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酒一年多了,证领没领我不知道。”桂婶顿了顿,看我脸色实在难看,又压低声音说,“你那闺女,也一直在他们家。”
我脑子里像一下炸开了。
糖糖。
我女儿。
她出生那年冬天特别冷,我生到后半夜才生下来,皱巴巴的一团,哭声却特别大。赵成安抱着她的时候还笑,说闺女像我,鼻子挺,眼睛亮,以后长大了肯定漂亮。后来糖糖三岁多学会自己穿鞋,总喜欢把左右脚穿反,坐在小板凳上仰脸叫我妈妈,叫得又黏又甜。
这三年,我明明一直在做跟她有关的梦。
梦里她一开始还小,后来慢慢长高,头发也长了,最后有一次甚至背着书包从我面前走过去,却一次都没回头。
我原以为那是失忆的人胡乱拼出来的影子,现在才知道,她一直都是真的。
“她现在……叫谁妈妈?”
这话问出口的时候,我喉咙发紧得厉害,像有把钝刀慢慢在里面磨。
桂婶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已经知道答案了。
果然,她叹了口气。
“孩子小,谁天天带着,谁给口饭吃,慢慢就……”
她后面的话没说下去,可我明白了。
我那一瞬间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感觉。
恨?疼?还是比这更深一点的、像整个人从里面被掏空了一块的麻。
桂婶从窗户缝往外看了看,确定没人,才压着嗓子继续说:“你要真想查,先去看看你自己的坟。”
我猛地抬头。
“他们给你立了碑,就在村东那片新公墓,靠河边第二排。你妈后来去闹过,说不许立空坟,结果谁也没听她的。赵成安逢年过节还带糖糖去烧纸,村里人都说他有情份。晚秋,你要是想知道这几年他们把你死这件事做得有多真,你去看一眼就明白了。”
我没在桂婶店里久留。
出门前她还死死拽着我胳膊,叫我别冲动,千万别让赵家先看见。我点了头,可一上车,手还是抖得连钥匙都差点没插进去。
村东那片公墓是后来新修的,挨着河堤,风大,树少,白天都显得空荡荡的。我顺着一排排石碑找过去,走到第二排时,脚步猛地停住了。
我看见了我自己。
一块深灰色墓碑,上面嵌着一张照片。照片不是身份证照,而是我结婚那年拍的证件合影里裁出来的。头发挽着,耳朵上戴一对小珍珠耳钉,笑得很浅。
碑上写着:
亡妻林晚秋之墓。
立碑人:夫赵成安,女赵糖糖。
我站在那里,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干了一下,半天都没喘上气来。
墓前有还没烧完的纸灰,还有一小袋快化掉的水果糖。糖纸是粉色的,上面印着卡通兔子。那是糖糖小时候最爱买的牌子。
她真的来过。
她真的在这三年里,被人带着到我的空坟前,喊过别的女人妈妈,再来这里给我烧纸。
我低头看着碑上的“亡妻”两个字,忽然觉得特别荒唐。
原来我这三年不是没人替我记着。
是有人一边把我记进墓里,一边拿着我的那份命往下过日子。
我蹲下去,手指碰了碰那张照片,冰凉的石面冻得我指尖发麻。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小女孩的声音。
“爸爸,这里就是妈妈吗?”
我浑身一僵,猛地站起来。
![]()
隔着两排墓碑,我看见赵成安牵着一个小女孩走过来。
女孩背着粉色书包,扎着两条小辫,走路有点蹦,校服袖口卷起一截,手里还拎着一朵不知道从哪里摘来的小野花。
是糖糖。
三年没见,她已经长高了很多,脸也长开了,可眉眼还是跟小时候一模一样,尤其是抬头看人的时候,眼尾会微微挑一下,那是像我。
赵成安也还是老样子。
白衬衫,黑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收拾得很干净,看上去还是村里人最爱夸的那种体面男人。他比三年前瘦了点,脸上的线条也更深,可那种看着老实、说话总留三分余地的劲儿,一点没变。
我下意识往旁边的柏树后躲了一下。
不是怕,是太突然。
我甚至还没来得及想清楚,我如果就这么站出去,糖糖会不会认出我,会不会哭,会不会被赵成安立刻反咬一口,说我是疯子,是骗子,是来碰瓷死人的。
“嗯。”赵成安把纸钱放下,声音温和得刺耳,“这就是妈妈。”
糖糖仰着脸:“那为什么别人都有妈妈接,我没有?”
我的手一下攥紧了树皮,指甲刮得掌心生疼。
赵成安沉默了两秒,蹲下来替她整了整书包带。
“妈妈去很远的地方了。”
“远到不能回来吗?”
“不能。”
糖糖抿了抿嘴,小声说:“可是林雪阿姨说,她以后会一直陪我。”
我听见这句话,胸口那点本来就勉强压着的火,忽然往上窜了一大截。
赵成安却只是笑了笑,摸摸她的头:“你林雪阿姨对你好,你以后要听话。”
糖糖点点头,把手里的野花放到墓前,又很认真地双手合十,奶声奶气地说:“妈妈,我这次考试考了双百。老师让带家长去领奖,可是爸爸那天有事,林雪阿姨去了。她说我表现好,下个月带我去拍新照片。妈妈,你不要生气。”
那一瞬间,我眼前一下就模糊了。
不是因为她忘了我。
她太小了,小到谁抱她,谁哄她睡觉,谁给她梳头发,谁就是她以为的依靠。她不是忘,是没人让她记。
我死死咬住嘴唇,才没让自己当场冲出去。
等赵成安牵着糖糖走远,我才慢慢从树后出来。墓前那朵野花被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我低头看着,忽然想起糖糖两岁那年也这样,喜欢蹲在田埂边摘野花,攥一把回家,全插在我吃饭的碗里,非说那是送妈妈的。
我在墓前站了很久,最后把那袋快化掉的水果糖拿走了。
我没有资格让它继续摆在这里。
那天傍晚,我在县城最旧的一家旅馆住下。
房间不大,墙上还有潮斑,窗子对着一条后巷。我把铁盒、半张照片和那袋糖并排放在床头,自己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地发了很久的呆。
天黑透的时候,周砚来了。
他没敲太久门,我一开,外面的烟味就跟着冷风一起进来了。他手里拎着两个饭盒,进门后先看了我一眼,像是在确认我有没有冲动到直接杀回赵家。
“我去过河湾村了。”我先开口。
“我知道。”他说,“桂婶给我打电话了。”
我愣了一下。
“她怎么有你电话?”
“以前她儿子打架,是我处理的。”周砚把饭盒放桌上,“她说看见你了,还说你脸色像能拎刀去砍人。”
我低头笑了一下,那笑意却一点都没落到眼里。
“差不多。”
周砚没接这句,只把其中一个饭盒推给我:“先吃点东西。”
我没什么胃口,却还是打开了。
是很普通的番茄鸡蛋和米饭。热气往上冒,我忽然意识到自己从早上到现在,只在桂婶店里拧开过那瓶水,别的什么都没进。
“我查到你妈了。”周砚坐到对面的旧沙发上,“康宁养老院,在城南,不是正规精神病院,算半护理半托管。你丈夫这三年一直按月打钱过去,签字人是林雪。”
我握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她真的疯了?”
![]()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