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我这有份差事你敢干不
失业第四十三天,我开始数墙皮。
出租屋的墙皮早就受潮了,靠近窗户那块鼓起来一个包,像皮肤下面藏着一颗痘。我每天坐在沙发上盯着它看,看它什么时候掉下来。有时候我觉得自己跟那块墙皮没什么区别——迟早要被从这个城市剥落。
兜里还剩三百二十块钱。房租欠了两个月,房东上个月来敲过一次门,我装死没开。他隔着门板说了一句“下个月再不交就换锁”,声音不大,但那个“换”字咬得很重,像钉钉子。
我今年二十六,大专毕业,上一份工作在城北的物流园做调度,一个月四千五。物流园倒闭那天,老板请所有人吃了一顿散伙饭,菜单上的红烧肉还没上齐,他就先走了。走之前说了句“对不住”,那三个字值多少钱呢?值我四十三天找不到工作,值我把简历海投了二百多份,值我坐在发霉的出租屋里,跟一块墙皮比谁先完蛋。
那天晚上我煮了一锅白粥,就着半罐腐乳吃了两碗。吃完以后把锅洗了,把碗也洗了,又把灶台擦了。不是爱干净,是实在没事干。手机里的招聘APP翻了三遍,全是已读不回。朋友圈不敢刷,怕看到别人升职、结婚、换车。甚至连游戏都不想打——连输七把,队友骂我是“人机”,我想了想,觉得他骂得对,我现在的水平确实不如AI。
七点四十,天已经黑透了。秋天了,天黑得一天比一天早。我关了灯,躺在沙发上,用手机的光照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条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我正数到第三百多针的时候,有人敲门。
不是房东。房东敲门恨不能把门板拆了,那是三下急三下缓,带着一股“老子要收房”的杀气。
这敲门声很轻,不急不慢,笃笃笃,三下,停了,又笃笃笃。
我愣了一下。这个时间点,没人会来找我。我欠了物业费,物业不可能这么客气。外卖我点不起。推销的也不会大晚上上楼。我翻身坐起来,犹豫了两秒,还是走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暗得很,但猫眼还是让我看清了一张脸——花白的头发,浓眉大眼,嘴角往下撇着,像是一辈子没怎么笑过。是隔壁的张大爷。
张大爷六十七八岁,在这个小区住了快十年。我搬来一年多,跟他的交集仅限于楼道里碰面时点个头。他好像是个退休工人,老伴前年走了,一个人住。有时候深夜能听见他屋里放京剧,声音开得很小,但楼道里还是能听到一丝丝,咿咿呀呀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我开了门。
张大爷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衫,拉链拉到脖子,手里拄着一根拐杖。那根拐杖不是用来看路的,他腿脚还行,那拐杖更像是他身体的一部分,跟了他很多年,木头把磨得油亮油亮的。他看见我开门,也没客套,直接说了句:“你还没吃饭吧?”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因为厨房灶台上那锅刚煮好的白粥还放在那里,锅盖没盖,他一眼就能看到。
他没等我回答,从夹克衫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两个还冒着热气的包子,递到我面前。“吃吧,我蒸多了。”
白萝卜馅的。皮很薄,能看到里面馅料的颜色。我接过来的时候,指尖碰到他的手指,干瘦,但很热。我说了声谢谢,咬了一口。萝卜丝切得很细,拌了油渣和虾皮,咸淡刚好。我三口吃掉一个,又咬第二个的时候,张大爷已经自己走进来了,在我那张破沙发上坐下,拐杖靠在他腿边。
他没有东张西望。他知道这屋子什么样,跟他的屋子格局一样,一室一厅,五十来平。他住的那间我也没进去过,但我猜比我这间整齐。我这间,说好听了叫“有生活气息”,说难听了就是个猪窝。被子没叠,泡面桶堆了四个在茶几上,衣服从门口一路扔到阳台。
我咽下最后一口包子,把塑料袋放在茶几上,从那堆泡面桶里扒拉出一块干净的地方。张大爷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没有嫌弃,倒像是在看一个刚学走路的孩子摔了一跤——有点心疼,又有点无奈,但更多的是那种“我也摔过”的过来人的平静。
“小陈,”他开口了,用的是那种老派人的语气,不紧不慢的,“你是不是没上班了?”
