
“柳小姐说了,许姑娘身份特殊,不好给太贵重的东西,怕姑娘多想。”
那嬷嬷笑着,眼神里却满是鄙夷。
“这对耳环虽不贵重,却是柳小姐的一片心意,姑娘可要好好收着。”
“替我谢谢柳小姐。”
明舒接过耳环,看都没看,就递给了春桃。
“收起来吧。”
那嬷嬷碰了个软钉子,脸色不太好看,又说了几句场面话,就走了。
人一走,春桃就气得把耳环摔在桌上。
“什么东西!拿这对破铜烂铁来羞辱姑娘!咱们尚书府没倒的时候,这样的东西,连扫地的丫鬟都不戴!”
“好了。”
明舒捡起耳环,放在妆匣里。
“她爱送什么就送什么,收着就是了。”
“姑娘,您就不生气?”
“生气有什么用。”
明舒合上妆匣。
“有这个工夫生气,不如想想初五怎么出府。”
春桃不说话了。
正月初三,明舒开始“病”了。
说是染了风寒,头疼,咳嗽,浑身无力。
周嬷嬷来看过,见明舒躺在床上,脸色苍白,不住咳嗽,便信了七八分。
“姑娘好生歇着,老奴去回禀王爷,请个大夫来瞧瞧。”
“不必劳烦嬷嬷。”
明舒哑着嗓子说。
“老毛病了,歇几日就好。王爷大婚在即,府里事多,不必为我费心。”
“那怎么行,姑娘的身子要紧。”
周嬷嬷嘴上这么说,脚却没动。
“真的不必。”
明舒咳嗽几声,喘着气说。
“嬷嬷若是方便,帮我炖碗冰糖雪梨就好。大夫就不必请了,大过年的,晦气。”
周嬷嬷这才满意了。
“那姑娘好生歇着,老奴这就去炖冰糖雪梨。”
她转身出去了,还贴心地带上了门。
人一走,明舒就从床上坐了起来。
“怎么样?”
春桃凑过来,小声问。
“信了。”
明舒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刚才那几声咳嗽,她是真咳,咳得嗓子都疼了。
“姑娘这招真管用。”
春桃佩服地说。
“病了,就能名正言顺地在屋里养着,不用见人。到时候咱们溜出去,也不会有人怀疑。”
“只是权宜之计。”
明舒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
“初五那天,咱们必须一次成功。若是失败了,往后就再没机会了。”
“姑娘放心,小顺子那边都安排好了。他表哥说,初五一早,准点在观音庙后门等着。”
“好。”
明舒点点头,重新躺回床上。
“这两日,你就说我病得重,需要静养,谁来都不见。”
“是。”
正月初四,明舒的“病”更重了。
春桃去厨房端药,回来时眼睛红红的。
“姑娘,崔夫人说,既然您病得重,就别出来走动了,好好在屋里养着。大婚那日,也不必去前院见礼了,免得过了病气给柳小姐。”
明舒靠在床头,闻言轻轻笑了。
“正合我意。”
“可是姑娘,她们这分明是欺负人!”
春桃气得眼泪直掉。
“您跟了王爷三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今王爷大婚,连去前院磕个头都不让,这不是把您的脸往地上踩么!”
“踩就踩吧。”
明舒看着窗外,声音很轻。
“反正这脸,我也没打算要了。”
正月初五,天还没亮,明舒就醒了。
她轻手轻脚地起床,换上了一身最不起眼的粗布衣裳,头发梳成最简单的髻,用木簪固定。
春桃也换了身丫鬟的衣裳,两人把脸涂得黄了些,看起来像是普通人家的小媳妇和丫鬟。
“东西都带齐了?”
