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本文内容源自网络,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人物、事件关联对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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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里的水龙头没关紧,水滴一滴一滴砸在不锈钢水槽里,声音闷闷的,像心跳。我站在灶台前切姜片,刀落下去的时候,大姑姐的声音从客厅飘过来,隔着半堵墙,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玻璃上。
“小远那孩子成绩是真不行,我想着给他找个好点的补习班,一对一的,听说一小时好几百呢。”
我嗯了一声,把姜片拨进碗里。客厅的沙发上,大姑姐赵丽华正翘着腿坐着,手里捧着我刚泡的铁观音,茶杯沿口印着半个口红印,颜色偏紫,是那种很持久的哑光质地。她说话的时候喜欢把一条腿压在另一条腿上,那条压在上面的腿还会轻轻地晃,晃得茶几上的遥控器慢慢往边上滑。
“你姐夫那人你也知道,厂里效益不好,三个月没发工资了。”她把茶杯放下,叹了口气,那口气拖得很长,像要把整个胸腔里的空气都挤出来,“我一个人那点工资,养家糊口都困难,更别说给孩子报班了。”
我老公赵磊坐在沙发另一头,手里拿着手机假装在看什么,但我知道他其实什么都没看,因为屏幕亮着的那页是天气预报,他看了快五分钟了。他的右眼微微眯了一下,就是那种只有我能读懂的信号。我们结婚六年了,有些默契是用眼神和微表情建立的,不需要语言。
那是他给我的暗号。少说话。别交底。
我把切好的姜片放进碟子里,擦了擦手,从厨房走出来。客厅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大姑姐脸上,她的表情看起来很真诚,真诚得让我想起上次她来我们家“借钱”的时候,说要给婆婆买保健品,借了八千,后来再没提过还的事。上上次是给车做保养,借了三千。再往前推,我懒得算了,反正那些钱像水滴进了沙漠,连个痕迹都没留下。
赵磊是家里最小的孩子,上头有两个姐姐,赵丽华是大姐,二姐赵丽敏在隔壁城市生活,来往少一些。公婆早年离了婚,婆婆跟着大姐住,公公一个人在老家种地。赵磊经常说,大姐不容易,一个女人拖家带口的,还要照顾老太太。这话他说了很多年,我也听了很多年,最初我是真心实意地觉得大姐不容易,后来那些“借”出去的钱一笔一笔没了下文,我开始觉得,不容易的人可能不止她一个。
“春艳,”大姑姐忽然把话题转到我身上,她叫我名字的时候习惯性拖长第一个字,听上去格外亲热,“你们单位年终奖发了多少?我听说你们银行福利可好了。”
我说还行吧,也就那样。我确实在银行上班,但不是什么高管,就是柜台后面的普通柜员,每个月工资卡上那些数字,除去房贷和日常开销,剩不下太多。八十万存款是怎么来的,说起来复杂,简单讲就是结婚时我妈给了我二十万压箱底,加上赵磊以前做销售攒下的一些钱,再加上这些年我们俩省吃俭用存下来的,最关键的是一笔意外之财——三年前赵磊他爸的老房子拆迁,分了一笔补偿款,老爷子自己留了十万养老,剩下的全给了我们。我和赵磊拿到那笔钱的时候,两个人坐在出租屋的床上,对着手机银行的余额看了很久,谁都没说话。那种感觉不是兴奋,更多的是一种惶恐,好像一个穷惯了的人突然手里有了点东西,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害怕失去。
“我跟你说实话,”大姑姐往我这边挪了挪,声音放低了一些,像要跟我说什么秘密,“小远那孩子是真的聪明,就是没遇到好老师。我看中了一个名师,人家说一次性交三万块,保证把孩子数学成绩提上去。春艳,姐是真没办法了,你看你能不能借姐三万,年底肯定还你。”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直直地看着我,眼角的细纹在灯光下很明显,她的眼神太专注了,专注得让人不舒服。我注意到她今天穿的是一件深红色的羊毛衫,领口绣着几朵小花,那件衣服有点起球了,袖口处有一个小小的洞。这个细节让我心里软了一下,但只是一瞬间。因为我想起她上个月刚买了新手机,三千多块的,在朋友圈晒了整整三天,各种角度各种滤镜。
赵磊在旁边咳嗽了一声,很小声,像是在清嗓子,但我知道那不是清嗓子,是再次提醒我。
该怎么回答呢。我想起上个月我妈打电话问我存了多少钱,我说没多少,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春艳你记住,这个世界上除了你爸妈,谁都别给交实底。我当时觉得我妈说话太绝对了,但此刻面对大姑姐探询的目光,我忽然觉得我妈那句话像一颗提前埋好的种子,到了该发芽的时候。
“大姐,”我笑了笑,尽量让自己的表情显得自然,“我们家的情况你也知道,房贷一个月小五千,车贷虽然还完了,但养车也不便宜。我跟赵磊这几年也没存下什么钱,卡上大概就两万块吧,还是准备留着应急用的。”
两万。我把八十万说成了两万。说出口的那一瞬间,我感觉到赵磊的脚在茶几下面轻轻碰了我一下,不知道是觉得我说多了还是说少了,但他的脚尖碰到我的脚踝时,我能感觉出他是放松的,不是那种紧张的碰触,而是那种“对了”的碰触。
大姑姐的表情变了。不是那种很明显的变化,但她眼睛里的光暗了一度,嘴角那个弧度往下塌了一点。她哦了一声,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这次喝得很急,像是要用茶水把什么东西咽下去。
气氛凝固了几秒钟,客厅里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那只挂钟是我和赵磊刚搬进这套房子时买的,宜家的,不贵,但走了好几年都没出过毛病,时间一直很准。
“才两万啊,”大姑姐终于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种似信非信的意味,“你们俩工作这么多年,就存了两万?”
