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的重庆垫江,宝鼎山繁花盛开。
大片紫色杜鹃从山腰铺到崖壁边,红色、白色点缀其间,风一吹,花枝轻轻晃动,像整座山在平静地呼吸。
游客沿着山路往上走,拍照、赏花。山间花下有一个男人在提醒,“请不要摘花,拍照注意脚下!”“欢迎大家来宝鼎山,前面还有好几大片盛开的杜鹃!”
男人头发花白,扛着镰刀,裤腿上沾着泥土。他叫陈文权,去年刚退休,是这座山上很多人都认识的“陈老师”。
23年来,他几乎把所有周末、寒暑假和节假日都交给了宝鼎山。
清杂草、护花木、拍照片、写资料、劝游客、带志愿者……旁人说他像护林员,也有人说他是宝鼎山的“活地图”。
陈文权听了总是笑说:“我就是舍不得这座山,舍不得这一山杜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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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文权在宝鼎山护花。
第一次上山,被一片花留住了
陈文权原本是山下高安镇跳石小学的一名教师。
1993年,他调到学校不久,周末第一次爬上宝鼎山。那时山路难走,来回得花好几个小时。
走到山顶时,他一下愣住了。
脚下群山起伏,林海被风吹得沙沙作响,远处云雾在山脊间流动。山坡上,一片野生杜鹃正开得热烈。
“我觉得这地方太好了,不能一直这样默默无闻,我想分享给更多人,让他们都知道我的家乡是多么美......”陈文权回忆。
那次下山后,这座山、这片花海一直留在他心里。
此后十年,陈文权一边教书,一边利用空闲时间往山上跑。拍日出、看云海、记花期、找古道、看石刻。他越走越熟,也越来越清楚地发现一个问题:山上的野生杜鹃正在被杂灌和藤蔓一点点吞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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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鼎山的杜鹃花。
当了23年“护花使者”
2003年春天,陈文权做了个决定:动手护花。
从那以后,每逢周末清晨,他天不亮就骑摩托车出门,车停山脚,再背着工具步行上山。手锯、砍刀、镰刀、剪枝钳、手套,是他最常带的几样东西。
山坡陡、林子密,清理起来并不轻松。
有些藤蔓缠着杜鹃枝干,要一点点剪开;有些灌木长得高,把阳光全挡住了,要锯掉腾位置。为了不伤到花根,他常常蹲着干,一干就是半天。
中午饿了,他就坐在石头上啃自带的馒头或面包,喝几口水,休息一会儿继续。
最初,身边人并不理解。有人劝他:“你一个老师,把课上好就行了,管那么多干什么?”也有人觉得他是在“瞎折腾”。
陈文权没争辩,每周上山,雷打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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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文权动手磨工具。
“还好伤的是左手,不影响写板书”
这些年,陈文权受过不少伤。
树枝弹进眼睛,去医院冲洗过几次;山坡打滑,滚下去擦伤背部;锯树时木屑飞进眼里;手被荆棘扎得满是口子。
最惊险的一次,是在2023年4月。那天下午,他在北坡清理杂枝时,脚下一滑,身体失去平衡,左手本能撑地。一根尖锐的斑竹桩直接刺穿手掌,血一下就涌了出来。
他坐在地上缓了一会儿,用随身带的碘伏简单处理伤口,然后慢慢下山回家。
家里人吓坏了,催着他赶紧去医院。陈文权淡然地看了看手掌,说的第一句话是:“还好是左手,不耽误周一写板书。”
第二天,他照常去了学校上课。
二十多年,他用坏十多把手锯、几十双劳保手套,穿破二十多双鞋。左手掌上那道疤,现在还清晰可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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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文权动手磨工具。
被偷走的一株花,让他红了眼眶
身体上的伤,陈文权不太在意。真正让他难受的,是花被毁掉。
2021年春天,他养护了三年的一株紫杜鹃突然不见了。
那株花长在北坡隐蔽处,最早从石缝边救下来时很弱。他连续几年清杂草、修枝、护根,去年终于开出七朵花,紫得发亮。
等他再去看时,原地只剩一个土坑。有人把花连根挖走了。
陈文权在附近找了几个小时,希望对方搬不走,或是丢在附近。可什么都没找到。
这个平时摔伤都不吭声的男人,蹲在土坑边红了眼睛。
第二周,他上山时多带了一个小喇叭,在游客多的地方反复宣传护花知识,并邀请大家加入这个行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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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文权在宝鼎山护花。
他影响了越来越多“后来人”
这些年,陈文权拍下3万多张宝鼎山照片,整理了大量文字资料,还建了微信群和公众号,名字就叫“爱我垫江宝鼎山”。
慢慢地,响应的人越来越多。
有退休职工,有年轻上班族,也有他的学生。大家跟着他认杜鹃品种、学修枝方法、捡垃圾、做文明劝导。
如今花期到来时,常能看到穿红马甲的志愿者在高安镇的山路上巡护。
当地相关部门也将杜鹃保护纳入生态建设规划,新栽种多个品种,完善步道和管理措施。以前靠他一个人扛着做的事,现在有了更多支持。
“看到大家一起来,我心里特别踏实。”陈文权说。年近六十的王荣琼和肖晓力也是志愿者中的一员,她们表示,陈大哥对杜鹃的热爱深深打动了她们,因此她们自愿参与这支队伍中,一起护山、护花。
去年,陈文权正式退休。领到退休证那天,他回家对家人说:“这下好了,我终于可以天天上山看护杜鹃了......”
家里人都笑了,知道这句话他等了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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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文权在宝鼎山护花。
成为这片花海的一部分
如今,陈文权几乎每天都往宝鼎山跑。山上哪里花开得旺,哪里需要补种,哪里游客多要提醒,他心里门清。
他还在山下弄了个小苗圃,用一次性杯子育苗,等长稳后再移栽到山上树木稀疏的地方。
“让花再多一点,山再漂亮一点。”他说。
有人问他,以后老得走不动了怎么办?
陈文权望着山顶想了想:“走不动了,就让娃儿送我上来,再看一眼。我有个愿望,等以后不在世间了,骨灰也得撒在山上。”
采访快结束时,我们问陈文权,坚持这么多年,到底为了什么?
他抬手指向远处山坡,那一整片紫色杜鹃,在风里起伏,像波浪一样铺展开去。“你看,这就是我们家乡的宝鼎山,这是我们家乡的杜鹃……”他说,“开得好不好看?”
得到肯定的回答后,他满意地点点头。四月的风从山坳里吹上来,陈文权转身走进花海深处。
上游新闻首席记者 纪文伶 摄影 周本帅 邹飞 视频编辑 彭玺 美编 魏嘉 部分视频素材由垫江融媒体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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