“带齐了。”
春桃拍了拍身上的包袱。
“细软分三处藏着,银票在腰带里,碎银子贴身放着。还有姑娘那幅绣品,奴婢用油纸包好了,藏在怀里。”
“好。”
明舒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房门。
腊月的清晨,天寒地冻,呼出的气都成了白雾。
院子里静悄悄的,下人们都还没起。
主仆二人蹑手蹑脚地穿过回廊,来到后门。
后门通常只有两个婆子守着,但今日是初五,按例府里要祭祖,那两个婆子也被调去前院帮忙了。
门上只挂了把铜锁。
明舒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这是前几日她让春桃偷偷从周嬷嬷那里摸来的。
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
“嘎达”一声,锁开了。
明舒的心跳得快了起来。
她推开门,外面是一条狭窄的巷子。
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几只野猫在翻找垃圾。
“走。”
她拉着春桃,闪身出了门,又将门轻轻掩上。
巷子尽头,停着一辆青布马车。
车夫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看见她们,连忙迎了上来。
“是许姑娘么?”
“是我。”
“小的是小顺子的表哥,姓刘。姑娘快上车,咱们这就走。”
刘车夫说着,掀开车帘。
明舒和春桃上了车,车厢里很简陋,但还算干净。
“坐稳了。”
刘车夫扬鞭,马车缓缓驶出了巷子。
天色渐渐亮了,街道上开始有了行人。
卖早点的摊子支了起来,热气腾腾的包子,香味飘得老远。
明舒掀开车帘一角,看着外面熟悉的街景。
这是她三年来第一次看到京城的早晨。
原来,早市这么热闹。
“姑娘,咱们先去哪儿?”
春桃小声问。
“西市,谢家商号。”
马车穿过大街小巷,约莫半个时辰后,停在了西市的一家铺子前。
铺子门面不大,但很干净,匾额上写着“谢记绸缎庄”五个字。
“姑娘,到了。”
刘车夫停下车,压低声音说。
“小的在这儿等着,姑娘办完事就出来。”
“有劳刘大哥。”
明舒下了车,带着春桃走进铺子。
铺子里很安静,只有一个伙计在柜台后打算盘。
见有人进来,伙计抬起头。
“二位要看些什么?”
“我找李掌柜。”
明舒说。
“姑娘是……”
“姓许,前几日托人送过一幅绣品。”
伙计眼睛一亮。
“原来是许姑娘,掌柜的吩咐了,您来了直接请去后堂。二位请随我来。”
伙计引着她们穿过铺子,来到后堂。
后堂布置得很雅致,墙上挂着几幅字画,博古架上摆着些瓷器。
一个四十来岁、留着山羊胡的中年男子坐在太师椅上,正在看账本。
“掌柜的,许姑娘来了。”
伙计通报一声,便退下了。
李掌柜抬起头,打量了明舒几眼。
“你就是许姑娘?”
“是。”
“那幅《蜀江春晓图》,是你绣的?”
“是。”
李掌柜站起身,从柜子里取出一卷布料,正是明舒绣的那幅锦缎。
他将布料展开,对着窗外的光,微微倾斜角度。
江水、远山、垂柳、春燕,一一浮现。
“好手艺。”
李掌柜赞叹道。
“暗绣这门手艺,蜀中会的人也不多。姑娘年纪轻轻,竟有这般功力,难得。”
“掌柜的过奖了。”
“不过奖。”
李掌柜将布料小心收起,看向明舒。
“姑娘说想应征绣娘,去蜀中?”
“是。”
“为什么想去蜀中?京城不好么?”
“京城……待不下去了。”
明舒垂着眼,轻声说。
李掌柜看着她身上的粗布衣裳,又看看她苍白的脸,心里明白了七八分。
这姑娘,怕是遇着难处了。
“蜀中路远,一路辛苦。姑娘可想好了?”
“想好了。”
明舒抬起头,看着李掌柜。
“只要掌柜的肯收留,再远再苦,我也去。”
李掌柜沉吟片刻。
“姑娘的手艺,我是看中的。谢家商号正在招绣娘,尤其缺姑娘这样的巧手。只是……”
他顿了顿。
“姑娘可知,谢家招绣娘,是要签死契的。一签十年,期间不得婚嫁,不得擅自离开。工钱虽高,但规矩也大。姑娘可愿意?”