“可不是嘛,”我顺着她的话往下说,“现在什么东西都贵,你看超市里那个排骨,以前十几块一斤,现在都三十多了。上个月小远来我们家过周末,我光买零食就花了两百多,现在的孩子嘴都刁。”
我故意把小远扯进来,想让她知道我记得她儿子来过我家。去年暑假小远在我们家住了两个星期,天天打游戏,把家里的无线路由器都搞坏了,走的时候赵磊给他买了双新鞋,花了好几百,这些事大姑姐都知道,但她从来不会主动提起。
客厅沉默了一会儿,大姑姐站起来说她该走了。她拎起放在玄关的那个帆布包,那个包洗得发白了,印着一行看不清字的logo,看上去很旧很朴素,但我认得那个牌子,那不是什么地摊货,是一个小众设计师品牌,一个帆布包要一千多块。她上个月发朋友圈晒过,配文是“犒劳一下辛苦的自己”。
我送她到门口,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我跺了一下脚,灯亮了,惨白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看起来比刚才老了好几岁。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说了一句“你们好好过日子”,然后转身下楼了。
她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一层,两层,三层,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消失了。声控灯一盏一盏灭掉,楼道重新陷入黑暗。
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赵磊站在客厅中间,双手插在裤兜里,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有些不安。他看着我,我看着他,谁都没说话。窗外的风把阳台上的晾衣架吹得叮叮当当地响,那是昨晚我洗的两条毛巾和赵磊的一件衬衫没来得及收。
“晚上吃红烧排骨,”我率先打破了沉默,转身往厨房走,“排骨我早上就拿出来解冻了。”
“春艳。”赵磊叫住我。
我回过头,他挠了挠头,头发被挠得乱七八糟的。他今年三十四岁了,发际线比结婚那会儿退后了一点点,但五官还是好看的,尤其是眉眼,很周正。他站在那里犹豫了一下,说:“刚才那个,你没把实底告诉她,做得对。”
我心里有个声音说,我当然知道做得对。但嘴上只是说了一句知道了,然后进了厨房。
厨房的灯是白光灯,和客厅的暖光不一样,照得一切都清清楚楚。菜刀、案板、还没下锅的排骨,都清清楚楚。我把排骨洗干净,焯水,撇去浮沫,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灶台上的油烟机嗡嗡地转,声音盖住了客厅里的动静。
我一边做饭一边想刚才的事。我想起大姑姐说“才两万啊”时的那种语气,那个“才”字咬得很重,好像我们存的钱少是一件令人失望的事情。她没有说“两万块虽然不多,但你们也不容易”,她说的是“才两万”。这个字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手心里不觉得疼,但用手握东西的时候就会硌得慌。
我还想起赵磊使的那个眼色。他挤眼的时候右眼皮微微跳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小,如果不是在一起生活了六年,我根本不可能注意到。我想起刚结婚那会儿,他第一次在我面前使眼色,是在他妈妈家吃饭,他二姐问我们工资多少,他冲我挤了一下眼睛,我当时没反应过来,老老实实说了。回去的路上他跟我说,春艳,以后家里人问你钱的事,你打个马虎眼就行了,不用说得那么清楚。我那时候还不理解,觉得一家人有什么不能说的。后来经历得多了,慢慢就明白了,有些问题的答案不是给问问题的人听的,而是给听问题背后那个意思的人听的。
排骨在锅里炖着,香味慢慢弥漫开来。我想起我自己的存款数字,那张卡上躺着八十万。八十万,在这个城市不算多,但也不算少,勉强够付一套小户型房子的首付。我和赵磊本来打算再攒两年,换个大点的房子,现在的房子才七十多平,两室一厅,如果以后有了孩子,老人来帮忙带孩子都没地方住。我妈每次打电话都要问一句换房子的事,我说在攒钱呢,她说你们俩也得抓紧点,三十多的人了。我说知道了知道了,急匆匆挂了电话,因为我怕她继续问下去,我怕她问我到底攒了多少钱,我怕自己跟她说实话。不是不信任我妈,而是有些事情一旦说出口,就好像变成真的了,像一笔钱,你不告诉任何人它的确切数字,它就还是你的,你还有主动权。一旦说出来了,就好像失去了什么。
我以前不这样的。我以前是个特别坦荡的人,别人问我什么我就说什么,银行卡余额也不避讳。那时候我在银行上班刚一年,一个关系不错的同事跟我借钱,说家里急用,我二话没说就转了五千。半年后我委婉地提醒她,她说下个月还。又过了三个月,她还是没还。再后来她离职了,换了手机号,消失了。五千块钱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但它像一道伤口,愈合以后还是会留下疤痕。从那以后我对钱这件事变得敏感了,不是小气,是怕了。
大姑姐的那些“借款”也是一样。八千,三千,还有之前的两次,零零散散加起来大概小两万。她从来没提过还钱的事,赵磊也从来不提。有一次我忍不住跟赵磊说了,赵磊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大姐不容易,咱们就当帮衬她了。我说帮衬和借钱是两回事,借钱得有借有还。赵磊说你要是不愿意,以后我自己出钱给她,不花你的。我说赵磊你是不是听不懂我在说什么,我不是心疼那个钱,我是觉得她不应该这样,做人不能这样。
那次我们吵了一架,不大不小,晚上各自睡在床的两边,中间像隔了一条河。第二天早上赵磊起来给我煮了碗面,荷包蛋是溏心的,我爱吃的那种。他没提昨晚的事,我也没提,但那条河还在,只是水面上结了冰,看起来像条路,踩上去还是咯吱咯吱响。
锅里的排骨差不多了,我关小火,开始炒青菜。蒜末下锅的时候,赵磊走进厨房,从背后搂了一下我的腰,很快又松开了,像蜻蜓点水。这是我们之间的一种和好方式,不算正式,但比正式的道歉更管用。
“刚才大姐下楼的时候我看了眼,她在楼下站了一会儿,好像在打电话。”赵磊靠在厨房门框上说。
我没接话。我盯着锅里的青菜,看它们在热油里慢慢变软、变色,从鲜绿变成深绿,像活的东西慢慢死去。
“你觉得她信吗?”赵磊又问。
“信什么?”