我没瞒他。“嗯,辞了快两个月了。”
“钱也花得差不多了?”
我又“嗯”了一声。房租、水电、话费、每天两顿饭,再省也架不住只出不进。三百二十块,撑不过下一个礼拜。
张大爷把手放在拐杖头上,两只手叠在一起,大拇指互相绕着圈,绕了几圈。楼道里的声控灯忽然亮了,又灭了,亮亮的,灭的,透过门缝在我家地板上投下一道光斑,一缩一缩的,像在呼吸。
“孩子,”他终于开口了,“我这有份差事,你敢干不?”
我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脸上没有表情,或者说那种表情比我见过的任何表情都复杂——像是认真,又像是试探,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又像是随时准备说“算了我开玩笑的”。
我心跳快了一拍。不是为了钱,是因为那句“你敢干不”。这个“敢”字用得奇怪。不是“你想干不”,不是“你愿意干不”,是“你敢干不”。好像那不是一份普通的差事,好像里面有什么东西需要胆量,需要勇气,需要一个年轻人身上那种也许早就被我弄丢了的、叫“敢”的东西。
“什么差事?”我问。
张大爷从夹克衫的内兜里掏出一个信封,牛皮纸的,没有封口。他从里面抽出一张纸,递给我。纸张有些发黄,边缘卷了,折了好几折,打开来是一张手画的表格,格子歪歪扭扭的,里面的字倒是工整,一笔一划像是拓上去的。
我看了一眼,愣住了。
那是一张值夜表。
“姓名:张德茂,时间:每晚8点至次日6点,工作内容:陪同、观察、记录。”旁边还有一行备注,写着:“每小时记录一次,打钩即可。无需做任何事,只需在场。”
“大爷,这是什么?”我拿着那张纸,没看懂。
张大爷又把拐杖换了个手,清了清嗓子。楼道里的声控灯又亮了,从门缝里透进来一线白光,正好落在他膝盖上。他看着那道光,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我老伴,走了两年了。”他说,“她走之前,在ICU住了二十三天。那二十三天,我白天晚上都在医院。晚上我就睡在走廊的椅子上,护士赶我走,我不走。后来护士不赶了,给我拿了床被子。”
他的声音有点发涩,像是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他咳了一声,继续说。
“她走的那天晚上,我在走廊里睡着了。等我醒了,她已经走了。我没在她跟前。”
屋子里忽然静得可怕。冰箱的压缩机嗡嗡地响了一会儿,也停了。整栋楼像是都睡着了。
“我后悔了两年。”他说,“不是后悔别的,就是后悔那天晚上睡着了。我应该在她跟前的。后来我就想,我得找个人,替我在晚上看着点。看着谁呢?不是看我老伴,她走了,看不着了。是看我自己的。”
我没听懂。
张大爷抬起头,看着我。他的眼睛不大,眼白有些浑浊,但瞳孔很黑,黑得像两口深井。
“我每天晚上八点准时睡觉,但我不放心。我怕我睡着了就醒不过来了。我知道这想法荒唐,但我就是怕。我老伴走了以后,我一个人住在这个屋子里,晚上闭上眼,就觉得黑暗里全是东西。不是鬼,不是那些乱七八糟的,就是……什么都没有的那种空。”他顿了顿,“你知道那种空吗?就跟掉进一个没底的黑洞里似的,上下左右什么都没有,你想抓住点什么,抓不住。”
我忽然鼻子一酸。我知道。我当然知道。这四十三个日日夜夜,我躺在这张沙发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上的裂缝,那种感觉不就是空吗?没有工作,没有钱,没有目标,没有人跟你说话,连手机都安静得像关了机。那不是穷,穷不可怕,怕的是你不知道明天在哪里,怕的是你觉得自己被整个世界忘记了。
“所以您想让我……”
“你就住我那儿。”张大爷说,语气忽然变得利索起来,像是一把老剪刀终于剪断了最后一根线,“我那屋有张行军床,我给你支在客厅。你每天晚上八点过来,在我旁边坐着就行。你该干啥干啥,看书、写字、发呆都行。我睡我的,你不用管我。早上六点,我醒了,你就可以走了。”