十年。
明舒在心里算了算。
她现在十九岁,十年后,二十九岁。
最好的年华,都要耗在谢家了。
可是,比起留在王府,比起被柳如眉羞辱,比起做一个见不得光的外室——
十年算什么。
“我愿意。”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坚定而清晰。
李掌柜有些意外。
他本以为这姑娘会犹豫,会讨价还价。
没想到,答应得这么干脆。
“姑娘,这事可开不得玩笑。死契一签,可就不能反悔了。”
“我不反悔。”
明舒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给李掌柜。
“这是我的籍契,掌柜的可以验看。”
李掌柜接过,仔细看了看。
籍契是真的,上面写着许明舒的名字,年十九,原籍江南,现居京城。
“姑娘是良籍?”
“是。”
“那就好。”
李掌柜松了口气。
他最怕收来历不明的人,万一惹上官司,麻烦就大了。
“既然姑娘决心已定,那咱们就按规矩来。死契十年,每月工钱十两,包吃住。若手艺出众,另有赏钱。姑娘可还有别的要求?”
“只有一个要求。”
明舒看着李掌柜。
“我要带我妹妹一起去。”
她指了指春桃。
“她是我贴身丫鬟,跟我多年。我去哪儿,她就去哪儿。”
李掌柜看向春桃。
小姑娘看起来十六七岁,模样清秀,眼神清澈,不像有什么心眼。
“她会做什么?”
“她会针线,也会伺候人。工钱可以少给,只要管吃住就行。”
春桃连忙说。
李掌柜想了想。
“行,那就一并签了。她算学徒,每月二两,包吃住。如何?”
“多谢掌柜的。”
明舒和春桃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欣喜。
“契约我已经备好了,姑娘看看,若没问题,就按手印吧。”
李掌柜从抽屉里取出两张契书,递给明舒。
明舒接过来,仔细看了一遍。
条款很清楚,工钱、年限、规矩,都写得明明白白。
她拿起笔,在契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又按了手印。
春桃也照做了。
“好。”
李掌柜收起契书,从怀里取出两张银票。
“这是二十两,是给姑娘的安家费。按照规矩,绣娘初十那日,在城西码头集合,统一坐船去蜀中。姑娘可还有事要料理?”
“有。”
明舒接过银票,小心收好。
“初十那日,我们一定准时到码头。”
“那就这么说定了。”
李掌柜站起身。
“姑娘保重,咱们初十见。”
“初十见。”
明舒和春桃出了铺子,上了马车。
刘车夫一直在外面等着,见她们出来,连忙问:
“姑娘,事办成了?”
“办成了。”
明舒松了口气,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意。
“刘大哥,送我们回观音庙吧。”
“好嘞。”
马车缓缓驶动。
春桃兴奋得脸都红了。
“姑娘,咱们真的能去蜀中了!”
“嗯。”
明舒握着她的手,掌心都是汗。
“等初十上了船,就真的离开了。”
“可是姑娘,初十之前,咱们还得在王府待着。万一被发现了……”
“不会的。”
明舒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轻声说。
“初八王爷大婚,府里忙成一团,没人会注意咱们。等初十一早,咱们就说去庙里还愿,然后直接去码头。”
“那周嬷嬷要是问起……”
“就说我病好了,去庙里还愿,谢谢菩萨保佑。”
明舒说着,从怀里取出一小包东西。
是香灰。
她将香灰小心地抹在袖口、衣襟上。
“这样,就像真去庙里上过香了。”
春桃看得目瞪口呆。
“姑娘,您想得真周到。”
“不想周到些,怎么活得下去。”
明舒苦笑。
马车在观音庙后门停下。
明舒和春桃下了车,刘车夫接过车钱,驾着车走了。
主仆二人从后门溜进庙里,在观音像前跪了一会儿,又往功德箱里投了几文钱。
这才从正门出来,雇了顶小轿,回王府。
回到西厢房时,已是晌午。
周嬷嬷正等在屋里,脸色不太好看。
“许姑娘去哪儿了?”