“信你卡里只有两万。”
我翻炒青菜的手停了一下。我说信不信的有什么关系呢,反正钱在我们卡上。赵磊没再说话,转身出去了。
吃过晚饭,我洗完碗,坐在沙发上刷手机。朋友圈里大姑姐发了一条新动态,配图是一杯咖啡和一块蛋糕,没有文字,只发了一个省略号。看起来像是心情不好的样子。底下一个共同好友评论问她怎么了,她回复说没事,就是觉得自己挺失败的。我盯着那条回复看了几秒钟,然后滑上去了。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是大姑姐发来的消息,语音的。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了。她的声音带着一种我没听过的疲惫,背景里有电视的声音,还有她儿子小远在喊什么。
“春艳,刚才在你家我有些话没说出口。姐是真的没办法了,小远他爸那个厂子眼看就要倒闭了,工资能不能拿到都两说。姐不是来找你们借钱的,姐是想跟你们商量一下,老房子那个拆迁款,你爸不是给了你们嘛,你看能不能先拿出来给小远交学费,就当姐借你们的,姐以后慢慢还。”
我听完了,把手机扣在沙发上。客厅的灯还是暖黄色的,赵磊在阳台上抽烟,烟雾被风吹散,像碎了的棉花。他不知道大姑姐发的这些语音,我得想想怎么跟他说。
但还没等我想好,大姑姐下一条语音又来了。这次更短,只有几秒钟,她说的是:“春艳,姐知道你们不止两万,上次你们去海南玩的时候你发过朋友圈,住的那个酒店一晚就一千多,普通人家能存下多少钱姐心里有数。”
她在监视我吗?不,不叫监视,叫关注。但那种被关注的感觉让我后背一阵阵发凉。那条海南的朋友圈是我去年发的,设置了三天可见,早就没了。她居然还记得,记得那么清楚,连酒店价格都知道。我突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大姑姐每次来我们家,都不只是在聊天,她是在观察,在收集信息,在寻找那些可以被她利用的线索。我家的冰箱,我家的洗衣机,我给孩子买的零食,我发在朋友圈的每一张照片,都是她拼图里的一块。
阳台上赵磊掐灭了烟头,推开阳台门进来了。初秋的夜风裹着一点凉意灌进来,吹动了茶几上的纸巾盒。赵磊走过来坐到我旁边,沙发垫陷下去一块,我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向他那边倾斜了一下。
“怎么了?”他看见我的表情不对。
我把手机递给他,让他听那两条语音。赵磊听完了,沉默了很久。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两只手交叉握在一起,大拇指来回搓着指关节。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性动作,搓得越快说明心越乱。
“上次你发那个朋友圈我就说别发别发的,你看。”赵磊开口了,但语气不像在怪我,更像是在埋怨一个躲不开的宿命。
“所以你觉得是我的错?”我问他。
“我没说是你的错。”
“但她说的那些话,你不觉得有问题吗?她说她知道我们不止两万,那意思是她早就开始琢磨我们的钱了。她在你家把你养大了一类的戏码是不是又要开始了?”
赵磊猛地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团火闪了一下又灭了。他想说什么,嘴唇张了张,最后只是叹了口气。我知道他那团火不是冲我来的,是冲着他自己,冲着他那个怎么都理不清的家庭关系。
赵磊五岁的时候他妈就走了,跟一个做生意的男人跑了,再没回来过。他爸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又当爹又当妈,日子过得很难。大姐赵丽华那时候十五岁,正上初三,成绩很好,老师说她考重点高中没问题。但她看到家里那个样子,把书包往床底下一塞,跟她爸说我不上了,我去打工。她爸抽了一夜的烟,第二天早上一声不吭地出了门,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斤肉,肩上扛着一袋米,眼眶红红的。他同意了。
大姐去镇上的服装厂当了缝纫工,一个月工资四百块,自己留五十块零花,剩下的全寄回家。赵磊说他对大姐最早的记忆,就是每年过年的时候,大姐从厂里回来,会给他和二姐每人买一身新衣服,一双新鞋,还会带一兜子零食。那些零食在当时的农村孩子眼里是天上的东西,大白兔奶糖、麦丽素、亲亲虾条,赵磊说每次他都会把零食锁在自己的小抽屉里,一天数一遍,舍不得吃。大姐看他那个样子,笑他小气鬼,下回回来又多带一些。
这段历史,大姑姐每次来我们家基本都会讲一遍。开场白通常是“你小时候”三个字,然后是各种赵磊欠她的证据。吃穿用度,样样齐全。说到最后总会落脚到“姐当年要是继续读书,现在指不定在哪儿呢”,然后笑笑,那笑容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牺牲者的骄傲,又像是某种长期的控诉。
赵磊每次听完都不说话,脸色灰灰的,像冬天洗不干净的抹布。他心里有愧,那个愧字从他五岁开始就在他心里生了根,随着年岁一起长大,盘根错节,拔不掉的。所以大姐借钱他从不拒绝,大姐说多少就是多少,说什么时候还就什么时候还,虽然从来没还过,但赵磊从来不催不问。他觉得那是他欠大姐的,还不清的。我不止一次跟他说,你欠她的那是你的事,但这个家是我们两个人的,你的钱也是这个家的钱,你不能一个人做决定。他说我知道,可下次大姐来借钱,他还是会答应。
这次他来阳台上找我,大概也是同样的心理。不同的是,这次他提前给我使了眼色,让我少说话,让我别交底。这至少说明他心里明白,不能一直这样下去了。明白和能做到之间隔着的东西,大概就是一个人全部的无力和挣扎。
第二天上午,我调休在家,正洗衣服,门铃响了。打开门,是小远。大姑姐的儿子,今年十五岁,一米七几的大个子,瘦得跟竹竿似的,穿着一件明显大一号的校服,袖子挽了两道。他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苹果,表情很不情愿,像是被人硬逼来的。
“小远?”我有点意外,赶紧让他进来,“你怎么来了?今天不是上学吗?”
“我妈让我来的,说让我给舅舅舅妈送点苹果。”小远把塑料袋往我手里一塞,站着没动,眼睛在客厅里扫了一圈,“我舅呢?”