“我就是想,”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忽然小了下去,像一个人在跟自己耳语,“就是想让人在我睡着的时候,在旁边待着。不是说看着我,就是……在。”
那个“在”字,他说得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我听见了。
“大爷,这……”
“一个月三千。”他说,打断了我的话,从信封里又掏出一样东西,一沓钱,用皮筋扎着,整整齐齐的,百元的、五十的、十块的都有,一看就是攒了很久。“先预支你一个月的。”
我没接那钱。不是因为不好意思,是因为我的眼眶忽然就热了,那股热乎气直往上蹿,差点从眼睛里冒出来。我使劲眨了眨眼,把那点热乎气压了回去。
张大爷把钱放在茶几上,靠在那堆泡面桶旁边,像一堆废墟中的一座孤岛。
“你放心,不是白给你的。这差事确实不好干。不是累,是熬人。你想想,一个人晚上不睡觉,干坐着,第一天还行,第二天第三天就烦了。我是没办法,我有这个需要。你有这个时间,我出这个钱,咱俩扯平。”他说这话的时候一本正经的,像是在谈一笔生意。
但我听得出来,他在照顾我的面子。
一个六十七岁的老人,每个月三千多块钱的退休金,拿出大半来请一个陌生人陪他睡觉——不是陪他睡觉,是在他睡觉的时候“在”他旁边。他不是怕死,他是怕死的时候没有人知道,怕像他老伴那样,一个人孤孤单单地走过去,连个送行的人都没有。
我弯腰拿起那沓钱,皮筋还套在上面,粗粗的一箍。钱有一股旧纸币的味道,说不上是霉味还是别的什么,但闻着踏实。我攥了攥,抬头看着他。
“大爷,我敢干。”
他看着我,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我就知道”的庆幸。
“那明天晚上开始?”
“行。”
张大爷站起来,拿起拐杖,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长,像是在确认什么。
“小陈,”他说,“你别觉得是可怜你。我是真的需要你。这两年了,我一个人睡了七百多天,每天晚上闭上眼的时候,我都得跟自己说,明天早上还能醒过来。我跟你说的那个‘空’,那个掉进黑洞里的感觉,你懂吧?”
我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点了一下头。
“我懂。”
他走了以后,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茶几上那沓钱被泡面桶半围着,皮筋勒出了一道印子。我伸手把它拿过来,一张一张地数了一遍——三千整,有零有整,连十块的都凑了十几张。这是他攒了多久的?一个月?两个月?还是从他老伴走的那天起,就开始攒这笔钱,只是一直没找到那个“敢干”的人?
我去厨房收拾那锅白粥。锅底已经凉了,粥凝成了一大块,勺子插在中间,像个墓碑。我把粥倒进碗里,用保鲜膜封好,放进冰箱。
然后我洗了澡,刮了胡子,把那堆衣服从阳台收到柜子里,把泡面桶全扔了,把地扫了。出租屋还是那个出租屋,墙皮还是那块墙皮,天花板上的裂缝还是那条裂缝。但好像没那么黑了。
明天晚上八点,我要去隔壁那间屋子。那张行军床,可能比我的沙发硬,可能被褥上有樟脑丸的味道,可能那个老人的鼾声会像拉风箱一样响。
但那又怎样呢。
我需要三千块钱。他需要一个人“在”那儿。我们俩都在这个城市的边缘,都快被那块墙皮一样的东西从生活里剥落下来。但如果我们靠得够近,说不定谁也掉不下去。
我关了灯,躺在沙发上。隔壁传来微弱的京剧声,今夜听来,不再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孤魂野鬼,倒像是有人在你隔壁亮着一盏灯。
那个灯,是亮着的。
我应该也能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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