“去庙里上香了。”
明舒不慌不忙。
“我病了几日,多亏菩萨保佑,今日好些了,便去庙里还个愿。”
周嬷嬷打量着她。
见她袖口、衣襟上果然沾着香灰,脸色这才好了些。
“姑娘有心了。只是下次出门,还是跟老奴说一声,免得王爷问起,老奴不好交代。”
“嬷嬷说的是,是我疏忽了。”
明舒态度很好。
周嬷嬷也不好再说什么,又叮嘱了几句,便走了。
人一走,春桃就瘫坐在椅子上,拍着胸口。
“吓死我了……还以为被发现了……”
“没事了。”
明舒倒了杯水,慢慢喝着。
手心全是汗。
但她知道,最难的关,已经过了。
接下来,只要熬到初十。
初八,赵王大婚。
整个王府张灯结彩,红绸从大门一直挂到正堂。
宾客如云,贺喜声不绝于耳。
明舒坐在西厢房里,都能听见前院的喧闹。
丝竹声,鞭炮声,还有司仪高喊“一拜天地”的声音。
一声一声,像针一样扎在耳朵里。
“姑娘,您别听了。”
春桃关紧门窗,可那声音还是不断传进来。
“我没事。”
明舒坐在窗边,手里拿着针线,正在绣一方帕子。
帕子上是几朵梅花,已经绣了一半。
针脚细密,栩栩如生。
“姑娘,您就一点都不难受?”
春桃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忍不住问。
“难受什么?”
明舒头也不抬。
“他娶他的王妃,我过我的日子。本就不相干的人,何必自寻烦恼。”
“可是……”
“没有可是。”
明舒打断她,将最后一针绣完,咬断线头。
“春桃,去把我那件披风拿来。”
“姑娘要出门?”
“不出门,就是看看。”
春桃去箱笼里取出那件墨绿色的披风。
明舒接过来,披在身上。
披风很暖和,领口的兔毛软软的,蹭在脸上有些痒。
她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苍白的脸,瘦削的身形,裹在墨绿色的披风里,像一株还没开就要谢的花。
“姑娘穿这个真好看。”
春桃小声说。
明舒没说话,只是轻轻抚过披风的料子。
这料子,是江南进贡的云锦,一年也就那么几匹。
周靖安赏给她的时候,说这颜色衬她。
她当时很高兴,觉得自己在他心里,终究是特别的。
现在想想,真是可笑。
一件披风而已,在他眼里,大概跟赏给下人的碎银子没什么区别。
“脱了吧。”
明舒将披风脱下来,递给春桃。
“收起来,以后不穿了。”
“姑娘……”
“收起来。”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春桃只好将披风叠好,放回箱笼。
窗外,鞭炮声又响了起来。
噼里啪啦,震得窗纸都在抖。
明舒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夜幕已经降临,王府里处处挂着红灯笼,将夜空都映红了。
前院的方向,传来宾客的喧哗,还有隐约的丝竹声。
热闹是他们的。
她什么都没有。
不。
她还有自己。
还有春桃。
还有初十那艘去蜀中的船。
这就够了。
明舒关上窗,将那一片红色,那一片喧闹,都关在了外面。
“春桃,收拾东西。”
她转过身,脸上没有悲喜,只有一片沉静。
“明日一早,我们就走。”
正月初九,夜。
王府里的热闹还没散尽,前院的宴席一直持续到二更天。
丝竹声隐隐约约传来,夹杂着男人们的哄笑和劝酒声。
西厢房一片死寂。
明舒和春桃坐在黑暗中,谁也没点灯。
两人的包袱已经收拾好了,就藏在床底下。
小小的两个包裹,装着她们全部的家当。
“姑娘,都子时了,前院还没散。”
春桃凑到窗边,透过缝隙往外看。
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廊下挂着的几盏红灯笼,在风里摇晃。
“再等等。”
明舒的声音很轻。
“等前院彻底散了,守夜的婆子也睡了,咱们再走。”
“可是姑娘,奴婢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春桃走回床边,压低声音。
“下午奴婢去厨房提热水,听见两个小丫鬟在嚼舌根,说王爷昨夜……昨夜歇在了柳小姐房里。”
明舒的手顿了顿。
“哦。”
“姑娘,您就一点不在意?”
“在意什么?”