“你舅上班去了,你坐,舅妈给你倒杯水。”
小远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两条长腿往前一伸,差点踢到茶几腿。他看起来心情不太好,眉头皱着,嘴角往下撇着,那个表情跟他妈像极了,像得让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我倒了杯水递给他,他在手里转着杯子,不喝。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洗衣机滚筒转动的嗡嗡声,我把声音调低了一点,问他吃没吃早饭,他说吃了,他妈给他下的面条。我问他最近学习怎么样,他哼了一声,说就那样。
这种话题对十五岁的男孩子来说显然是无聊的。他扭过头看了我一眼,嘴巴动了几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什么,最后还是说了。声音不大,但不小到我能听清楚。
“舅妈,我妈昨晚一直跟我爸吵架,吵到凌晨两三点,我爸把卧室门都摔坏了。我妈说要给我转学,去一个什么私立学校,一年学费好几万,我爸说家里没钱,我妈说她想办法。但我妈能想什么办法,她的办法不就是找我舅吗?从小到大,每次她跟我爸吵架,最后都是来找我舅。我舅妈,你说他们这样有意思吗?”
一个十五岁的孩子,用一种我看不懂的表情把这些话说出来,像在说一件跟他完全无关的事情。他脸上的那种表情,不是愤怒,不是伤心,是那种见多了之后的麻木,是被生活磨出来的过早的成熟。我看着他,心里的滋味很复杂,像打翻了五味瓶,什么都有。
“小远,”我斟酌着词句,“你妈也是为你好。”
“为我好?”小远忽然笑了一下,那种笑容出现在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脸上,看上去很不协调,“她要是真的为我好,就别老拿我当借口跟你们要钱。我又不是傻子,我知道她跟我爸说的那些补习班的钱,一半都没花在我身上。上次她说给我报了一对一的数学辅导,两千多块钱,结果那个老师就来了一次,后面就再也没来过。我问她,她说老师太忙了,下次来。一直等到现在,那个老师都没再来。我跟我爸说,我爸不信我,跟我爸真不懂这些。后来我就想通了,可能她不是没钱,就是不想花在我身上。那她到底想干什么呢?”
空气突然变得很重,压得人喘不过气。我张了张嘴,想替大姑姐说点什么,但发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一个十五岁的孩子,用最朴素的逻辑,把他的妈妈拆解得干干净净。那些我没敢说的话,赵磊不愿意正视的事实,都在小远嘴里变成了一句“那她到底想干什么呢”。
洗衣机发出滴滴的提示音,衣服洗好了。我站起来走向阳台,腿有点发软。阳台上的光照在小远送来的那些苹果上,红得不太真实,像塑料做的。我把苹果从袋子里拿出来放进果篮,发现袋子底下有一张超市小票,苹果是在小区门口那家超市买的,价格标签上打印着“品项:红富士苹果,重量:1.2kg,金额:15.6元”。
十五块六。我家到她家,坐公交车要倒两趟车,花一个半小时。她花十五块六买了几个苹果,让她儿子坐一个半小时的公交车送来。这个举动背后的含义太多了,多到我理不清。也许她是真的想让小远来看看舅舅舅妈,联络感情。也许她是在用这种方式提醒我们,我们是一家人,别分得太清楚。也许她就是单纯地想让她儿子走这一趟,看看他舅妈在不在家,家里有没有什么新变化,能打听到什么新消息。
我觉得自己这种想法很阴暗,但那个想法就像长在脑子里的杂草,除了它我长不出别的东西。
那天晚上,小远留下来吃了顿饭。我做了他爱吃的可乐鸡翅,他吃了八个,比我们两个人加起来的还多。吃饭的时候他话不多,但吃得很快,像是饿了很久似的。我问他平时在家谁做饭,他说他妈做,但他妈最近经常不在家,有时候就是他自己泡面吃。赵磊听了这话,筷子顿了一下,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一丝我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一个旧伤口被人按了一下,不致命,但疼。
送小远走的时候,赵磊偷偷往他书包里塞了三百块钱。我知道,因为我在门口看见了,赵磊回过头冲我比了个“嘘”的手势,我装作没看见。我倒不是心疼那三百块钱,小远是个好孩子,吃不饱饭的时候给点钱天经地义。我只是在想,大姑姐如果知道这件事,她会怎么想?是会觉得弟弟心疼她儿子,心里暖暖的,还是会想,你看,他们果然有钱,随便一塞就是三百,卡里怎么可能只有两万?
我关上门的时候叹了口气,赵磊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就是有点累。
那天夜里我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站在一个全是镜子的房间里,每一面镜子里都是大姑姐的脸,一张一张的,表情各不相同,有的笑,有的哭,有的面无表情。我在那个房间里拼命地跑,但怎么都跑不出去,镜子越变越多,脸越变越多,整个房间都在缩小,快要把我挤扁了。我尖叫着醒过来,浑身是汗。赵磊被我的动静吵醒了,迷迷糊糊地搂住我,问我是不是做噩梦了。我说嗯,没事,睡吧。他拍了拍我的后背,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很快又睡过去了,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我听着他的呼吸声,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一直到窗外天光发白才重新睡着。
接下来的日子,大姑姐的消息少了一些,但没完全断。她偶尔在家庭群里发一些鸡汤文章,标题是那种“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兄弟姐妹是这辈子最亲的人”之类的。她还会专门@赵磊,说“弟,看看这个,写得真好”。赵磊每次都回一个“嗯”或者竖大拇指的表情,不多说一个字。我在群里从来没回复过,装作没看到。
大约过了一周,大姑姐又来了一趟。这次是带着小远一起来的,说是周末带小远出来逛街,顺便过来坐坐。她穿了一件新外套,墨绿色的,剪裁很好,料子一看就不便宜。赵磊开门的时候愣了一下,目光在那件外套上多停留了零点几秒,然后移开了。我注意到那个零点几秒的停顿,我猜大姑姐也注意到了。
这回她没有直接提钱的事。我们坐在客厅喝茶,她聊了很多别的,聊她单位里的人际关系,聊小远的学校,聊最近网上看到的八卦新闻,像个普通的串门亲戚一样。赵磊也放松了一些,甚至跟她开了几句玩笑。我在厨房切水果的时候,听见他们在客厅笑了一声,那种笑声听上去很自然,像是回到了很多年前,回到一切还没变得复杂的时候。
但我心里清楚,这顿茶不是白喝的。大姑姐从来不做没有目的的事情。她的人生像一棵长在悬崖边的树,每一根枝条的伸展都是为了抓住什么,从这个角度来说,她是一个很有生存智慧的女人,只是那种智慧用在了不太好的地方。
果然,水果刚端上去,她就开口了。这回换了一种方式,不是直接要钱,而是说小远看中了一所私立学校,要参加一个入学考试,报名费两千块,考上了还要交三万块的学位预留费,不交的话名额就给别人了。
“我不是来找你们借钱的,”她特意强调了“借”这个字,表情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认真,“我就是想跟你们商量商量,毕竟这个事关系到小远的未来。你们作为舅舅舅妈,你们觉得该不该报这个名?”
