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华调查|当声音被AI“偷走”，该怎么办

　　新华社北京4月24日电 题：当声音被AI“偷走”，该怎么办
　　新华社记者吴文诩、宋立崑、吴帅帅
　　近期，多名配音演员和机构公开发文，反对擅自采集个人声音用于AI生成与使用。
　　记者调查发现，一些人借助AI技术克隆名人、配音演员等群体的独特声音，通过电商平台或社交媒体销售牟利，形成灰色产业链，被侵权人面临举证难、维权难的困境。
　　如何加强对独特声音的保护？当声音被AI“偷走”，该怎么办？

　　　　　　“15分钟可拿成品”

2024年，知名育儿专家李女士意外发现，一家文化传媒有限公司在运营的网络平台店铺中，通过使用她的公开演讲、授课视频，并配以与声音高度近似的AI合成声音，对多本家庭教育类图书进行销售推介。
　　最终，法院依法判决商家赔礼道歉并赔偿损失。该案主审法官、北京互联网法院综合审判三庭庭长颜君表示，利用AI深度合成技术合成的自然人声音，如果具有可识别性，应纳入该自然人声音权益的保护范围。
　　4月2日，中国广电联合会演员委员会发表声明称，当前，AI换脸合成、声纹克隆复刻，影视素材任意篡改、魔改、擅自抓取演员影像声频用于AI模型训练等侵权行为频发，严重侵害演艺从业人员合法权益，扰乱视听行业正常秩序。
　　记者调查发现，AI声音侵权行为已形成灰色产业链。
　　在某二手交易平台上，搜索“AI克隆”“声音合成”等关键词，可见大量AI克隆软件的安装包和教程，以及代克隆音频的服务。这些服务大多价格低廉、交易便捷，部分店铺达百次交易记录，多数也有几十或几单交易。
　　记者发现，客户只需提供原声音频和待合成文本，最快15分钟即可拿到成品，一般用时半小时至一小时，复杂订单也能在一天内完成。部分店铺会收取素材处理费，有的则免费代为搜索音源，价格则为9元/200字或10元/分钟不等。
　　一些商家称，大量AI克隆软件支持自动发货，不仅提供破解版本地部署大模型，还附带详细教程。由于部分本地脚本对电脑显卡性能要求较高，部分店铺还“贴心”地提供云平台租赁方案，专门解决用户硬件不足的问题。
　　这类服务不仅可以克隆普通人的声音，还能指定名人、著名角色的声音。制作过程中，客户还可提供不同情绪的原声素材，最终生成的音频效果逼真，无论是明星、电视剧角色还是动漫人物，都能较好呈现。

　　　　　　举证不易维权难

　　在治理层面，AI合成声音侵权面临侵权源头追溯难、责任主体界定难、维权成本高等问题。
　　中南财经政法大学知识产权研究中心副教授刘鑫表示，由于传播路径复杂，侵权音频常经多次剪辑、跨平台转载，难以追溯侵权源头。
　　合成声音涉及多个环节，如数据提供者、AI开发者、平台用户等，责任主体难以确认。
　　记者发现，在一些可以提供声音克隆服务的小程序或App上，素材库中有很多此前用户上传的动画、影视角色的原始声音素材，虽然标注有“注意版权问题”，但可被新用户拿来自由创作。声音克隆过程多方参与，难以清晰界定责任。
　　权益人如需维权，需花费大量时间与资源，且投入与收益并不对称。
　　“现阶段要实质性维权难度很大，证据固定非常困难。”上海汉盛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李旻说，AI训练可能杂糅大量人员的声音信息，并非完全使用某一人的声音。判断声音与声音主人的相似度，及何种程度将被认为是侵权行为，目前并无定论。仅是声音被AI侵权，也无法在司法诉讼中拿出有力证据。
　　同时，AI作品传播链条复杂，相关作品易被删除，也增加了维权难度。
　　一名基层办案人员介绍，目前还无法追究AI侵权行为的刑事责任，主要涉及民事纠纷。针对AI换脸和换声，一般也主要看有没有形成作品，再看作品本身有没有侵犯他人合法权益。
　　如果AI深度伪造声音持续蔓延，将带来哪些不利影响？
　　北京互联网法院副院长孙铭溪表示，社会知名人士、配音演员、主播及有声内容创作者等群体，其声音具有独特性与不可替代性。AI技术未经授权，快速复制特定声音风格，并以更低成本投入市场，可能形成对人工劳动的替代。
　　“在技术介入下，AI对声音的多样化利用会冲击自然人对声音标识的专属支配，损害其人格尊严。”武汉市江岸区人民检察院知识产权检察部主任姚怡认为，AI声音侵权行为会对人格权保护体系、文化创意产业、社会信任机制造成不利影响。

　　　　　　从个人维权到系统治理

　　受访人士建议，应优化管理与举证规则，加强法治宣传，提升AI技术使用法治认知。
　　刘鑫认为，应加大对声音权益的保护力度。在民法典规定自然人的声音权益基础之上，可以细化AI生成声音侵权的认定标准，通过司法解释或指导性案例，明确“可识别性”的判断标准，并对“高度相似但略有差异”的情形给出裁量指引。
　　另一方面，优化举证规则，当被侵权方已初步证明，涉及声音高度相似且存在商业利用时，可要求平台或开发者说明其训练数据来源及使用情况。通过这种方式，降低举证负担。
　　李旻认为，可建立声音源数据库与比对标准。通过技术手段实现声音数据的登记、存证和相似度比对，为侵权认定提供技术支撑，降低权利人的举证成本。
　　同时，进一步落实平台主体责任，要求AI训练平台建立数据来源审查机制，对训练数据集的合规性承担合理注意义务；内容分发平台则需建立快速响应的侵权投诉处理机制。
　　此外，在行业层面，也可探索建立集体管理组织，借鉴著作权集体授权模式，由行业协会代表从业者与技术平台谈判，改变个体维权的弱势地位。
　　孙铭溪建议，加强行业自律，提升事前保护能力。部分从业者目前开始采取技术自保措施，如在作品中嵌入数字水印、公开声明禁止AI训练使用。
　　“很多时候，普通人没有使用专业技术进行保护的条件，但也可以拒绝陌生录音设备介入，例如对过度索权的App，可关闭声音采集功能。”李旻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