明舒抬起眼,在黑暗中看向春桃。
“他是王爷,娶了王妃,自然该歇在王妃房里。这是规矩。”
“可是……”
“没有可是。”
明舒打断她,站起身,走到门边,将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听。
外面静悄悄的,只有风声。
“春桃,你去看看,后门那个婆子睡了没有。”
“是。”
春桃轻手轻脚地推开门,溜了出去。
明舒站在屋里,听着自己的心跳。
扑通,扑通,一下又一下,又快又重。
她在害怕。
怕被发现,怕被抓回来,怕功亏一篑。
可更多的,是一种近乎悲壮的决心。
就像困兽最后一搏。
赢了,海阔天空。
输了,不过是个死。
总好过这样人不人鬼不鬼地活着。
“姑娘。”
春桃回来了,脸色有些发白。
“后门……后门有人守着。”
“谁?”
“是崔夫人身边的王妈妈,还带了两个小丫鬟,就坐在后门的耳房里,灯还亮着。”
明舒的心一沉。
崔夫人这是防着她呢。
怕她在王爷大婚这天闹出事来,特意派人盯着。
“前门呢?”
“前门更走不了,今日宾客多,门房加了四个人,一直守到天亮。”
春桃的声音带了哭腔。
“姑娘,咱们是不是走不掉了……”
“别慌。”
明舒握住她的手,发现她的手冰凉,还在发抖。
“天无绝人之路。她们守后门,咱们就不走后门。”
“那走哪儿?”
“翻墙。”
明舒走到窗边,推开窗,指着西厢房后墙的那棵老槐树。
“看见那棵树了么?枝桠伸到墙外了。咱们从树上爬过去,就能到外面的巷子。”
春桃看着那棵光秃秃的老树,倒吸一口凉气。
“姑娘,这、这树这么高,您怎么爬得上去?而且外头是条死巷子,平时没人走,万一摔了……”
“摔了也比困死在这儿强。”
明舒的语气很平静。
“我小时候爬过树,知道怎么爬。你先上去,在墙上接应我。等我上去了,再把包袱拉上去。”
“可是……”
“没有可是。”
明舒转过身,看着春桃,黑暗中也看不清她的脸,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春桃,这是咱们最后的机会。错过了,就真的只能留在王府,给柳如眉磕一辈子头了。”
春桃咬了咬牙。
“奴婢听姑娘的。”
“好。”
明舒从床底下拖出包袱,将两个包袱系在一起,背在背上。
“走。”
主仆二人轻手轻脚地出了房门,绕到屋后。
老槐树在夜色里像个张牙舞爪的怪物,枝桠光秃秃的,伸向夜空。
“我先上。”
春桃将裙子撩起来,在腰间打了个结,露出里面的裤子。
她抱住树干,试了试,然后手脚并用,一点一点往上爬。
小丫鬟平日里做惯了粗活,身手还算灵活,没一会儿就爬到了第一个树杈。
“姑娘,您上来,奴婢拉您。”
明舒深吸一口气,学着春桃的样子,抱住了树干。
树皮很粗糙,硌得手疼。
她咬着牙,一点一点往上挪。
三年没爬过树了,胳膊腿都生疏了,爬得很慢。
好几次脚下一滑,差点摔下去。
“姑娘,小心!”
春桃在树上压低声音喊。
明舒死死抱住树干,指甲抠进树皮里,磨出了血。
但她没松手。
不能松。
松了就完了。
她喘了口气,继续往上爬。
终于,手够到了第一个树杈。
春桃伸手拉住她,将她拽了上去。
两人坐在树杈上,都喘得厉害。
“姑娘,您的手……”
春桃看见明舒手心在流血,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
“没事。”
明舒用袖子擦了擦手,血很快浸透了粗布。
“继续爬。”
从树杈到墙头,还有一段距离。
枝桠很细,踩上去吱呀作响,随时会断。
明舒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风吹过来,树枝摇晃,她连忙抱住树干,等风停了再继续。
短短一截路,爬了半柱香的时间。
终于,手够到了墙头。
墙头铺着瓦片,滑溜溜的,长满了青苔。
明舒试了试,翻不上去。
“春桃,你先上去,再拉我。”
“好。”
春桃爬到墙头,骑坐在上面,伸手来拉明舒。
明舒握住她的手,脚蹬着树干,用力往上爬。
就在她半个身子已经爬上墙头的时候——
“什么人!”