赵磊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我看见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他在咽口水。每次他紧张的时候就会这样,喉结像一个信号灯,告诉我有情况。
“大姐,”赵磊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这个事关键还是看小远自己的意思,他要是想去那个学校,那当然好,但他要是觉得现在的学校还行,也没必要非得转学。”
大姑姐把目光转向小远。小远坐在沙发角落里,一直在玩手机,感受到他妈的视线,抬起头来,表情冷淡得像个陌生人。他看了看他妈,又看了看他舅,最后把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不想转学。”小远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像一把小刀切进了黄油里。
客厅里的温度像降了几度。大姑姐的脸色变了一下,那个变化很快,但还是被我捕捉到了。她嘴角的线条绷紧了零点几秒,然后放松下来,露出一个笑容。那个笑容是不对称的,右嘴角比左嘴角高,看起来像是被什么无形的线提起来的,随时都可能掉下去。
“你这孩子,”她的声音还是一样温和,但里面的温度不对了,像一杯放凉了的茶,“大人的事你懂什么,你别插嘴。”
“你不是在问我吗?”小远站起来,把手机揣进裤兜里,“行,那我说完了,你们继续聊,我出去转转。”
他走了出去,防盗门在他身后关上了,砰的一声,不重也不轻。
客厅里剩下三个人,空气变得更沉了。我拿起一块苹果咬了一口,苹果很甜,但我尝不出味道,脑子里全是刚才小远说“我不想转学”时的表情。那个表情里有种东西,不是叛逆,不是赌气,是一种很深的失望。一个十五岁的孩子,对自己母亲的失望。
大姑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放茶杯的时候手有点抖,杯底碰到茶几面,发出一声脆响。
春艳,大姑姐忽然叫我,声音有点哑,我就是想跟你们说个实话,我这个当妈的,不是不想让孩子上好学校,是真的拿不出那个钱。你姐夫那个厂子,上个月工资到现在还没发,家里米都快买不起了。我不是什么有本事的人,我就这么个弟弟,我就这么个家,我能找谁?我能找谁?
她说着说着,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出来。她的眼眶红了比哭出来更让人难受,因为哭出来是一种情绪的释放,而红着眼眶是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回去的表现。她在这个家里扮演了太久的强者角色,也许她不允许自己在弟弟面前哭出来。
赵磊坐不住了,他站起来,在原地转了一圈,又坐下去。他的右手攥成拳头,指关节捏得发白。
大姐,赵磊说,声音很低,低到几乎是从地板下面传上来的,我明天给你转两万,你先用着。
大姑姐抬起眼睛看他,又看了看我,那个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感激,又像是胜利。
不,赵磊忽然又改口了,我们转给你三万,但跟你们说好了,这是给小远上学用的,别的开销你自己想办法。
“三万”两个字砸在地板上,我觉得头顶的灯都晃了一下。我手里那块苹果还没吃完,手指上沾满了果汁,黏糊糊的。我没说话。不是因为我同意了,是因为这个场合我说什么都不对。如果我反对,我就是那个拆散人家姐弟感情的坏媳妇。如果我同意,那下一次呢?下下次呢?三万块钱花完了,大姑姐还是会来,还是红着眼眶,还是说家里米都快买不起了。这是一个没有尽头的循环,像一个圆,赵磊和赵丽华站在圆的两端,而我被夹在中间,被这个圆的离心力甩来甩去。
大姑姐走了以后,我在厨房里洗碗。赵磊站在我身后,欲言又止。水流哗哗地冲在碗碟上,泡沫堆积在水槽边沿,我一个一个地洗,一个一个地冲干净,放进沥水架。
“春艳。”他叫我。
我没应。
“春艳,你听到了吗?”
我关了水龙头,厨房一下子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嗡嗡的声音。我转过身,跟赵磊面对面站着。他比我高一个头,我需要仰着脸才能看见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有愧疚、有躲闪、有请求,还有一点倔强,像一个知道自己做错了但不愿意承认的孩子。
“三万块钱,”我说,“你说转就转,都不跟我商量一下?”
