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蹲了十年大牢,前天刚出来,想来我开的快递公司找个活干
说实话,他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愣了好一会儿。
电话那头的声音有点陌生,又有点熟悉。他说,老同学,是我,我出来了。就这七个字,说完就没声了。我握着手机,脑子里翻江倒海,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从哪说起。最后还是他先开口,说想找个活干,问能不能来我这儿。
我说行,你来吧。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室里发了好一阵呆。
想起十年前那件事,其实在我们那个小地方闹得挺大的。他那年二十四,刚结婚不到一年,媳妇怀孕六个月。晚上跟几个朋友喝酒,喝到半夜出来,在饭店门口跟人吵起来了。对方先动了手,他喝了酒上头,还手的时候下手重了,把人打成了重伤。
判了十一年,后来减了一年。
出事那年我刚结婚,媳妇也是他们一个村的。消息传开的时候,所有人都在说,完了,这辈子完了。他那媳妇后来把孩子生下来了,是个闺女,等了他三年,实在等不了了,离了。孩子带走了,他爸妈年纪也大了,这几年身体越来越差,他妈去年走了,他都没能送最后一程。
这些事他不知道。我不敢跟他说,也不知道谁跟他说。
他来的那天是早上八点多,我特意提前到了公司,在门口等他。远远看见一个人走过来,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外套,头发剃得很短,整个人瘦得像一根竹竿。走近了我才认出来,就是他那张脸,但老了十岁都不止。
我递了根烟给他。他接过去,手在抖,也不知道是紧张还是什么原因。点了两口,呛得直咳嗽,说在里面戒了好几年了,不习惯了。说着把烟掐了,冲我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让我心里特别不是滋味,以前他多爱笑的一个人,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现在笑起来嘴角都是僵的。
我带他进公司转了一圈。我的快递公司在县城东边,不大不小,三十多个快递员,每天派件量在一万票左右。他跟在后面,看得挺认真,每个环节都问,这个怎么弄,那个怎么弄。我说你别急,慢慢来。
中午我带他去吃饭,问他想吃啥。他说随便,什么都行。我说那吃面吧,以前高中那会儿你不是最爱吃学校门口那家牛肉面吗。他愣了一下,说你还记得啊。
面端上来的时候,他低头吃了两口,突然就不动了。我看着他,他眼圈有点红,说在里面天天想吃这一口。说完又低头吃,这次吃得很快,呼噜呼噜的,吃得满头大汗。我把碗里的牛肉夹给他,他看了看我,没说话,把牛肉吃了。
吃完饭回到公司,我跟他谈工作的事。
我说你先从分拣干起吧,不用跟外面接触,活儿也不累,就是扫码、装袋,一天干八九个小时,一个月四千。他点点头,说行。我又说等你适应了,想出去跑也可以,到时候再调。他还是说行。
其实我本来想直接给他安排个轻松点的活,但又想了想,觉得他未必愿意。他这个人以前就倔,别人越是让着他他越不自在。
下午他就上班了。
分拣车间里这会儿正忙,传送带呼呼地转,几个老员工正低头扫码。我把他带过去,跟大伙说这是我同学,过来帮忙,大家多照应。几个员工看了他一眼,点点头,也没多问。
他站在传送带前面,拿起第一个包裹的时候,手又抖了。旁边一个老员工看见了,没说什么,走过去帮他托了一下。他看了人家一眼,说了声谢谢,声音很轻,像是怕吓着谁似的。
那天下午我一直没走,在车间里待着。他干活很慢,别人扫十个他扫三个,但每一个都扫得很仔细,扫完还要把包裹码得整整齐齐的。中间休息的时候别人都去抽烟喝水了,他还站在那儿,我说你也歇会儿,他说不累。
其实我知道他不是不累,是不敢歇。坐了十年牢出来,有人肯给他个活干,他恨不得把命都搭上。
下班的时候天快黑了。他坐在仓库门口的水泥台阶上,我问他住哪。他说先在旅馆凑合两天,等发了工资再租房子。我说公司有宿舍,虽然条件一般,但不用花钱。他想了想,说好。
我带他到宿舍,其实就是一栋居民楼里租的两间房,住着四个外地的快递员。我给他找了张空床,褥子被子都是旧的,他也不嫌弃,铺好了就坐床边发呆。
我看他那个样子,心里酸得很。
走的时候我问他,要不要给他爸妈打个电话。他说不用,来之前打过了。我问他爸身体怎么样,他说还行,就是腿脚不太好了。说完这个他突然问我,我妈呢?我妈身体还好吗?
我愣住了。
他不知道他妈去年走了。他妈是脑溢血,走得很快,没受什么罪。他爸当时要通知他,监狱那边说可以申请特许探亲,但手续麻烦,加上他妈的丧事办得急,最后也没见上最后一面。
我说阿姨挺好的,你放心。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撒谎。可能就是不忍心。他刚从里头出来,什么都要重新开始,要是知道他妈没了,我怕他扛不住。
他听了点点头,没再问。
我转过身往外走的时候,听见他在身后说了一句,老同学,谢谢你。
我没回头,举了下手,说早点睡。
开车回家的路上,我媳妇问我那人怎么样,我说还行,就是瘦得太厉害了。媳妇叹了口气,说你就帮他这一回吧,不容易。我没说话,开着车,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
其实我一直在想一个事。他问起他妈的时候,我说了谎。这个谎能瞒多久,我也不知道。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他总会知道的。到时候他会不会怪我?
还有他那个闺女,今年该上三年级了。他媳妇带着孩子嫁到了隔壁县,听说过得还行。他知道孩子在哪,但一直没敢去看,进来之前跟我说过,说没脸见她们娘俩。
今天晚上他一个人躺在那个集体宿舍的架子床上,会不会想这些事,我也不知道。
我只知道明天他还要爬起来上班,分拣那些大大小小的包裹,把别人的东西分门别类装好,送去该去的地方。他自己的日子也要重新分拣,把十年的空白一点一点填回去,把剩下的年头好好过完。
能填多少,我不知道。
只希望这次,他能走上正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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