一声厉喝从下面传来。
明舒浑身一僵,低头看去。
是周嬷嬷。
她提着灯笼,站在树下,正仰头看着她们。
灯笼的光照在她脸上,那张老脸在夜色里显得格外狰狞。
“许姑娘,你这是要去哪儿啊?”
周嬷嬷的声音阴森森的。
“大半夜的,爬墙头,是想私逃不成?”
明舒的心沉到了谷底。
完了。
被发现了。
“春桃,松手。”
她忽然说。
“什么?”
“松手!”
明舒用力挣脱春桃的手,整个人从墙头摔了下去。
“姑娘!”
春桃惊叫一声,想跳下去,却被明舒厉声喝止。
“别下来!在墙上等着!”
明舒摔在地上,滚了两圈,浑身骨头像散了架一样疼。
但她咬着牙爬起来,看向周嬷嬷。
“嬷嬷误会了,我不是要逃。”
“那你是要做什么?”
周嬷嬷提着灯笼走过来,光照在明舒脸上。
“大半夜的,爬墙头,还背着包袱。许姑娘,你当老奴是傻子么?”
“我真的不是要逃。”
明舒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子飞快地转着。
“我是……我是去给王爷和王妃摘梅花。”
“摘梅花?”
“是。”
明舒指着墙外。
“嬷嬷你看,那株梅树开得正好。今日是王爷大婚,我想着,摘几枝梅花,插在王爷和王妃房里,也算我的一片心意。”
周嬷嬷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墙外确实有株野梅,在夜色里开着零星的白花。
“摘梅花,需要半夜爬墙?还需要背着包袱?”
“包袱里是剪子,还有插花的瓶子。”
明舒面不改色。
“我怕白日里去摘,被人看见,说我巴结王妃。只好半夜去,悄悄摘了,悄悄送去。没想到,被嬷嬷撞见了。”
她说得合情合理,周嬷嬷一时也找不出破绽。
“既然如此,那老奴陪姑娘一起去摘。”
“不必了。”
明舒笑了笑。
“嬷嬷年纪大了,夜里风凉,别冻着了。我自己去就行,摘了马上就回来。”
“那怎么行。”
周嬷嬷也笑了,那笑容里满是算计。
“姑娘一个人出去,万一出点什么事,老奴可担待不起。还是老奴陪着姑娘吧。”
说着,她朝身后的两个婆子使了个眼色。
“去,把许姑娘扶起来,送回屋去。这大半夜的,受了风寒可不好。”
那两个婆子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明舒。
“嬷嬷!”
“姑娘别怕,老奴也是为你好。”
周嬷嬷提着灯笼,走在前面。
“有什么话,等天亮了,跟王爷说去吧。”
明舒被两个婆子架着,拖回了西厢房。
春桃也被从墙上拽了下来,押了回来。
房门被关上,外面落了锁。
“完了……”
春桃瘫坐在地上,眼泪哗哗地流。
“姑娘,咱们被发现了,走不掉了……王爷知道了,一定会打死咱们的……”
明舒坐在椅子上,看着紧闭的房门,脸色苍白。
手心还在流血,膝盖也摔破了,火辣辣地疼。
但她没哭。
哭有什么用。
“别怕。”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还没到绝路。”
“可是门都锁了,外面还有人守着,咱们怎么出去?”
“总会有办法的。”
明舒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户也被从外面闩上了,推不开。
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周嬷嬷一定会去禀报崔夫人。
崔夫人会怎么处置她?
是直接打死,还是等天亮了,交给周靖安发落?
不管哪种,她都活不了。
必须在天亮之前逃走。
可是怎么逃?
门窗都被锁了,外面还有人守着。
插翅难飞。
除非……
明舒的目光落在屋角的炭盆上。
炭盆里的炭已经熄了,只剩下一堆灰。
她走过去,伸手在灰里摸了摸。
还有余温。
“春桃,去把柜子里那坛酒拿来。”
“姑娘,您要酒做什么?”
“别问,快去。”
春桃从柜子里抱出一小坛酒,是前年周靖安赏的,一直没喝。
明舒接过酒坛,拍开泥封,将酒倒在炭盆里。
酒液渗进炭灰,很快浸湿了一片。
她又从妆台上拿起火折子,吹亮了,扔进炭盆。
“轰——”
炭盆里窜起一簇火苗,很快蔓延开来。
“姑娘!您这是做什么!”