“我当时……”
“你当时什么?你当时看着她红眼眶,你就受不了了?赵磊,你有没有想过,她每次来都是这样,每次都是同样的套路,每次你都上当。她给你看过厂子倒闭的文件吗?她给你看过欠薪的证明吗?什么都没有,就几句话,你就把钱转过去了。”
“她是我姐。”赵磊的声音提高了一点。
“她是你姐,但我是你老婆。”我的声音没有提高,反而压低了,低到只有他能听见,“你记得那个数字吗?八十万。那不是大风刮来的,是你每天早出晚归挣的,是我省吃俭用存的。你可以帮你姐,但你不能每次都不经我同意,不能每次都把我们的底线透露得一干二净。你今天说三万,下一次她就会要五万,再下一次就会要八万。你没有边界感,赵磊,你没有。”
赵磊站在厨房门口,嘴唇抿成一条线。他没有反驳我,但也没有认同我。他就那么站着,像一棵长在路中间的树,不是他想长在那里,而是他被种在了那里。
那天晚上我们没有再说话,各自洗了澡,各自躺在床上。我背对着他,他背对着我,两个人中间隔了半米的距离,那半米像一条很深的沟,跨不过去。卧室的窗帘没有拉严实,外面的路灯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个模模糊糊的光斑。我盯着那个光斑不知道看了多久,眼皮越来越重,最后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赵磊已经出门了。厨房的灶台上放着一碗粥和一小碟咸菜,粥已经凉了,边上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粥在微波炉里热一下再喝”。他的字写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个字都能认出来。我站在灶台前看着那张纸条,心里有个地方忽然软了一下,像冰面上裂开一条缝,下面有水涌上来,温热的。
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有一条银行发来的转账提醒短信。赵磊从我们共同的账户上转走了三万块钱。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下了。
我能怎么办呢?跟他大吵一架?闹离婚?因为三万块钱?值得吗?不,不值得。但那三万块钱像一根刺,不大不小地扎在那里,不影响走路,但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更让我不舒服的不是那三万块钱本身,而是赵磊处理这件事的方式。他明明可以先跟我说一声,可以在大姑姐面前说一句“我回去跟春艳商量一下”,但他没有。他当着大姑姐的面,在她那双红眼眶的压力下,脱口而出“我们给你转三万”。
电话响了,是我妈。我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她那个年龄特有的中气十足。你最近怎么没打电话回来,是不是跟赵磊吵架了?我忙不迭地说没有没有,最近工作太忙了。我妈在那头哼了一声,说你别骗我,你每次跟你老公开心的时候,朋友圈发得可勤了,这几天一条都没发,肯定是吵架了。
我不得不佩服我妈的观察力。她住在几百公里外的另一个城市,隔着屏幕都能把我读得一清二楚。我叹了口气,把大姑姐来要钱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当然,部分内容做了省略,比如八十万存款的事,我只说存了一些钱,没说具体数字。不是不信任我妈,而是有些事情说出去就收不回来了,我妈可能转眼就会跟我姨说,我姨会跟她闺女说,一圈传下来,可能连大姑姐都会知道。
我妈听完沉默了很久,电话那头传来她掰豆角的声音,咔嚓咔嚓的,一下一下,很有节奏。她在酝酿,我知道,每次她要说什么重要的事情之前,都会沉默一会儿,像是在给自己充电,也在给对方做心理准备。
春艳,你听妈说,妈的声音忽然变得很郑重,你大姑姐这个人,我不是没见过,她那个人不简单的。你婆婆走得早,她带大了你老公,这是事实,但这个债不能一辈子背在身上。你跟赵磊说清楚,帮忙可以,但不能每次都给,给也要有个限度。你们不是印钞票的,你们也有自己的日子要过。
我嗯了一声,眼眶忽然有点热。我从小不是那种喜欢在父母面前示弱的人,摔倒了从来不哭,考试考砸了也不会找他们撒气。但这一刻,听见我妈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带着掰豆角的咔嚓声,带着她身上那股永远不变的洗衣粉的味道,我的眼泪差点掉下来。我拼命忍住了,因为我怕我一哭,我妈就会担心,她一担心就会坐车过来,她一过来事情就会变得更复杂。
妈,你自己多注意身体,别太累了,我找了个借口挂了电话,站在阳台上,看着外面的城市发了好一会儿呆。
楼下的街道上人来人往,有人在等公交车,有人在买早点,有送孩子上学的家长牵着孩子的手过马路。他们都是普通人,过着普通的日子,也许他们的家里也有各种各样的烦恼,也有难缠的亲戚,也有说不清的账,但此刻他们看起来都很正常,很正常地活着。我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自己的烦恼也没有那么大,不就是三万块钱吗?天又不会塌。
但紧接着我又想,不对,不是三万块钱的问题。是不止三万块钱的问题。
日子还得接着过。那天下午,赵磊给我发了条微信,说他晚上加班,不回来吃饭了。我看了一眼那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好几次,最后只回了一个“好”字。我以前会在这种时候加一句“你注意身体”或者“晚上想吃什么我给你留着”,但今天我不想说。不是赌气,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让我觉得多说一个字都很累。
晚上我一个人吃了饭,一个人洗了碗,一个人看了会儿电视,一个人洗了澡,一个人躺在了床上。我以前从来不觉得这些“一个人”有什么问题,但今晚每个“一个人”都像一个小锤子,一下一下地敲击着我的神经。我一个人躺在这张一米八的大床上,左边的枕头是赵磊的,枕头套是上周刚换的,浅蓝色条纹,枕头上还残留着他洗发水的味道,很淡的薄荷味。
我的眼泪忽然就流了下来。没有声音,就是那种安静的、不受控制的流淌,从眼角渗出来,沿着脸颊滑下去,流到耳朵里,痒痒的。我用手背擦了,又流,擦了又流,最后索性不擦了,就让它们流。泪水是热的,在脸上划出一道一道的痕迹。我觉得自己哭得莫名其妙,哭得没有道理。赵磊不就是给大姑姐转了三万块钱吗?我又不是不知道他这个人,他心软,他念旧情,他放不下他姐的恩情,这些我嫁给他之前就知道的。我哭什么呢?
我哭的也许不是那三万块钱。我哭的是那种无力感,那种一次又一次被大姑姐“借”走又看不到头的绝望,那种在自己的家里却不能说“不”的憋屈,那种看着自己的婚姻被一个外人一点点蚕食却无能为力的恐惧。不对,大姑姐不算是外人,这恰恰是最讽刺的地方。正因为她是“自己人”,我们才没办法像一个外人那样拒绝她。血缘和亲情是一张巨大的网,我们都在网里,谁也跑不掉。
赵磊回来的时候大概十一点多,我听见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然后是防盗门开合的声音,然后是换鞋的声音,然后是客厅里传来一声疲惫的叹息。他以为我睡着了,动作放得很轻,走路的时候几乎是贴着地面滑行。我听见他去了卫生间,水龙头开了一下又关了,他大概是洗了把脸。然后听见他走进卧室,在黑暗中摸索了一会儿,大概是在找睡衣。然后他轻声轻脚地上了床,尽量不让床垫发出声响。
他的身体隔着被子靠近我,我感觉到他的呼吸打在我的后颈上,温热的,带着一点牙膏的清凉味。他没有碰我,就那么躺了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背对着我,呼吸声慢慢变得均匀。
我睁着眼睛在黑暗里躺了很久,心里盘算着接下来该怎么办。我不想跟赵磊冷战,冷战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我也不想大吵大闹,大吵大闹只会让他觉得我不讲道理,觉得我不理解他和姐姐的感情。我想了半夜,想到一个办法,不知道行不行,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厨房里的动静吵醒的。赵磊在煮粥,锅盖碰锅沿的声音从关着的卧室门外传进来。我看了看手机,还不到七点,他今天不用上班吗?我穿上拖鞋走出卧室,看见赵磊系着我买的那条蓝色围裙,正站在灶台前搅动锅里的粥。他听见动静,回过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点紧张,还有一点讨好的意思。
“起来了?粥马上好,我煎了两个荷包蛋,溏心的,你爱吃的。”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晨光从厨房的小窗户透进来,照在他穿着家居服的背影上,他的肩胛骨透过薄T恤突出来,看起来比几个月前瘦了一点。我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但这次不是想哭,是一种更复杂的情感,像搅拌机把各种材料打碎混在一起,分不清是什么滋味。
“赵磊,”我叫他。
他停下搅粥的动作,转过身。
“三万块钱的事,我不跟你吵,但我想跟你说明白,”我靠着厨房门框,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这次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以后不管是谁来借钱,不管是你姐还是你别的什么亲戚,超过两千块钱的支出,必须经过我们两个人同时同意。这是我们共同的家,共同的存款,你不能一个人做决定。”
赵磊手里的粥勺悬在半空中,有几粒米从勺沿掉下来,掉在灶台上。他看了我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点了好几下,像小鸡啄米似的,点得有点用力过头。
“我答应你,”他说,声音很低,跟昨晚大姑姐在的时候完全不一样,昨晚他说话的声音是往外冲的,今天的声音是往里缩的,“昨晚我想了一夜,你说得对,我不能每次都这样。我姐的事,我会跟她好好说清楚,以后不光是我们给她钱的事,她需要用钱,得有个计划,得有个还款的安排,不能总这么不明不白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真诚,但我不知道这份真诚能持续多久。大姑姐下次来的时候,红着眼眶站在他面前,他还能不能记得今天说的话?人的承诺像沙滩上的字,潮水一来就没了。但我愿意再相信他一次,因为他是赵磊,是我选了要过一辈子的人。
粥煮好了,他盛了两碗端到餐桌上。餐桌上还摆着一小碟榨菜,是我前几天在超市买的。我们面对面坐着,喝粥,吃荷包蛋,谁都没再提大姑姐的事。筷子碰碗沿的声音在清晨的安静里特别清晰,叮叮当当的,像是某种默契的背景音乐。窗外的光线越来越亮,今天是个晴天,秋天的天空很高很远,蓝得不真实,像一块被水洗过的布。
我咬了一口荷包蛋,蛋黄流出来,正是我最爱的溏心程度,半流动的、金黄色的液体顺着蛋白流下去,在碗底汇成一小滩。赵磊看着我,问我好吃吗,我说好吃。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是一个很小幅度的笑容,但那种笑容是从心里长出来的,不是做出来给人看的。
我忽然想起我们刚认识那会儿。那时赵磊在一家销售公司跑业务,我在银行柜台当柜员。我们是通过朋友介绍认识的,第一次见面在一个很普通的街边奶茶店,他点了一杯珍珠奶茶,我点了一杯柠檬水。他那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口的扣子不小心开了一颗,自己没注意到。我们聊了很多有的没的,聊到后来他忽然很认真地跟我说,我家条件不太好,我大姐从小就为我付出了很多,以后我有能力了,要好好报答她。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眼神特别干净,像一个孩子在告诉大人自己长大后的梦想。就是那个眼神打动了我,让我觉得这是一个重情重义的男人,是一个值得托付的人。
我没看错他。他确实重情重义,也确实想报答他姐。只是我没想过,这个“报答”会成为我们婚姻里最磨人的一关。爱情和婚姻大概是两回事,爱情是看见一个人的好,婚姻是要接住一个人的所有,包括那些好带来的代价。
喝完粥,赵磊收拾碗筷去洗,我坐在沙发上翻开手机。大姑姐昨晚发了一条朋友圈,这次发的不是咖啡和蛋糕,而是一段文字:“弟弟还是那个弟弟,再远的距离都不怕。”配图是一张老照片,照片里是一个少年站在一棵树下,穿着校服,对着镜头比了个V,笑容腼腆又灿烂。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认出那是赵磊十几岁时的样子。照片下面已经有几条评论了,大姑姐都回复了,语气是那种“我弟弟对我真好”的骄傲和满足。
我关掉朋友圈,打开和赵磊的对话框。我打了很长一段话,又删了。又打了一段,又删了。最后我只发了一句:“今天晚上的排骨你想怎么吃?红烧还是糖醋?”
过了几秒,他回了,就一个字:“糖醋。”
我看着那个字笑了一下,笑完又觉得自己有点没出息。但生活大概就是这样吧,你不可能一下子解决所有的问题,你只能在解决问题的间隙里,抓住那些让你觉得好过一点的时刻,像抓住一根稻草,用来支撑自己,走过下一段路。
大姑姐应该很快会知道,弟弟是弟弟,但弟弟的家不是她的家,弟弟的钱也不是她的钱。这个道理她不会轻易接受,因为她用了几十年的时间,把自己活成了弟弟的债主。一个人不会轻易放弃自己经营了几十年的生意,哪怕那生意早就变了质。
而我和赵磊呢?我们还在学习,学习如何在亲情和界限之间找平衡,如何在他欠的债和我该得的尊重之间画一条线。那条线不好画,画歪了会伤到人,画轻了没作用。但总得画,一直画,画到每个人都看清楚为止。
窗外那只流浪猫又来了,蹲在我们阳台栏杆上,歪着头看着我。我把昨晚剩的半条鱼装在碟子里,走到阳台上轻轻放在它面前。它警惕地看了我几秒,然后低头吃了起来,吃得很专注,尾巴尖轻轻晃动着。我蹲在它旁边,伸手摸了摸它的背,它没有躲开,脊背上的毛软软的,温热的气息从它的身体里透出来,一下一下的,像一个小小的发动机。
赵磊擦着手走过来,站在阳台门口看着那只猫,又看了看我。
“要不咱也养一只?”他忽然说。
我回头看着他,他站在逆光里,阳光在他身后铺开,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淡金色的轮廓。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随便说说。
我想了想,说好,等哪天去宠物店看看,领养一只,不要去买了。
他点了点头,走过去,也蹲下来,跟我一起看那只猫吃东西。他蹲下来的姿势有点笨拙,膝盖发出一声轻响,他低声骂了一句“老了”,我忍不住笑出了声。他听到我笑,也笑了,笑容从他的嘴角蔓延到眼角,蔓延到整张脸。那一刻我觉得,生活里的那些糟心事,也许真的可以一个一个解决。不是所有问题都有答案,但只要有这一刻,有他在我身边蹲下来跟我一起看猫吃鱼的这一刻,我就觉得我们还能走下去。
傍晚的时候,我在厨房做糖醋排骨,锅里油还在烧,忽然收到一条微信。我拿起手机一看,是大姑姐发来的。不是语音,是文字,没有多余的话,只有简单的一行:
“春艳,谢谢你,也谢谢赵磊。钱我会还的。我是认真的。”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久到锅里的排骨差点糊了。我赶紧关小火翻炒了几下,翻铲的时候油溅到手背上,烫了一下,我没顾上管。我一边往锅里倒醋一边想,这个“我会还的”,是真的还是又一个开始呢?从理性上讲,我告诉自己别抱太大希望,她以前也说过类似的话。但从感性上讲,我心底里有个声音在说,也许这次不一样呢?也许小远那些话让她反思了呢?也许她是认真的呢?