春桃吓得脸都白了。
“放火。”
明舒退后几步,看着火势越来越大。
浓烟从炭盆里冒出来,很快充满了屋子。
“走水了!走水了!”
她扯开嗓子喊。
春桃反应过来,也跟着喊。
“走水了!快来人啊!”
外面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怎么回事?”
是守门的婆子的声音。
“屋里着火了!快开门!”
明舒一边喊,一边将床帐扯下来,扔到火上。
火舌舔上床帐,轰地一下烧了起来。
浓烟滚滚,呛得人睁不开眼。
“快开门!要烧死人了!”
春桃拍着门大喊。
门外的婆子慌了,连忙掏出钥匙开门。
锁开了,门被推开。
两个婆子冲进来,看见满屋子的烟和火,吓得魂飞魄散。
“快!快救火!”
“水!快去打水!”
院子里乱成一团。
明舒趁乱,拉着春桃溜出了屋子。
两人贴着墙根,往后门跑。
后门的耳房里,王妈妈和两个小丫鬟也被惊动了,正探头往外看。
“怎么回事?哪儿着火了?”
“西厢房!西厢房着火了!”
明舒压低声音,装作惊慌失措的样子。
“王妈妈,快去救火!许姑娘还在里面!”
王妈妈一听,也慌了。
要是许姑娘被烧死了,她可担待不起。
“快!快去救火!”
她带着两个小丫鬟,急匆匆往前院跑。
明舒和春桃趁机溜出后门,消失在夜色里。
两人一路狂奔,不敢回头。
直到跑出两条街,才敢停下来喘口气。
“姑、姑娘……咱们、咱们真的逃出来了?”
春桃撑着膝盖,喘得厉害。
“逃出来了。”
明舒也喘,但她脸上露出了笑容。
那笑容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一声压抑的、带着哭腔的笑。
“逃出来了……真的逃出来了……”
三年了。
她终于逃出了那个笼子。
那个金丝笼子。
“姑娘,咱们现在去哪儿?”
“码头。”
明舒平复了呼吸,看向城西的方向。
“天快亮了,船快开了。咱们得赶在开船前到码头。”
“可是姑娘,您的伤……”
春桃看见明舒的手心还在流血,膝盖的裤子也磨破了,露出血淋淋的伤口。
“没事,死不了。”
明舒扯下一块衣襟,草草包了包手。
“走。”
主仆二人相互搀扶着,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朝着码头走去。
天边渐渐泛起了鱼肚白。
街道上开始有了行人,卖早点的摊子陆续支了起来。
明舒和春桃低着头,尽量不引人注意。
但她们身上的狼狈,还是引来了一些目光。
“姑娘,有人看咱们……”
春桃小声说。
“别理,快走。”
明舒加快了脚步。
码头已经能看见了。
江面上停着几艘大船,船工们正在忙碌,准备起航。
“姑娘,是那艘!谢家的船!”
春桃指着其中一艘船,船帆上绣着一个大大的“谢”字。
明舒心里一喜,拉着春桃朝那艘船跑去。
就在这时——
“站住!”
一声厉喝从身后传来。
明舒浑身一僵,缓缓转过身。
是崔夫人。
她带着几个家丁,正朝这边跑来。
显然是追来了。
“许明舒!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放火私逃!”
崔夫人跑得气喘吁吁,脸色铁青。
“给我抓住她!”
几个家丁冲了上来。
明舒拉着春桃转身就跑。
“姑娘,这边!”
春桃指着码头边的巷子。
两人冲进巷子,七拐八绕,想甩掉后面的追兵。
但崔夫人显然对码头很熟,带着家丁分头包抄。
很快,明舒和春桃被堵在了一条死胡同里。
“跑啊,怎么不跑了?”
崔夫人走过来,冷笑着看着她们。
“许明舒,我真是小看你了。放火,爬墙,私逃。你是真不要命了。”
“夫人放我一条生路。”
明舒将春桃护在身后,看着崔夫人。
“我离开王府,对大家都好。柳小姐不用担心,王爷也不用为难。夫人何必赶尽杀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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