我不知道答案。生活里的大部分事情都没有答案,或者答案要很久以后才能揭晓。
排骨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酸甜的气味弥漫在整个厨房里,钻进我的头发和衣服里。我把收成小火慢慢炖着,把手背上的油渍擦干净,走到阳台上。夕阳正在落下去,把半边天空染成了橘红色,那种红不像血,不像火,更像是一颗成熟的果子,饱满、安静,带着一种快要落地的重量。楼下的街道上,人们三三两两地走着,结束了一天的奔忙,往各自家的方向去。有人在按门铃,有孩子在喊妈妈,有狗在叫,有车在倒车,滴滴滴的提示音混在晚风里,飘上来,飘到我面前,又飘远了。
这些声音加在一起,就是人间烟火,就是我们每个人都逃不开的生活。
我把目光从远方收回来,看见那只猫还在阳台上,已经吃完了鱼,正蹲在角落里舔爪子,舔得很仔细,一根脚趾一根脚趾地舔,舌头是淡粉色的,很柔软的样子。我蹲下来,伸出手指点了点它的额头,它眯起眼睛,发出细微的呼噜声。
赵磊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我身后,他的影子落在我身边的地面上,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
“排骨好了没?”他问。
“再等等,快了。”
他没再说话,就那么站着,和我一起看着那只猫,看着落日,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和车。站了一会儿,他伸出手,搭在我的肩膀上,手掌的温度透过衣服传过来,不高不低,正好是让人安心的温度。
我慢慢靠向他,他的手指收紧了一点,握住了我的肩头。我们就这样站在阳台上,谁都没有打破那种安静。落日沉得很快,橘红色的光一点一点变暗,先是红色褪了,然后是橙色,最后只剩下一层淡淡的灰紫挂在天边,像一块褪色的绸布。
远处的楼房里,一盏一盏的灯开始亮起来,橙黄色的、白色的,小小的,远远的,像谁在黑夜里撒了一把碎星星。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一个故事,有欢笑,有争吵,有和解,有忍耐,有坚持,有妥协,有说不出口的委屈,也有心照不宣的爱。我们家的灯马上就要亮了,糖醋排骨就要出锅了,晚饭就要开始了。明天的太阳还会照常升起,大姑姐可能会再来,我们可能还会吵架,可能还会和好,生活还是那个样子,不会一夜间变成童话,但也不会一夜间变成灾难。它就那样,在我们的手里,在我们的脚下,一点点往前铺展,像一条不知道通向哪里的路,但我们只能一起走,一直走,走到再也走不动为止。
我拍了一下赵磊的背,半开玩笑地说,去拿碗筷,别在这杵着了。他说好好好,转身进了屋。我听见他拉开抽屉拿碗的声音,瓷器碰瓷器,清脆得很,像某种好听的乐器。
我把灶上的火关了,把排骨一块一块夹进盘子里,汤汁浇在上面,亮晶晶的。我端着盘子走进餐厅的时候,赵磊已经把三副碗筷摆好了,三副?我愣了一下,他冲我笑了笑,说你不是说想叫小远来吃顿饭吗?我给姐发了消息,姐说小远正好想来,就让他过来吃了,一会儿就到。
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门铃就响了。
我放下盘子,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小远,穿着校服,背着书包,手里还是提着一个塑料袋,这回头里面装的不是苹果,是我上次买的那种可乐。他把塑料袋往我手里一塞,嘴角往上弯了一下,那不算一个完整的笑容,但已经足够了。
我让他进来,他换了鞋,走进餐厅,看了一眼桌上的糖醋排骨,咽了一下口水。
赵磊弯下腰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声音很轻,但我听见了。赵磊说的是:“你妈最近厂子复工了,这个月工资发了,她说月底先把上次借的八千还过来。”
小远没什么表情变化,哦了一声,坐下来开始吃饭。他很认真地吃,每一块排骨都啃得很干净,骨头放在桌面上,摆得整整齐齐,像一排小小的骨头士兵。
我站在餐厅门口,看着他们舅甥俩面对面坐着,吃着同一盘菜,说着一些有的没的。然后我慢慢转过身,看向窗外。
路灯已经全亮了,黄澄澄的光洒在地上,给深秋的夜晚添了一点暖意。远处的楼房里,有的窗帘已经拉上了,有的还开着,露出里面走来走去的人影。也许每一扇窗户后面都有一个不为人知的故事,但所有的故事最终都会归于平凡。平凡不是认输,平凡是生活本来的样子,是我们洗干净手,坐下来吃一顿饭,看着家人嘴角沾着酱汁,然后递上一张纸巾。
那只猫吃完鱼又饿了似的蹲在窗台外面,隔着玻璃看着我,眼睛里映着屋里的灯光,亮晶晶的两点,像两面小小的镜子。我走过去推开窗户,夜风裹着凉意涌进来,带着远处烧烤摊的孜然味和楼底桂花树若隐若现的甜香。猫往后退了两步,但没有走,歪着头打量了我几秒钟,然后纵身一跃,消失在楼下灯光照不到的黑暗里。
我关上窗,走回餐桌前坐下来。赵磊给我夹了一块排骨,放在我的碗里。排骨还冒着热气,糖醋的香味扑进鼻腔,酸酸甜甜的,正好。
我低头咬了一口。
窗外,夜色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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